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王府有佳人
62. 王府有佳人
王府有佳人
江湖庙堂与市井,都是不省油的灯
安王府的小安王是个傻子,愁煞了安太妃。
狗皇帝给皇叔母出了个馊主意:
或许是林太医的药重了,小安王才变成了傻子,不如让林太医的女儿嫁给小安王抵债。
于是,一台花轿,就将林珑嫁进了安王府。
旁人脑补林珑委屈憋闷的时候——
俊美的小安王:好东西给夫人留着;
贴心的安太妃:我们府上是王妃做主的;
吃瓜的王府仆婢:我们王爷啊,是个傻子,喜欢一个人,就要宠到天上去。
安太妃的命不好,英武的丈夫早逝,留下她和一个傻儿子。
安太妃的命又很好,丈夫一心只爱她,儿子虽然傻,但很乖巧懂事。
四十岁的安太妃看淡了权势,看淡了生死,唯一惦念的,就是自己傻乎乎的儿子,小安王赵怀南。
赵怀南今年二十有一,身高八尺,容貌俊美,如果不是个傻子,哪怕混账一些,也定然会有数不清的姑娘喜欢。
可惜,这样一个好看可爱的孩子,心智始终只有七八岁。若是有些早慧的孩童,还要比他成熟些。
安太妃憋闷得很,攀附权贵的俗物她瞧不上,她想要的世家贵女也不愿意嫁过来,这才导致了赵怀南的皇帝堂弟都生了三四个孩子,赵怀南还是光杆一个。
赵怀南是一人吃饱,万事不愁,可安太妃愁啊,她的身体不算好,若是她走了,儿子可怎么办呢?
所以安太妃没事就到皇帝那里哭诉,最近更夸张,直接哭晕了,被金吾卫送回了安王府,还打发了一位宫中待诏的女医来瞧病。
女医林珑,是已经致仕的林太医之女,她手脚麻利地把脉开药,轻声细语地嘱咐好太妃和侍女注意事项,还贴心地将自己的汤婆子送给手脚冰凉的安太妃,这才离去。
安太妃看着林珑窈窕有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若是本宫有这么个女儿便好了。」
一旁的嬷嬷急忙安慰:「咱们小殿下好歹是个男丁,能守住王爷的爵位。小殿下天真可爱,从不闯祸,娘娘不必过于烦心。」
正说着,远处一个丫鬟步履匆匆向这边跑来,还高声喊着:「娘娘,不好了,殿下落水了!」
安太妃急火攻心,捂着心脏就要晕,还好被嬷嬷扶住了,又按着人中,强行撑起来去唤人。
等安太妃和侍卫们疾步走到湖边时,正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子双臂直撑,用力按压着地上青年的胸口。
那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安太妃的心肝宝贝赵怀南,而年轻女子则是刚刚出门的林珑。
安太妃赶紧吩咐侍卫离开,又凑了上前,看着儿子被连续按压十几下,咳出了几次水才悠悠转醒。
白皙俊美的青年睁大了眼睛,纤长卷翘的浓密睫毛上还沾了些水珠,显得分外无辜,他看着眼前的女子,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喃喃道:「仙子姐姐,是你救了我!」
安太妃愣住了,鬓发皆湿的林珑很快地反应过来,轻轻拍了拍怀中人的头,缓声道:「先去洗洗吧!」
小安王乖乖地听话,依依不舍地告别仙子姐姐。而林珑则被带回太妃的居所换下湿衣,临别之际,林珑郑重对安太妃俯身下拜:「臣女斗胆,恳请娘娘将今日之事彻查。」
不用林珑说,安太妃也是要责问众人的,小安王虽然痴了些,但还是知道避开水火的,怎么会落水?
