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时光机
我在百度地图的街景里,看到了我去世多年的外婆。 小老太太弯着腰,笑眯眯地看别人下棋。 盛夏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淡蓝色上衣,像是从不曾离开我。 屏幕下方标注的时间是 2015 年,8 年前的夏天,她还没有被残忍地割喉。 我的眼泪顿时就掉了下来。 外婆,原来我们已经分别那么久了。 外婆,你本来应该长命百岁
第 3 / 5 部分
他的目光里写满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没跟学校里的人说过!」
心跳漏了半拍,我下意识解释:「我……」
许宵却打断了我,非常肯定道:「你暗恋我是不是?你偷窥我跟踪我是不是?」
心跳又恢复了正常。
我一脚踹在他腿上,看着他吃痛的表情,没好气道:「是啊,我暗恋你,暗恋你了好几辈子。」
9
我又回到这个超市。
这回,不用问导购,我熟门熟路地来到货架前,伸手取下了防狼喷雾。
这个货架上的价格标签掉了,许宵跟在我身后,问:「这是什么?」
我说:「防狼喷雾。」
他一脸娇羞道:「为我准备的吗?照你对我的迷恋程度,我确实需要这个,谢谢了。」
说着,他伸手来拿。
我攥住他的手腕,把悠哈奶糖放进他手心:「我为你准备了这个。」
许宵盯着悠哈特浓的字样,说:「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他狠狠地打了个磕巴,然后生硬地维持人设:「我不爱吃糖!谁喜欢这种娘们儿唧唧的玩意儿!」
我把糖放回货架:「你不爱吃就算了。」
他立刻把糖抢了回去,强行道:「既然是你非要送给我的,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我笑着看他:「许宵,吃了我的糖,教我几个拳法招式吧,行不行?」
许宵问我要学什么。
我给他比画:「假设有这么一种情况,我和对手的体型相差悬殊,一开始,他拖着我往后走,后来他把我的四肢都禁锢住,再后来他把我摁在地上……有没有一种时机、一种招式,能让我反杀他?」
许宵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
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将我望着,其间含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探究,令我别过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许宵终于开口,语调沉凝:「是不是有人在威胁你?」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定在了我手里的防狼喷雾,继续说:「是不是有人强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轻松地笑起来:「你想象力好丰富啊,那只是一种假设,我只是想要学防身技巧罢了。」
许宵没有再追问。
他嚼着糖,表情淡淡:「你得告诉我,那个过程究竟是怎么样的,不然我没法帮你判断什么时机、什么招式最合适。」
太阳当空照,桂花香飘摇。
我讲解:「你就从后面抱住我的腰,然后往后拖——」
少年一把抱住了我的腰,劲瘦有力的手臂将我紧紧箍住。
「——然后,我会剧烈挣扎,但是你不会松手,你会想方设法制服我。」
我挣扎了起来,手臂乱挥。
许宵沉默着,死死拖着我的腰,很快就禁锢住我的四肢,那力量犹如铁铸,似乎要将我掐断。
我奋力挣扎起来,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胸廓,他的动作猛然一顿。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挪开,只箍着我的手臂。
我没有察觉,继续说:「接着,你要把我拖到一边去,拿膝盖抵着我的胸口,用绳索绑我的手。」
许宵手臂肌肉贲张,拉扯住我的肩膀,将我翻了个身,狠狠抵在角落。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忍不住咳嗽起来,仍然要夸奖他:「对,就是这样,不要手下留情——」
他的膝盖落了下来,在即将踏上我胸膛的那一瞬间,他松开了我。
我愣愣地看他:「你干嘛松手?」
他移开了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拉我起来。
「我做不到,姜言。」他说。
我疑惑:「什么做不到?」
许宵的手指攥成拳,烦躁地说:「我没办法伤害你。」
他一把抓起我的手臂,把我的校服袖子撸上去,露出一片红肿的皮肤。
许宵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良久,他说:「对不起。」
我想说我根本不疼,又想说你其实是在帮我。
但我无法说出口。
就像他没有办法伤害我那样,我也没有办法强迫他对我动粗。
微风轻送,鸟儿啁啾。
