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清代仵作:法医前身,行走在阴阳两界之间
清代仵作:法医前身,行走在阴阳两界之间 「仵作」一个已经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古老职业。 「仵作」一个已经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古老职业。 你可以说他是现代法医的前身,但你可能并不知道仵作在历史上是何等的低贱、卑微。 一方面被要求具有高超的职业素养,另一方面却被怀疑,被监视,甚至对他们的鄙夷会毫不掩饰地记载在文献中。 虽然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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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证人梁求被带到府衙问话,他的证言与梁宽完全一样,这就使得杜知州不得不怀疑赖正义在说谎抵赖,可恨这放债小人逼债不成,又指使子侄杀伤人命,其情可恨,待我升堂问个明白,不怕他抵赖不认。
…
清代会理州衙提讯单
正当杜老爷准备差人去捉拿赖正义的子侄回来好一并发落之时,却有差役来报,说出了一个令此案陡然逆转的消息!
差役私下打听出,有不少村民瞧见,赖正义当日去枫梢村之时只是他一个人,并没有什么子侄一同前往。
当杜老爷再问可有证人肯来作证时,差役答道:「据提供消息的人说,这梁宽在村里是人人皆知的泼皮无赖,平日仗着有几个狐朋狗友,一直小偷小摸,为非作歹,邻居们都避而远之。出了这等事,乡亲们躲避还来不及,谁也不敢出头作证。」
杜老爷闻听此言,刚刚燃起的那点儿心气儿又被扑灭了,一时无言,低头不语。
那差役倒是机灵,忙上前说道:「老爷莫不如请来此处乡绅名仕,想来这些人平日里消息灵通,更不会欺瞒说谎,若得他们相助,岂不是……」
杜老爷听闻此言,仿佛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急忙让差役前去邀请本地乡绅名仕前来议事。
第二天下午,众乡绅如约而至。
众乡绅嘴里的梁宽,和大堂上胆小怕事的受害者形象截然相反。
此人一贯好吃懒做,还有抽大烟的烟瘾,大肆挥霍家里的钱财。
他老婆多次规劝,他不但不听,反而心生怨念,经常吵架闹事、打骂老婆,这个事情村里人人皆知。
说到梁宽往日的种种恶行,众人义愤填膺。
加上有村民目击赖正义是独自前往梁家的,众乡绅断定,这件梁谭氏被砍杀的案子就是梁宽所为:他为了赖账,不惜借机杀害老婆,再诬陷赖正义!
为了证明梁宽的恶毒残暴足以做出此等人神共愤的事儿,众人都肯为赖正义作保:如果赖正义真的是杀害梁谭氏的凶手,我等甘愿与赖正义同罪!
杜老爷听罢,瞠目结舌,命差役立即将梁宽带来问话。
梁宽一见众乡绅在场为赖正义作保,立刻情绪激动,指着一个姓黄的乡绅大喊:「你是赖正义的亲戚,你当然帮着他说话!你们都是串通起来冤枉我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赖正义给了你们每人三十两银子,买通你们!」
转身又对杜老爷哭诉:「大人冤枉啊!他们都是有钱人,自然互相维护,请大人为我做主啊!」
众乡绅各个义愤填膺,纷纷说道:「黄生是赖正义的亲戚不假,但我们都是赖正义的亲戚不成?再说,今日是奉知州大人传召前来问话,我等断不敢有丝毫谎言,还请知州大人明察!」
事已至此,杜知州已经心知肚明,平日里德高望重,在乡里受人尊重的乡绅们,是不会为了三十两银子而颠倒黑白的。随即厉声断喝:「大胆梁宽,前日传你到案之时,因你是死者家属,本该放回,但本官早就怀疑你有诬陷他人的企图,只是一时没有证据不好定案,今日众乡绅前来出证作保,你还敢口出狂言污蔑众人,依律当罚!」
于是,杜知州命衙役上前掌嘴二十,又将梁宽吊起来,看他招是不招。但因梁宽有大烟瘾,本就腿细如棍、黑瘦不堪,看他一直不招,怕他熬刑不过,所以吊了不久就放他下来。
就这样,杜知州又对梁宽连日用刑,但是梁宽死活不肯招认,一直说自己是冤枉的。
按照大清的律法,若没有犯人的招供便无法定案。为此,杜知州一时之间也是一筹莫展。
直到十多天之后,案件又有了新的发现……
四、凶案现场
