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东西天天被偷

我们都以为她会倚老卖老，或者仗着年龄疯狂倒地打滚撒泼。

毕竟她都这个年纪了，我们能把她怎么样？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阿婆就这样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所有的「罪行」。

她说，她跟老汉在屋头关了两个月了，孩子们拿来的米面早就吃完了；超市也关门了。

阿婆总是看见有一大包一大包的物资，被形形色色的外卖小哥送来。

她想花钱跟骑手买一些，对方却不理她。

她也问过邻居们怎么买。

邻居们就说用手机在什么「阿拉买菜」「叮当上门」下单就好了。

阿婆的手机是小灵通。

时代的大浪滚滚向前，科技日新月异。

可她就像迷途的羊，是落伍的散兵，是没有船票的人。

她生活在这个时代，又被时代抛弃。

明明生活在同一栋楼，却又不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阿婆拿着小灵通，琢磨了两天，也不知道怎么用这个「阿拉」买到菜。

终有一天，阿婆在人少的时候，推着她的老汉下楼透风。

她看见货架上有一包被人遗忘的青菜。

那天，阿婆看了它很久。

最后，她还是把这包青菜带回了家，加了生抽、蚝油，一顿爆炒。

两个老人美美地吃了一顿。

也就是那一天开始，阿婆会在每天晚上半夜，走楼梯下去，找找货架上被人遗忘的物资。

家里物资实在是匮乏的时候。

她也会忍着良心，拿一些别人家买的东西。

就像今天。

「老汉今天早上起来就咳，一直咳，啥子都不吃。」

阿婆局促地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我问他想吃点啥子嘛，他说想吃蒸蛋和梨。」

「我犯法了。」

她终于哭了起来，嘴唇颤抖，干枯而皱纹沟壑纵横的手不安地握在了一起：「我要坐好久牢哇……」

没有人回答她。

本来是正义出击，可我们却没想到自己直面了别人惨淡的余生。

不管是警察，还是 905 室的壮汉，都沉默了。

让人讨厌的物业刘组长也想起来自己在农村的娘，眼睛也红了。

我站在门口，也没有什么形象包袱。

所以我直接哭了。

「她拿的东西金额低，最多罚款。」

我哭着说：「我给她交罚款！求求你们不要拘留她！」

阿婆看了我一眼，脸色竟然很为难。

她劝我：「乖乖，不要为难人家，是我做错事喽。」

眼看我哭得更加凶猛。

我的冤种男朋友让我去没人的地方把口罩摘了擦眼泪。

他站出来，非常严厉地对物业说：「在困难时刻，你们作为小区管理人员，对弱势孤寡老人群体是有社会义务的。」

「但是，你们没有履行相关义务，承担相关责任，导致此类事件的发生，你们应该也负有一定责任。」

讨人厌的刘组长竟然没吭声，默认了。

警察叔叔重新拿起笔：「这些都是全部的吗？」

「昨天 1203 室药物丢失，跟你有关系吗？」

阿婆摇摇头：「我从来不拿要紧的东西。」

「而且我也不是每天都……去下面偷。」

她局促难堪地说，为自己解释：「家里面实在是没有东西了，我才去……」

大家什么都没说。

最后，警察对阿婆进行了批评教育，然后让我们都回去。

走之前，让人讨厌的刘组长破天荒地叫住了我：「看一下手机，通过一下。」

我一看，是他把我重新拉入了群聊。

哼。

我不理他，而是对阿婆说：「阿婆，你记一下我电话。你需要什么东西给我打电话，我帮你买！」

阿婆点点头，很感激。

最后走到小区楼下，她却在电梯口追上 905 室的壮汉。

壮汉不耐烦地问：「干什么？！」

阿婆被吓住了。

但是半晌，她从布包里面拿出了一张五十块钱的纸钞，怯怯地递给他：「赔偿，赔给你……」

壮汉看了一眼，真的毫不客气地接过钱，进电梯走了。

我毛了。

「五个鸡蛋就要人家五十块钱！你怎么好意思？」

要不是男朋友拉着，我又要冲上去骂了：「最多五块钱的东西！」

阿婆拦着我：「算了，乖乖，算了算了。」

我气死了。

而这个时候，电梯门又开了。

壮汉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冤种男朋友以为我高低要挨一顿捶，立刻上来护驾：「兄弟，她脾气暴躁，你别生气……」