染着嚣张发色的少年一脸抱歉地站在原地,双手垂落,十指紧张地揪着衣角。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自言自语:「这个世界上的人真的挺多种多样的哈?」
我仰头看着桂花树,有鸟儿栖息在枝桠上,振翅高飞,翅膀带下一串金色花瓣,我下意识伸手去接。
仿佛夕阳碎成一片片,掉在了我的手心。
灿烂的,馥郁的,象征着爱与美好的。
我凝视着手心的花瓣,喃喃:「有绝对邪恶的人,也有你这样善良的人……我想,这个世界,还是可以期待的。」
许宵终于开口:「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费力地仰起头,看着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那下颌线清晰锐利,像初初长成的青竹,又像亟待出鞘的锋芒。
我一把将他拉了下来,跟我肩并肩,凝视着远处渐渐下沉的夕阳。
我没头没脑地说:「许宵,我还真是挺喜欢你的。」
他果然不再纠结之前的话题,嘴角可疑地扬起,傲娇道:「那当然,追我的人都从漠河排队到曾母暗沙了……算你有眼光。」
我拍拍手,起身:「帅哥,快回学校吧。」
他也跟着站起来:「那你去哪儿?」
我慢悠悠地往前走,冲他挥了挥手。
如果没记错的话,前面左拐,有一家网吧。
或许,我可以在里面找到陈鹤皋无限制格斗的相关教学视频。
许宵不愿意教的,我自己学。
哪怕我可能会死。
但起码,外婆不会死了。
10
手表显示九点二十分。
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处,我和好朋友挥手道别。
书包很轻,只装了一罐防狼喷雾。
靴子里插着一把冰凉的水果刀,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
在走入那个漆黑的巷子之前,我还需要做一件事——
她往左拐,我往右拐,在小卖部里打了 110。
「保松小区 7 栋门口的车棚里,好像有不明爆炸物,请你们赶快过来!」
在店主匪夷所思的视线中,我付了一块钱,转身离开。
是的,我只能找离奇的借口。
因为,在这个时空里,我不能被认为是疯子。
我紧张地看一眼手表。
派出所离这里很近,十分钟的时间,够警车抵达现场吗?
我需要和强奸犯缠斗到警察到来的那一刻,坐实他意图强奸未成年人的罪名,把他送进监狱。
让他再也没有机会溜门撬锁,让他和他恶心的欲望不见天日。
三分钟后,即将迈入巷口。
我深吸一口气。
路灯忽闪了几下,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我抬腿,准确无误地踩进了积水坑——
身后有一股猛烈的力量袭来,紧紧箍住了我的腰,拖着我往后拽。
我奋力挣扎起来,狗叫声连成一片,被关在了防盗门里面。
我停止了挣扎,攀出指尖,从靴子里用力拔出了水果刀。
温热的刀刃折射了一线月光,身后人强硬的动作猛然一顿,他下意识伸手夺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挥着刀,斩向他的咽喉。
他拼命往后躲闪,我借机跑开。
男人忽然调转了方向,追着我跑,抓起身边的自行车,猛地向我砸来。
我被砸到肩膀,手臂脱力,水果刀锒铛落下,掉进了水沟。
书包掉了下来,花花绿绿的小东西散落一地。
我爬过去抓起防狼喷雾。
同一时间,男人扬起自行车,向我的头颅砸了下来。
锋利的疼痛贯穿了发顶,我费力睁开眼睛,感到眼皮被血粘住了。
男人呸一声,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到车棚的角落,撕扯我的校服。
腥臭灼热的呼吸落在我的颈侧,黏腻恶心的手往下摸索。
他解开了皮带,拉扯下我的裤子,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他说:「你终于是我的了。」
我麻木而徒劳地掐着他的脖颈,最后望向 7 栋 1 单元 301 的窗口。
灯是黑的,真好,今天外婆知道我不回家,一定跟着邻居们去看电影了。
真好,她不会被割喉了。
这场战役,我还是赢了,尽管代价也许比想象中惨烈,但是能换回外婆,再惨烈也无所谓。
我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警笛呼啸而来。
——咚的一声闷响。
男人瞪大了眼睛,沉重地向后仰倒,丑陋的器官软绵绵地耷拉,令人作呕。
我惊恐地仰起头,透过带血的睫毛,我看见有人站在他背后,手里拿着沾血的棒球棍。
温柔的月光从天而降,照亮他右耳的七颗耳钉。
许宵。
无法言喻的慌张将我钉在地上。
许宵……怎么会是许宵……
他盯着那具衣衫不整的身体,素来轻佻带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残酷的杀意。
「老子都舍不得碰她一下,你是怎么敢的?!」
他再度扬起手——
我爬过去,抱住他的腿:「许宵,不要!」
少年垂眸,黑漆漆的眼睛将我望着。
有眼泪流下来,我哽咽着说:「警察马上就会来,你不能杀人,不能去坐牢……你把棒球棍给我,你快走……」
我颤抖着,去试探男人的鼻息。
没有呼吸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没有呼吸了?!
