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观音草
观音草 恶有恶报:最亲密的人,捅下最锋利的刀 昨天夜里我又梦见三姐。漫天飞雪,映得夜空仿佛白昼,一切仿佛又回到我们初次相见时的模样。那时候我还年幼,她青春正好。最重要的是,那时候,她还活着。 1 二十几年前,三姐在燕北那个地方杀过两个人。 都在大雪天里,趁男人光着身子对着她,顺手抄起床边的刨子,猛一用劲儿砸下去。说刨死
第 2 / 5 部分
赵秘书问:「这是什么?」
她笑着说:「给小丫头完事之后换上的衣服。毕竟年纪还小嘛,怕她受不了。」
她的语气如此轻快,仿佛说的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她脚上,正套着自己主动要求锁好的链条。
这一幕,看得我既震惊又愤怒,没想到她会转变得如此之快。明明不久前还承诺会保护我,如今却把我硬生生推向深渊。我只恨自己轻信了她,更恨自己的无力。
坐进车里的一瞬间,我浑浑噩噩的脑袋里,已经在想着要么跑,要么死了。
天寒地冻,那老牌汽车在雪地上摇摇晃晃。
我该往哪里跑呢?像三姐掩埋尸体那样,一路跑进深山里吗?会不会活活冻死在山上?还是该向着有车站的地方跑,也许会遇见好心人,搭上一路车,跑到外面去?
只是暮色渐沉,我几乎辨不清方向。越想越急,我开始浑身发抖。
正当车子刚刚驶上公路,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三姐忽然转过身来对我使了个眼色,抬起脚来示意我帮她解锁。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手也有些发抖,只能咬紧嘴唇,整个人俯下身去,小心地把绣花针插进锁孔。
锁链松开的一刹那,三姐便飞快地从小包裹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刷」一道银亮的光芒闪过,那竟是一把小刀。
三姐把刀抵在了正在开车的赵秘书的脖颈上。
赵秘书一惊,手里的方向盘打了滑,车子瞬间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滑去。
三姐将包裹扔给我,里面的东西零零散散掉出来,有男人的手表、戒指,有钱,还有一根麻绳。
「丫头,快点儿!」三姐叫了我一声。
我心领神会,抄起那根麻绳就从后排套住了赵秘书的脖子。
他一声惊呼,「你们想干什么?」
三姐一声冷笑,「开车!送我们去汽车站!」
赵秘书惊魂未定地把握着方向盘,「你、你们不要不识好歹……」
「我看是你不要不知死活!」三姐一刀结结实实刺向了赵秘书的大腿,一声哀号后,有殷红的血色浮了上来。
我惊惶地拉扯着手里的绳索,好像重新认识了三姐。
「有话好好说,何必这样……」赵秘书忍着疼,声音里已经带了哀求,他听话地把车子驶向汽车站的方向,「大雪封路,你们就算去了,也不一定跑得了……」
「闭嘴!我只是让你开车!」三姐摇开车窗,随着猛灌进来的风雪,发出了两声得意的怪叫。
那一刻她又重新变回我认识的那个天真乖戾的少女,哪怕手上的尖刀沾满鲜血,却依然笑得开怀。
「男人都是纸老虎!看见了吗,只要你狠下心来,他们瞬间就垮了!」三姐瞪视着前方,一手掰过赵秘书的脸来,「给我看着点儿路!这是去车站的吗?警告你,不许在我面前耍滑,否则我立刻捅死你,信吗?」
「我、我没看清路,我马上改……」赵秘书的脑袋上已经开始淌汗,他用看怪物一样的眼光打量着三姐,然而很快又畏惧地移开了目光。
车子就在长途汽车站的路边停了下来。
赵秘书说得没错。
站台上空无一人,连天下雪,路已经封了。今天无车发出。
但三姐丝毫不为所动,她横在赵秘书脖颈上的刀一刻都没放松,看了一眼后视镜,「丫头,下车!」
我在她的厉声吩咐下手忙脚乱地捡起后座上所有的东西塞进包裹,用力推开车门冲了出去。然而就在我松开绳索的一刹那,赵秘书已经看准了时机,他一个反手就扯住了三姐的手腕,继而恶狠狠地扯住她的头发向着车窗撞去。
「咚」,好大一声。站在车外的我看到了这一切,急忙去开副驾驶的车门。但是三姐根本没怕,她死死攥着手上的刀,刀刃都已经切进了皮肉里。
赵秘书扯着她头发的手还来不及松开,就被她顺势一口咬住,她那贝壳一样明亮的牙齿此时变成了锋利无比的武器,生生从赵秘书手上扯下一层皮肉来。
「妈的,我操你……」赵秘书疼急了,一时间躲闪开来。
而三姐抓准时机,又一下高高举起手上的刀,朝着赵秘书的肩膀,猛地刺了下去。
这一下可真狠,赵秘书龇牙咧嘴,整个人都瘫了下来。
三姐扯过他的衬衫,一脸嫌恶地擦了擦刀刃上的血,继而利落地把刀折叠好,塞进自己棉袄的口袋里,跳下车来,一把揽过我的肩膀,小声说:「我们走!」
我并不知道我们该去往哪里,只是我的心里充满振奋的热情。
我明白三姐不会再带我回到金婆子那里去了,她真的打算保护我、照顾我,带我出逃!