自从上次验尸回来,仵作老梁一直没有出门,一来衙门里没有什么事情,二来天气炎热,也懒得动弹,三来岁数大了也不想管太多的殡葬之事。于是成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门前乘凉发呆。直到老罗跑来喊他出公差,他才进屋取出工具箱和草药袋,随着老罗走出家门。
老梁边走边问:「今天是什么差事啊?又有人命案?」
老罗不慌不忙地答道:「嗐!还不是前些天枫梢村的那个案子!」
老梁听罢,嗯了一声,说道:「是梁宽干的吧?」
「你怎么知道?」老罗惊讶地说:「昨天有个梁家的亲戚不想昧良心,跑来偷偷告发,说梁宽在自家茅厕杀死了他老婆。难道这事儿你早就知道?」
老梁回道:「唉,那个梁宽撒谎啦,老爷一定是知道那个女尸被人挪过了吧?」
老罗更加吃惊:「啊?你是怎么知道的?告发的人说了,是这小子把他老婆尸体挪到了门外场院的墙下的。」
老梁擦了把脸上的汗,答道:「你还记得我问过你,为什么那女尸靠着的墙上和附近的地上只有那么一点血迹?」
老罗一时语塞,想不出个所以。
老梁托了一把肩上的工具箱,边走边说:「你看那女人身上的伤口,想来被砍杀之时,定是左躲右闪,而那砍人的凶徒也是下了死手,照定了头颈滥砍一气。这一砍一躲之间,定是鲜血横流,再看那女人脖颈和耳后的刀伤已经砍断血脉,此处被砍定然是鲜血喷涌如注。你想想看,这样的情况下,那血水必然四处喷洒,而咱们验尸时看到那女子陈尸之地,地面没有多少血迹,墙面也不见血污,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尸体是被砍杀后挪到那里的吗?若真像当日梁宽所说赖正义指使子侄将他老婆乱刀砍死在场院中,那又何必要挪尸呢?」
老罗听罢,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但又觉得还是不太明白,于是又问:「那凶徒既然已经砍断了梁谭氏的脖颈血脉,为何还要在胸腹之间砍划呢?」
老梁叹了口气说:「也许是夫妻之间吵架,梁宽持刀恐吓,梁谭氏不信梁宽真敢动刀,于是以言语相激,可没想到那梁宽无赖成性,真的砍伤了她。梁谭氏于是开始挣扎夺刀,两人扭打之间,梁宽不慎划伤梁谭氏的胸腹,而梁谭氏因此暴起以命相搏,梁宽也是一不做二不休,痛下杀手,将梁谭氏乱刀砍死。之后梁宽见出了人命,于是嫁祸到恰巧前来讨债的赖正义身上。」
老罗听罢忙问:「你可有真凭实据?」
老梁摇摇头说:「没有证据,只是推测而已。」
老梁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按照常理,赖正义完全没有杀死梁谭氏的必要。村民之间讨债大多是只身前往,若不是之前有矛盾,断不会约上数人,更不会持刀前往。为了区区一头牛的债务,怎么会去伤及人命呢?再说,村民之间争夺财物,多是男人上前拼抢,你可曾见过小脚女人舍命上前阻拦?还有,为何死者家属多日不上前收敛尸首?这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说明那梁宽母子定是有隐情瞒报。我见那梁宽相貌猥琐,神情飘忽,定不是良善之辈,所以才这样猜测。」
老罗听罢,连连点头,不禁佩服起老梁的细腻心思。
两人说着话便到了枫梢村。
此时,枫梢村的地保和两个差役正在村口等着,见人到齐了,便径直向着梁宽家走去。
梁宽母子尚在府衙监牢中关押,家中自然没人,差役直接破门而入,领着一众人等找到了梁宽家的茅厕。
刚到茅厕门口,臭气就扑面而来,苍蝇四处横飞。进到内里,定睛观瞧,沾着陈年污垢的墙壁上,有着不易察觉的痕迹。仔细辨认,是大片的黑红色血迹,那血迹的分布成喷溅状。腐朽乌黑的门框和边缘上还印有好几个血手印,有的血手印沿着墙壁一直向下延伸,似是人垂死挣扎倒下时顺势沿着墙壁滑下去的。这一幕不禁让人联想到当时的血腥场景。四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茅厕门口。
倘若无人告发,这些血迹血手印是很难被发现的。
一名差役打破了沉默:「回吧,不用验啦,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事情了。」说罢就准备走了。而老罗似是有话要说,可还没等他开口,便被老梁拉了一下衣袖,示意他少说话,于是,老罗又把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几个人出了枫梢村,汪乡约也不远送,跟差役告了别就回去了。而老梁和老罗也识趣地跟差役告了假,说是家里有事,早走一步。差役原本就不想跟仵作同行,见他俩这么识趣,也就没说啥,径自回衙门复命了。
