杀死小说家
杀死小说家
孤夜觅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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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杜亮，春城杜英区玉兰街的一个小片警。
从警校出来，来这里五年了，日子过得很平静，每天最多的就是帮着街坊们找找猫狗，调和调和夫妻吵架，还帮小朋友们分过泡泡糖。
极其偶尔的几次抓过偷电动车电池的。
别的事是真没有。
因为太闲了，我们几个无聊得只能去帮着扫大街。
扫除犯罪分子和扫除垃圾，是一样的活儿。
不过环卫叔叔阿姨们不同意，他们说的是怕我们辛苦，但我以为他们可能是觉得我是想抢他们饭碗。
大街扫不成，我们帮人民群众带孩子。
总有家里老人不方便，父母一时下不了班的又放心不下让孩子独自在家的人家。
交给警察就放心多了，反正我们离小学近。
小萝卜头们放学都习惯先来警局把作业写了，顺便背背课文，还有人背单词，我们得负责帮他们听读。
完了还得帮着批改，签字得等家长来干。
「单词光会默写不行，你还得会读出来，发音得标准，来听我说 goodmorning。」
「不是狗他摸你。」
……
干着警察的活，操着园丁的心。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平静不平淡地过下去，哪怕我曾经有颗想办大案子的心。
现在其实也挺好。
直到这份平静被一通报警电话打断。
锦绣家园出事了！命案！
盛世锦绣有三个区域，锦绣空间是公寓，锦绣家园是普通住宅区，锦绣花园是别墅园。
出事的人住一楼，这就很麻烦。
我们急忙赶去，果然十四号楼楼道口已经挤满了人。
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男女，提着菜篮子牵着孙子手的老人，满脸激动的中年人……
现场可能保不住了！
果然，我发现队长苏羽的脸色沉得厉害。
「各位都让让，我们得进去调查！」
「尽早破案，大家伙晚上才能睡得安稳！」
趁着人群理智回笼，苏羽立刻吩咐：
「拉警戒线，快！」
两个新人负责拉线，我得以和队长走进去。
出事的人叫赵晋，住在边户。
我们走进去才发现，看热闹的人没能进门。
穿蓝色风衣的年轻女人戴着帽子、口罩，包裹得很严实，手里握着根棍儿，刚把踩在墙上的脚收回去。
她就是报案人。
「我朋友赵晋，被人谋杀，很惨，死在出租屋里了，地点……我穿蓝色风衣，姓名温酒。麻烦快点，看热闹的群众越来越多。」
我看着这个女人，心里怪异极了。
报警报得太专业了！
对了，她还穿着鞋套。
密码门，她打开门，居然还想跟着进去。
我正要拦，苏队长把我拦住了：「让她进来。」
对于这个从上面下来的队长，我们一向信服。
不过，跟着报案人勘测现场，怎么那么诡异？
在屋外还好，屋内的气味很难闻，隐隐地已经有尸臭。
死者脸压在键盘上，电脑还开着。
屏幕阴凉的光洒在死者后脑勺上，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已经死了至少超过三天。
这种情况下，我几乎可以想象到键盘上死者那张脸变成了什么样子。
满屋的泡面桶、零食袋子，还有没吃完的外卖。
才三月底，死者居然穿着凉拖。
典型的宅男。
「会不会是猝死？」我道。
屋内虽然乱，明显没有打斗的痕迹，怎么就判定是被谋杀。
还死得很惨，这女人不会报假案吧？
温酒忽然看过来，冲我笑了笑。
吓我一跳，这女人果然诡异！
门被敲响，我离得近去开门，又被吓一跳！
来的怎么会是省级刑警？
「同志你好，这案子被我们刑侦总队接了！」秦简长着张国字脸，笑起来很热情，很有感染力。
跟在他身后，提着各种仪器的白净小书生，对着我这个大男人说话，脸没红，耳朵红了。
「你好，我叫穆夏。」
「你好你好，我叫杜亮！」
……
我很激动，我一个小片警，居然跟省厅的人握上手了。
还是好几个。
他们都没跟苏队握，然后我就看到省队的人都立正站好给苏队敬礼。
「苏头好！」
我：「……」
「都好，做事。」
「是！」
不愧是总队的，他们很专业，很有经验。
