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千金中到底哪个更可怜?
真千金回来的时候,对我向来极好的母亲变了脸色。 她说,你只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婴。 你偷了凉国公府大小姐的人生。 如今,应当回到自己的位置了。 于是我被剥去华服,打入了柴房里,终日里做着苦力。 可即使我这般退让,朱门里的人啊,却还是想要我的命。 前世,我死在大雪纷飞的天气。 憔悴灰暗,孑然一身。 重来一次,我想,我大抵
第 2 / 6 部分
我狼狈不堪地在地上抬头,才看清楚了这人是谁。
平南侯府的嫡公子,叶临渊。
也是我前世的未婚夫。
平南侯府与凉国公府都是本朝开国的勋贵将领之后,有通家之好。
我这个假千金刚被从匪窝里找回来不久,就见过自己的这位未来夫婿。
少年意气风发,站在花树下,朝着我灿烂一笑。
从那之后啊,我便把一缕情丝放在了他的身上。
前世被国公府磋磨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要跟他求助的。
可是一向耀目的少年郎拒绝了我。
他说,你在凉国公府里的日子,本就是偷了天市的人生。
现在受的这些苦,是你欠她的。
当时我很是激动地质问他:「当年进国公府的时候,我亦不过是个稚女,身不由己,又有何辜?」
叶临渊别过头去,似是不忍看我:「太微,这是你的命。」
嗯。
被国公府当下人磋磨九年是我的命。
井边摔断了腿,飘小雪的天气被撵走也是我的命。
寄居在破庙,被活活冻死,也是我的命。
可若是我傅太微不认命呢?
我沉默地蹲在叶临渊身前,将所有掉落在地的萝卜白菜捡回了背篓。
又向旁边店铺借了张油纸和小扫帚,把一地的种子混合着土扫了起来。
见我起身,叶临渊这才看清楚了我的脸。
他扫了两眼灰头土脸的我,有些吃惊:「太微,你怎么在这里?」
我没回答他。
对于这种人,给半个眼神都是我傅太微自甘下贱。
我不回答,叶临渊以为是国公府的下人又偷懒,使唤我出门买东西,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从腰带里摸出一小块金子,递到我手里:「撞到了你是我的错,算我赔你的。」
我看着叶临渊骨节修长的手,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响着前世叶临渊对我说的话:
「太微,这是你的命。」
命吗?
我偏不认。
避开了叶临渊放着黄金的那只手,我低声说:「叶公子客气,侯府威名如雷贯耳,你的钱,小女不敢收,也不愿意收。」
说完,我就背起我的小背篓,快步挤出了人群。
看都没有看叶临渊一眼。
这下,换叶临渊愣住了。
回到家里,我抓紧时间把萝卜白菜在地窖里码好。
刚妥善安置好我的萝卜白菜,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隔着一道门,卖炭的翁翁问:「小娘,你这炭……」
「辛苦翁翁跑一趟,」隔着门,我递给了卖炭翁两枚铜钱,「这些请翁翁喝口茶。」
两文钱打赏人这件事,对于高门贵女,自然是丢人现眼到家。
可在卖炭翁眼里,两文钱能换四个小糖块,足以让家里的小孙子高兴七八天了。
他连声道谢,拿着这两文钱走了。
从门缝里窥见卖炭翁的身影在巷子口消失,我这才放下门闩,吃力地将两筐柴火,一筐炭挪进院子。
院子里原本的偏房被我改成了杂物房,炭我就先搬到了那间。
至于柴火,全被我以蚂蚁搬家的姿态运到了厨房。
在集市上的时候,我特意嘱咐了卖炭翁给我留点宽一点的柴火。
这个租赁下来的小院儿有灶,我想着自己烧点炭拿出去卖。
当然,不是那种供给市井百姓用的炭。
卖炭翁年纪很大了,我不能跟他抢生意,有失仁德。
我想卖的,是帝都里达官显贵都在用的那种兽炭。
冬日严寒,普通木炭取暖是可以的,但烟灰非常大,很容易从铁盆里飘散到房间内各处,熏人得很。
因此帝都的达官显贵,用的几乎都是兽炭。
我虽然没有用过兽炭,但傅天市这个真千金回来之后,我在库房里干活,见过几块这种兽炭。
这种炭并不是用普通木材烧出来的。
而是先把木材烧成碳,然后把碳磨成碳粉,再在碳粉里掺杂进香料,加点蜂蜡,倒入野兽形状的模具,定型之后就是兽炭成品。
兽炭不仅没有烟味,还有非常浓重的香料味道。
香料价格高,蜂蜡也不便宜,这些都不是我能买得起的东西。
并且,做兽炭的碳粉需要用重量比较沉的木材,例如铁木、檀香木,这些木材也很贵。
所以我并没有做真正兽炭的想法,而是打算做一批形状颜色相近的样子货出来。
点着了火绒,我把柴火塞到灶台底下,开始拉着风箱烧炭。
前前后后烧出来一筐炭,抬眼一看,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把炭装筐放在院子里,我这才打了点井水洗脸,回屋里睡下。
脱离凉国公府的第一天,就那么过去了。
天气很冷,袄子很旧,院子很破,市集很大,被叶临渊纵马撞了很不高兴,烧炭很熏人,拉着风箱久了的胳膊很肿。
但终归,我自由了。
前世里听凉国公府的丫鬟们议论,说是家猫的寿命比起野猫长太多了。
可我宁肯羡慕野猫的自由自在,也不愿被人困于一方小天地里凌辱。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借着熹微的晨光,先把昨天收拾起来的种子挑好。
花卉的种子比起蔬菜的种子要大上一些,因此挑拣起来比较容易。
但即便是如此,我依旧是累得满头大汗。
天杀的叶临渊。
那么喜欢在帝都大街上纵马,那就祝这狗东西从马上摔下来摔成瘫子好了!
