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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假作真

以假作真 国破那天,皇后给我披上公主的衣服。 要我替她女儿殉国。 我藏了瓷片,割断了那条要我命的白绫。 后来叛军闯进来,我成了唯一活着的皇嗣。 新君说,要封我做郡主以慰旧臣。 哇,那座郡主府,它又大又漂亮啊。 1 要死那天,我头一次见了那么多大人物。 皇后和颜悦色地对我说:「你叫柳枝?看着倒是个好孩子,那就把这衣服穿上

第 2 / 3 部分

萧鹤的军队一半是打进来的,另一半,是绝望的百姓沿路开城门放进来的。

五谷轩的宫女听见了,都求我去求个恩典,带着她们一起去。桃花求得最恳切,她哭道:「郡主,您就带我去吧,我就是那边逃难出来的,遇上萧家军,跟在后面才捡了条活路。我想为家乡尽一份心。」

她们都是刚入宫不久的,不知道宫里规矩严,轻易出不去。我正为难,旺财却拍着胸脯保证道:「别哭了,小爷给你们去办。」

9

安置灾民的活儿跟御膳房差不多,两个人负责一个炉灶,一个烧火,一个煮粥,筷子插在里面不倒就是要求。煮好了,一碗一碗舀给灾民,速度要快,慢了就容易哄抢。

大家都是苦人家的孩子,除了青禾大病初愈容易累,其他人手脚都不慢,尤其是桃花,恨不得从早到晚一刻也不歇,到最后差点晕倒被我强制停下来还在笑。

她笑着道:「看得见粮食,头顶上还有棚子遮盖,这哪里累?您根本不知道去年的黄河边长什么样。我们运气好的站在高地上,看着脚底下全是水,水里是一张张泡囊了的脸,都分不清那是谁的父母妻儿。

灾停了,官府不给赈灾粮,还不准我们跑,我堂姐半袋米就被买走了。我娘怕我爷爷接着卖我,半夜拉着我就跑了。我家乡那些姐妹,也不知道有没有命活着吃这一口粥。」

她是真开心,也真的不哭了,可其他人却被她弄得眼泪滚滚掉,尤其是青禾,难过得捏拳把手掌都掐破了,爬起来就接过桃花手里的活抢着干。

大家热火朝天地干着,可第五天,那些灾民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是前朝公主,地上捡起石子就往我身上砸。

人群里激动地嚷嚷着:「我呸,用你来给我们施粥,你们大燕坏事做尽,根本一个都不该活。我女儿才十七岁,可怜再也不能张嘴吃饭,你就该替她去死!」

「你还我儿子命来!」

「就你们这种禽兽不如的皇家,偏还有那种糊涂官要给你们守气节。张明工那个老匹夫,他空有满身的治水本事,却说什么一臣不侍二主,不肯做本朝的官。你与其在这里假惺惺地施粥,还不如去把那些老不死的骂一遍,把他们骂出来做事!」

吵闹的咒骂声里,有个清癯的老伯,腰板挺得笔直,骂我骂得格外长,可我推开护着我的官兵,抱着头走到他身边,急切地问他:「老先生,你是说治水的事我能帮忙?」

10

那个老伯姓徐,是个脾气暴躁的清官。

他说新朝百废待兴,可偏偏有些读书人读得迂了脑子,说忠臣不侍二主,明明有本事,却不肯为百姓做实事。

这其中他最想骂的那个张明工,治水很厉害,萧鹤派人请了很多回,甚至派的是朝廷上最大的官,可他说他家是前朝的开国功臣,绝不会当本朝的官。

这种人还不怕萧鹤杀他们,杀了,正好给他们在史书上赚个名声。

我惊呆了问:「这也能赚名声吗?」

徐老伯翻了个白眼:「林子大了,总有些人喜欢捧这种忠贞的臭脚。」

我跑去找萧鹤,跑得气喘吁吁,自告奋勇道:「那个张明工大人,你让我去劝吧,也许他会听我的。」

萧鹤摇摇头道:「你不行,你不够坚定。」

我疑惑了:「我哪里不够坚定?」

他看着我:「我问你,你是俞春枝,还是永宁公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俞春枝这个名字,我惊喜地抬头:「你愿意相信我是俞春枝了?」

他不回答,只是沉静道:「去劝那些老顽固,一个小宫女是没什么用的,只有永宁公主的身份,才能敲开他们的脑壳。你想清楚,你若要去,你就是永宁公主,且一辈子都只能是永宁公主。」