这一查问不要紧,竟给查出来一个侍女不安分,觊觎小安王。
小安王热得无法,只能投到湖水里去凉快,他又不会水,扑腾的时候被林女医看到,这才救了下来。
安太妃勃然大怒,当时就发卖了那名侍女,还惩处了当时院子里所有的仆婢。
平素最为善良的小安王没有能给他们求情,因为他正睡在屋里,脸蛋红红。
赵怀南不喜欢自己的侍女小婵。
因为小婵总会趁人不在的时候偷偷捏他的脸,说他生得好看,可惜是个傻子。
赵怀南最讨厌别人说他是傻子,所以小婵的话他没有和别人说,但是他会偷偷躲开小婵。
小婵却不依不饶吓得他赶紧跑掉,想找个地方凉快凉快。
整个王府里最凉的就是石桥上的白玉狮子,赵怀南左脸贴完右脸贴,一个不小心就跌到湖里去了。
赵怀南在湖里忘记了身体的燥热,却也呛了不少水,他用力地拍水引起浪花,终于有一个影影绰绰的倩丽身形跳下来救他。
那是一个很瘦很温柔的女孩子,周身暖暖的,像是蒙上了一层会发光的白雾。她的手臂结实有力,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划水,将他带到岸上。
赵怀南很委屈,一脱离危险,他就急急忙忙扑到她的怀中。
出场会有光,还这么善良的仙子姐姐真是好人,希望仙子姐姐保佑,不要有人再欺负怀南了。
换完衣服,赵怀南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还好仙子姐姐走得早,不然她就会发现,赵怀南这个小畜生,在梦里还亵渎了神仙。
安太妃听说了儿子醒来就嚷嚷着要换衣服被子,心里既欢心于儿子长大了,又担忧如何为儿子娶一门好的亲事。
赵怀南却羞涩地低下头:「娘,我都抱过仙子姐姐了,我是她的人了。」
太妃曾经和他说过,男人抱女人就会生孩子,赵怀南一琢磨,仙子姐姐抱了他,他也是会给仙子姐姐生孩子的吧?
安太妃在家歇了一天,还是决定进宫和皇帝商量商量,儿子到了年纪,真的该成亲了。
没有世家贵女也不要紧了,那位女医林氏,她瞧着就很好,儿子也喜欢,不然就这个吧。
皇帝答应要帮着问一问林氏,若是能成,就赐下婚事。
安太妃人还没走远,正在当值的林珑就被叫到了御书房。
皇帝问道:「安太妃诚心求娶,怀南亦是一个不错的郎君。林氏,你可愿嫁给安王?」
在皇帝眼里,他的堂哥再不济也是皇亲国戚,林珑这种比普通平民好不到哪去的小门户女子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林珑跪在地上,言辞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很冰冷:「臣女早年受凉留下病根,恐不能生育,臣女已经歇了嫁人的念头,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一愣,微不可闻地皱了下眉头:「你容朕想想。」
林珑是林太医的独女,因是老来得女,所以分外宠爱。无论女儿是想跟着父亲学医,还是进宫后没有做宫侍而是成了医待诏,林氏夫妇都无有不允。
但皇帝召见,问林珑愿不愿意嫁给小安王,还是让林家很是头疼。
林太医撂下筷子,叹了口气:「阿珑,你和爹爹说实话,你跳水救下安王的时候,真的没有想过要嫁给他?」
当朝男女大防并不算严苛,所以林珑救完赵怀南也没想过要人家负责。且安太妃十分周到,遣散了侍卫,也不至于被人乱传闲话。
对她来说,哪怕是一只小猫小狗,她力所能及都会救,何况是一个大活人呢。
林珑也恳切道:「爹,您老人家还不了解我吗?随性惯了,哪能嫁到高门大户去?我只想做一介江湖游医,赚些钱财。」
林母则是眉眼含愁:「若是人家安王非要你呢?越是孩子气的人越执拗,恐怕这一关没那么好过。」
事实真如林母所说,虽然皇帝没有赐婚,安太妃也没有上门提亲,但皇帝敕令林珑每日去安王府为太妃请脉,相当于直接值守安王府。
这倒是有让林珑和小安王培养感情的意思了。
林珑不知道安太妃是怎么看待她的,只是暗自奇怪,该不会是皇帝没有告诉安太妃她不能生育吧?
安太妃的身子柔弱,主要还是心病,又要操持王府事务,还总是担心小安王的将来。林珑看起来稳重,几句言语就让安太妃平心静气。
请完脉后,安太妃让嬷嬷带着林珑去暖晴阁休息,在安太妃身体大好之前,林珑每个白天都要在这里当值。
暖晴阁靠外是一间小书房,里面摆放着诸多古籍医书和几案,内侧用一张屏风遮挡,是一方小床榻,刚好供女子身形或者瘦一些的男子休息。
不管安太妃心里有什么想法,林珑都很感激她的周到。她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摆放在桌面上,从怀中掏出一本笔记来,一边读一边圈画。
这是林太医总结的一些疑难杂症实录,父女二人不出诊的时间会各自琢磨,有了进展再一起商讨。
林珑这本里面是关于呆症的一些案例,安太妃的身体,她有很大的把握调养,所以她把这次值守安王府的重心放在了小安王的身上。
只要她把小安王的呆症治好了,太妃和皇帝就不会执着于让她当小安王的女人了吧?
