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变故
变故 30 萧怀大婚那日天气不大好,阴沉沉的,风也很大,刀子似的,冻得人手疼耳朵疼。 萧怀要我盛装,我因眼疾,一向没工夫打理自己,哪知道如何装扮,不过是挑身亮眼的衣裙,请云裳帮我描眉罢了。 云裳本给我插了一脑袋的花钗,我左看右看不称心,全拔了,只剩早先萧怀送我的那支白玉小簪。 我心里不情愿,磨蹭了很久,等到阿虎催了无数
第 2 / 2 部分
「好。」一夜没睡,我的头晕得不像话,眼皮子也几乎撑不起来,只失魂地回了一声,由着他给我披上披风,牵起我往外走。
因为雪地实在太过晃眼睛,我还是戴上了薄纱,稍稍遮挡一下。
「小心。」他牵着我走下台阶,走过池塘,半隐在薄纱之下,园子白茫茫的一片,玉树银花,煞是好看。
我常坐的那棵树下,雪尤其厚,萧怀正牵着我缓缓向那边走去。
「雀儿,摸摸看。」他扶着我弯腰,引着我的手去抓进那雪堆,才一碰,雪便碎了,簌簌地落了下来。
破开的口子里,露出一张极安详的脸。
我张着嘴,好似被人捂住了口鼻,一口气也吸不上来,直到头昏眼花,脑中一片嗡嗡声,连自己已经摔倒了都没察觉。
云裳。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萧怀揽住我,在我耳边轻轻说着,一声声都好像来自地狱。
「云裳……」我艰难动了动喉头,眼泪不自主地簌簌滚落,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她。
抱着我的人用了用力,将我往后拉了一下,将我锢在无法触碰的距离。
他声音里有了些许颤意,蹭蹭我的脸道:「雀儿,别哭,这个人很坏的,她居然想要把我们分开,你说,她是不是该死?」
我什么也听不见了,脑中完全空白,呼吸停滞,心脏也忘了跳动,只伸着手,想要触碰她,却无论如何不能前进一步。
他抱着我,抓回我的手,塞进了两张纸。
「她偷走了你的东西,雀儿,萧怀哥哥帮你拿回来了。你收好,别弄丢了,也别把自己弄丢了。」
他慢慢低语,平静又癫狂,「坏人死了,没有人可以分开我们,雀儿,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31
他杀了人,还要邀我观赏,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我触碰云裳,即便我咬得他血肉模糊也不松手。
我在这雪地里一遍遍叫云裳的名字,哭到脱力,浑身冰冷。
原来昨天那侍卫说的「虎哥办事很快」指的是逼问云裳。
昨晚我在房间等着的时候,她正在被逼供,可是她什么也没说,一个字也不吐,被他们丢在雪地里生生冻死。
那时候我和她只有一墙之隔,却是生死两端。
一阵气血翻涌,我看着那个永远不可能再醒来的人,昏死在萧怀的怀中。
醒来时我已经被囚在新的牢笼,房门紧闭,就差被绑起来。
我疯了一样地砸东西,但不管动静多大,始终没有人理会我,直到我终于累了,跌坐在地上。
中午时,萧怀开了门进来,脸色冷得要命。
「收拾一下,换上新的。」
跟前两天一样,这屋里的东西,已经换新好几次了。
几个丫鬟低头进来,默默收拾。
「雀儿,地上凉。」他半蹲下,要抱我起来。
「滚。」
他怔了一下,手还是伸了过来,被我用力拂开。
我看着他冷笑,「你人也杀了,气也出了,还假模假样的,到底想做什么?」
静默良久,他抬眸,像被利刃割了一刀,隐忍痛色道:「雀儿,我唯一想的,不过是你能在我身边,这有什么错?」
这有什么错?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有错,在他看来,为了自己的私欲,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你知道我不爱你,你知道我要逃,你知道我在骗你,你什么都知道。」
他不说话,默认了这一点。
「你一直什么都不做,冷眼陪我演戏,以此为乐,就像猫吃掉老鼠之前,要先玩弄够,对吗?」
「我玩弄你?」他气极反笑,忽地捉住我的手,欺身将我压在地上。
「我要玩弄你,何必给你治眼睛?何必为你犯险?何必这般患得患失?我从未这样认真对待过谁,你却觉得我玩弄你?」
「你放开!」
他不顾我的挣扎,满眼尽是不甘,「你明明说要一直陪着我,以后都由你关心我,我信了,雀儿,我真的信了,可这全是假的,你从没说过一句真话,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挣不开,索性卸了力,讥讽道:「萧怀,你连心都没有,哪来的感受?」
他顿了顿,眼底涌出了一层水雾,「没有心的人是你,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谁,可在你眼里,我做的一切却一文不值。」
「喜欢?萧怀,你不过是喜欢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意,喜欢看我抵死挣扎的可怜样。」
「不是这样的!」
「等我没了挣扎的力气,等你厌倦,我便是下一个云裳!」
「不是!」他揉着我的脸,似乎想要努力让我相信似的,喃喃道,「你不一样,雀儿,你跟她们不一样。」
