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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 17 部分
随着殿外整齐划一的行军声起,殿内诸人变了脸色。
「殿下,属下已经将整座皇城包围。」
我点了点头。
「皇妹,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要逼宫吗?」
「难不成父皇之死是你做的手脚?」
「聒噪。」
我轻轻吐出一句,递了一个眼神给身旁侍卫,他毫不犹豫提刀砍向那个我只见过几面皇子的肩膀。
随着惨痛的叫喊,他昏倒在地上。
乱糟糟的人群立马噤了声。
我满意点头,「陛下自然知晓主少国疑,因而特命本宫为辅国长公主辅佐幼帝,为了防止有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本宫命人将大殿层层围起,只待商议完继位之事便放诸位回府。诸位最好莫要有什么小动作,驸马北征归来,如今就驻扎在京城门外。」
所有人低下了脑袋。
「若有人质疑遗诏真假,诸位上前验一验字迹便可分晓。丞相为百官之首,可否上前替诸位臣子解了这疑惑?」
我低头望向丞相。
他摸着胡子上前,屏息凝神瞧了半天后开口:「是陛下笔迹,墨迹未干,想是陛下临终所写。」
他自然不会否认,毕竟这是他儿子亲手摹写。
丞相掀起袍子跪地朝拜,「臣苏允参见新帝,长公主殿下!」
随着丞相一声高呼,众人纷纷跪地,「臣等参见新帝,长公主殿下。」
苏清和亦在其中,不过他的脸色有些复杂。
二十三、
我抱着十五皇子登基了。
登基典礼很顺利,毕竟我手里握着兵权,丞相早与我达成协议,朝中又有我早年提拔的官员,再加上稍微有点能力的皇子都早被周青斐收拾狠了,没有人愿意做出头鸟。
坐在高位听着洪潮般的恭贺万岁声响,我心里亦按捺不住涌起一股激动。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怪不得人人都要争这个位置,坐上去的滋味着实不错。
幼帝连话还不曾学会,这几日的国事自然都堆到了我的头上。
我也无暇沉浸在周青斐战死的悲伤里,或许因为没有亲眼瞧见,这层感伤总是要淡一些。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周青斐还活着。
新皇登基三日后,周青斐回来了。
谢晏抿嘴瞧着我,「他现在就在京城门外,一人一马。太子的私兵分布各地,朝中也有不少东宫旧人,如今他单枪匹马进京,依臣看必定有诈。要不要臣在城墙上布置好弓箭手?」
我摇了摇头,「打开城门,将他迎进东宫。本宫亲自去东宫候着他。」
谢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先生拉住他的袖子。
先生了解我,犹如我了解周青斐。
我将见面地点选在了东宫书房。
这是自周青斐死后我第一次进东宫,不知是怕触景生情还是心中厌恶之至,我下意识不想再瞧见这个地方。
我拉开椅子坐在了以往常坐的位置。
屋内还是往常的布置,我吩咐了宫人日日前来清扫,桌面没什么积灰。
周青斐的书房本来是没有什么物什的,不过一套桌椅,一方硬榻和一列书架。后来我常常出入东宫,周青斐又喜欢让我陪着,他在书房里处理奏章,我就坐在一边无聊地撑着下巴长吁短叹,后来他陆陆续续搜集了些泥人、九连环供我打发时间,书架中间的一排也被他清出来给我放了满满的话本子,花花绿绿的封面掺在一堆《论语》、《兵法》里别提多突兀了。
话本子看久了便想小憩,周青斐怕硬榻咯着我的腰背,又将那榻上铺了数层软被,后来我又嫌弃书房里冷冰冰的没个生机模样,他又打外面搬来几盆花草。
就这样一点点添着,原本空荡荡的书房竟变得满满当当。
我清了清嗓吩咐候在外面的宫人,「将太子以往那件攒着金线的蛟龙冕服找出来。」
他穿这件冕服最是好看,我曾笑着打趣说穿着这身衣服满京走一圈,街上的姑娘都能瞧直了眼。
衣服轻轻被宫人放在榻前。我抬头瞧了两眼便去摸索桌前的暗格。
「哗啦」一声将暗格打开,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九连环。
我随意拿起一个解了起来。
等解到一半的时候身后响起脚步声。
我没回头,继续解着九连环。
他停下来,熟稔将我环在怀里,闻着熟悉的龙涎香,我解九连环的手一个劲颤着,后来直接握不住了,我抖着将九连环放在桌子上。
那双大手从我腋下穿过,一只拿起九连环,一只攥住我的手朝九连环摸去,「小乐宁怎么又没解开,哥哥不是教了你许多次吗?」
我咬着嘴,眼泪含在眼里打转转,「乐宁学不会。」
「那哥哥再教你一次。」
如以往那样,他攥着我的手去拆解九连环的暗扣,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九连环静静摊在桌子上。