把整理过后的种子分门别类地放好,我又查看了昨天晚上烧出来的炭。
一夜北风紧,炭早就凉了。
我摸出一块炭,深吸一口冷气,开始雕刻小兔子。
之前在凉国公府当假千金的时候,有个丫鬟叫青芝。
她手很巧,用木块雕了不少小玩意儿给我。
我很是喜欢,缠着青芝,让她教了我两手。
可惜这件事很快被凉国公夫人发现了,她很生气。
她说大家闺秀要学习琴棋书画,掌管中馈,这些奇技淫巧的东西,不该出现在小姐面前。
于是青芝就被拉下去发卖了。
无论我怎么向凉国公夫人求情认错,她都不肯饶恕青芝。
没有想到,多年之后,还是这奇技淫巧的东西,有希望为我带来一点银钱。
可见,艺多不压身。
多学一点东西,终归是好的。
忙活了一个中午,终于雕刻出二十多块兔子形状的仿制兽炭。
我将这些仿制兽炭小心翼翼地装进背篓里,洗了洗手。
又就着打来的井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然后反锁上门,出去了。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往桂康坊的方向走了过去。
做出来的兽炭和真兽炭差别太多,寻常的勋贵人家是不会收的。
穷苦的市井百姓是不会买这玩意儿的,因为它比起普通木炭要稍微贵一些。
所以,这些木炭,最佳的售处,就是青楼。
冬日里很冷,帝都的男人们往往喜欢去青楼喝花酒。
在男人们眼中,坐在青楼里举杯畅饮温热的酒水,半醉半醺之时,搂着花娘的温润皮肤入睡,乃是天底下最风雅的事情。
也因此,青楼木炭的需求量,向来很大。
普通的木炭,在文人墨客、达官显贵的面前烧起来不太合适,贵重的兽炭寻常青楼又烧不起。
如果这个时候,我拿着仿制的兽炭去卖。
说不定能谈成我的第一笔生意。
抱着这个想法,我来到了桂康坊最大的一间青楼。
明月楼。
现在是正中午的天气,明月楼刚刚开门。
刚进了门,不知从哪儿钻出一个圆圆脸的襦裙花娘接待我。
看她年岁,也就是十五六岁上下,头戴一枚银簪,一张嘴是软软糯糯的吴语,好听得很。
「这位小娘,来明月楼所为何事?」
「若是想寻花娘作乐,奴愿陪小娘度一夜。」
「若是来寻自家郎君,还请小娘悄悄地找,莫要弄出大动静,明月楼也是开门迎客而已,您是女子,何苦为难我们这群流落风尘的苦命人。」
我摇了摇头,郑重其事地对这个年岁不大的花娘开口:
「你们明月楼收兽炭吗?我有便宜的兽炭卖。」
这下,轮到圆圆脸愣住了。
不过她身为花娘,常年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奴不敢擅专,主事的姐姐在楼上雅间,您往里面请。」
明月楼的主事人姓杜,小字秋娘,约莫三十岁上下,是个样貌明丽的娘子。
她也不在意手被炭块染黑,反反复复地摩挲着我做的仿制兽炭。
许久,她才开口:「小娘做的,同真正的兽炭,差远了。」
「青楼来客人,是看姑娘的?还是看兽炭的?」
我微笑着反问杜秋娘:「拟态而已,何必求真。更何况我这仿制品,只需七十文。」
一块真正的兽炭需要足足一两银子,仿制的兽炭却只需要七十文。
我笃定,杜秋娘肯定是会动心的。
果不其然,杜秋娘眼睛亮了一下。
可很快,她便回过神来问我:「真正的兽炭,燃起来是会有香气的。」
我指了指杜秋娘本人。
准确地说,是指了指杜秋娘的嘴唇。
「姐姐嘴唇上的胭脂膏子,看颜色,想来是用蔷薇花做的,将胭脂涂一点在我这兽炭上,烧起来自然有香气。」
杜秋娘恍然大悟,直夸我聪明。
从明月楼出来之后,我的怀里多了一两四钱银子。
刨去柴火本身的成本,净赚了一两三钱多。
第一次赚到钱,让我十分高兴,出了明月楼,干脆利落地直奔着平乐坊的集市上又去了。
昨个儿,我看到集上有热腾腾的猪肉包子卖,可把我馋死了。
九年,足足九年,国公府的饭菜里,连个肉丁儿都见不到!