见差役走远了,老罗这才问老梁:「你刚才拉我做什么?」
老梁说:「你是不是想提凶器的事情啊?」
老罗又是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
老梁答道:「这种事不用咱们操心,咱们就是个小小的仵作,何必自找麻烦?莫说这种案子用不着找凶器,只要犯人招供了就可定案,退一万步说,即使是老爷问起了凶器的事情,自有他们两个差役回话,关咱们什么事?倘若你刚才提起这凶器的事情,这差役找还是不找?如果找,那也是咱们两个去翻牛粪,若找不到,那咱们也没法交差,所以我当时拉你一下,别给自己找事儿。」
老罗闻言又是恍然大悟,但老罗还是那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又问了一句:「老梁啊,之前的事情都被你猜中了,那为啥你不跟老爷禀报啊?」
老梁听闻此言,仿佛被戳到了痛处,深深的皱了一下眉,站定了身形,半天无语,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后对老罗说:「咱们只是个仵作,是贱民,别说咱们自己,就连咱们的子孙也再无出头之日,像咱们这样的人只不过是牛马一样,照着主子的吩咐做事便是,想的事情多了反而会招主人的嫌弃。你想想看,谁家的牛马若是比主人还聪明,那要么就是干更重的活计,要么恐怕连小命也难保了……」
老梁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唉!我也想通啦,干完今年的差事,我就准备回家养老了,以后这罗定州仵作的差事就辛苦你啦!记住老哥的一句话,牛马就是牛马,做牛马也不容易,多长心眼,少长舌头,明白了吗?」
…
古代仵作学习用书
五、「天恩」浩荡
老罗正式接替老梁成为罗定州的正仵作时,已经是光绪元年了。此时距离梁宽杀妻的案子已经过去大半年。
之前老罗在衙门里听说,茅厕里的证据被发现后,梁宽便招认了因家庭琐事与老婆口角,一时糊涂失手杀死他老婆的事情,最后被判了个绞监候。
这绞监候和斩监候可是大不相同,大多绞监候的案子报上去之后,都会被改判免死。
可老罗还是想不明白,一时失手杀人,怎么会连砍二十多刀?这明显是故意杀人。再说了,事后梁宽还借此讹诈赖正义杀人,这不明摆着是个故意行凶,还借尸讹诈的案子吗?怎么就成了失手误杀人命的事情了呢?
又过了一年多,一天老罗在衙门外看到一群差役围着一张告示议论纷纷。一个差役愤懑道:「这个梁宽真是命大,杀人构陷才判了个绞监候;这回新皇上登基,大赦天下,这小子还被赦免了,还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另一个差役却说:「你懂什么?!要不是老爷一时之间拿不到口供定不了案,怎么会让那小子逃脱一死?!要说咱们杜老爷也是不容易,证据确凿他还是死不承认。老爷不得不跟那小子讨价还价,答应替他开脱死罪,他才肯认个误杀人命的罪名。」
说完,抬头张望了一下,看四下里没外人,又接着说:「听说这个案子上报到道台衙门时,梁宽还翻供啦!说是他老婆被砍后才自杀身亡,并不是他杀死的,你说这小子有多坏!后来证据确凿,他抵赖不过,还是认罪了。可他这么一闹,刑部的老爷们也觉得案子有疑点,又请三法司、大理寺和都察院的老爷们一起来商量,最后还是按照绞监候报到皇上老爷子跟前,这不正赶上皇上大赦天下,只要不是杀头的罪过,就都给赦免了。」
说着话,一个差役突然抬头,指着衙门口小声招呼着:「看嘿,那不就是梁宽吗!他今天就出来啦!」
众人闻听,都朝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那个梁宽从衙门口出来,迎着他的还有他的几个泼皮朋友。在牢里押着的这段时间,梁宽倒是把大烟瘾给戒掉了,人看上去仿佛还精神了一些,对于梁宽这个杀人凶犯来说这可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梁宽一众人聚在一起,各种哄笑嬉闹,其中还有个人喊了一句:「真是天恩浩荡啊……」
老罗听着这话,莫名地感到有点儿扎心。回想起验尸当日看到的梁谭氏的尸体,那令人发指的惨状,也不知这「天恩浩荡」该从何说起,也许对于杀人凶手来说,这侥幸的逃脱确实是「天恩浩荡」,但对于那具暴尸场院的女尸又何曾有过半分的天恩!
