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死神的蔷薇

审判神的衣服进入房间就变成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裙，我跟着她走进厨房打开烤箱，真的是曲奇。

「神还可以烤饼干吗？」

审判神笑着把饼干夹出来放到盘子里。

「神的娱乐活动有很多，比如说我喜欢下厨，斯夜喜欢看剧。」

我点点头。

「斯夜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个很好的神。」

我睁大眼睛错愕的看着审判神。

「我们神不喜欢说自己的年龄，不过斯夜的确还小，就一百来岁，所以他才会那么心软，你很幸运，遇到他。」

「我叫芙兰，你可以叫我……姐姐？」

我看着芙兰的表情，写满了我就是在装嫩但是你不能嫌弃我哦，我点点头。

「姐姐。」

芙兰端着饼干带我到客厅坐下，我接过芙兰递给我的饼干。

「我进来就闻到这个味道，没想到真的是饼干。」

「不是啊。」

芙兰笑着否定我。

我疑惑。

「嗯？」

「其实你也是闻不到味道的，你所感知到的被你称为味道的东西，其实是你的感觉。」

「比如说，你会觉得斯夜身边很好闻，是因为你依靠他所存在，你第一次见到他联想到的东西应该就是你一直以来感觉到的他的味道。而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很亲切，看到我和我的房子就联想到了曲奇对不对？」

「在亦柘身边不到一天就那么虚弱是因为亦柘的气息跟斯夜的相悖，才会对你的伤害那么大。」

「所以，在我这可以多呆几天，而且斯夜还给你了这个手环，你会很安全。」

「哦对了，我刚刚恢复了你的感官，你可以尝尝这个饼干，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我消化着芙兰告诉我的信息，将饼干送入嘴里的时候，我在想，我第一次见到斯夜的时候，想到的是什么呢。

下午的时间芙兰带我一起在厨房里忙活，晚上芙兰竟然还邀请我跟她一起睡，神怎么这么热情，让我感觉受宠若惊。

「我一个人呆了太久啦，难得有小孩过来，快上来吧。」

芙兰站在楼梯口笑眯眯的看着我，让我感觉浑身都暖暖的。

「好～」

躺在床上我明显感觉到芙兰也睡不着，跟我一样老是翻身。

想了想，我还是问出口。

「您今天，进来的时候对我笑，您好像认识我？」

芙兰停下翻身的动作。

「这个啊，其实前几次在工作中见到斯夜我就发现他有一些变化，他的气息掺了一些甜，再联想到这段时间递交上去三个愿望的小鬼清单，只剩你一个没有去投胎，我就知道了。」

「后来我问了问他，就知道你了，他那段时间的状态积极了很多，其实，斯夜为你做了很多，你知道吗？」

我有点愣，芙兰的意思是，还有我不知道的部分是吗？

芙兰打开了床头灯，靠在床头上。

「那天你被那个怨灵攻击，他第二天不顾自己的伤势发动了全部力量把怨灵抓到并且加重了惩罚，还提前下班回去看你，我听他说还好回去的及时。」

「斯夜是个很古板的神，他从来不会迟到早退，你是他第一个例外。」

我想起那天斯夜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匆忙的脚步，那天，他好像真的比以前要着急很多。

「现在所有的怨灵他都改变了约束方式让他们永远不可能逃脱，具体的方式，我相信你不会愿意知道的。」

「还有中转处的事情，很好笑。」

我也坐了起来，好奇心越来越重。

「斯夜成为神以来基本上没去过中转处，每隔一段时期清理的时候会有小神拿去一点东西问他要不要，他偶尔会要一点日用品。」

「上次为了你去中转处拿东西，那么多，小神还到处给斯夜找麻袋，最后斯夜扛着麻袋走的，我们这一片的神都知道了，斯夜被笑了好一阵。」

我紧紧攥着手里的被角，想着那天斯夜略显狼狈的扛回来我的包裹，鼻子酸酸的，有点忍不住的想哭。

「其实这些事情，都还好，让我惊讶的是这次你被亦柘掳走之后，斯夜简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芙兰好像在回忆那天的事情，表情很不好。