她倒不是嫌弃小安王,只是不想随便把自己嫁出去,如果碰不到合适的,她宁愿独身一辈子。
王府的待遇很好,林珑一边看书琢磨,一边捏着旁边的小点心送到嘴边慢慢咀嚼,她素来爱吃甜食,但怕上火不敢多吃,安王府的糕点约莫只放了七分糖,不会太甜。
「吱呀——」小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个缝,青年的半个脑袋瓜怯生生地从门外探了进来。
林珑看着这露出的好看眉眼,也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扬声道:「是谁在外面?」
赵怀南像一只没藏好尾巴被人发现的小狗,偏生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暴露了的,只好委委屈屈地耷拉着脑袋,小声回答:「仙子姐姐,我是怀南呀!」
林珑招招手:「怀南,进来坐吧!」
赵怀南这才轻轻悄悄地溜了进来,他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递给林珑:「仙子姐姐,这个是给你的。」
林珑打开来看,原来是一包雪花酥,或许是攥得太用力了,酥脆的点心外皮已经碎成了屑,露出了里面圆润饱满的花生。
赵怀南惊讶地「啊」了一声,慌慌张张解释:「对不起姐姐,我挑了最好看的,可我不会拿,它都碎了。」
林珑捻起半块点心,送到嘴边咬了一口,虽然没有酥皮包裹,但花生脆香,奶味十足,也不难吃。
迎着赵怀南自责愧疚的眼神,林珑又拾起另外半块碎掉的点心,递给赵怀南:「你尝尝,碎了也没关系。」
林珑的本意是让赵怀南用手接过,但小朋友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直接弯腰低头,用唇舌卷走了林珑手里的酥糖。
「真甜!」赵怀南捂着嘴巴,含混地说。
阿娘不让他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说是怕食物掉下来不礼貌。他把嘴盖住,不就不会掉了吗。
赵怀南吃得开心,丝毫不曾注意到林珑对他的举动微微羞涩。
赵怀南虽然是小孩心性,但到底是个高挑的青年,她没和男人亲近过,有些羞涩。面对着他无辜的眼神,她甚至内心还要更罪恶。
不可以欺负小孩子的。
林珑从小就是巷子里的孩子王,长大了又经常给妇人幼儿瞧病,对付小孩子很有耐心,赵怀南活泼可爱,心思纯善,她虽不想嫁人,但也知道他什么都不懂,婚嫁之事也定然不是他的主意。
林珑一边和赵怀南说着闲话,一边琢磨他的病症。
当年是她父亲照料着安太妃这一胎,本来是很稳固的,谁知喝了安胎药反应很大,就作罢了。
赵怀南刚生下来也未见笨拙,反而乖巧讨喜。过了三四年,幼童开蒙,别的孩子聪明伶俐,这才让赵怀南稍显不足。
林珑总觉得赵怀南不是先天的,如今亦没有证据,和赵怀南说了几天闲话,她决定再去探探安太妃的口风。
安太妃和老安王感情很好,成婚三载未有旁人。老安王带兵出征,安太妃有孕,便被托付给了先帝后。
先帝后当时无子,对安太妃格外小心,太医日日请脉,膳食滋补所用均是最好的。
生产后没多久老安王便战死了,安太妃也强撑着身子回到安王府,挺起家业,照顾幼子。是以有孕和产后都有可能是赵怀南病症的根结。
当然,皇室中人更多的是认为老安王杀孽太重,报复到孩子身上。
林珑听完安太妃的话,只觉疑点重重,刚好安太妃当时所用太医是她父亲,便准备回家再问。
不料安太妃是以为林珑对嫁给赵怀南的态度松动了,所以才关心他的病情,便给儿子说好话:「林娘子,我知道怀南不够聪明,但他懂事听话远胜于别的郎君。若是你嫁到我们家来,府里的一切都由你做主,你也可以继续钻研医术,我不会端着婆婆架子规训你,怀南也不会再有旁的女人。」
林珑对柔弱的安太妃很是同情,也对安太妃所说的不困于宅院、夫婿无妾室颇为心动,但她还不想给自己找个儿子照顾。
成婚是想和另一个人互相扶持,度过一生,而不是上司和属官、慈母与乖儿。
之后几天,林珑向皇帝告假,改由林太医为安太妃请脉。林太医本就擅长妇科,要不然当年也不会去给安王妃保胎。
