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等待春天

「没问题。」

郁承灏的尾音勾着笑意，声线干净清冽，像一根羽毛划过我的心：

「你签了我，我绝不会让你后悔的，偀偀。」

「说过了，叫我老板。」

「好的，偀偀。」

07

郁承灏说到做到，整个拍摄期间，专心演戏，从未惹事。

听说席峰多次对他挑衅，但郁承灏直接把他当空气，看都懒得看一眼。

而剧组的人也惯会捧高踩低，统统围着郁承灏转，对席峰这个男二多有冷待。

比敌对更让人扎心的，是无视。

而郁承灏的专注也收到了回馈。

这部剧和前世一样，成为暑期档的一匹黑马，播放量节节攀升。

郁承灏的粉丝每日都在疯长，一群网友嗑生嗑死，夸他清冷挺拔的气质，更夸他身临其境的演技。

这影响力，比前世的席峰更甚。

郁承灏的行程开始繁忙起来，光靠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决定给他招一个助理。

对此，郁承灏有些排斥：

「就我们两个不行吗？我不需要助理，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我哄着他：

「可我有时候分身乏术，想多些时间休息。」

郁承灏便不吭声了，默许了招助理这件事。

没想到，这一招，竟遇见了老熟人。

一个叫董倩倩的年轻女孩，前来应聘。

而她，正是上一世席峰的助理，也是席峰的出轨对象。

08

董倩倩写了一篇小作文给郁承灏，热切表达了对他的喜欢。

连具体的句子，都跟上一世写给席峰的一模一样。

「别人只爱你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样子，但我不一样，我更关心你过得开不开心、累不累。」

亏得当年席峰还为她的小作文感动涕零。

原来，这小作文并不是单单写给他的，而是撒网海投。

这董倩倩也是一杯好绿茶，当年，她通过撒娇示弱、无脑崇拜等各种手段，得到了席峰的怜惜。

两人瞒着我双宿双飞、暗通款曲，却又舍不得我提供的资源，只得做一对见不得人的苦命鸳鸯。

直到我爸的公司出现重大投资失误，宣布破产。

董倩倩立刻说服席峰踢掉我，从我们共同成立的影视公司撤出。

这一招釜底抽薪，几乎让我陷入绝境。

而席峰为了得一个好名声，将所有脏水泼在我身上。

此时已人财两空的我，根本无力回击。

只得承受席峰粉丝对我的无理谩骂，所有生活全盘失序。

可以说，上一世，我跌落谷底，跟董倩倩脱不了关系。

即便这一世，我已经提前参与到我爸公司的投资事务中，能够避免重大失误。

但董倩倩的出现，还是让我心中难安。

不知道郁承灏对她，会是什么态度……

09

我悄悄来到面试室外。

到了最后一轮，剩下的几个人选，由郁承灏亲自面试。

我听到里面董倩倩含羞带怯的声音：

「灏哥，我给你写的信，你看了吗？」

郁承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看了，谢谢你的喜欢。」

董倩倩不由激动：

「那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吧，让我照顾你。」

郁承灏一时没说话。

我在沉默中屏住呼吸，手心微微出汗。

然后，听见了郁承灏严肃的回应：

「如果是作为粉丝，你写这封信，我很感谢。但作为工作人员，这种做法实在不专业，在工作中掺杂太多不理性的个人情感，是办不好事情的。」

这样公事公办的回答，让董倩倩委屈地呜咽了起来。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就给我个机会嘛……」

她的声音柔柔弱弱，带着哽咽。

可以想见，此时的她必定泪流满面，惹人垂怜。

但郁承灏却不吃这套：

「董倩倩，你越喜欢我，我越不能录用你。」

「我也有喜欢的人，就在我们团队。看到你在我身边，她会误会的。」

我心跳一滞，而后如擂鼓般快速震动。

我们团队，不就只有我和郁承灏两个人吗？

他喜欢我？

什么时候的事？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经过席峰的背叛，要我像前世一样毫无保留地爱上一个人，是绝对不可能了。

更何况，郁承灏是我的艺人，公事公办才是正道。

我捂住发烫的耳尖，决定装作没听见。

只是在董倩倩离开时，派人送了她一程，并且有意无意向她透露：

「席峰的工作室，也在招助理。」

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对「情比金坚」的爱侣，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10