萧鹤说这话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我再笨也听懂了,他愿意相信我是俞春枝了,但他还是要我做永宁公主,一辈子都做。

我的脑子霎时成了一团浆糊,喃喃道:「如果我不愿意呢?」

他依旧沉静:「不愿意,朕就送你出宫,黄河的堤坝自有别人去修,这天下没有缺了谁就不行的事。」

想起徐老伯的愤慨,我问道:「那别人修,跟张大人有区别吗?」

「自然有区别,他去修,黄河边的人能活的机会就多两成。所以他若再不去,为了那两成人,朕就斩他全家。」

徐老伯说,那种人不怕死。他们真奇怪,不怕自己死,不怕全家死,也不怕老百姓死。

可我不喜欢死人。

我掰开手算了算,我们溪水村一个村就有一百多口人。桃花说黄河好大好大,有成千上百个村。

我想回家,我想让爹娘再抱抱我,可这些想,比起那些掰手指头都数不清的人活命,实在太不重要了。

挤掉眼睛里的水,我坚定地对萧鹤说:「我想好了,我是前朝的永宁公主,现在的永宁郡主。当郡主多好,有一辈子吃不完的肉呢。

只是陛下,等很久很久以后,一切都过去了,你可不可以帮我找三个人?」

找我爹、我娘和弟弟。哪怕不能相认,我也想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他看着我,叹息了一声,却还是点头应了。

11

萧鹤说要成事,我光当公主还不够,得听他的。

于是我就继续出宫施粥。

保护我的士兵增多了,来领粥的人不敢再朝我砸石头,很多人就专门排我的队,领完粥再啐我一口。

为了速度快一点,我让桃花和青禾都来帮我。

桃花替我委屈道:「您明明就是好人,您又没做过恶事。」

我反而好奇地问她:「当初知道要来伺候我,你不讨厌我吗?」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讨厌啊,我还想往您茶里放巴豆呢。可您给我吃饱饭,根本不像传闻里那么坏,我就又喜欢您了。」

我又看向青禾:「你呢?」

青禾怔了怔才道:「一样,我跟桃花一样的。」

那些灾民也跟他们一样,起初所有人都在骂我,可我熬粥干活不偷懒,慢慢有少部分人就说一个养在行宫的公主,大燕作恶也跟我没多少关系。

再后来,哪怕不喝粥,好多京城的百姓也跟看景一样来看我,等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张明工终于也来了。

那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他蹙眉看着我,第一句话就是:「公主,您堕了您母后的风骨。」

我擦擦手,暗暗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照着跟萧鹤演练的那样,走到他面前,庄重地扬声道:「张大人,您错了,母亲她早已明白大燕做错了什么。她殉国,只为赎罪,而不是要跟大燕共存亡。」

听见我的话,张明工立刻生了怒气:「先皇后大义!她有何罪要赎?您在新朝苟且偷生已是丢尽祖宗的脸,居然还敢妄议她!」

萧鹤说,张明工是个很矛盾的人,前朝并没有给他公平,那道塌了的大坝不是他主修的,因为若他主修,旁人能贪的钱就少。他只修了很少的一段,可那段死的人最少。

他心里知道大燕是不对的,可他觉得君主不贤只能靠谏、靠规劝。造反,那便是大逆不道,他不认萧鹤的正统,他的正统只有大燕。

在大燕,他最欣赏的皇子是永宁的亲哥哥,最敬佩的人是先皇后,若想撼动他顽固的想法,只能从这两个人下手。

而我现在是世人眼里的永宁公主,最有资格替先皇后讲话的人。

既如此,那我就可以欺负死人说不了话,任意装扮她的死亡,胡说一些她根本没说过的话。

12

我从袖中拿出一块软布举起:「张大人,当日我也跟您想的一样,母亲是为了气节殉国。可我侥幸没有死,却在母亲身上发现了这个东西。

这是罪己诏,是她说大燕有罪,我们皇室不该苟活的罪己诏!

