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为什么为坏人做辩护? -
律师为什么为坏人做辩护? - 八年前,学弟在工地上杀了一个工友,杀人前,他给警察打了电话,预告杀人的时间和地点,并希望警方现在动身将他抓获。 杀人后,他找到了我。 他家里穷,请不起律师,所以他想到了我。 1 这是一起农民工杀人案。 案发时间是 2014 年 8 月 14 日,地点是工地宿舍 201。 凶手先是在下午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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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还反问警方,不是说孙华用秘密要挟自己吗?那要挟的钱呢?
周钱一个月工资就那么多,全都打进工资卡里了,每一笔都有记录,如果是因为忍受不了孙华的要挟,那也得拿出要挟的证据。
警察听完也沉默了。
确实是这么个理。
综合以上所有信息,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周钱与买凶杀人有关。
于是在这为期九天的调查结束后,警方选择结案。
都轮不到我们这边提起上诉,法院已经主动启动二审。
……
2014 年 9 月 5 日。
第二次庭审。
旁听席上零零散散坐着张和的同学,还有一些记者。
因为案件牵扯到了「买凶杀人」,所以记者们都分外安静,仿佛这就是明天的头版头条。
本轮庭审相较第一轮庭审,除了原本的案情陈述外,公诉人又多提出了一些内容。
其中包括张和针对周钱买凶杀人的控诉。
针对这条控诉,公诉人的陈词是这样的。
「针对被告对周钱买凶杀人的控诉,我们已经经过系统的调查。」
「经查证,没有物料可以证明周钱与张和有过人命交易,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周钱与孙华有私人恩怨,根据疑罪从无的原则,无法为周钱定案。」
「因此公诉人意见不变,请求法庭维持原判。」
这话刚说出口,旁听席上的记者和同学们发出嘘声。
记者们发出嘘声是因为他们期待的买凶杀人环节没了,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头版头条没了。
而同学们发出嘘声则是因为他们不相信警方的调查结果,周钱可是工地的项目经理,他肯定有钱有权,一定是警方在包庇周钱。
伴随着法官落锤和几声「肃静」,法庭也就安静了。
……
公诉人的陈词才刚讲完,我就看见张和情绪激动地大喊。
「我说的都是真的!周钱买凶杀人,他说给我一百二十万!都是真的!」
虽然此刻我也觉得周钱花钱打通关系了,但作为一名律师,法律就是我的信仰,我只能坚持我的诉求。
我偶然间瞥到周钱坐在证人席,用相当耐人寻味的表情看向我和张和。
我也说不清那种表情。
就好像在说。
「你能拿我怎么办」一样。
我当场就气得发抖。
这个家伙买凶杀人,仗着自己没留一点证据,就能逃脱法律的制裁吗?
……
本次案件的结果不意外。
既没有证明是周钱买凶杀人。
也没有取得被害人家属的谅解书。
因此第二次庭审维持原判。
依然是死刑。
7
这次我去看守所找张和,相较前两次,张和看上去憔悴了很多。
从他攥紧的拳头来看,我知道,他依然不服从这次判决。
然而事已至此,服不服从判决已经不重要了。
他当然可以选择继续上诉,但大概率还是这个结果。
眼下唯一的转折点,只有尽快取得被害人家属的谅解,才有可能帮张和获得减刑。
……
我刚想说话来着,张和先开口了。
「不是没证据。」
他声音不大,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张和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忽然抬头看我。
「我有证据!」
我立刻打开本子,准备做记录。
「什么证据?」
张和看了眼大门,然后接过我的笔,边写边说。
「学长,这是我的云盘账号和密码,出去后你找个地方登录,里面就一个视频,那就是证据。」
文件?证据?
「那个视频是什么?」
「是孙华死前的遗言。」
我本来想在这里问个清楚,但张和说什么都不肯再提,反而一个劲地跟我说。
「学长,你看完那个视频后,我就没脸见你了。」
我当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视频内容,让张和做出这种反应。
怎么会是孙华的遗言呢?
根据本案的作案流程来看,张和是在孙华睡觉时,将绳子套在其脖子上,然后将其吊死的。
这一过程中应该不存在能说遗言的时机啊?