三天后，我得到消息，董倩倩成功应聘上了席峰的助理。

而郁承灏，则选择了一位沉默老实的男助理。

之后是一段忙碌的日子，郁承灏片约不断，我给他挑选了几部前世收视口碑都不错的爆品，帮他在影视圈站稳了脚跟。

郁承灏是个对演戏有追求的人，不轻易接烂剧，不想着赚快钱，无论主角还是配角，都全心投入。他虽然不如流量偶像蹿红的速度快，口碑却水涨船高。

席峰和我一样是从七年后回来的，当然也知道哪些剧能爆。

但他和前世一样，专挑轻松的青春偶像剧演，只想挣快钱。过去，我曾提议让他向演技派转型，席峰还大吵大闹，斥责我不相信他的魅力。

不过，有秦蕾力捧，再加上前世七年修炼的偶像气质，他倒也吸了不少粉，小有所成。

两人演戏的路子不同，原本很难再抢资源。

直到电影《枯叶》开始选角。

而这，正是上一世郁承灏获得影帝的电影。

11

《枯叶》是著名导演张安歌的作品。

上一世，为了找到合适的男主，张安歌曾经在全国范围内发起海选，甚至不介意起用新人。

因此，名不见经传的郁承灏才能得到机会，在层层筛选后拿到男主。

但事实上，在全国海选前，张安歌曾经针对已出道的演员，专门组织过几次试镜。

只是一直没有满意的人选，才将筛选范围扩大到新人。

而现在，正是演员们集中试镜的时间节点。

名导选角，各方都绞尽了脑汁参加试镜。

我也递了郁承灏的资料过去，顺利收到试镜邀请。

没想到，试镜那天，席峰也来了。

身边还跟着他的助理董倩倩。

两人虽然隔着距离，但看那眉目传情的眼神，很明显已经搞在了一起。

「颜偀，你还真是够狠心的，明知道郁承灏演了这部戏会死，还送他来试镜。」

席峰的唇角写满了挑衅，看似是在对我说话，实际却是在扰乱郁承灏的状态。

我毫不客气地怼他：

「哪个下水道没关好，又让你爬出来了？脸就这么一张，不能省着点丢吗？」

郁承灏在旁边「扑哧」笑出了声。

董倩倩原本没说话，一听自家哥哥被人嘲讽，立刻站出来跺脚：

「不许你们这么说我家哥哥，我家哥哥的脸俊美无双，这是几百万粉丝认证过的！」

「这话说出来，你不尴尬吗？」我嗤笑一声，「如果我没记错，你最开始应聘的是郁承灏的助理吧？你还给他写了篇小作文，我看着很是感动。」

席峰的目光立刻阴沉了下来，质问董倩倩：

「你给郁承灏也写过信？你不是说只给我写过吗？」

董倩倩一撩眼皮，委屈巴巴道：「哥哥，你宁愿信他们，都不信我吗？」

这绿茶发言，听得我头皮发麻：

「哦？那这是什么？」

我掏出手机，反手把董倩倩小作文的照片亮出来。

一字一句，都是手写。

席峰一眼就能认出她的笔迹。

「董倩倩，你耍我？」

席峰面色铁青，隐隐就要发火。

董倩倩的嘴唇、下巴紧张得颤了颤，慌忙道：

「哥哥，我回去跟你解释，你先别忘了来这里的正事。」

席峰猛地被提醒，收住怒火，看似无奈地望向郁承灏：

「我是好心提醒你，赶紧放弃这个角色。要是演了，你的命就没了。」

他故意顿了顿，等着郁承灏往下问。

郁承灏却不接招，对他的话全无好奇，只淡淡道：

「不劳你操心，我自己会判断。」

席峰还想再说，但这时，导演助理出来了，给每个演员发放试戏片段的剧本。

「每个人领到的戏份都不一样，大家要保管好啊。」

我见郁承灏已经顺利领到剧本，出门接了个电话，让他安心准备。

回来后，却发现郁承灏的神色不太对劲。

「什么问题吗？」我问他。

郁承灏皱着眉头：「我的剧本，可能被换了。」

我大惊，立刻拿过他手中的剧本翻看。

上一世，我看过《枯叶》的电影，对里面的台词有些印象。

因此很轻易就辨认出，这根本不是《枯叶》的台词，而是一段烂俗的喜剧。

「我走以后，发生过什么？」