「是啊,我不一样,因为我不像她们一样逆来顺受,不会因为你一点点施舍就感恩戴德。扎手的东西,要慢慢拔掉她的刺才有意思!」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从来都没有想要伤害你,我只想保护你,让你不再受任何人欺负,我恨不得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我……」
「那你为什么要杀云裳?!」
我尖叫着,用尽全力推开他,将手边能抓到的一切东西向他砸去。
他没有躲,脸被碎瓷片划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慢慢浸出。
怔了许久,他抬手抹掉脸上的血,「她该死。我带她回府,给她治伤,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对她仁至义尽,她却恩将仇报,要偷走我最重要的东西,难道不该死吗?」
「仁至义尽?」我艰涩开口,「你把这牢笼当作恩赐?你知不知道,在这里连呼吸都好困难,每一天都要因为你的喜怒无常而惊恐害怕?你知不知道这让人有多累?」
「我只是想要保护你……」
「别过来!」
我退了退,抓住一块瓷片,抵在脖子上,「你再过来,我就死在你面前!」
我从没有想过要了断自己,从前至少觉得还有希望,还能逃出去,可现在,我真的撑不住了,云裳死了,我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你不要伤害自己!」
「你滚出去!」
他收回手,第一次浮现那么卑微的神色。
「好,我出去,我现在就出去,你别冲动。」
我胸口一闷,抽泣起来,「还有这些人,让他们全都滚啊!」
他沉默良久,问我:「雀儿,是不是让他们都走,你会好一点?」
「走啊!」
他挥了挥手,所有人都低头小跑着出去了,竟有些如释重负的味道,每天看着我并不是什么好差事。
我看着他们全都走远,脱力地松了手,那瓷片已不知不觉扎破了皮肤,一滴血冒出来,顺着脖子流在了衣襟上。
「雀儿。」他凑过来,见我没动,片刻的迟疑后,低头在伤口上抿了抿。本就不深,被他舔舐过,也就不再流血了。
我没有再挣扎,闭上眼道:「出去。」
他握着我肩头的手紧了紧,随即无可奈何地松开。
「好。」
他站起身,退了两步,差点撞翻门边的梅瓶。
「等你好一些,我再来看你。」
我没有回他,门前的影子停留了一会儿,步履沉重地消失了。
过了很久,我艰难地爬起来,撑着身子走到门外,看着陌生的新宅院,茫然又绝望。
他走了,接下来又能怎么办呢?
我踉踉跄跄地走出去,打开大门,外面不是正街,但也是人来人往,并不冷清。
没有人守在外面,他们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发呆,看着街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对面的人家出来了一个小孩,端着小簸箕,坐在门前挑米虫。
一个农夫挑着担子在我面前停下,问我:「买鸡蛋吗?」
我迟钝地抬头,一言不发,他僵笑了好一会儿,才奇怪地摇着头挑起担子离开。
我就这么坐着,俨然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要不跑吧,趁现在没有人。我恍恍惚惚地站起来,因为身子几乎被冻僵,走得步履蹒跚。
街上人流涌动,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份热闹,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孤单。
有车马从身边急驰而过,一个人探出头来骂道:「不要命了!」
是在骂我。
我想跑,就这样冲出城,这自然是痴想。虽看不见,但一定有人尾随着,根本没有跑出去的可能。
身边到处是笑声、交谈声,没有一个声音与我有关,除了刚刚那句「不要命了」。
我在人群里游荡了很久,路边的包子出锅,香气扑鼻,我站了很久,拔下头上的簪子问:「老板,能换一个包子吗?」
他接过去,犹豫着看了很久,怜悯地给我包了一个。
我拿着那包子往回走,走着走着,手上就空了,不知道是掉了,还是被人抢走了,我记不清。
好饿,我饿到几乎要哭出来,但我没有东西去换了,我只能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忍泪。
回去后,都到傍晚了,我推开门,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雀儿姐姐!」
熟悉的声音,但他从来不叫我雀儿姐姐。我怔住了,心惊肉跳。
「你搬到这里来了啊?刚刚在街上看见你,就跟过来了。」
他不会不知道我被转移到了这里,也不可能是刚刚在街上看见我才跟过来的,他那么大声,是说给那些看不见的人听的。
太冒险了。
我故作平淡地回头,问道:「什么事?」
他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脖子说:「你这里……」
「我没事。」我抹了一把,血渍已经干了。
他咧嘴笑笑,「你好久没去天香阁了,若若老惦记你。」
「嗯,代我向若若问个好。」
「雀儿姐姐,我爹也惦记你呢,说你天赋异禀,若是从此不学了就太可惜了,你可别放弃啊。」
他想说什么呢?这世上还有人惦记我,不要放弃希望?
