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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恶意

我的私信被骂爆了。 起因是,我妹妹在网站上写了篇小说,写主角受尽家人冷眼,绝望到想自杀。 文末她坦白,这是她的真实经历。 哦,随之被附上的,还有我的微博 ID。 账号被封之前,我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 「贱人,该死的是你。」 1. 恶意像引力紊乱后的潮,来得莫名其妙。 后来有人将链接丢给我,配文是「看看你作的孽」。 于是

第 2 / 2 部分

不过每天敲我门的仍然很多,大多是文娱版的狗仔,或是自媒体人。

「赵禾小姐,你对妹妹先前的行为有何理解?是否对她感到失望?」

我和之前一样,在家里装死。

不指责,也不回应。

判决下来后,赵苗打电话给我,声音很低沉。

号码也是个新号——估计原先那个已经被打爆了。

「你一早就计划好了,对吧?」

我哑然失笑。

「我只是依法维权,谈不上计划。」

在一开始我就明白,在漩涡中心,辩解是没用的。

在理性占据上风之前,一切感性的回应都只会被更凶猛的情绪所打倒。

如果以侮辱诽谤或名誉权纠纷起诉赵苗,那么取证太困难,她添油加醋的那些事情已经不易于查证,我不一定能胜诉。

另辟蹊径以借贷关系做文章,反而能在法庭辩论过程中揭清来龙去脉。

到最后,胜诉与否都不重要了。

关键在于这场庭审本身。

赵苗蠢,蠢就蠢在不思进取。

还蠢在太自以为是,把自己当世界的中心。

沉默过后,她近乎疯狂地笑起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反正我活着,就是个错误!」

嘟嘟,电话挂了。

赵苗还有一点,是我无法忍受的。

那就是,对死亡做了最轻蔑的理解。

此后半个月,赵苗再没露过面。

爸妈给她打过无数个电话,她都没接。

但偶尔又能收到她的账单,因此心情在忧虑焦灼和松一口气之间来回跳。

这天晚上,有个不认识的号码拨进来。

经过上次的事,我现在对陌生号码留下了心理阴影,迟迟不敢接,怕一开口,又是「赵禾你还没死啊?」

迟疑了半晌,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出乎意料的,是个很陌生的女声,此刻十分激动。

「你好,你是赵禾吗?你妹妹,赵苗,刚刚留下了自杀信息,你来吧,你救救她!」

赵苗的陷阱?

我怀疑了一秒。

但这个女生声音很焦急,听起来不像是虚构的。

「你是谁?说清楚,不然我会当作诈骗。」

我很冷静。

对面大喊起来:

「是真的!是真的!她快死了啊!」

她怕我不信。

「我是,我是……」

她的言语有种孤注一掷的气势。

「我是赵苗的粉丝……!」

照着她给的信息,我打车赶到赵苗所租的顶楼。

赵苗坐在天台边沿,被风吹得略显凌乱。

她背对着我,一缕烟从她的轮廓散向黑夜。

还没等我朝那个女生点头,她已经乖觉地向我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转头融进楼梯间。

这时候报警,警察能在半小时内来吧?