封建社会男尊女卑,生时女子是男人的附属品,即便是死,也可能成为男人利益的牺牲品。
事过百余年,梁宽杀妻案的「真相」虽然没能记载在大清的官方卷宗里,但是这位杜凤治杜知州的私人日记《望凫行馆宦粤日记》中却有十分详细的记载。
若将官方记载与杜知州私人日记进行比较,则会发现杜老爷为了这个案子可谓是费尽心机、机关算尽,终将一个泼皮无赖故意杀妻构陷的恶性案件做成了安善良民因家庭琐事失手致人死亡的意外事故。而最后,杀人凶犯竟然堂而皇之地安然返乡了。这也充分揭露了封建法制的缺失与荒谬,以及受到封建压迫的女性悲惨的命运和遭遇。
第二章 验浮尸与干尸
一、水潭里的浮尸
清. 嘉庆十五年,眼看年关已近,家家户户正在准备过年,然而在西安府宁陕厅黑沟口村里,一个令人恐慌的消息打破了喜庆祥和的气氛。
「死人啦……」、「出人命啦……」
各种流言似刺骨的寒风一般呼啸着吹遍乡村的每一个角落……
腊月二十八日晌午时分,乡民田经格慌里慌张地跑到乡约汪崇德家报告,说在村外水潭里看到一具浮尸。
田经格惊恐地瞪大着眼睛,双手夸张地比划着说道:「天爷啊!看样子已经泡了好些天了,都胀起来啦……」。
汪崇德听到后也是吓了一跳,赶紧叫上村里几个壮劳力和他一起赶到现场。
眼见着那浮尸脸朝下的漂在潭边,半边身子被岸边的荒草遮掩着。那人头已经胀得如同个大南瓜,一只手隐约看着像是一只超大号的灰白色手套。
不用看正脸,就已经令人毛骨悚然。
几个后生小声嘀咕着:「许是水鬼索命嘞……」、「年关啦,小鬼儿没有锁够人口,这是急着拉人充数嘞……」
汪崇德见此情景也是后脖颈子冒凉气,不敢安排人上前打捞,生怕一碰之下那尸体会支离破碎。
他不敢怠慢,一边吩咐人看好现场,不许乡民接近;一边安排几个后生准备搭建验尸席篷的材料。随后,便扯着田经格一路小跑地往宁陕厅衙门跑去。
按照朝廷的春节礼制,此时衙门早已经封印多日,而时任宁陕厅同知的王凤坦王老爷接到报案后,知是人命关天,且有验尸的职责,不敢轻视,于是急传差役、捕快、刑书、仵作等众人,一同下乡验尸。
宁陕厅本是小县规模,一年到头也没有几桩案子,像这等人命案更是少见。尽管前几日便有小吏在闲谈中提及黑沟口近一个月来似有人口失踪的可疑风声,但是民不举、官不究,同知老爷也只是吩咐留意一下,如有案情及时上报便是。
可万没想到这一年都快太太平平的过去了,年底却闹出个人命大案,怎能不让人着急上火!
赵庆来,三十多岁,本是宁陕厅的仵作世家,有着家传的勘验手段。根据雍正六年朝廷颁布的仵作额设规定,宁陕厅按照小县规模仅设置了一名官方仵作。虽然宁陕厅一直就有多名民间仵作帮助乡民们料理殡葬之事,但是这唯一的一名官方登记仵作则非赵庆来莫属。
通常为了区分官方仵作和民间仵作,就有将官方仵作称为「内仵作」,民间仵作称为「外仵作」之分;但对于内仵作来说,仅凭官府每年发放的六两工食银很难维持生计,尽管每次出差办案都有二钱银子的赏钱,但是这一年到头哪有那么多命案需要仵作出手?再说,内仵作也只是官府传唤才来当差,平日里也不必成天待在衙门,为此,内仵作也常常接受乡民的雇佣,帮忙办理民间的殡葬事宜。
至于赵庆来,他也是如此,官、私两面的业务都会接手,只是赵家是祖传的仵作世家,手段高强些;因此,有时还会被借调到邻县去勘验些腐尸、骸骨等疑难的案子,或者是给一些学习仵作传授些技艺,多得些个银子罢了。
赵庆来接到衙门里的传唤,说是同知王老爷急着要下乡查案,让他赶紧去衙门报到。
赵庆来暗自思忖「这可是怪事了,大年下的怎么还出命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