我没忍住,转过身扑进他的怀里,他轻轻拍着我的脊背,「都是辅佐幼帝的人了,怎么还哭呢?我的小乐宁长大了,都能独当一面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我也不行了。」
他笑着亲了亲我的鬓角,「小乐宁该开心的。」
我摇摇头,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瘦了许多,脸色带着三分孱弱。
我想起什么,一把将他的衣襟拽开,胸口明晃晃有两处疤痕,一道靠近心尖,想来便是我吩咐人射出的那道箭痕,一道稍微靠下,疤痕久远,想是上次在北疆受的伤。
我凑上去用唇碰了碰心尖那道疤痕,「疼吗?」
他苦笑,声音有些虚渺:「怎么不疼呐,疼得心都要碎了。可是想着还没见你最后一面,就咬着牙生生忍下来了。」
他说着说着便发了狠,一手扣着我的脖子迫着我仰面看向他,薄唇欺压而上,舌尖轻车熟路撬开牙关,唇齿间满是对方的气息。
我闭着眼任由他攻城略地。
等我憋不住气将他推开,他的双眸泛红,却未曾将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
他扯了扯唇角,环在腰间的手骤然发力,「周乐宁,当时我真想带着你一起走啊。可是……」
他咳了几声,身上积蓄的力量忽然松懈,「我想着你那样怕疼,若到了地下,我的小乐宁怕是要哭着怨我。所以我不带你走了。」
我拽着他的衣袖泣不成声,他自顾说下去:「乐宁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可我一闭眼,总觉得你还是当年那个缩在雪地里怯怯瞧着我的小姑娘。你恨我也是应该的,当年是我使足了手段胁迫你。只是这么多年苦了你对着我强颜欢笑逢场作戏。」
我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可我这么多年来确实都是在与他逢场作戏。
他说得不错。
我又闭上了嘴巴。
他虚弱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这是太子私印,凭它可以调动我在各地的私兵。」
我忽然后悔了。
我后悔对周青斐起了杀心,我后悔从他的后背射了一剂冷箭。
也后悔今日的相见。
他拉过我的手将那枚私印放入我的掌心,我不肯接,手掌攥成拳状,指甲紧紧掐进肉里。
他将我的指甲一根根掰开,「周乐宁,我没有多长时间的活头了。」
我定住了,他盯着我,眼眶忽然就红了,「我是吊着一口气回来的。」
指尖的力气忽然就被抽走,那枚私印已经摊在我的手心,他满意笑了,轻柔将我滑落发丝别在耳后,「周乐宁,我要你记住,这枚私印是我亲手递给你的。等日后……」
他顿了顿,继续说:「只要你看见它一次,你就得想起我一次。用一辈子,那便记我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可他还坚持着说话。
我捏着那枚带有他体温的私印,泣不成声。
后来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他紧紧抱着我,好久好久。
等窗外落日最后一抹光消失,周青斐站了起来,他用鼻尖抵着我的鼻子,「小乐宁先出去吧,皇兄换身衣服。」
他朝着榻走去,用手勾起那件冕服,「是这件衣服呐,原来小乐宁还记得。也好,我也喜欢这件衣服。」
我腾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这件衣服脏了,皇兄先别换,等我日后让人再做一件新的……」
他敛了笑,「乐宁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看,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我捂着脸呜咽起来,他站在原地,第一次没有像以往那样上前哄我。
我也知道这次他不可能再哄我了。
我哭够了,从身侧缓缓拿出香囊,是答应替他绣的那个香囊。
「以前答应给兄长做个香囊,等到这些日子才得空了,只是可惜绣得很丑。」
我忍着哽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望向那香囊,眼里皆是温柔,「乐宁亲手绣的,哥哥又怎会嫌弃。」
二十三、
我攥着那枚私印背对书房站了许久,等太阳彻底落山了,我方擦干眼泪吩咐宫人,「进去瞧瞧太子换完衣裳了吗?」
我听着房门拉开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一道惊呼:「太子薨了!」
我闭了闭眼,我听见自己很理智地吩咐:「替太子梳洗。」
我从一开始便知道。
周青斐单枪匹马回到京城,是没想过活着离开的。
瞧瞧,我真是一个恶毒的女人,明明知晓他要自刎,我站在宫殿门口却不曾制止,甚至当着他的面留下假惺惺的眼泪。
我还早早替他备好了丧服。
我一步步往前走着,可我还是忍不住模糊了双眼。
因为怕你疼,所以不带你走了。
周青斐,那你是有多疼啊,疼得连你都受不住了。
是噬心蚀骨吗?