「什么叫我愿意要她五十块钱？」

905 室的壮汉咬着牙，腮帮子鼓起，青筋暴跳。

他说：「我也不愿意！」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钱了你知道吗！」

「我已经三五个月没有钱了！！」

这人的声音很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可语气却奇怪；比起说他冲我发脾气，不如说他是对自己发脾气。

这位大哥痛恨自己，远远大于痛恨我。

是啊。

谁会喜欢去逼迫一个七十岁老人？

谁会喜欢为了五个鸡蛋、五十块钱大动干戈？

他对自己、对现状暴跳如雷，却无济于事：「我干健身房私教的，我们健身房已经两个多月不开门了！老板都交不起租了！！」

「原来说好一个月最低 3200 块钱底薪，我已经五个月没有拿过了，我这个月就赚了 170 块钱，还是我线上课程的收益！」

壮汉大哥脸上的肌肉一突一突的，明明是暴怒的模样，又像是下一秒会痛哭。

他说：「你知道吗？我真的没有钱了，我今天就买了三十个鸡蛋，要吃一个星期！我这个月就他妈的赚了一百七啊！！」

「你怎么会明白？」

他笑了起来，又像是要哭：「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五十块钱？」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又哭了。

眼看我这个样子，壮汉大哥也什么都没说，他摆了摆手，进电梯走了。

10

在外面，我重拳出击，哭哭啼啼。

回家了，我立刻倒地不起，高烧不退。

这次轮到了我高烧倒在床上。

冤种男朋友扛了一桶油和米去了阿婆家。

他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包橘子，很高兴：「快快快，来吃！」

我昏头昏脑地支起来，张着嘴等投喂。

橘子皮薄果肉汁多，清甜，微酸，吃了很舒服。

「这哪来的？」我好馋，「好好吃啊。」

「隔壁 507 给的。」

男朋友又剥了一个，塞我嘴里了，「多吃点，补充维 C，好得快。」

隔壁 507 我认识，是个单亲妈妈。

她离婚了，做客服的工作，一个人带 7 岁的儿子。

刚开始居家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拼单买物资。

我又吃了几个橘子，想了想，催男朋友：「你给阿婆拿几个下去。」

「你发烧呢，先紧着你。」

男朋友看我这个舍不得的样子，不肯去：「达则兼济天下，你穷得就剩几个橘子，还是独善其身吧。」

好吧，也是。

我悻悻地吃着橘子，还是挺美滋滋的。

男友现在也不烧了，人也精神了。

他打开了电脑，正准备打一会儿工：「你待会儿给隔壁 507 发消息道个谢，再问问这是在哪个平台买的，咱们自己多买一点。」

我一想也是。

就在这时，我们家门被敲响了。

男友皱眉。

他起身开门，发现是 1203 室的那位大兄弟。

「昨天的事情谢谢你们。」

大兄弟神情恍惚，把药递给我们：「听说你们家也有人哮喘，留给你们吧。」

男朋友接过来药，客气了几声。

反而我急了，我坐在床上喊：「嘿！大兄弟，昨天你们的药确实不是我们偷的！我是清白的！」

1203 对我们勉强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今天我在医院，没看手机，群里他们那么说你，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真是对不起。」

我松了一口气。

「对了，你女朋友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问题，1203 浑身一颤。

他神情非常平静，却像是隐藏着什么。

「她没事，再也不会疼了，」1203 这样说，非常古怪，「今天已经从医院出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