郁承灏说：「我领到剧本还没来得及看，就被路过的席峰撞了一下肩膀。剧本落到了地上，是董倩倩捡起来还给我的。」

「你的意思是，董倩倩换掉了你的剧本？」我愤然起身，「那就找她拿回来。」

郁承灏拉住我，冷静道：「我之前已经问过了，他们不承认。更何况，每个人的剧本内容都不一样，没法下断言。」

「那就让导演助理再给你发一份。」

「不行，张安歌导演最注重演戏的态度。刚发了剧本就搞错，第一印象肯定很差，演得再好也掰不回来。」

「那怎么办？你都没看过剧本，演什么？」

我不由替郁承灏着急，本以为上一世他当选过《枯叶》的男主，这一世也不会有问题。没想到席峰和董倩倩阴魂不散，居然搞出了这种事。

然而，不等郁承灏回答，就听导演助理过来叫人：

「第一个试镜的，郁承灏，过来。」

我急得额头冒汗：「这么快？」

「放心。」郁承灏捏捏我的手，安抚道，「我有办法。」

12

郁承灏进了试镜间。

我想不通，压根没看过正确剧本的他，能有什么办法？

总不至于开口胡编吧。

又或者……试镜的剧本本来就不是《枯叶》，导演想通过烂俗喜剧筛选人？

我心存侥幸，暗中祈祷，可席峰却不让我安宁。

他走到我身边，勾起嘴角道：

「颜偀，你看上去好像很紧张啊，郁承灏没准备好吗？」

「我看他刚刚都没怎么看剧本，是不是提前放弃了？真是可惜了，《枯叶》这么好的本子，光看片段我都觉得感动。郁承灏怎么能看都不看呢？」

我身形一僵，这么说来，试镜的内容真的是《枯叶》。

我的那丝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席峰，」我强忍着怒意看他，「你一直执着于青春偶像剧，怎么会对《枯叶》这种文艺片感兴趣？是故意想来捣乱吧？」

席峰笑了，小人得志一般：

「对啊，哪怕我演不了，我也不会让郁承灏得逞。」

「你当初选他，不就是因为他是未来的影帝吗？现在他错过了这部戏，已经没了这个头衔，你的选择还有什么意义？」

其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剧本必定是他和董倩倩换的，没跑了。

我冷笑一声：

「郁承灏不是你，他得影帝，靠的不是偶然，而是实力。就算没有《枯叶》，也会有别的戏。」

「更何况，你凭什么就认为，他已经错过了《枯叶》呢？」

话音落下，试镜间的大门打开。

出来的，却不是试镜结束的郁承灏。

而是导演助理。

「各位演员，久等了，有个消息要告知大家。」

导演助理提高了声调，带着歉意与欣喜说：

「张安歌导演表示，他已经找到了他心目中的男主，其他人都不必再看了。各位演员可以自行返程，给大家造成的不便，非常抱歉。」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后面的看都不看了？不会有什么内幕吧？」

「你说谁被选中了？哦，郁承灏？他确实是个实力派。」

「以张安歌导演的地位，根本不屑搞什么内幕，他自己有充分的话语权。」

「天，这得演得多好，才能让导演直接拍板……」

席峰和董倩倩方才还耀武扬威的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我笑得合不拢嘴，在人群的议论声中，感到了切身的骄傲。

过了好一会儿，郁承灏才从试镜间走了出来，和张安歌导演一起。

导演对他的欣赏溢于言表：

「我原本以为，男主这个角色最难找，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但看了郁承灏的表演，我就知道，我找到了。」