唯独是去年过年时,前院里给丫鬟下人们散银子的时候,我偷偷潜入厨房,扒拉着剩菜里的肉吃了,肚子里才算是有了油水。
蹲在肉包子摊子前面,我一口气要了三个。
平乐坊集市上的肉包子虽然要十文钱一个,比起平常包子贵三文钱,但是做得格外精细。
还没有出锅,香味儿就直往人心里头钻。
眼巴巴地瞅着包子出锅,店家挑了三个,用荷叶包好给我。
荷叶包刚递到我手里,我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荷叶包,掰开包子,一边吹一边吃了起来。
啊,好吃!
店家用的肉馅都是精瘦肉,去了皮筋和肥肉,剁得细细的,还加了一些盐和胡椒末,入口肉香四溢。
面更是用的上好的白面,啃下去软软的。
意犹未尽地将三个包子一扫而空,我又去铁匠铺,买了一些铜丝。
昨天钱不够,光买了丝绢,还没来得及买金属丝。
我在集市上观察过卖货的货郎。
现在市面上卖的绢花,几乎都是铁丝先扭成花朵形状,然后再用丝绢蒙上,用蚕丝线收尾的。
铁丝容易锈蚀,污染了丝绢不说,还显得廉价。
也因此,市面上的贵妇人,基本上不会戴绢花。
银丝又太软,容易变形。
我想着用铜丝扎绢花试试,成了的话,也可以拿给杜秋娘看看。
明月楼在帝都,也算是响当当的青楼。
花魁们若是戴上了我做的绢花,也相当于流动的活招牌。
定了几卷铜丝,我揣着剩下的银子,去布庄逛了逛。
花去了两钱银子,问掌柜买了五斤贵人们做衣裳剩下的边角料,并一把旧剪刀。
这下,就又有了做荷包的工具。
还有一钱银子,我买了一些米面,一小罐猪油,打算自己开火做菜。
老是在外面吃,太费银钱。
还是自己开火做菜省一点,逢年过节了再去外面打打牙祭好了。
背着一大堆东西回到了家,眼看日头开始西斜了,我连忙用井水洗了洗手,郑重其事地取出针线和料子,开始缝荷包。
时下帝都女子们佩戴的荷包,样子都偏小,好看是好看,装不了多少东西。
女子出门,要用的东西相当之多。
口脂、花钿、小瓶头油、短发梳、短簪、手纸、银钱……
小荷包一来是装不了多少,二来是系在腰间,装多了琐碎物品,容易掉落丢失。
前世,傅天市这个真千金回来之后,凉国公傅逍非常开心,甚至将皇帝赐给自己的一些西域珠宝送到了傅天市房间里。
那些珠宝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看到一个西域人装珠宝的皮袋。
他们那边的系带,并不是像帝都现下流行的款式一样直着的,而是斜着的。
当时傅天市还追问过傅逍,这皮袋上面的系带,为何是斜着的。
傅逍解释说,西域人习惯斜挎皮袋,上面的带子是绕在肩膀处的,这样不容易丢东西。
或许,我也能做一个斜挎的荷包?
先试试吧。
我挑了一块青色的碎料子,先从上面裁下来一根窄长条料子,缝成裙带一样的带子备用。
然后又拿起剪刀和针线,将剩余的碎料子裁成了如意状的荷包。
这个荷包我刻意做得很大,足足有一尺多长。
加上荷包口的抽绳,再斜着缝上背带,一个斜挎荷包就出来了。
我把荷包挂在廊下,站远了看了一眼。
……还行,就是没什么图案,有点素气。
绣点什么好呢?