这世间再也没有周青斐了。
再也没有人敢肆无忌惮依仗身份强迫于我,也没有人在除夕夜登上满京最高处,一片爆竹声里祝我喜乐安宁,岁岁无忧。
说我逢场作戏,可是,周青斐……
起先逢场作戏是真,后来戏里的欢愉也是真。
可惜我跟你从相遇便是错的,后面怎会有美满结局。
就像苏清和说,爱从来便不是占有,是尊重。
一步错,步步错。
由错误生起的情分,便注定是见不得光的。
二十四、
周渊死后两个月,李氏以幼儿无状为名退位让贤。
我顺应民意登基,称奉德女帝。
苏清和请旨外任。
他走那天我去送他。
纵使明白我骗了他,他还是一副儒雅模样。
「陛下真正想要拉拢的,其实是臣的父亲吧。」
我笑而不语。
他说得没错,苏清和蹚进了浑水里,只有这么一个独子的丞相焉能坐住?
「不过,认识陛下,臣从未后悔。可经过这些事情,臣发觉自己除了会做些锦绣文章,似乎身无长物。」
他露出释怀的笑,「朝堂尔虞我诈的生活似乎并不适合臣。成为一方父母官真正为百姓做实事,这恐怕才是臣的向往。真正为民请命者自当融于百姓,往日臣还是稚嫩了。等再过几年,臣练就一双锐利眼睛,那时候陛下便骗不了臣。」
我也笑了,「那朕便遥祝大人早日脱胎换骨。」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方盒,「从前无意瞧见这副耳坠,原想着找个机会送给陛下。」
「不过今日也不迟。」他笑着打开方盒,将一只耳坠拿在手里,而后才将盒子给我,「另一只让臣当个念想吧。」
说完他跨步上了马,转身临走之际,他回头正色,「陛下,虽然臣并不情愿,可臣还是要说上一句,斯人已逝,莫要忽视身边相伴之人。」
他释然一笑,回头深深瞧了一眼京城。
也许,这是最后一眼。
他大抵不会再回来了,因为他要去实现年少曾立下的鸿鹄志。
天地立心,生民立命。
万世开太平。
尤其,为了她的万世江山。
二十五、
一直到回宫,苏清和那句话蕴绕在我的脑间。
因为周青斐,我已经有好几天刻意避开先生。
也不知道是不是苏清和影响了我,我拔腿朝公主府而去。
刚刚登基自有一番琐事处置,我不过匆匆入住皇宫,公主府的一众人还在收拾着行囊。
我瞧着毫无人气的后院,皱眉问丫鬟:「先生呢?」
她怯怯回答:「顾先生收拾了些东西便走了。」
「没拦着顾先生吗?」
她小心觑了一眼,「是陛下说先生令如同殿下,奴婢不敢拦。」
我烦躁点了点头,刚想转身出府寻找先生。
不料柳茵茵带着谢晏来了,我奇道:「如今朕给你们赐了婚,你们不在自己府里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柳茵茵不好意思笑了,「吃惯了公主府的饭,乍换厨子还有些不习惯。」
我无奈,「你自己吩咐小厨房做点吃的,朕如今没空。」
她问:「怎么就没空陪我吃饭了,我可是为陛下赚了多少银子。」
「先生搬出去了。」
柳茵茵哦了一声,「这么快,我以为还有几天呢。」
我皱眉,「什么意思?」
「前些日子陛下你为周青斐要死要活哭得肝肠寸断,今日你又巴巴去送苏清和,独独对先生避而不见,要我是先生,我也选择离开。」
我张了张嘴,却觉得她说得很对。
我不见先生,不正是我觉得对不起他吗?