我死死掐着掌心,冲着许宵嘶吼:「你快走啊!」
许宵没动弹。
他脱下了校服外套,包裹着我裸露而伤痕累累的肩膀。
那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是我今晚最后的荫蔽。
他伸手拉我起来,拇指拭去我脸上的血渍,那双手痛楚到几近战栗。
「原来,你要经历的是这些啊,姜言。」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
许宵将我的脸按在他的胸膛上,于是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全掉在了他的衣襟上。
「你不该来的……」我呜咽着。
许宵低声说:「姜言,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蠢。你以为我看不出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心事重重?你下次说谎能说得像一点吗?」
市中心有烟花破空升起,在天幕中绽放绚丽的华彩。
偏僻血腥的车棚里,只剩我们俩,孤独地拥抱着。
警笛声呼啸而来。
我猛然惊醒,拼命推开他:「警笛你没听见吗?警察马上就要来了!你快走啊,这一切原本就和你没关系,这是我的命运,是我姜言的命运,跟你没关系!」
可许宵纹丝不动。
他死死地抱住癫狂的我。
我哭着求他:「你快走,好吗?求你了……」
一滴温热的泪,掉进了我的脖颈。
我僵住了。
他哽咽着说:「我做不到,姜言。」
我仰着头,绝望地哭泣。
我以身为饵,策划了自以为精妙的布局。
而这个少年,一无所知却满腔孤勇地冲进棋局,毫不犹豫地将我打捞出去。
棋盘被摔在了地上,而他也被牵扯进了这令人心碎的因果之中。
老天爷,我认输了,我玩不过你。
可是你能不能,放过许宵?
11
面对警察的讯问,我只说:「许宵是见义勇为。」
我拉开衣领,挽起衣袖,低下缝了七针的头顶伤疤,将青紫肿胀伤痕累累的地方展现给他们。
「王伟强要强奸我,如果不是许宵,我可能会死。」
女警察移开了视线,语调很温柔:「9 点 20 分,接警台接到的不明爆炸物的电话,是你拨打的吧?」
我说:「对,我昨晚做了一个很恐怖的梦,梦见小区被炸飞了,时间就是今晚的九点半。」
她望着我:「就因为一个梦?」
我扯了扯嘴角:「不然呢?难道我能预知未来,知道九点半会被人侵犯?如果你们做过调查,应该知道,在今晚以前,我跟楼上的邻居没有过私交。」
她沉默了下去,少顷,换了话题:「包里为什么会有防狼喷雾?」
我说:「因为我有被害妄想症。」
「……」
她顿了顿,问:「许宵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我停顿良久,说:「我不知道,你们应该去问他。」
一墙之隔的审讯室里。
许宵坐在椅子上,回答了同一个问题:「我暗恋姜言,想跟她表白。」
「那你为什么会携带棒球棍?」
许宵说:「因为我体育很好,想给她展示一下我的长处。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会忍不住孔雀开屏。」
「这理由很牵强。」
许宵突然笑了,说:「那你想要什么理由呢?难道我能预知未来,知道那个畜生会在今晚犯案?!」
「……」
他向前倾,十指交叠,带着点讥诮:「如果我真能预知未来,我不会等到现在。」
……
7 栋 1 单元门口的那盏线路接触不良的监控,奇迹般地在今晚通了电。
它记录下了一段 47 秒的影像。
高大强壮的男人举着自行车砸向女孩的头颅,顷刻之间血花四溅。
女孩停止了挣扎。
男人一把解开自己的皮带,扯下女孩的裤子,就要实施犯罪。
而身后有道沉默的长影,举起棒球棍,狠狠砸了下去。
……
与此同时,警察在王伟强的家里,找到了他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里有一个他不为人所知的私密账号,账号里写满了他对楼下那个十七岁女孩龌龊的心思。
他故意破坏了路灯电路,他要了结她。
他要把她变成只属于自己的花,永远地陪伴他。