「雀儿姐姐,你要是心情不好,就多出门走走,来天香阁找我和若若,你要是嫌弃我们太闹,就去听听曲儿看看戏,会好很多的。」
「好。」
「我得回去了,买瓶醋出来这么久,我爹又得削我一顿,雀儿姐姐,改天见啊!」
他挠挠头,一副傻乎乎的模样,风一般地跑了。
我进了门,走向厨房,之前的两天我吃的东西都是在那里做的。
虽然被灌食的回忆很不好。
里面厨具柴食一应俱全,我在屋中央站着,突然不饿了,好像一下失去了吃东西的理由,活着?这不能算是理由,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
怔愣间,大门突然叩叩地响起,我从神游中惊醒,出口问道:「什么人?」
门口传来陌生的声音,「雀儿姑娘,我们能进来吗?」
我顿住了,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
外面安静了一下,又道:「那我们把食盒放在这里,您自己来取,好吗?」
我开了门,她们刚刚放下食盒,一抬头看见我,吓得退了一步。
「萧怀让你们来的?」
「是……萧大人说,您……您要是不许我们进,就不进去了。」
「拿回去吧。」
「不不!大人说,我们要是再拿回去了,那就……」
又用别人来绑架我?我懒得再听她们说话,弯下腰提起食盒,砰地关上了门。
我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听顾元裴的话出门走走,就这样在床上躺了一天,出于某种我自己也说不明白的目的。
也许是真的不想活了,也许是觉得这样,我对云裳的愧疚会少一些,又或者是让萧怀看看,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指望他能对我存些善心。
一天后的傍晚,我坐在大门口看对面的小孩子啃红薯,我觉得自己可能就要死了。
这样也挺好的,死在门口,最好再下场雪,等萧怀发现我,又是一件精美的作品,他会喜欢的。
有沉沉的脚步声传来,跟来来往往的人都很不一样,我费劲地抬头,便看见了一张略显憔悴的脸。
我突然后悔自己这么久不吃饭,哪怕吃一点点,我现在也跑得掉。
他将我打横抱起来,踹开门走了进去,我的挣扎就跟挠痒痒一样微不足道。
「你怎么又来了?」我明明想有点气势,但一开口,声音却很轻,虚弱得像清晨河面上飘浮的一层薄雾。
他回答得很简单,「想你。」
我冷笑,「哼,世上的女子千千万万,为何你偏要来祸害我?」
他明显僵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将我放到床上,问我:「她们能进来吗?」
「什么时候你做事,还要问我的意思了?」
「你若不想让别人进来,那她们便不能进。」
「别人我倒无所谓,你可以再也不要来吗?」
「不可以。」
我气得翻过身去,「随便你。」
他出去了一趟,没一会儿,几个丫鬟进来,把房间打扫了一遍,又烧了热水用来给我沐浴。
我本是破罐子破摔,不想再搭理的,奈何没有力气,只能任由萧怀把我抱进浴桶,从头到脚都好好清理了一遍。
我浑身清爽了许多,好像也没那么想死了,有了点精神,也有了食欲。
萧怀帮我擦头发的时候,我就默默吃着他带过来的糕饼小粥。
「这是京中一位有名的大厨做的,好吃吗?你若喜欢……」
「就那样吧。」
他不说话了,默默擦着,过了一会儿,又问道:「听说天香阁那个小孩子过来找过你。」
我心里一紧,突然问这么一句,难道是知道了什么?
不对,他若真查出了什么,就不会问了。
我扔下手里的勺子,冷笑道:「是啊,相谈甚欢,相见恨晚,怎么了?」
他帮我捋捋头发,「你不要火气这么大。」
「你时时刻刻盯着我,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要来问我,你想说什么?想警告我,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眼里吗?」
「雀儿,」他无奈道,「我已经把人都撤了,你都看见了。」
「撤了?」
我将手伸进他怀里,掏出了那支簪子,「这是我那天抵在包子铺的,怎么会在你怀里?别告诉我是你碰巧捡到的!」
他看了看那簪子,抽了过去,从背后抱住我,「饿着的时候多乖啊,吃饱饭,一有力气便要和我吵架。」
我挣了挣,「萧怀,我不是在跟你打情骂俏,不要再让你的狗腿子们跟着我了,不然我真的死给你看。」
他静默了一会儿,说:「可没人保护,你出事了怎么办?」
「遇到你就是我这辈子出的最大的事,不会有比这更坏的了。」
「雀儿……」他叹了口气,揉揉我的肩头,「好,我让他们都走,别生气了,会掉头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