而我，听到芙兰提到那天，浑身都紧张起来。

「简直，快要入魔的样子，他找了他认识的所有的神想办法找你，但是亦柘藏的太好了，我们没有办法，还是另外一个资历较深的神说，只能等你求救召唤他。」

「斯夜的状态很紧绷，难得发了脾气，严厉处置了当天的鬼。」

「直到找到你。」

「亦柘被关押的时候，斯夜授意用了私刑，不然亦柘不会是……那天你看到的那样，你被亦柘掳走，斯夜真的非常生气。」

「斯夜还提前跟我说，不用对亦柘心软，照最狠的审判来。」

「斯夜真的很重视你。」

「所以……」

芙兰伸手拍拍我的肩。

「你心里的困惑，有解开一点吗？」

我咬唇。

「重视……也不等于是喜欢。」

「神爱世人，我只是一个小鬼。」

芙兰笑了起来。

「这样的重视，不叫做喜欢都说过不去。」

「第二天的审判，我可是看到他唇瓣被磨破了喔。」

我猛地抬头，又心虚的低下了头。

「斯夜吻你的时候，你没有感觉到什么吗？」

「难道没有，占有欲吗？」

我呼吸有点乱了。

「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和斯夜都太年轻了。」

芙兰抱着臂，一脸的得意。

片刻后，芙兰又说：

「但我想，你和斯夜都是第一次，正因为是第一次，斯夜这个古板的神，才会畏首畏尾，他也会有顾虑。」

「但是，」

「你拥有三个愿望的同时，你也就拥有了跟他并肩的权利，留或不留，都在你。」

「好了，太晚了，睡吧。」

我点点头，满怀心事的躺下。

审判神家里的氛围很温暖，在这朦胧的暖意间，我和斯夜的相处在我脑中放电影似的过了一遍，我想起我们的初见。

想起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知道我是谁吗？」

我终于记起我见到斯夜时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东西。

是毕业典礼那天去学校前跟同学一起去花店，在花店里见到的黑玫瑰，孤独，神秘，却又芬芳，让人想要接近。

我想起花架旁边展示的黑玫瑰的话语：

「温柔真心独一无二你是恶魔且为我所有。

9

「您是永久的恢复了我作为鬼的感官吗？」

我第二天一下楼就闻到了蛋糕的香气，我确定这不是我的感觉，我走到芙兰跟前紧张的看着她。

芙兰眉眼弯弯。

「是呀，算是亦柘吓到你我给你的补偿。」

我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谢谢您。」

芙兰伸手摸摸我的头。

「尝尝蛋糕吧，我刚做好。」

我接过芙兰递给我的叉子开始品尝。

「真的很好吃！」

芙兰又给我切了一块。

「那就多吃点，斯夜可不会做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吞咽下嘴里的蛋糕，迟疑了一下还是问。

「那我能跟您学吗？」

「做给斯夜吃？」

「嗯嗯。」

芙兰靠在橱柜上，笑着看我。

「贺遥，你是不是喜欢斯夜？」

我手里的叉子落到台面上，一声清脆的响，芙兰好像已经把我看透了，我默默的垂下头。

「我们这种小鬼，是不能跟神在一起的吧。」

芙兰走近了几步。

「只要神愿意而且不逾矩就可以啊。」

芙兰抬起我的下巴，我望进她温柔的眼睛里。

「而且斯夜，可是掌管所有鬼的神哦。」

接下来在芙兰家待的几天，我都有点心不在焉，不过我好像有那么一点做甜点的天赋，学的还不错。

芙兰去上班我一个人在家里练习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芙兰告诉我有关于斯夜的那些事情。

还有她说，只要神愿意就可以。

每每想到这里，我总会想到我剩余的最后一个愿望。

我可以许愿让斯夜爱我吗。

我能成为神的偏爱吗。

在芙兰身边第五天的时候，芙兰下班回家就牵起我的手，微笑着跟我说：

「我带你去看你爸妈吧，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完全没想到这么突然，浑身开始轻微的颤抖，无措的眨眨眼问芙兰。