带着这个疑惑,我离开了看守所,快速赶回家中。
输入账号密码,登陆了张和的云盘账户。
迎面出现的第一个视频写着:
「周钱的秘密」
就是孙华要杀周钱的原因吗?
难道张和在吊死孙华前,还逼问出了周钱的秘密?
……
如果真是这样,那张和事态就更严重了。
……
我背后一凉。
顿感紧张。
……
点开视频,瞪着屏幕。
原想过视频里可能是张和吊死孙华的视频。
可视频打开后,画面里却是孙华坐在屏幕前,不断调试录视频的角度。
他的背景正是那间 201 宿舍。
……
「孙华!他录的视频?」
这确实是我没想到的。
视频刚开始播放没多久,就看见张和从门外进来,坐在了孙华身边。
张和把手机放在屏幕前,若仔细去看,就会发现张和的手机正好停在通话记录页面。
通话记录的第一条,就是 8 月 10 日 15 时整的报警电话。
而他的手机右上角显示的时间。
是 15 时 03 分。
也就是他最初拨打报警电话后的事情。
……
视频继续播放。
张和首先开口问孙华。
「我刚刚报警,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孙华却摇头,视频里的他正在对屏幕微笑,用云南普通话说。
「我晓得周钱的秘密,所以张和跟我说周钱想花 120 万弄死我,我一点也不意外,我得癌了,治病要花好多钱,我娃儿才九岁,我去治病要拖垮我老婆娃儿。」
说到这里孙华就哭了,一边说一边哽咽。
「我不治病,我还想留一笔钱给老婆娃儿,所以我和张和约好,我让他杀,他拿到钱以后,要分六十万给我老婆。」
「老婆,你不要怪我,我得病了,癌症好花钱,我不敢治的,我治病拖累你们,你拿到钱带娃儿改嫁咯,六十万就当嫁妆。」
「娃儿,你要好好刷牙,在学校跳操不要偷懒,健康好重要的,我都不晓得你们以后看不看得到。」
视频很模糊,但他眼睛里的血丝、泪水,都清晰可见。
张和提醒孙华。
「时间不多了。」
孙华控制情绪,抹掉眼泪,点头,然后面对屏幕。
「周钱,我不是不能拿你的秘密威胁你拿钱,我是怕自己的老婆娃儿没命拿这个钱,但是张和的这个钱,是你自己要给的,你不就是要我的命,我给你嘛!」
「我跟你说,为了防止我死以后,你不给张和钱,我已经把你的秘密告诉张和,我死了,你该付钱付钱,该放手放手,莫真把老实人逼急了!」
「我提醒你!这个秘密能要你的命!」
说完,孙华伸手停止了录制。
全长,两分多钟。
在视频结束前最后一秒,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
15 时 06 分。
……
居然是嘱托杀人!
8
看完视频后,我浑身发冷,冷汗浸透了我的背。
我做梦都想不到张和杀孙华之前,居然和孙华商量过。
孙华是获得那六十万自愿被杀死的!
……
如果有这个视频作为证据,张和就可以避免死刑了!