我乐呵呵地说：「你拿两个橘子走吧！很好吃的。」

1203 肯定是连连推拒，不肯接受。

他走的时候，认真地对我们说：「谢谢你们，你们都是好人。」

这话怪怪的。

我男朋友笑了：「大家人都挺好的，咋这样说？」

可 1203 只是摇摇头。

「大部分只是没有那么坏，」他平静地说，「而不是好人。」

说完，他就走了。

留下我们俩面面相觑。

11

我以为事情到此结束。

结果我第二天买的橘子，又被人偷了。

其实，这次也算是我大意。

我心想刚刚闹出那么大的阵仗，应该不会有人再伸手了；就磨蹭了一会儿再下楼拿外卖。

然后橘子没了。

我直接就是傻眼。

这算什么？

顶风作案也不是这样作的啊！！

眼看我脸色臭臭却两手空空地回家。

男朋友福至心灵：「……又被偷了？」

我垮着脸，点头。

结果这厮「嘿嘿」一笑，打开了电脑：「来来来，抓贼！」

我：？？

「我干通讯这么多年，昨天老刘找我帮忙装个监控，我靠，那不是三五分钟的事情？」

特别讨人厌的物业刘经理在他嘴里变成了「老刘」，男朋友非常潇洒地打开了电脑，敲了一番键盘，就出来一个正对我们楼道口的监控画面。

他很自豪：「当然，我给自己留了个管理权限，也能看看。」

「啥时候装的？」我纳闷，「我怎么不知道你出门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好气：「你跟猫睡得一起打呼噜，两个都打呼噜，一高一低的，我出门的时候摔了一跤都没给你们俩吵醒，你怎么会知道我出门了？」