我用他的一个承诺将他绑在我身边十几年,因为我他只能待在公主府瞧着四方的天度过一日又一日,而我却活得肆意潇洒游戏人间,甚至因为别的男人要死要活。
柳茵茵瞧着我黯然的模样叹了一口气,「陛下,你是不是觉得对不起顾先生,你觉得顾先生为你做了这么多,可你如今为了太子肝肠寸断,你觉得你对顾先生的爱不纯粹了,所以你刻意对顾先生视而不见逃避一切。或者陛下你现在自己也很矛盾,你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周青斐还是顾先生?」
我张了张嘴没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柳茵茵叹了一口气,「在我老家呢有这样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会爱上两个人……」
谢晏幽怨的声音从一旁响起:「你不是说你们老家流行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柳茵茵瞪了他一眼,「咋滴,那我能说『啊对,陛下你就是个渣女啊,你别嚯嚯顾先生了啊』。」
谢晏委屈巴巴闭上了嘴。
柳茵茵清了清嗓子酝酿情绪:「在我们老家呢有这么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会爱上两个人,一个是白月光,一个是红玫瑰。白月光恬淡温良,红玫瑰绚烂而又张扬。茵茵私下里觉得,顾先生便如那床前白月光,温柔体贴默默陪伴,太子则是那带刺的红玫瑰,陛下记忆里轰轰烈烈的往事大抵都有太子的身影。可红玫瑰再好总有枯萎之日。白月光寡淡内敛,但胜在细水长流,殿下若是肯停下来仔细瞧瞧便会发现那抹月光从始至终一直默默陪伴在陛下身后。那才是独属于陛下的光。」
柳茵茵目光变得柔和,「希望陛下不要因为一时的伤戚迷了眼,阿猫阿狗养久了还有感情,陛下对先太子,不过是一种对死者不计前嫌的愧疚之感。可殿下不能因为人死便忘记他曾经所做的恶,亦不能一朝得意后忘却背后默默陪伴之人。」
我沉默着没说话。
柳茵茵说得不错,先生的关心是内敛从不宣之于口的,譬如夜间回府时房门前的一抹暖光,晨起桌边一杯温水。周青斐则是除夕夜满京喧嚣烟花。
周青斐死了,我会伤心,会难过,心底却也松了一口气。
若是先生不在了,我大抵会跟着他去另一个世界继续一起走下去。
这十多年黑暗的岁月里,当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想起先生凑在我耳边的那句:「殿下别怕,臣誓死守护公主。」我便忽然有了浑身的力气。
至于周青斐……
他伤害过我,保护过我。
我恨他,却也曾为他牵肠挂肚。
想他死是真的,希望他平安也是真的。
所以他永远不可能成为我拿出全部真心的爱人。
我目不转睛注视她,「柳茵茵,朕忽然觉得,没让你做个官真是屈才了。」
我轻笑一声,大步朝府外走去,「备车。」
我要去找先生。
找那个拿出全部真心对我,我亦可回以全部真心的男人。
二十六、
等我转身出了府外,谢晏巴巴凑到柳茵茵身边,「茵茵好有文化,为夫佩服得五体投地。」
柳茵茵高傲扬起脸,「这就是知识的力量,你多读点书也就差不多啦。」
谢晏的眼里泛着八卦之光,「苏清和读的书也不少,那怎么也没抱得美人归呢。」
柳茵茵叹气,「珠玉在前呐,陛下从头至尾心都没放在他身上。当日苏清和将陛下送回府,你跟我说陛下喜欢苏清和,可我心里却是疑惑的,因为陛下看向苏清和的眼神不对,陛下的眼里没有星星。可我又觉得苏清和的气质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后来瞧见顾先生站在侧门我才恍然大悟,陛下哪里是喜欢苏清和,分明是眷恋苏清和身上那股同顾先生相似的气质。」
柳茵茵感慨:「我原以为我够开明了,没想到你们古人玩得更野,差点就要上演你追我逃的替身文学了。」
谢晏疑惑,「何谓眼里有星星?」
柳茵茵笑着转过身,吧唧一口亲在谢晏脸上,「就像这样,我盯着你瞧的模样。」
谢晏猛然噤声,黝黑的脸上浮现娇羞红晕。
二十七、
我是在京外山里找到的先生。
他又新垦了一块菜地,我瞧见他的时候他正弯腰朝地里撒着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