导演笑眯眯地看向我，伸出手和我相握：

「你就是郁承灏的经纪人吧？没问题的话，我们这周把合同走了。」

我按捺下内心疯狂尖叫的雀跃，彬彬有礼道：

「当然没问题，感谢您对承灏的认可。」

张安歌导演亲自送我和郁承灏离开，一路聊戏、聊人物，郁承灏对答如流。

徒留下身后愕然的席峰和董倩倩，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

13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我。

因此一上车，我就迫不及待问郁承灏：

「你不是没有看过剧本吗，最后怎么演出来的？」

郁承灏嘴角上扬，清冷的脸泛起一阵涟漪，因为笑意而微微泛红：

「谁说我没有看过？我只是没在刚才看而已。」

我回忆起来，郁承灏在翻开剧本的第一时间，就断定这不是《枯叶》。这不就说明，他原本就知道《枯叶》的台词应该是什么样吗？

「你提前拿到过剧本？」我问。

郁承灏摇头：「没有。」

我心如擂鼓，另一个大胆的猜想浮出了脑海，却不知如何描述。

郁承灏看出了我的心思，缓缓开口：

「没错，偀偀，就是你猜的那样……我，也是从未来回来的。」

我如遭雷击。

怪不得席峰再三强调「你演《枯叶》后会死」这件事，郁承灏却没有表现出丝毫好奇。

正因为他亲身经历过，才会对一切挑唆云淡风轻。

那么上一世，他究竟为什么会自杀呢？

郁承灏深深吸了口气，声音缓缓坠入往事的深渊：

「我的身世，之前你已经从席峰那里听说了。我妈一直都很讨厌我，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她想弄死我却没有成功。后来我长大了，她便不想着杀我了，只是永远冷漠，永远恨我。」

「那时候我以为，是因为我不够乖、不够成功，才让她这样厌恶。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成为她的骄傲，她应该就能好好看看我了吧。」

「我在群演里摸爬滚打，从一个个小配角演起，终于获得了《枯叶》这个机会。可等到我得了影帝，终于拥有了鲜花和掌声，再回去看她，却只得到一句，让我去死。」

「我脑中的弦已经绷得太久了，支撑着我成功的信念，在那一刻猛然崩塌。我意识到，无论我拥有多少成就，我都不配得到哪怕一点点爱意。活在这世上，我没有什么可依靠的，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抑郁症发作，我跳了楼。但没想到，老天竟让我重活了一次。」

「你来剧组那天，我原本打算等那场戏演完，就离开娱乐圈，不再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利。可是，你居然选中了我。这是上一世没有发生过的事。」

「我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你信任我，扶持我，无条件地站在我身边。有好几次，我以为你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抛弃我，但是你没有。」

「偀偀，是你重新点燃了我对生活的热情，我不会再想不开了。有你在的人间，我怎么舍得走。」

我心潮翻涌，他的一字一句，也触动着我内心的创痛。

被人信任以及给予别人信任，是一件多美好的事。

我曾以为，老天让我重来一次，是为了纠正错误，重回正轨。

眼下才明白，重生是为了让我一片一片捡起破碎的自己，拼成完整的样子，在脱胎换骨的新生中学会珍视自己。

对我，对郁承灏，都是如此。

「偀偀，我有一个请求。」郁承灏突然说。

我问：「什么？」

郁承灏眸光清澈，黑曜石般的眼睛静静看着我：

「上辈子，我拿到了影帝的奖杯，可身边却空落落的，只感到无边无际的孤独。」

「这辈子，如果我还有幸能拿到，你能不能在台下陪我？重活一世，我想，总要有些不一样的经历。」

我笑了，毫不犹豫地答：

「当然。」

「我会陪着你，在你每一个需要我的瞬间。」

14

郁承灏顺利进组《枯叶》，开始了紧张的拍摄。

我也没闲着。

席峰和董倩倩摆了我这么大一道，我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我早就收集好了两人乱搞的证据，找了个靠谱的中间人，将证据交给了秦蕾。

秦蕾可不似我那般心软，席峰这种小鲜肉，她本就抱着玩玩的心思，就看中他听话。结果到头来，这玩物居然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出轨，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秦蕾直接停了在他身上的所有投资，相关代言、合同，纷纷解约。

紧接着，席峰献身富婆金主，又出轨女助理的丑闻被曝光。

偶像光环一夜破裂，全网都在骂他烂黄瓜。

我又乘胜追击，曝光了席峰和董倩倩换走郁承灏剧本的监控。

这不光是丑闻的问题了，更是职业素养和道德底线的问题。

原本还死咬着「哥哥也是被逼无奈」的粉丝顿时哑了声，飞快作鸟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