二十分钟左右，他们就完成了初步查验。
「详细的痕检得等到法证的同志来做，执法记录仪录得很清楚，现场各个细致角落也都拍了照。」
「尸体也打包好了！」
一通操作猛如虎，我看得几乎眼花缭乱。
这可是命案现场，他们怎么解决得这么快？
一般出命案现场没个几小时是完不成的。
「也太快了吧？」我虽然是个小片警，但是我不懂就问。
刑侦总队的人有些讶异，也有些好奇。
他们好像没人看不起我，就是也没人给我解答。
「快，是因为要尽可能保证证据的新鲜度，他们已经提取了主要的，剩下的都是细致活，交给痕检科的人，痕检科做事，人越少越好。」苏羽道。
解释得很清楚，痕检科的人做的都是细活。
现场的一根布条、毛发，乃至镜子上的呼吸痕迹都不能放过。
我点点头。
警界传闻：除了犯罪人和受害人，痕检科烦出现在现场的所有无关生物。
痕检科的人很快到了，我们跟着车去了市厅。
直到下车，我还犯迷糊：「队长，我跟着来干什么？」
现场情况，队长苏羽一个人就能说清楚，完全没必要带着我。
「你跟着他们做事。」苏羽直接点兵点将了。
我习惯性地点头又愣住：「队长，你是说我？」
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堂堂一个小片警，跟人家刑侦总队的一起做事，真的合适？
「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我是个有梦想的片警。
苏羽又转过头和刑警们解释：「他对那一片很熟悉，为人很细心负责，可以信任。」
「行啊！」秦简为人很热情，递给我罐饮料道，「辛苦杜兄弟！」
「没有没有，我不辛苦。」
「行了，交情都在手底下，以后有的是时间相处。」苏羽看了眼表道，「我下班了，你们忙。」
「队长，你不一起？」跟着刑警队办案子，我不明白苏羽队长为什么好像完全没兴趣的样子。
他摇摇头，居然在一旁的休息椅坐下了。
我还想再说什么，秦简把我拉走：「陪我去问问情况。」
温酒也被带来了，她是报案人，目前也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她需要配合警方把知道的事说清楚。
警察询问，有很固定的流程。
比如姓名、性别、年龄等等，这些问题听起来很无聊，不懂的人觉得没必要，容易不耐烦。
温酒完全没有，她很配合。
「死的人叫赵晋，今年三十二岁，他是写小说的，我们是同行也是朋友，认识四年零七个多月，平常没什么联系，有也基本上是线上，我这次过来找他，是想请他去阳城参加作家年会……」
「你多久没见到他了？」
「一年又三个多月。」
「关系怎么样？」
「还不错。」
「他有什么仇人？」
「据我所知没有，他很宅，不爱出门，也不喜欢和不熟的人打交道，没机会得罪人。如果硬要说仇人，那就只能是他的读者，这家伙喜欢断更，还喜欢把读者喜欢的人物搞死，死很惨的那种。」
「你是在暗示凶手可能是赵晋的读者？」
「并没有，我只是很客观单纯地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最重要的一点，你为什么那么笃定赵晋是被人谋杀？」
「饮料瓶，他的电脑边放着半瓶可乐，瓶子没有拧瓶盖。」
「这不是很正常？」
「不正常，几乎所有的网络作者都曾经有过把饮料撒在电脑或者键盘上的经历。赵晋也有过，他有套键盘就毁在碳酸饮料上，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直接把碳酸饮料放在电脑前。」
「这只是你的推测，不能作为证据。」
「赵晋牙齿不好，他就是想喝碳酸饮料，也会倒进杯子里用吸管喝。」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们是朋友，我牙齿也不好，分享过经验。除了饮料瓶，还有一点很奇怪，赵晋房间里的窗帘都是拉开的，窗户却都关着，这不符合他的习惯。」
「他有什么习惯？」
「别的房间不好说，但是他写书的客厅，窗户会打开，窗帘会拉上。因为写书容易觉得气闷，所以他喜欢开窗户，拉上窗帘是为了在心理上保持一个隐私安全的环境，他电脑前就有窗户，不拉窗帘屏幕容易反光。」
「这也不能说明赵晋是被人谋杀。」