「赵苗。」

我开口,并不向她逼近一步。

她的背影一僵,但是并没转过来,指间的火星闪了又闪。

「你来干嘛,送我最后一程?」

我明知她看不见,还是摇了摇头。

「来骂你。」

赵苗大概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笑了一下。

「我已经听得够多了。」

她的语气哀怨又阴冷,像回南天干不透的被子。

「反正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也不被爱。」

「为什么明明是一样的基因,你就受人追捧,被偏爱,我却要被骂没用没出息!」

到最后,她几乎是在嘶吼。

「你咎由自取的。」

我毫不留情。

赵苗听见这话,更歇斯底里。

「你来就是为了刺激我吗?你巴不得我早点去死吗!」

「那你可以滚了!你也如愿了!」

她终于回过头,狠狠瞪我一眼。

「这支烟抽完,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那个女生此时打完电话,正从楼梯间冲出来。

她对这场面颇感诧异,眉毛紧紧纠在一起。

「你!你不是说好来救她吗?为什么要把她往绝路上逼啊!!」

她的情绪异常激动,然后冲着赵苗大喊:「你别做傻事!!」

赵苗笑得绝望。

「好啊,赵禾,你还找了其他人一起来看我笑话。」

「放心,放心……你会如愿的。」

我静静看着她,等她说完了,说够了。

「我最近被人骂是圣母。」

我摸了摸后脑勺扎手的发茬,平静地开口。

赵苗一愣,毫无兴致似的搭下睫毛。

「关我屁事。」

我往前走一两步。

「那你猜,为什么最近没人纠缠你了。」

我直直地看着她,望进她的眼里。

她张口,却说不出话,神色又惊又疑。

「其实。」

我呼口气。

「你没你想的那么可怜,我也没我想的那么恨你。」

这半个月里,诋毁赵苗的账号,同样被我以近亲属的名义予以警告——即使我并不能代她起诉。

网暴她的帖子,我仍然是见一条举报一条。

「搞什么,原来这也是个白莲啊~」

「装什么圣母烂好人。」

超话又热了起来。

可是,赵苗不把我当姐姐,我却不能不把她当人。

不被侮辱,不被中伤,不在流言下毫无隐私地惶惶度日,这是作为人应有的尊严。

制止网暴的效果已经达到,赵苗也已经丢尽脸面,我没必要再度将她推入我经历过的地狱。

「随便你怎么想。说我伪善、恶心,都行,我无所谓。」

我朝赵苗叹口气。

这时候,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消防员来了三个。

「他们在下面准备缓冲垫,争取再拖延会时间。」

我听见他们这样商量。

赵苗一看人多起来,情绪又变得不稳定。

「为什么要救我啊?!」

赵苗忽然失声痛哭。她手里的烟头燃烧殆尽,没落在夜色里。

「根本没有人在意我……」

「我死了才能和你比啊!赵禾……」

赵苗又哭又笑,不断地念叨:「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我死了,你们才会后悔……」

我冷冷皱眉,在消防员出声安抚之前,大声问:

「赵苗,你觉得死就是最好的报复,死就能解决一切,是不是?」

赵苗泣不成声:「如果我不死,我就永远该死。」

「那你可以去死了。」

我打断她。

「如果你觉得死可以解决一切,那你活着也没意义。」

听见这话,赵苗哭得更大声,消防员同志则是一脸愕然和愤怒。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

我无暇理睬,继续发话。

「我一直觉得你蠢,是因为你从来都把生活的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你那个该死的前男友也好,我也好,爸妈也好。」

「你老是觉得,自己不被爱,就活不下去。」

「但你想过没有,就算别人不爱你,全世界都不爱你,也并不意味着你无法将爱投予自己。」

空旷的天台,余音回散。

赵苗止住了抽泣,睁着一双泪眼望着我。

「源源不断的爱与勇气是从自己身上获得的。你懂这个意思吗?」

我一步步走近她。

「从别人身上引来火种,最后还得靠自己燃烧下去。」

「这才是你的生命。」

赵苗在警方的护送下被抬上救护车。

当然,她没跳。

但估计因为低血糖,没走几步就栽地上了。

我跟先前打电话的女生坐一辆出租,跟在救护车后面。

车走了快半程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我要是……能像你一样说出这种话……」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说到这儿就再也说不下去。