按理说,青色的底布最适合绣兰花。
但兰花比较秀气,绣上去之后,荷包上会有大片大片的留白。
这个荷包本身就大,留白太多,会失去装饰性。
青色的底布,绣上牡丹芍药这种相对来说繁复的花朵,又会显得不搭调。
有了。
就绣紫白相间的绣球好了。
绣球花冠大,花冠大,图案就大,绣在大荷包上,冲击力就强。
淡紫色花瓣幽深,白色花瓣素气,三七搭配一下绣在荷包上,效果应该会不错。
说干就干。
我一直绣到日头下山才绣好了一半。
入夜之后开始烧炭,顺便给自己煮了一碗暖呼呼热腾腾的萝卜白菜汤。
一直忙到月上中天,清辉似雪,这才收拾了一下躺下休息。
重获自由的第二日,就这样晃晃悠悠地过去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惦记着昨晚上绣活的我又醒了。
手脚利索地把剩下的绣球花绣完,给荷包内侧补上了淡紫色的衬里。
既能藏好绣花的针脚,又能和荷包上的紫色花瓣交相辉映。
做好了之后,我收起了荷包,然后开始雕刻兽炭。
一切都弄好了之后,背起背篓,我就往明月楼的方向跑。
到了明月楼,却发现花娘们已经开门营业了。
眼看进进出出的花娘和客人那么多,我没好意思从正门进去。
一来人家营业,贸然进去被客人当成楼里的花娘,被调戏了场面上不好看;
二来去青楼的次数多了,影响不好。
虽然我并不鄙薄青楼里的花娘,但人言可畏,终归自己还是要爱惜羽毛的。
从小巷绕到了后门,轻轻敲了敲门。
上次那个圆圆脸花娘似乎是得了杜秋娘嘱咐,探出头来,收下了兽炭,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两四钱银子放在了我手里。
我掏出剪刀,心里估摸着剪了一钱银子,递给圆圆脸的花娘,脸上堆着笑:
「今日得了个稀罕物件,不知姐姐能否代我为秋娘姐姐通传一声。」
圆圆脸的花娘在明月楼里地位并不高,接了一钱银子相当高兴,操着一口吴侬软语对我说:
「小娘言重了,奴这就去帮您找秋娘姐姐。」
又一次来到杜秋娘的雅间,这次她对我态度热络了很多:
「你的兽炭我们昨日里试了试。」
「今儿清晨楼里盘账,账面上多出了不少贵人赏钱。」
「听雀儿说,你又弄出稀罕物件,可否给姐姐瞧瞧?」
我将荷包从怀里掏出,递给了杜秋娘。
对于自己做的绣活,我还是信心十足的。
青色的提花缎面上,绣满了大朵大朵的绣球。
每一朵绣球花蕊都用了米色、鹅黄、萱草黄和秋香色四种颜色过渡而成,极为灵动自然。
杜秋娘接了荷包,啧啧称奇:
「你这绣工当真是精细至极,这荷包也大,能装进去很多小玩意儿,只是这带子,为何是斜的?」
我示意杜秋娘站起来,然后展开荷包带子,亲手将荷包给她斜背上去。
带子以她的左侧肩膀为支撑,绕胸入腰,将荷包稳稳地停在她腰间的右手边。
「这是西域那边传来的样式,这样佩戴荷包,稳稳当当的。」
「且荷包就落在手边,拿取东西方便不说,还防盗防偷。」
我整理好荷包,又取了雅间的铜镜给杜秋娘看。
杜秋娘高高兴兴地在镜子面前转来转去。
她是明月楼的管事,平日里出门谈生意,向东家报账,都是需要带许多零碎物件的。
官府限制青楼女子带丫鬟,认为贱籍就要有贱籍的样子。
包袱皮背起来太丑,一般的小荷包又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我这个可以斜挎的大荷包,刚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见杜秋娘十分喜欢这个斜挎的绣球荷包,我松了一口气。
「秋娘姐姐喜欢就好。」
这便是要谈钱了。
杜秋娘自然也是知道的,于是她干脆利落地问我:「这个荷包多少钱?」
我盘算了一下布料成本和绣工成本,开口回答她:「不敢哄骗秋娘姐姐,荷包的底布、内衬、挎带都是提花缎料,绣线也是桑蚕丝的。」
「最低最低三两银,再低下去,我便要亏本了。」
杜秋娘闻言,从雅间的茶几暗格中取出了一锭银子,放在手心里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