按照法律,嘱托杀人属于情节较轻行为,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比起死刑,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眼下比起这个,我更关心另一件事。
……
我把视频拷在手机上,迅速打车到看守所,再一次见到张和。
不难看出此时的张和不敢直面我,只是小声地问我。
「学长,证据交给警察了吗?」
我摇头,然后反问:「这个证据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我以为他会给我什么充分的理由,但事实证明,是我把张和想得太好了。
他说:「最开始我没想到会被判死刑,所以我供出周钱买凶杀人,是希望能免于死刑,谁知道居然维持原判。」
然后,张和羞愧地低头,接着说:
「我知道我把周钱供出来以后,就是和他撕破脸了,那一百二十万就相当于和我没关系了,但我又不甘心,我想出狱后,用这个视频要挟周钱,拿回属于我的一百二十万,所以在第二次庭审的时候,我没把这个视频的事情说出来。」
他说完,我噎住了。
「你……」
我指着他,真的气坏了。
都那种时候了,他居然还想着钱。
「学长,我……」
「你闭嘴!你知不知道你杀人了!你杀人了!」
我是真的被张和炸裂的三观气到了,所以我朝他大喊。
「你为钱杀人,到现在都不知悔改!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意识到你的错误?」
「学长……我自首了。」
「你没自首!你是为了减刑!你的本意从来就不是伏法!就连现在你把这个视频拿出来,都是为了报复周钱!」
我情绪有些失控,这个案子给我的触动实在太大了。
我真的没想过钱居然可以把一个人改变得这么彻底。
张和鼻头和眼眶都红了。
「学长,我错了,但那是一百二十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
「你怎么就不明白啊!」
张和分明是在和我认错,可我心里的怒火却烧得更旺了。
我气得用力踹椅子,踹飞了三四米远,椅子磕到墙上,响声惊动了看守。
「你干什么呢?」
被看守呵斥,我才稍微冷静一点,一边大喘气,一边说:「抱歉,情绪有点激动。」
看守瞥了我一眼,留下一句话就出去了。
「这里是看守所,你注意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边把椅子拎回来,重新坐到张和的面前。
「我出去后会把证据交给检察院,案件肯定会重新调查,但这些证据不够,想要给周钱定罪,你得把孙华的秘密告诉我。」
听到这句话,张和面无表情地落泪。
鼻尖滴下好几颗泪珠,用近乎绝望的语气说。
「学长。」
「孙华最后没把那个秘密告诉我。」
……
9
我皱眉。
各位也许还不知道这个秘密现在有多重要。
这是让周钱被定罪唯一的希望。
可张和却告诉我孙华没说。
我的情绪又一次失控。
「他为什么没告诉你!」
「我不知道,可能他怕我知道以后有危险。」
「你们录这个视频就没危险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周钱看到这个视频后,他就不在乎你是不是真的知道了!」
「我……我当时没想到。」
听了张和的回答,我虽然生气,但无话可说。
确实,在录这个视频的时候,他即将杀人,想不了那么多也很正常。
可我稍加思索后,忽然冷汗直流。
……
那时候的我,刚出社会没多久,没什么后台,也不敢得罪什么权贵,因此做事谨小慎微。
但这起案子,让我遭遇到了生命危险。
各位也许不懂,我简单解释一下。
这份视频一旦作为证据交上去,周钱会因为证据不足依然无法被抓捕。
而张和则会被从轻判决,坐几年牢就出来了。
这个时候,周钱在外面不仅不会放松,反而会日夜警惕。
因为他担心张和知道那个秘密,他担心张和只是不说出来,他担心张和是想用这个秘密敲诈他。
因此他会在监狱外掐着日子等张和出狱。
然后想尽办法弄死张和,就像弄死孙华一样。
……
不仅如此。
我刚刚对张和说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此时也同样适合用在我身上。
我作为张和的律师,是除张和外最有可能知道那个秘密的人。
周钱甚至还会怀疑我。
视频里的孙华说了。
那是能要周钱命的秘密。
他不会放过任何可能。
……
想到这,我鸡皮疙瘩长了一身。
忽然被圈进这样的风波里,那种恐惧油然而生。
张和疑惑地看着我,问:「怎么了?」
我扭头看他,皱眉:「你都不怕吗?」
「有这个证据我就不用死刑了,还怕什么?」
「你不怕周钱害你吗?」
被问到这个问题,张和先是一愣,面部表情抽搐了一下,然后生硬地转变成了担忧。