看了它,我不愿再寻死。我跟母亲想法不同,既然错了,寻死毫无益处,我们应当去弥补。

尤其是陛下允了我的请求,让我出宫为灾民尽一份心意。看见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百姓,我才更知道母亲为何留下罪己诏,我们大燕竟错到了如此地步,我父亲枉为天下之主!」

边慷慨激昂地说,我边打开那软布,上面是用鲜血写就的血书,过了些时日,血迹已经变了颜色,可却加更显得冲击。

我指着其中一句,朗声道:「张大人,您看见这句话了吗?我母亲说,为君为官,当以百姓为先。大燕亡于己,而非亡于后来者。若新君宽仁,以民为先,天下臣工不必顾虑,大燕无气节需诸君守。诸君当效其力,共助天下安宁。」

这些话很文绉绉,我背了好久,周围大部分百姓都听不懂,可少数读书人和张明工却是听得懂的。

他满脸震动,挺直的背也佝偻下来,颤着声问:「这当真是你母后所言?」

我把布条塞进他的手里:「您见过我母亲的字,可以自行分辨真假。我本不想拿出来,大燕再不对,那是我的家国,我想留它最后一丝颜面。

可我出来施粥才知道,您这样的能臣,竟还在为我大燕守节。陛下说您有大才,有您在,黄河能少死成千上万的人。

所以今日我不能再藏私了,若您真的敬重我母亲,您听她的吧,去做只为百姓的官。」

来领粥的都是水灾的灾民,听见能少死那么多人,砰砰砰就全跪下了,为了活,他们磕头磕得无比诚心。

「大人,这位大人,我替我们全村求求你了!」

「我可怜的娃啊,他才五岁,他要是能等到大人,就不用死了。」

「大人,我不待在京城了,只要您愿意修黄河,我跟您走,我去做劳工,累死在河道上我也愿意!我家里人能活了啊!」

……

一声声的祈求里,我终于在这个扭巴的大人眼里看见了松动。

13

十日后,张明工带着萧鹤费尽心力筹到的修堤款,启程去了黄河。

他没怀疑那封血书,因为那是萧鹤对着先皇后的字亲自伪造的。虽然我不懂,但我信萧鹤的能力。

先皇后那样的人,再厉害也不会有萧鹤写的那些觉悟,真是便宜她了,得了那么好的名声。

可事情被那天在场的读书人传着传着,我的名声也开始不对劲。越来越多的人说我大义灭亲,心系百姓,还认可新朝的功绩。我这样的前朝公主,就该待在陛下身边,劝诫陛下勤勉政事,以民为先。

女子能长久待在皇帝身边劝诫的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做他的妃子。

萧鹤来问我的时候,带了一壶酒。我没喝过,一杯就懵懵地上了头。

我听见他说:「俞春枝,你要嫁给我吗?」

太吓人了,一个皇帝,问我一个小宫女要不要嫁给他。

可喝了酒的人胆子就会变大。我眯着眼使劲瞅他,看不过瘾,又开口问他:「陛下,你看见我高兴吗?」

我看见萧鹤的时候就很高兴,像有人在我心里烧糖水,飘飘的,甜甜的。我想他也有这种高兴,如果他有,我就愿意一辈子不走。

萧鹤捏了我的脸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简短地回答我:「高兴。」

14

因为这两个字,我答应嫁他了。

这是新朝的第一场喜事,满皇宫都挂起了红绸彩带,大家都很开心,只有青禾的脸色有些郁郁。

她避了人,悄悄对我说:「郡主,您知道做妃子是什么样的吗?」

我点点头:「知道啊,就是能陪在陛下身边,陪一辈子。」

她摇头:「不是的,做皇帝陛下自然是雄主。可越好的皇帝,能分给后宫的时间就越少。这些时间,还要同时分给很多女人,你能得到的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

「很少很少的一点啊。」我可惜道:「原来我能让他高兴的时间不多呢。」

青禾急了,来握我的手:「您没听懂吗?他没办法是个好丈夫。」

我笑了笑:「我懂啊,可我还是想嫁给他。」

他那么伟岸,肩上扛着天下。而我小小的一个,哪怕只能给他片刻欢愉,我也觉得自己是有用的。

青禾又道:「就算您想陪他,可您不懂后宫。人多了,这里就有无穷无尽的阴谋和算计,凭您的心性,您应付不了。若有一日陛下不再喜爱您,日子会比您想象的还要难熬。」

她在担心我,她不相信萧鹤。

可我相信,我坚定地告诉她:「不会的,就算陛下以后不喜欢我了,他也会把我当个人待。因为他就是这样,很好很好的人。」

我们永远假设不了将来的事,就像一年前的我,做梦也梦不到如今的日子。若因为担忧还没来的困难,就放弃眼前想要得到的,那便连当下的甜都没有了。

更何况如果萧鹤会变,那谁又能保证我选别人不会变呢?