「还有一点。」我明显地发现温酒似乎有些激动，或者说是兴奋。
死了朋友，她到底有什么好兴奋的？
「赵晋死去的姿势不对……」
嘭！
电光石火闪过，我终于想到自己之前忽略了什么。
人死之后会在 4 到 6 小时后慢慢变僵，赵晋如果是死在电脑前，他的姿势实在是有些过于僵硬了。
就像是有人在赵晋出现尸僵后把他摆成了猝死的模样。
多年没遇见大案子，忽然碰见这么一个，我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儿，这个温酒是怎么发现的？
「关于赵晋，你还知道些什么？」
「……」
问询顺利得不可思议，这个叫温酒的女人实在是太配合了。
堪称熟练。
我忍不住悄悄问秦简：「你不觉得奇怪？她太专业了！」
秦简笑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温酒利索地在证词上签好名字。
「温女士，毕竟你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按照规矩，短时间内请你先不要离开春城，后期有些调查也希望你能配合。」
「好！」
居然就这么把温酒放走了，秦简居然还亲自帮着开门把人送出去。
我忍不住眨眨眼睛：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还没彻底排除温酒嫌疑，秦简为什么如此客气？
难道他们之前就认识？
我赶紧跟上去，重新回到大办公室。
「队长，你不是下班了？」
「嗯。」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苏羽翻着手里的杂志，语气平淡道：「等家属。」
家属？
谁是苏队长家属？苏队长这种人不像是有家属的样子！
最重要的，等家属为什么在市局？
「你家属是……」
身后有人走了过来，苏羽忽然把杂志放下抬起了头，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温酒刚好过来。
她应该是刚整理过妆容，乌黑的长发绑了起来，更显得那张芙蓉玉面脸精巧别致，右边的眼角上小痣随着眼睑闭合，颇有风情。
很漂亮耐看的女人！
「嫂子辛苦了，幸好报案人是您，犯罪现场才能保存得那么好！」秦简满脸的讨好。
「嫂子吃饭了没有？我们这边有泡面，什么味的都有，让头儿给你泡。」一直娇羞沉默的穆夏这个时候居然也很热情。
……
温酒笑着和他们每个人打招呼，熟络亲切、大方得体。
看吧看吧，我就知道他们认识！不过温酒怎么看起来好像和他们所有人都认识？还有她是因为谁成了他们的嫂子？
能被一帮警察这么客气地叫嫂子，说明温酒的男人很有可能就是警察。
「我先送她回去。」苏羽站起来道，「给你们叫了外卖，别总吃泡面。」
「谢谢苏头！」
「苏头你好好陪陪嫂子，嫂子大老远来的……」
我就看着平时冷着张俊脸的队长苏羽一只手极其惯性地接过温酒手里的包，另一只手牵住她的手。
两人就这么走了！
「他们俩居然是一对？」我捂住小心脏，内心已经不仅仅是惊讶。
太刺激了！
「我们队长居然也会喜欢女人？」
「不是，队长他居然会对爱情感兴趣？」
「他看起来不那么像凡人！」
我挠着脑壳儿来来回回地走，觉得这事儿得先跟所长说一声，又觉得应该先跟居委会的李阿姨说。
「不对不对，我还是得告诉那群青春无敌貌美如花的小仙女们！」
前两者热衷做媒，后者向往甜甜的恋爱，他们的目标都是苏羽队长。
「忽然之间队长名花有主了，这可怎么办？」
秦简要笑死了，穆夏给我递了瓶酸奶：「压压惊，法医正式鉴定结果出来前，咱们得排查受害人的社会关系，还有锦绣家园那边的具体情况你得出个报告……」
也对，要忙的事很多，忙起来了，我就顾不上烦了。
「我们片区，也就是玉兰街道这边，分为老区和新区，盛世锦绣属于新区，从第一批人入住到现在不过四年，除了最开始天眼系统没安装完善有过几例小偷小摸，别的没什么事。
「那边的安保还挺完善，很多刚毕业或者外地来打工的年轻人喜欢住那边的公寓，环境不错、房租也没那么贵，这两年也越来越热闹。
「公寓后边的住宅区，也就是锦绣家园，那里面有八分之一的人是拆迁户，拆迁户都是一个村的，彼此做了几十年的邻居了，关系都处得可以，其余的就是刚搬进来不到四年的住户或者租户，其中住户占九成，租户也多为情侣，或者养宠物的，公寓不方便养。