……
许宵的爸爸是很有名的刑事辩护律师。
他接手了许宵的案件。
许爸爸主张,许宵的行为属于「对正在进行强奸的暴力犯罪,采取的防卫行为」,应当被认定为见义勇为,属于正当防卫。
法院驳回。
综合监控录像、现场证据、证人证词。
法院认为,在救援受害者的时刻,许宵并没有出声制止施暴者,而是直接采取了殴打行为。
该行为属于防卫过当,涉嫌故意杀人罪。
因其年满十六周岁而不足十八周岁,判处其有期徒刑六年。
许爸爸不服,当庭表示要上诉。
但二审终审仍然维持了原判。
六年,2192 天,最好的青春时光,他将在监狱高墙里度过。
我救下了外婆,他救下了我。
而他自己,无可救赎。
那天,我坐在证人席上,听见法官最终的宣判。
法槌敲出沉闷的钝响,像是砸在我的胸口,令我于绝望中认清了现实——
我斗不过命运。
那一瞬间,我哭得难以自抑,扶着桌子倒气,喉咙被泪水堵住,眼眶也模糊不清。
满场的目光聚到我身上,我无法顾及,那山呼海啸般涌来的愧疚与绝望,快要将我淹没。
而那整场判决中始终挺直背脊纹丝不动的少年,忽然向我投来了一瞥。
他竟然带着点儿笑,无声地说:「姜言,别哭。」
……
舆论沸沸扬扬的「少年反杀案」落下了帷幕。
关于「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界限的争鸣,在法学界久久激荡。
无数专家学者和普通人,或秉持着自己的法理观点,或从朴素道德出发,就这项议题展开了旷日持久的讨论。
有记者闻着味道试图采访我,在许宵爸妈的帮助下,我和外婆搬了家。
远离了记者,也远离了楼上点着丧灯的邻居。
在一个晴天,我的申请终于得到了批复。
我前往看守所探望许宵。
他的红色寸头染成了黑色,七颗闪耀的耳钉也被取下。
他坐在玻璃后面,穿着橙色的马甲,神态很平静,看见了我,还微笑了一下,似乎跟从前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谁也无法忽视他腕上的那副手铐。
原本想好的,绝对不能在他面前情绪失控。
可是,只看见他一眼,泪水就不停地掉落了下来。
哽咽得无法说话。
最终还是许宵先开了口,懒散的语气。
「姜言,你怎么老爱哭啊?以后我可不能替你擦眼泪了。」
眼泪掉得越发汹涌,我匆忙拿纸捂住眼睛。
我说:「对不起。」
许宵说:「别犯傻,你没有对不起谁,是别人对不起你。」
我拿额头抵住桌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坠在了膝盖上。
他轻声喊我的名字:「你能把头抬起来吗?我想看看你。」
我匆忙擦干眼泪,默默地与他对视。
许宵定定地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说:「你身上的伤都好全乎了吗?」
我答:「都是皮肉伤,好得快。」
他点点头,又问:「这件事情不会影响你学习吧?我记得你想考清华。」
明明是他失去了参加高考的机会,为什么能这样轻描淡写地,只关心我的未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按捺骤然升腾的泪意。
然后开口:「许宵,有句话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非常喜欢你。」
许宵有一瞬的怔忪,然而他很快笑了起来:「姜言,你好笨。你说过的,在那天下午。」
我急切地攀着玻璃:「我那天没有说清楚,我真的非常……」
狱警轻咳一声:「时间到了。」
许宵站起身,都走到门口了,却又回头。
他漫不经心地说:「姜言,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我喜欢的是高三的一个学姐,救你只是偶然,你可别给我搞以身相许守身如玉那一套。」
我点头,笑得轻松:「当然,我知道你喜欢别人。」
门关上了,他走了。
我的背脊顺着墙壁缓缓滑下去,终于可以放声大哭。
2015 年的许宵,你可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