青禾看懂了我的坚持,最后问我:「你现在很幸福,对吗?」

我点头:「嗯,很幸福。」

15

我很幸福,可我的幸福,却要了青禾的命。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萧鹤说他要来五谷轩跟我一起吃饭。

进门的时候,陈良就站在他旁边,据说陈良是军中武功最高的将领了,才会被任命护卫整个京城和皇宫的安全。

可青禾竟选了这样的时机,拔出一把匕首朝萧鹤刺过去。

陈良抽出刀就挡开了那把小小的匕首,然后青禾冲着他的刀,直直撞了上去。

鲜血喷涌而出,几乎是立刻,青禾就只剩了一口气,我的脚不受控制地冲过去抱住她,不解地问她:「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

萧鹤很难杀。他吃的每一道菜都有人试毒,陈良几乎不离他左右,他自己身手也很好。

可再难杀,也没有真心想要他命的人会选今天这样的时机动手,她根本是在送死。

青禾笑了,像解脱一般,在我耳边留下此生最后一句话:「我……我在你枕头里放了信,记得看。」

她死了,死得透透的,鼻子里没有气,胸口也不再跳动。

桃花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可她不敢出声,她哭的人,现在是个反贼。

萧鹤扶着我,在枕套里找到了那封信,青禾的字很好看,是我一辈子也练不出来的好看。

那上面写着:

【俞春枝,先跟你道个歉吧,对不起,我母后要杀你。

她是个烈性的皇后,也是个柔软的母亲,她太想我活着了。

可她忘了我是她生的,同她一样的脾性。她死了,我没办法隐姓埋名安乐地活着。

我回宫,是来杀萧鹤的,灭国之仇,不共戴天。

可我运气真不好,分到了你殿里,这里有桃花、有旺财、还有好多好多姐妹。

我头一次知道,原来那些我吐掉不想吃的食物,是她们求都求不来的生机。

离开这座皇城五年,再回来,认识的人,听见的声音,都在说我父皇母后有多残忍。

这不是我熟知的世界,我不信那些话,毕竟从前他们见了我父母,有说不完的好话。

可后来我不能不信了。

粥棚里灾民扔的石头,吐向你的口水,每一样,本都是我该受的。

谢谢你的那份罪己诏,我知道我母后写不出来,是你送了她一份死后哀荣。

更谢谢你,愿意代替我成为永宁,世人眼中,那么好的永宁。

可是对不起,我还是要杀萧鹤。

我的生命只能结束在这件事上,因为我是我母亲的女儿。

俞春枝,信看完就烧掉吧,把这个名字永远留在这里。

祝福最好的永宁郡主,此生安乐。】

16

我该是要恨她的,若没有自救,我早就代替她死了。

可五谷轩里,我认识的青禾会哭会笑,会包容会体贴,乖巧得看不见一点先皇后的影子。

眼泪代替理智,掉落得心好疼,像有好多刀在割那么疼。

萧鹤烧了信,伸手来抹我的泪,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抱在怀里,等我哭够了,才淡淡道:「人各有命,我会把她跟她母亲葬在一起。放心吧,她在地府会如愿的。」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处坟堆,不仅有青禾的母亲,还有那个她爱慕多年,为了她的国死在战场上的少年将军。

山河不在,所爱皆逝,仇不成仇。她只是,没有力气活着了。

17

我嫁给萧鹤了,像青禾说的,只能分到他不多的时间。

可也不像她说的,后宫里有很多人。

我是妃子,不是皇后。

但很多很多年里,皇宫都没有皇后,连妃子,也只有我这么一个。

既然如此,太子当然只能是我生的。

朝堂上有人说话不太好听,他们说纳前朝的公主有先例,可立她的儿子做储君却没有先例。

萧鹤在那些奏折上划了红红的叉,批注道:【那就从朕开始开先例。】

他在床榻上安慰我:「放宽心,朕是开国的皇帝,现在也不是刚建朝风雨飘摇的时候。这点先例,朕还开得起。」

这种先例当然很难,可他是耗费人生大半精力、创造了盛世的皇帝,他说能,就一定能。

反正这辈子,萧鹤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他是英雄,也是夫君。

18

番外

萧鹤心里有个秘密。

他不是萧鹤。

那年萧家遇难,萧夫人眼看萧将军不敌,全家悬梁,只是为了给她儿子挣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