飞掠过的窗景和路灯映进车后座,摩天楼外灯景变换,像黄粱一梦,走马观花。

在这样的夜晚里,她将脸埋进手掌。

耸动的后肩,是沉默的呜咽。

下车之后,她将脸埋得很低。

「不好意思啊……」

虽然这样说着,眼泪却一颗颗滚出来,砸在地上。

最后她再也克制不住。

「如果那一天,我也能说出这种话……」

满溢的情绪终于决堤。

「她就不会死了……」

孟瑶说她是赵苗的粉丝。

「她写的那些东西,我特别能理解。」

她的情绪平复了些,伸手接过我递过去的热水。

「有时候,就像看到了我妹妹的影子。」

她的眼圈还有些红。

「我们都当她在闹脾气,没想到她是认真的。」

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我们相对无言。

「谁是患者的家属?」

护士探头出来问,我连忙站起身跟着往里走。

赵苗不爱运动,抵抗力很差,还有中度的贫血症。

听护士说,血糖血压也都很低。除此之外,还有轻微的擦伤。

走进去一瞥,她躺在病床上,已经醒了。

她别过脸不看我,我也不故意激她。

「情况不严重,不住院也行,回家观察几天,注意休息。」

护士将缴费单递给我。

「不,让她住几天静静吧。」

我问清楚入院手续,向护士道了谢,转身走了。

话已经说到那个份上,赵苗就算只听进去一句,也该清醒了。

孟瑶跟在我身后。

她说,她愿意在这守着,怕赵苗再想不开。

「反正我也闲。」

她的笑很牵强脆弱。

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过的人,一定知道那是件多么令人恐惧、遗憾、绝望的事情。

赵苗住院那几天,我没时间去探望。

反倒是我爸妈听了她进医院的消息,手上锄头一丢,马不停蹄地从乡下赶来照顾她。

你看,即使是这样的爱,对赵苗来说也是不值一提的。

我没告诉他们赵苗是想跳楼被救下来了。

只是说赵苗不吃早饭,晕在路上了。

我偶尔过去看看,也不进去,就坐在长椅上和孟瑶闲聊。

「对不起啊,之前真误会你了。」

孟瑶一脸局促地跟我道歉。

「我当时……顺手存了你的手机号……没想到能用上。」

她有些羞愧地低下脸。

其实,不怪她。

谩骂、诋毁、扭曲的成本太低,一张嘴一个键盘就够了。

「现在我知道,那些事是夸张了。」

她摸摸鼻子。

「她说你抢她男友,我还信了……」

我打断她。

「不,只有那个,是真的。」

赵苗十五岁的时候,跟着我从村里搬到了县城。

那时候我已经考上县高中了,但赵苗没有书读。

对于我们这种比较贫困的学生,县里有伙食补助。

又因为那段时间人员外流严重,学校设施空置率很高。空出来的一间宿舍,正好能容留我和赵苗两个人住。

想着赵苗也该读读书,我自作主张地和她挤在一间房里,每晚回去教她知识。

「那时候,我同班有个男生,长得蛮干净的。」

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就隔十米,有时我和他在楼下散步,赵苗也跟着我一路。

一来二去,我没想到赵苗也对他有了意思。

「按理说,其实是赵苗先告的白。」

「但赵苗没好意思明说,我也没察觉到……没过多久,我们就在一起了。」

「赵苗在厕所里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装作不在意,还是笑嘻嘻的。」

「她开始学坏,瞒着我抽烟,找借口出去通宵打游戏机。」

「这些事情,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很迟了。」

时隔近十年,再说起这些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孟瑶也稍微有点儿诧异。

「那个男生怎样?」

我摇了摇头。

「理所当然的人渣。」

毕竟,同时吊着两个女生的,能是什么好货。

「我考上大学没多久,他劈腿了,找了个同乡的女孩儿。」

「我回去的时候,那女孩都显怀了。」

也是可笑,我们俩抢来抢去的,竟然是这种东西。

孟瑶叹一口气。

「你后来跟她说了吗?」

话到嘴边,不知怎么有点阻塞。

「没……」

我苦笑。

「妹妹心中处处优胜的姐姐,初恋谈了个人渣,还被绿了,挺丢脸吧?」

空气忽然闲下来了。

「你就这样,一直把这个疙瘩埋在你俩之间?」

我低头,却又不知道看哪里。

「我不是爽文女主角,没重生过,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并非做什么都是对的。」

「我不是完美无瑕的人,赵苗也不是。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