「安太妃不是病,而是虚。」林太医对林珑说,「况且体虚之症不宜进补太过,从前的医者诊不出病就给贵人开补药,这可不行。」
林珑师承父亲,和他的观点颇为相似:「是药三分毒,补药不能乱吃。」
紧接着,她又想起赵怀南的病:「那安胎药会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安太妃吃了安胎药怎么会身体不适?」
林太医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女儿:「安胎药温脾益气,正常人服了不会有任何反应。若是有反应,除非……」
林太医没继续说下去,但林珑已经懂了:安王妃之前服了其他药,和安胎药药性相冲。
有些事,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细想。
大户人家的阴私,林珑没少见过,为了争夺家产,亲兄弟还会阋于墙,何况是真的有皇位继承。
林珑明白,赵怀南的病是不应该治好的,可是他那么好的一个人,真的要蹉跎一辈子吗?
林珑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她要是真想治好赵怀南,怕是困难重重,既要防备别人阻碍,又要避免得罪权贵。
而几天没见到仙子姐姐的赵怀南,干了一件他活了这么久都没干过的惊天大事。
从小到大,赵怀南鲜少出门。
也对,旁的公侯贵子出门,要么是为了政务差事,要么是享乐戏玩。而赵怀南始终是孩子心性,又有什么出门的必要。
安太妃将他保护得很好,他也很听话,从来不吵嚷着要出去玩。所以没人会想到,几日未见林珑的他,会自己偷偷跑出去找人。
林家与安王府相去不远,只隔了两条街。但林家所处的梅竹街住人多,巷口也多。
赵怀南揣着小包袱,兴高采烈地打探着林珑家的位置,他在家也问过了、记住了的,可是他出来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有那泼皮无赖看他衣饰华贵,又懵懂无知,便起了欺辱的心思,堵在巷子里抢走他的钱袋子不说,还肆意逗弄他。
赵怀南想和他们讲道理,可是讲不过,他们玩闹过后,一哄而散,只留他一个人蹲在角落里。
好难过啊……他应该问清楚,画下来,或者找一个人带着他过来的。
即使落魄脏污,青年的眼神依然是澄澈明亮的,他缩在巷子里面,下定决心:再问一个人,只要再问一遍,如果还找不到珑姐姐,他就回家,求阿娘带他来。
漂亮的大眼睛里包了一团泪花,赵怀南忍着委屈,劝说自己现在是大哥哥了,不可以随意掉眼泪。
泪眼婆娑的赵怀南正在艰难起身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小郎君,你是受伤了吗,需不需要帮忙?」
赵怀南瞪大眼睛向声源处望去,正撞上女子温柔探求的目光,二人对视,皆是一惊。
「怀南?」林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小安王,青年精致白嫩的脸上还带着擦伤。
赵怀南身体先于意识,直接飞奔过去,伸手抱住了眼前的人:「珑姐姐!」
他双臂紧紧环住林珑,头埋在林珑肩上,大颗泪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可算找到你了。」
林珑只好拍拍他的后背安慰他,顺便把他带回家里上药。
脸蛋擦破了皮,嘴角也磕红了,青年可怜兮兮地在林珑面前坐直了身体,睫毛低垂,问道:「珑姐姐,你这几天都不来家里,是不是怀南惹你不开心了?」
林珑轻笑着摇头,手里没有停下上药的动作:「没有啊,怀南很乖。但我爹爹医术更好,更适合给太妃看病。」
赵怀南急忙道:「可是我的病只有珑姐姐才能治啊!」
林珑那一瞬间几乎以为他说的是呆症,这么说倒也没错,别人不敢治,也不想治,只有她动了心思——
「我见不到珑姐姐,心口就痛得厉害。见到了珑姐姐,身上的伤都不痛了。」青年认真的样子让林珑以为真的有这么回事。
可是,这哪里算什么病!