「现在就去吗？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芙兰摇摇头。

「你只能看见他们，他们看不到你的，什么都不用准备，走吧。」

芙兰伸手覆盖上我的眼睛。

「好了，睁眼吧。」

睁开眼的一瞬间我的泪意便止不住的上涌，是即将进入夜晚的时刻，我们站在我家小区门口，熟悉的大门，保安，路灯，旁边我经常去的小超市店里的狗狗正趴在台阶上打盹。

这熟悉的烟火气让我难受的浑身都痛起来。

芙兰握紧我的手。

「你带我进去看看好不好？」

我点点头，带着芙兰走进小区。

现在好像是春天，虽然感觉不到冷意，但我看到了新绿的草木，听到了一些悦耳的鸟鸣。

我往我们家的方向走去，忽然想到一个事情：

「这边，距离我死后，已经过了多久了？」

芙兰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说：

「快两年了。」

「我们那边的时间，比人间的时间要漫长一些。」

我点点头。

竟然都两年了。

走到熟悉的单元门门口，我还是握紧了芙兰的手，芙兰主动迈步带我上楼。

当记忆中的家门再次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我的眼泪，我有点害怕了，我担心爸爸妈妈，我想知道他们过得好吗，可是到了跟前，我还是胆怯了，我害怕他们过得不好，但是我更害怕，他们过得不好我却无能为力。

芙兰伸手摸摸我的头。

「不用那么担心，神不会让你看到太坏的结果。」

芙兰蒙上我的眼睛，再次睁眼的时候我就出现在了家里，我站在门边，鞋柜旁边立着行李箱，我急切的抬头在客厅里扫视，没有人，但是一切照旧。

一切，照旧？

我毫无意识的松开芙兰的手，缓缓走进客厅，一切都熟悉的让我感觉时间好像从未流逝，玻璃柜里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还有我获的奖和证书还在那里，电视柜上我初中毕业旅行带回来的纪念品小猪也还在它原来的位置，阳台上我养的多肉还跟爸爸妈妈养的吊兰并肩挨着，沙发上我最爱的那个毛绒抱枕也还在。

我好像从未离去。

从卧室的方向传来声音，我回头，脚步缓慢的往我的卧室走。

门半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偷偷进去就看见一抹白色的影子挤开门从门里钻出来，白色的毛发穿过我的身体站在我身前，鼻子对着我的方向在空气中用力的嗅闻。

是我的小狗。

是我的小狗啊。

她是不是感觉到我，是不是看到我了，才这样……

我想低身去摸一摸她，却在俯身的瞬间听到房间里妈妈的声音：

「点点？出去干嘛，进来呀。」

在那一刻，我感觉到门被完全拉开，有灯光大片大片的洒在我身上，我心心念念想见的妈妈就在我面前，我却连抬头都不敢，我浑身发抖，看着在我身边打转的焦急的点点，眼眶模糊的厉害。

芙兰的手掌轻轻抚摸过我后背，我逐渐有力气站直，妈妈逐渐出现在我视野里。

妈妈老了好多啊，这才两年……妈妈的头发都白了好多啊……还有眼尾的皱纹，只有那种温柔，还留存在妈妈的眉眼里。

妈妈伸手拍拍自己的大腿。

「来，点点，进来，还要拍照呢。」

这个熟悉的动作更让我泣不成声，这个动作是我教点点的，拍拍腿她就会跟着你，高兴的时候还会上来抱大腿。

点点走到妈妈身边，最后还回了一下头，我看见她眼睛里思念的神色。

「老婆，快来拍照了。」

是爸爸的声音，感觉也…苍老了许多。

我跟着妈妈和点点一起走进我的卧室。

爸爸正坐在我卧室的床尾，拍拍身边的位置让妈妈过去，妈妈坐下，然后跟爸爸一起抱起点点，点点好像很熟练的样子，坐在爸爸妈妈中间乖乖的。

然后我看到爸爸拿起拍立得，熟练的找好角度，妈妈还比了耶，拍好后爸爸放下点点，等待了一会拿出相纸甩了甩，我还想着爸爸真 fashion，然后爸爸拉起墙前的一道帘子。