「对,这个时候周钱会害我。」
张和的反应就像是一根倒刺,激发了我强烈的不适感。
情绪一下在脑海里炸开。
不是恨,不是厌恶,是疑惑。
自我被他委托参与这个案件后,就感觉自己一直在被什么东西拖着走。
作为律师,在参与案件的过程中,应该始终走在前面。
可我此刻就像在迷雾里看着灯塔前行。
……
我拿上自己的东西,离开了会面室。
我没把视频作为证据交给警方,而是独自回到家中。
反锁房门,拉上窗帘,让我的房间处于完全封闭且黑暗的状态,缩在床上,回忆这个案件的点点滴滴。
……
仔细想来。
这个案件原本是一起很简单的铁案。
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扑朔迷离。
从故意杀人,到买凶杀人,再到嘱托杀人。
我好像从来没有碰到真相。
就好像真相被人藏起来了。
……
如果仔细分析过去这段时间的种种细节。
就会发现所有的不确定因素,全都来自于张和。
是他一通电话把案子做成铁案。
是他翻供以后将周钱拉进来。
又是他拿出新的证据让案件再度转折。
……
我总觉得,张和在骗我。
10
现在脱身吧。
还来得及。
只要我现在脱身。
那个跟孙华一起进了棺材的秘密,就和我无关了。
我也不用担心周钱会盯上我。
我产生了停止为张和辩护的想法。
……
从家里出来,我先去了趟法院,打算以张和多次隐瞒证据为由单方面中止辩护。
在确定中止辩护之前,出于好奇,我向法院方面询问。
「如果我中止辩护,法院还会继续为张和提供法律援助吗?」
可法院工作人员的回答让我毛骨悚然。
……
「由于张和已经拒绝过一次法律援助,所以本次是否需要法律援助还要看张和本人的意愿。」
这个回答和张和告诉我的回答完全不一样,于是我问。
「你确定是张和本人拒绝过一次法律援助?不是援助律师与张和协商中止?」
「上面是这么记录的。」
我觉得哪里不对,便问:「你可以告诉我那位律师是谁吗?我有些事情想问他。」
「是中正律所的徐敏律师。」
……
我去到中正律所,在前台的指引下找到徐敏律师。
「你好,徐律师,我是张和的辩护律师,我有事情想问你。」
徐敏律师看看我,象征性地和我握手,请我入座。
「你好,请坐。」
我才坐下,徐敏律师就问我。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我简明扼要地说明来意。
「就来问您一个问题,张和案,是您和张和协商后拒绝辩护?还是张和单方面拒绝您辩护?」
徐敏律师看看我,没隐瞒。
「是张和单方面拒绝我辩护。」
是张和拒绝的!
可张和当初找我辩护的时候,分明说的是法律援助的律师与他协商了好几次,张和才拒绝辩护。
以防万一,我又一次向徐敏律师确认。
「张和跟我说,是您因为有特殊情况,无法向张和提供辩护,所以才拒绝的。」
徐敏律师摇头。
「不可能,我就去了一次,他那次直接让我滚,说他不需要法律援助。」
「您能对你说的这句话负责吗?」
这句话刚说出口自己就意识到不对,于是连忙道歉。
「抱歉,徐律师,我太冒犯了。」
徐敏律师摆摆手,说。
「我可以对我们今天谈话的每一个字负责。」
我起身,向徐敏律师鞠躬。
「非常感谢您愿意解答。」
说完,我就离开了中正律所。
……
在回去的路,我在脑海里反复思考整个事件。
周钱为了隐瞒秘密而买凶杀人。
张和是为了钱而答应杀孙华。
孙华是为了钱自愿被张和杀死。
这里的逻辑是通的。
可为什么张和要拒绝法律援助,而执意请我做律师呢?
……
为了解决我心中的困惑。
我决定去看守所,直接问张和真相。
我还没有正式提出卸任辩护律师,所以我仍可以用这个身份见张和。
张和看见我以后,激动地问:「学长,视频给警方了吗?」
我摇头:「没有。」
他有点失望:「为什么不给?」
我说:「我见过徐敏律师了。」
「……」
张和不说话了。
他的眼睛在向左瞥,就像是在思考。
「别编了,根本不是援助律师与你多次协商,是你主动拒绝法律援助。」
张和已经开始流冷汗了,他的反应,无疑在证明我的猜想。
也许是挣扎得够久了,张和叹气,放弃挣扎一般,说:「学长,我承认,我在骗你。」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从没这么渴望知道一件事的真相。
张和的眼神更坚定了几分。
「学长,我要和你解约。」
「?」
我满脸疑惑。
张和却一脸严肃。
「你现在不是我的律师了,无权问我这些东西。」
说完,张和起身,就要让看守把他带走。
我想阻拦。
张和看着我,然后用无奈的表情说。
「想知道真相就来看庭审吧。」
说完,撞开我,离开了会面室。
……
11
张和主动辞退我,他一定在隐瞒什么。
难道是孙华口中的秘密?
我不知道,我只能如期去参加第三次庭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