若是其他轻浮男子,林珑早就赏他一耳光了。可是赵怀南那么单纯,他也只是不懂男女情爱,把她当成了相思病的对象。
林珑摸了摸他的脑袋瓜,道:「怀南这不是病。」
只是思春了而已。虽然来得晚了点,还把她当成假想人选。
赵怀南连忙去握林珑的手:「珑姐姐,你不能不要怀南啊,你都抱过我了,我都有了你的孩子……」
门外进来的林太医一个趔趄,险些被门槛绊倒。
这是什么小祖宗!家里找他都翻了天了,安王竟然在他林家调戏他的亲女儿!
林太医黑着脸向小安王传授抱一下不会怀孕的生理知识。
小安王一脸纯良,歪头看着他:「那怎么样才可以给珑姐姐生孩子呢?」
林太医气得拂袖而去,回到房里夫人还在劝他:「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林太医老泪纵横:「他若不是孩子,岂不是要把我女儿娶走!」
辛辛苦苦培养的优质白菜啊,继承了他理想和事业的完美女儿,就这么被猪给惦记上了!还是一只出身高贵的傻白甜!
林夫人默默想:小安王就算是少儿心智,也不耽误他娶妻。
比起林太医的感慨万千,林夫人对林珑的未来更加担忧。
送走了安王府前来接人的仆从,林氏夫妇又拉着女儿谈心。
林夫人无限忧虑:「这下安太妃怕是不会放过珑儿了。」
比起这个,林太医更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当年小安王初显呆滞,先帝曾经暗示过我,这个锅要我来背,安王府难道是想报复我,才拿我儿开刀?」
林珑佩服起亲爹的想象力:「都过去二十年了,要报复早就报复了,哪还等得到如今。」
话是这么说,但安太妃进宫以后,太后和皇帝还真就拿出了这样一番话来劝她。
「怀南这孩子命苦。」太后拿着帕子揩着并不存在的眼泪,「都怪哀家,当时就不应该非让太医来照看你们娘俩,哀家亲自陪着哪会出现这闪失。」
皇帝作母慈子孝状:「宫中太医用药狠是习惯了的,哪晓得怀南阿兄会有反应?」
赵怀南出生的时候,皇帝还没投到太后肚子里,哪会可能知道什么真相,只是这一顶帽子扣到太医头上,锅也只能太医来背。
皇帝又对安太妃说:「皇叔母,林氏女是林太医之女,有医术也有善心,怀南阿兄若是得她照顾,想必也会顺遂许多。」
父债女偿,天经地义。皇帝如是想。
安太妃虽然爱子心切,但到底不是个是非不分的,她叹了口气,悠悠道:「多谢娘娘陛下,臣妇会和林氏谈谈的,怀南太容易被拿捏,臣妇也不敢将他随意交给别人。」
皇室娶妻妾,原则上是不准医女入选的,因为医女本事大,内帷争宠容易出大乱子。
但赵怀南的情况又稍有不同,他需人照看,又不会有什么妾婢脔宠,只要林氏爱护他,就不会有那么多讲究。
安太妃对儿子的前路不放心,林太医也对女儿的想法不赞同。
「你说想治他,我依你。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可能治得好!我以为让你碰了壁你就会回头!」林太医气急败坏,往日儒雅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你看这蜡烛,燃尽了就是没有了,他脑子里那根弦也是!根本不可能复原!这样你还想嫁给他,是缺儿子了想当人家一辈子娘?」
林珑低垂着眉眼,倔强的性子如她老爹一模一样:「爹,女儿想试试,万一治得好呢?那女儿就是他的大恩人。若是治不好,也只是多了一个身份尊贵的兄弟。我本来就不想嫁人,拿他当个挡箭牌也无不可。」
林珑的打算很简单,贸然去琢磨赵怀南的呆症只会引起上位者的忌惮,她嫁到安王府,为自己的夫婿医治随时都可以,也不用绞尽脑汁巧立名目。
况且赵怀南那般信任自己,林珑说什么也不想辜负那孩子的一腔赤忱。
皇帝终究还是没能给安王和林珑赐婚。
是安太妃带着赵怀南亲自上门,和林氏夫妇谈的婚事。
安太妃的想法很简单,御赐的婚事再加上皇亲的身份,恐有逼迫之嫌。
儿子虽然不甚聪明,但好歹对林珑是有真情在的,要教林氏夫妇看到儿子的好处,才能将女儿嫁到他们家。
林太医早就见过安王不知道多少次了,对这个不通庶务的孩子也是且怜且叹,如果不是要做他女婿,他看安王比那些纨绔公子还是强上许多的。
林母眼见安王生得俊秀清朗,童言稚语间也是对女儿的依恋,觉得颇为新奇有趣。
看得林太医眉头紧锁:这娘俩,一个比一个好美人,夫人当年便是对他见色起意,连二人生的女儿也是如此,看人家安王俊美可爱,连痴傻都不顾了,非要嫁过去给人治病。
还好他只有一个女儿,不然这好心泛滥成灾,可真不知是随了谁了!