全都是照片。

我站在原地僵住，妈妈却已经扯好胶带把照片贴在一个位置。

然后我看见爸爸妈妈轻轻抚摸着照片。

「遥遥啊，今天是你离开爸爸妈妈的第六百天，爸爸妈妈在这边很好，你在那边好吗？」

「你不要担心我们，我们已经慢慢振作起来了。」

「遥遥，爸爸记得你说要做一个勇敢的人，你做到了，虽然爸爸有点怪你，但是爸爸妈妈仍然为你感到骄傲，你是一个勇敢的好孩子。」

「不过如果再来一世，你如果还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就不要那么勇敢了好不好？」

我跌坐在地上，点点从妈妈脚边蹭过来贴着我。

「遥遥，妈妈很想你……」

「为什么当时没有陪你一起去呢，出事的是我就好了……」

爸爸推了一下又开始掉眼泪的妈妈。

「爸爸妈妈已经决定每年去两个地方，代你去看看这世界的美好，就像你以前跟我们说的一样。」

「上一次去的是西藏，这一次是三亚，我记得你说你想去呼吸高原的空气，也想去海边看看。」

「爸爸妈妈替你看了，是你想的那样，很美。」

「我们一路上也都带了点点，我记得你说去哪里都要带上她，她也是你的家人是不是？」

「爸爸妈妈都有听你的。」

「只要爸爸妈妈在，这个世界上就永远还有人思念着你，你不要担心，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你永远是爸爸妈妈的 one and only。」

…………

我忘了爸爸妈妈还说什么了，只记得他们带走了点点，熄灭了灯，掩上了门。

我感受到悲伤的味道，像是大雨过后被浸泡的树木草叶，潮湿的让我浑身都痛。

9

我回到芙兰家里什么都没说就上楼了。

芙兰是个很好的神，她什么都没有问我，也没有进来安慰我，她让我一个人在卧室里呆着，给了我足够的空间。

爸爸妈妈离开房间后我平复了很久才能起身去看那面照片墙。

上面有很多我的自拍，很久以前用爸爸妈妈手机自拍的，爸爸妈妈挑了好看的都洗出来了，我的毕业照，在同学手机里的自拍，我和点点的合照，跟爸爸妈妈的合照。

还有爸爸妈妈去西藏和三亚的照片。

每一张合照都有留我的位置，爸爸妈妈中间，点点上面的位置，都有留给我。

我扶着墙感觉又要开始哭了，忽然爸爸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一起急匆匆的传过来。

「……相机好像忘在遥遥房间里了，我找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躲一下爸爸就已经走过来擦着我肩膀，弯身拿过旁边置物架上的相机。

我好像被假性拥抱了一下，眼眶滚烫的我好像都能感觉到爸爸身上的温度，我想起上一次被爸爸拥抱，还是网上录取通知出来的那一天，我们一家三口轮流拥抱庆祝，点点在我们身边兴奋的转圈。

那时候的我，还那么鲜活。

爸爸已经拿着相机出去了好一会了，我却保持着姿势在原地僵硬了很久。

芙兰走过来担心的看着我。

「贺遥……」

我转过身，泪如雨下。

「……我没事」

「姐姐，你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吗？就一会。」

「……好。」

房间里什么都没变，甚至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我的小熊也安安静静的靠在我的床头。

我坐在床边靠着我的小熊，眼眶的酸涩不断滚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被挤开。

我抬眼。

是点点。

她在空气中嗅闻了很久，最后来到我腿边，毛茸茸的身子穿过我的腿靠在床边。

我伸手，好想抚摸我的小狗。

却是徒劳，我径直穿了过去。

一个恍惚，我的手搭在了点点脑袋上。

我抬头看向门外的芙兰，芙兰对我温柔的微笑，伸手点了点手腕。

我明白了，是有时效的。

我颤抖着手抚摸点点毛茸茸的大脑袋，点点好像回来就洗了澡，身上是熟悉的香波味道，她身上好热，好软。

我跪坐在地上抱住我的小狗。

点点温热的鼻息落在我肩颈，热情的舔我脸颊。

「是我，点点……」

「是姐姐……」

手边的触感开始消失。

我快速的看着点点开口。

「帮姐姐照顾好爸爸妈妈。」

我又变成了点点看不到的样子，点点焦急的在原地打转，嗅着我的气息在床边哀声叫唤。

我趴在床上哭泣，听到爸爸妈妈被吵醒，进来带走了点点，关上了门。

芙兰走进来坐在我旁边抚摸着我的脑袋。

「贺遥，你真的是一个很勇敢也很优秀的小姑娘。」

我捂着脸，声音断断续续。

「可是……可是……我不孝顺。」

我听到芙兰难过的叹息。

「回去吧。」

「……好。」

在房中失神着坐了很久，芙兰还是敲敲门走进来。

「还好吗？」

我看着芙兰有些疲惫的神色，我这一趟好像耗费了她很多力量，我点点头，脸贴在膝盖上，想起上次情绪崩溃的时候斯夜温柔的安慰我的时候。

「今天谢谢您，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