我妈,刀子嘴豆腐心,一生要强的农村老太婆。

我爸,和和善善,最喜欢烧灶头的老实男人。

就这样两个人,哭了。

我私下为赵苗约了心理诊疗,结果在意料之中,她算是中度抑郁。

现在,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这是什么病?不会要死吧?」

我妈泪汪汪地问我。

「我听她们说,这个抑郁症,死亡率像心脏病一样高。」

「放心啦,没那么吓人,能治好。」

我安慰这老两口。

我妈半信半疑,揩了揩眼泪说给赵苗削苹果。

「有时候我跟你爸也想,是不是家里穷,亏待她太多。」

我妈嘀嘀咕咕的,转了身。

赵苗要出院那天,我去给她收拾东西。

我妈排队办手续去了,我爸在家里给赵苗做顿好的,孟瑶说她去买束花,因此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赵禾。」

我给她叠被子的时候,她突然喊我。

「如果你是我,在当了那么久的废物以后,终于发现了一件能掰倒对手的武器,一个千载难逢的、能出人头地的机会,你会不会心动?」

其实我知道,她写那篇小说,最初也只是为了发泄情绪。

错就错在她被报复欲蒙蔽,选择不顾一切,铤而走险。

「出人头地——踏着全家人的名声?」

我把被子叠成方块,抬眼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诅咒你父母的?」

赵苗愕然,然后默不作声。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报复下你。」

毕竟我将她从家里赶出去了,害她流落街头。

赵苗书读得太少,大多数善恶是非都是从肥皂剧和网络小说里学来的。

我猜那些东西忘了告诉她一件事:

「舆论和法律,不是拿来伤害人的。」

「它们各自有各自要维护的东西,代替社会公平行使自己的意志。」

赵苗垂下头,半天才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她说:「对不起。」

「这次我是真心的。」

我没看她。

「你该还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她张张嘴,刚想说什么,一道粗嗓门乍然闯进来:

「苗!禾啊!办好了,咱们回家吧,你们爸打电话说,饭已经煮好了!」

我妈咋咋呼呼地挤开门外的病人,提着一个大花口袋,过来揽住赵苗的手。

孟瑶站在门边,捧一束花笑着说:「出院快乐!」

「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子,皮包骨头!」

我妈数落她饭吃得太少。

孟瑶在旁边含笑看着——她曾经对我说,她已经把赵苗当妹妹了。

赵苗这次出乎意料地乖巧,也没顶嘴,跟在我妈后头往门外走。

我提着包,无言地走在最后。

赵苗,你真的很蠢。

你不知道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被爱的。

你不知道,在这种时候,我也是会羡慕你的。

小番外:

赵苗的简笔日记:

【小学】:

1 月 25 日,晴。

姐姐给我买糖吃了!姐姐好好!

1 月 27 日,阴。

姐姐帮着妈妈打我,姐姐好坏!是世界上最坏的人!

2 月 3 日,阴。

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写完作业呢?我好无聊啊!

2 月 28 日,忘了。

姐姐给我买新本子了!(笑脸)(笑脸)

【初中】

9 月 25 日,阴。

作业好多。

9 月 28 日,阴。

作业好多,不想上学。

10 月 1 日,晴。

姐姐可以陪我玩了,真好。

10 月 8 日,多云。

没写作业被发现了,惨!

【15 岁以后】

11 月 21 日,小雨。

我又看见他了,可是,为什么他只和姐姐说话呢?

11 月 25 日,阴。

我终于鼓起勇气了!祝贺我吧!

12 月 1 日:

为什么……我非得有个姐姐呢?

【23 岁】

3 月 8 日,阴。

赵禾说,让我滚。

凭什么?凭她早出生?

我决定坦白,我要曝光她。

赵禾的简笔日记:

【小学】……

【中学】……

【大学】……

【工作】……我好像根本不写日记啊。备案号:YXX10mbalRTRxeNZv8hQxQ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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