连女儿都愿意,林太医也没有太拿乔,只是由夫人和太妃私密畅谈,太妃临出门的时候,两个女人眼泪盈盈的。
结果转身的时候又发现小安王不见了。
一回生两回熟,三人也不着急忙慌,直接去了林珑所在的林家药堂逮人。
暖阳横斜,坐在柜台前配药的年轻女子沉稳认真,旁边是一个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的青年,正殷勤地给她拿药倒水。
安太妃头一次觉得儿子竟也非常聪明。
林氏夫妇对视一眼:看吧,傻子都知道要讨好媳妇了。
林珑到底还是同意了,但在订婚之前,她要安太妃写一份和离书。
素来没有成婚前就惦记和离的,哪对夫妻在结亲的时候不是盼着夫妻和睦,将两个家族的荣辱共担。
林珑很坚持,她是想治好赵怀南,但她不想一辈子都被没有爱情的婚事困住。她不是排斥他,只是不愿没有退路。
安太妃短暂地思考以后,还是答应了她的要求。女人想和离,无非是在婚事里得不到好处,她会让林珑对安王府的生活非常满意,不愿离开。
安太妃踌躇满志,已经开始想如何让林珑日后在安王府比在林家更舒坦。
最首要的,就是要把婚事风风光光地办好。
纳彩纳征等一干事宜都是安太妃亲自操办的,宫里派了两个嬷嬷来协助,婚仪也是请了礼部协办,以示对安王一家的重视。
安太妃比平日里忙碌多了,但精气神也足得很,每次来林家都要被准亲家望闻问切,林太医虽然嫁女有些酸涩,但对安王母子还是颇为尽心的。
比起安太妃的忙碌,赵怀南实在有些过于清闲了,他来林家就钻到药堂里,给他的珑姐姐打下手。
林珑看着他一脸天真的样子,还尽力去帮自己拿拿递递,觉得颇为有趣。
——谁会不喜欢一只乖小狗呢?
她含笑摸摸赵怀南的头,道:「怀南休息一会儿吧,我给你把脉,好不好?」
关于赵怀南的病症,她已经有了些眉目,只是没有太大的把握,对恢复效果也没有那么乐观。
如她父亲所说,赵怀南的脑子就像一根烧完的蜡烛,要想恢复得如常人一般是不可能的,但她可以尝试把蜡油和烛线再次融到一起。
不过用药针灸还是要等到成婚以后,她也要再和太妃商量一下。
赵怀南扬着笑脸,把手腕递给林珑,嘀嘀咕咕:「珑姐姐又想摸我手了。」
真是个傻孩子,林珑抿唇忍住笑,严肃地给他把起脉来。
成婚的日子是皇帝选的,谷雨,宜多子。
赵怀南一大早就喜滋滋地换上了大红镶金圆领袍,头戴青黑罗纱展翅幞头,耳边还簪了一枝硕大的牡丹花,显得分外清新俊逸。
与林珑年龄相仿的女子早已婚嫁,从前的闺中友人如今亦为人妇,前来助嫁时也放得开。
赵怀南单纯,被几位娘子索要了数枚金稞子作开门利是才得以见到新妇。
因为大家都知道安王的情况,也就免却了催妆诗之类,一位叫杨珍的娘子干练爽快,直接问向赵怀南:「请安王殿下夸夸我们的新妇。」
赵怀南白皙的脸上一片红晕,他眼神热切又期盼:「珑姐姐哪里都好,怀南最喜欢珑姐姐了,求求珑姐姐跟我回家吧!」
他早就想好了,如果珑姐姐的家人朋友让他做什么,他不会,就好好求求珑姐姐。
果然林珑一听这话,态度就软化了,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笑意:「好了,我应你便是。」
得到新妇首肯的安王殿下更加开心了,嘴角抑制不住上扬,面对着众人的哄笑也不以为意。
费尽千辛万苦,赵怀南终于把林珑娶到府里了。
比起林家,王府里显然更为热闹。
小安王是在太后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也是当今皇帝唯一的堂兄弟,就算老安王不在了,他也是尊贵无比。