「另外，小区的入住率没那么高，空着的房子超过三成。」
赵晋很宅，和他同一层楼的邻居有三户，不过只有两户有人住。
两梯四户的布局，边户有两家，赵晋在东边户，空着的是西边户。
查了半晚上的资料，次日，我又和秦简一起去走访群众。
刚问了赵晋的两家邻居，就接到穆夏的电话。
「又有小说作家被发现死在出租屋里，就在你们对面的香河小区！」
我和秦简急匆匆地赶过去，果不其然在现场看到了苏羽，以及温酒。
发生命案，片警过来很正常，这个温酒为什么也在？
和面对赵晋不同，温酒显得很伤心，她眼眶红了，脸上的表情堪称狠厉。
死者男性，姓名林丹青，年龄 28 岁，长相英俊，体型修长，能看得出肌肉线条，看得出来他经常健身。
他是死在沙发上，穿着深蓝色的睡袍，身边摆了很多黑玫瑰，面容看着很安详。
像是睡着了一样。
「会不会是自杀？」我不禁猜测。
房间里被打扫得很干净，独居的痕迹很明显，还是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死者还留有遗书。
「他绝对不会自杀！」温酒咬牙切齿道。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忍不住发问。
「因为我了解他，我们是挚友，是知己。」温酒气恨难当，「还因为这该死的遗书！」
林丹青的遗书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绝世神作已经完成，这令人绝望的人世间实在是没有再待着的必要。」
「怎么了？难道这遗书不是死者写的？」
「是他写的，有人逼他。」温酒把眼泪逼了回去，「藏在阴沟里的混账东西，我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千刀万剐了！」
他们，难道凶手不是一个人？
我刚想再问，苏羽已经把温酒牵走了。
平静已久的春城忽然发生了两起命案，无疑是平地惊雷。
新闻开始报道，来自各方的压力铺天盖地而来。
我跟着秦简他们又连着加了四天的班，温酒配合我们弄出来了一份洛城网络作者的资料。
跟着地址，民警一家家去敲门探访他们是否平安。
不查不知道，救了两个晕倒在家的，给三十多人普及了安全教育，告诉他们有犯罪分子可能已经盯上网络作家了，提醒他们务必小心谨慎。
杜英区有十二个网络作家，地方我都熟，走访也都是我带着秦简和其他同事一起。
「警察叔叔，不是吧？网络作者都有人害？我们如此乖巧老实地在家码字，连外面的空气都不舍得多呼吸一口，坏蛋为什么要害我们？」
「杀我们？多大仇啊？」
「我忽然间有灵感了，刚好开新书，就写恐怖悬疑！」
……
过程实在是有些腮帮子疼，秦简也忍不住磨了好几次牙。
这帮写小说的，很难有正常人。
晚上回去，把所有的走访资料汇集。
百分之七十的网络作家都很宅，并且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
「他们其实是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吧？」我发现「宅」是网络作家的一大属性。
「跟其他的区对比，咱们这边的总体还算正常，天水区那边有几个作者不给警察开门，还在门那边喊说让外面的人就当他是死在里面了，尸体自己升华成水蒸气了，他现在是灵魂状态。」
这都行？
「然后呢？」
「然后被警察破门而入，确定他安全后，联系他父母对他进行思想教育了，嫂子还说那人是个大神。」
穆夏还把那些作者的代表作品搜出来看了。
「写得挺有意思的！」
我也跟着扫了几眼。
确实挺有意思的！不过我就是不明白，写书写得这么有意思的人在现实中怎么跟神经病似的？
我不是在骂人，这是个形容词。
有七个人没找到，其中有两个去了外地的联系不上，还有四个搬家了不知去向，最后那一个像是从自己家里消失了。
第五天，有人在东郊公园的湖里发现了两具尸体。
是两个男人，穿着情侣装，戴着对戒，距离湖边不远处还有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