我「嘿嘿」一笑，有点儿不好意思。

「帅哥你最好了。」

我觍着脸磨他：「帅哥快快快帮我追回我的橘子。」

这还不是小事一桩？

男朋友在一声声的「大帅哥」里面迷失了自我。

他利索地调出来了监控，开始倒放。

先是我茫然地在架子前寻找，然后是几个外卖小哥路过。

直到，我们看见了一个完全想不到的人。

「我去？」

12

我们抱着电脑，硬着头皮敲了隔壁 507 的门。

507 的女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来开门。

她似乎非常忙，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厨房跑，一边兼顾疯狂「滴滴滴」的电脑。

家里面也乱糟糟的。

客厅的地毯、沙发、茶几上面全是不知道洗没洗的衣服、袜子，各种各样的杂物，开袋吃了一半的零食。

她真的太忙了。

忙到看见了我们，却没空跟我们问好，而是打电话赔笑：「我知道的我知道的，老板，我这个月效率确实掉了三个点，哎呀，我这个月生病了嘛。」

「瞧您这话说的，现在谁还不得一回流感……」

「我一定注意，一定。」

我们俩在她家门口站了足足十几分钟，她才打完这一通冗长、磨人的电话。

放下手机，她离开扑到了电脑面前，手速飞快地回复客户信息。

这时候，她才有一点空，对我们笑：「怎么啦？」

「家里面乱，你们别介意啊！」

我们俩尴尬得面面相觑。

怎么办？

怎么告诉一位母亲，她孩子偷东西，而且还是惯犯？

挺急的，在线等！

这个时候，我这没用的冤种男朋友已经要尴尬到暴毙的程度了。

只好由我勇敢发言。

「是，是这样的。」

我硬着头皮，委婉地说：「你，你家孩子拿错了东西，在楼底下货架把我们家橘子拿了……」

她立刻扭过头看着我。

但是还不等她做出什么反应，她手机又疯狂地响了起来。

「哎呀，李总！」

她立刻接电话了：「有空有空，您说，哎，有事情您直接吩咐！好好，我现在记一下，马上就去安排……」

我们俩只好继续尴尬地在她门口等待，非常局促。

这位母亲百忙之中实在是没空接待我们。

她非常抱歉地看着我们，用肩膀夹着手机，双手合十地道歉：「对不起，我现在抽不开时间。」

「他是不是偷东西了？多少钱？我给你发红包吧。」

「真对不起，这孩子整天地往外头跑，我也不知道他野到哪里去了……」

我哪儿敢要钱？

我也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主要是这孩子简直是神偷奶爸童年版啊！

我们翻看监控才知道，这孩子简直把家家户户都惠顾一番。

这家袋里掏个苹果，咬一口，扔垃圾桶；那一包里掰一根香蕉，塞兜里。

他简直自助餐，吃吃喝喝。

至于我买的橘子，恐怕味道相当不错，这位小爷吃了一个，美滋滋，就把剩下的都拿了。

可真正让我们重视的，是一个细节。

这孩子太聪明了。

他看见楼里面有人出来，就立刻贴着墙、半蹲着从消防通道溜了。

贴墙，半蹲。

本来就是个小孩，这样一来，就是沿着墙根儿走，完全就是监控死角。

这个动作，让我想起来了——给我们家电子猫眼贴条儿的那只手。

完全没拍到对方，只有这只手。

天哪。

1203 丢失的药，当天晚上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门口的垃圾袋里面。

而 507 就在我们隔壁。

那一刻，我跟男朋友面面相觑，寒意深入骨髓。

是啊。

真正的大问题，在这里。

可是邻居家女人实在是太忙了。

她没有任何工夫管儿子的事情，一边说着抱歉一边把我们推出门。

我跟男朋友在走廊面面相觑。

「怎么办？」

我说：「……要跟警察说吗？」

男朋友也没主意了。

这才是个很小的孩子，才七八岁啊。

我们俩心乱如麻，还是回家了。

可不等我们俩做出决定，物业刘经理那边却给我男朋友打了个电话：「Hello，在吗？现在有时间吗？」

「楼下抓了个偷东西的大妈，」他说，「要把监控拷出来给警察，我这边不会弄……」

偷东西的大妈？

我苦笑：「咱俩这是全员恶人，住进贼窝了？」

男朋友坐在那里，抱着电脑下定了决心。

他说：「我去跟警察说 507 小孩的事情。」

我：「啊？」

「不然会出事的。」他说，「这样子……会出事的。」

13

我没听懂他话的意思。

但是这位哥非常严肃地出门了。

我就什么也没说。

等打开手机，我才发现，隔壁 507 的妈妈给我微信转了一百块钱。

【真的对不起（哭泣）是我太忙了，没空管他，这孩子老是做这种事情，我赔钱给你，等他回家了我一定骂他】

我想了想，没收这钱。

507 的妈妈很年轻，或者说，过于年轻了——二十多岁的女人，却有七岁的孩子。

我们以前也闲聊过。

她没有什么学历，只有还算漂亮的脸和很甜的嘴巴。

现在在一个小公司里面做客服，还要隔三岔五地做助理的工作。

老板对她也挺差劲。

工资给的不多，手脚却不老实。

她要养孩子，只能泪往心里流，笑嘻嘻地接着干活挣钱。

是啊。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光鲜亮丽、天之骄子的女主角？

多的只是这些普通人。

在 5G 时代，手机却是小灵通的阿婆；健身房关了，一个月只能挣一百七的壮汉。

还有忙得无暇管儿子的单亲妈妈。

大家为了吃一口饱饭，人人都拼命，人人都狰狞。

我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我手机响了，是男朋友打的电话。

他发疯一样地喊：「快点！把家里面的双氧水拿下来！！」

「快啊！！」

我不懂，被吓了一跳。

但是立刻拿着双氧水下楼了。

在电梯里，我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小区楼栋群里的。

自从上次大家围攻我又变成了乌龙，彼此都觉得尴尬，就没有什么人在这个群里说话了。

而这次，是 1203 发了一条语音。

【1203 室】：「我看你儿子挺喜欢偷东西吃的，怎么样，我的老鼠药味道好吗？」

「他把一整个蛋糕都吃了，看来是很喜欢啊！@507」

我瞳孔骤缩。

14

误食了相关的毒剂，第一件事情就是灌双氧水或者肥皂水催吐。

我拿着双氧水从楼里狂奔而出，迅速地找到了人。

是在一处空地上。

刚吃不久，男孩还不觉得痛苦，只觉得肚子微微地涨疼。

而我的男朋友和刘经理拼命地抠他嗓子眼。

「快吐！」

我拧开双氧水瓶盖，往他嘴里灌：「快！！」

男孩不愿意，被摁着喝。

强行地喝了几口，没多久，他脸色扭曲，开始干呕、吐。

「120 还有多久到？」

刘经理脸都白了：「警察呢？」

我脸比他还白：「不知道啊！到底怎么回事啊！」

男朋友跪在地上，头一次开始失神。

我上去拉起他，他竟然踉跄了一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

等到救护车来的时候，小男孩已经疼得抱着肚子满地打滚了。

而这个时候，507 的妈妈才终于赶来。

她仍然接着电话，赔着笑，直到看见自己儿子乌紫的嘴唇，才呆住了。

头一次，在工作时间，她挂掉了电话，把注意力放在自己儿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