安太妃对这场婚事十分看中,自有诸多高官贵妇前来祝贺。官员们是借此机会结交同僚,而贵妇们则更想看看小安王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妻子。
林珑是医待诏,平日里不算避讳人,只是需要她医治的宫中女眷基本出不了宫,而此间的贵妇夫人家中都豢养着自己的医者,是以这些人也都没有见过林珑的容貌。
新房当中,林珑端正地坐在喜床之上,一旁的赵怀南紧张得出了汗,秤杆几乎都要握不住。
林珑虽被盖头遮住了脸,但也能看到赵怀南的手臂,见他此状,柔声安抚:「怀南要看看我今天好不好看吗?」
一整天没见到新娘子的脸,赵怀南已是焦虑不安,闻言,急忙将盖头挑起。
盖头之下,是一张清丽的脸。柳叶弯眉下和着一双如水的明眸,顾盼神飞,鹅蛋小脸微红,烟视徐行。容色姝丽,神态端庄,并不比高门贵女差。
眼前的女子头一次如此盛装浓抹,竟也如此娇美相宜。赵怀南看得几乎呆了,口中喃喃自语:「好看,真好看!」
素来教养有加的贵妇们忍不住低头用帕子遮住半张脸,低低笑了起来。
林珑眉眼含笑,对赵怀南道:「怀南今日也十分好看。」她说的是那朵艳丽的簪花,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颇有风貌。
赵怀南当即开心起来:「那珑姐姐多看看我。」
一旁的喜娘赶紧提醒,这对小夫妻若是再这么痴痴互看,怕是连之后的礼仪都完不成了。
灯火阑珊,安王府的宾客陆续告辞,路上还议论着这场婚事的盛大,以及对小安王夫妇的感慨。
林珑可不在乎这些,她卸去钗环发髻,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寝衣,在妆镜台前摆弄着她的七星针。
她没想着新婚之夜就给夫婿扎针,只是提前准备一下,明天早上请安的时候和太妃商量一下,能不能用针灸。
安太妃确实是知道她嫁过来主要是想给赵怀南治病,但安太妃没经历过针灸之术,还是说一声为好。
刚洗漱回来的赵怀南见着新婚妻子指缝间夹着几根寒光阵阵的细针,吓得瑟缩:「珑姐姐,你要扎我吗?」
林珑伸手捏了捏小夫君吹弹可破的白嫩肌肤,笑道:「随手拿过来玩的,怎么,怀南害怕?」
赵怀南抿着嘴,犹犹豫豫地抬眼看她:「可是我答应了不跟别人说的。」
林珑一下子警觉起来:「是谁用针扎过你吗?我是你的王妃,又怎么算『别人』呢?」
赵怀南想起来阿娘说的「夫妻一体」,眼前人又是他最依赖的珑姐姐,还是决定告诉她:「我小时候看书,累了奶娘就用针扎我,怕我偷懒。」说着还把手指递到林珑眼前。
林珑的火气腾地起来了,这老匹妇当真是混账,连这么个小孩子都要逼迫。
偏赵怀南一副无知无觉的可怜样子,她只好先安抚小可怜,牵过他的手,轻轻冲着指尖呵气:「不痛了,怀南,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赵怀南见好就收,巴巴地凑过去靠在林珑的肩上,乖乖道:「我不怕,她偷东西,被娘赶走了。」
林珑只好一边搂住他,一面收起银针,带着他去床榻之上休息。
长夜漫漫,喜烛氤氲,清隽的青年将头埋在新婚妻子的怀里,单手搂住她的腰,神情依恋又幸福。
而被他环抱的女子看起来温柔平静,脑子里想的却是:明天非要去揍一顿那老太婆不可。
可惜没成。
第二天晨起去给安太妃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