时至今日,跟她手挽着手跑进厚厚的雪幕当中的时刻,仍旧是我最难忘的美丽回忆。
对我来说那无异于一次新生,三姐也这样想。
此后的两天里,我们没有坐车离开,而是躲在车站后面的一座观音庙里。
渴了就抓一捧雪,饿了就吃三姐带出来的糖果和牛肉干。
我们不敢生火,怕被人发现。
赵秘书一定会把整件事情添油加醋地告诉那位领导,金婆子显然也不会放过我们,找我们的人会很多。但只要三姐笑嘻嘻地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
在已经积满了灰尘的观音像下,三姐毕恭毕敬地磕了头。
她说她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有观音娘娘对她说话,具体说了什么她不肯告诉我。但是她坚信,自己所做的事情,菩萨一定会理解、一定不会怪罪她的。
睡在破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我靠在三姐身边。窗外月色凛冽,在雪光下分外迷人。
我问三姐,「以后我们怎么办?」
她说:「别担心,我求过菩萨了,她一定会保护我们的。就算接下来永远都是大雪封山,我们也能走出一条路来。」
她没说错。
3
在此后的几年时间里,三姐带我进了城。
我们从这座小城辗转到那座小城,做过服务生、洗头妹,在市场里偷过肉,也跪在路边讨过钱。
也是心虚,每当看见有人穿着警察的衣服走过来,我俩都吓得转身就跑,能躲多远躲多远,住的地方也换个不停。
那段日子的确动荡得厉害,几乎把她攒下的那些好玩意儿都给变卖了个精光。可是就算再穷,三姐也不许我去偷东西。
好长一段时间里,她没收了母亲留给我的针。
但我不恨她,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我们搭上的每一班车,都是一路往南,直至彻底把燕北完完全全抛之脑后。
暂时安顿下来已经是两年后的事情了。
三姐找了家洗浴中心上班,白天在前台收银,晚上到舞厅跳舞。
她还是很漂亮,经历过的事情没有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一双瞳孔黑白分明,清澈如水。
我谎报了年龄,在一家小饭馆的后厨里洗盘子,晚上去夜校上课。
在燕北那几年,我跟着同龄的孩子上过学,多少有些底子,所以学得很快。
三姐很为我骄傲,把我带去洗浴中心的饭堂里吃饭,总喜滋滋地跟别人说:「这是我妹妹,脑子可聪明了。」
洗浴中心的老板姓黄,赶时兴要别人叫他「黄总」。
他挺有香港电影里老大的风采,总是穿着黑西装,戴着黑墨镜,头发抹得油亮油亮。
看得出来他挺喜欢三姐,只有对三姐说话时,才把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双绿豆似的小眼睛,还有点含情脉脉的,看着有些好笑。
三姐在男女方面早已经看得很清楚,自然有一万种办法来钓着黄老板。于是我时常看着黄老板给三姐带来各式各样的礼物,又开车带着三姐去兜风。
三姐只是天真地笑着,带着那股原生的娇憨跟他打打闹闹,把蓬松的黑发扫到他脸上。
我悄悄问三姐,「喜不喜欢黄老板?」
三姐一笑,「我喜欢他什么?我喜欢他喜欢我吗?」
我很错愕,从未受到过男性宠爱的我,一直把这种热爱式的赞美当作某种珍贵的东西。可显然这在三姐看来,统统不值一提。
她漂亮,丰满,像是生下来就该是万千宠爱集一身的人物。而我干枯瘦弱,面目平庸。
我时常幻想如果有男人会对着我温柔地说话,那该是什么感觉?
哪怕是像黄老板那样的人,如果他会真心诚意地喜欢我,我应该也会因此而感到快乐吧?
「你给我记住,」三姐对我说,「男人总归是靠不住的。他们所谓的爱,不过是分为『能睡』或『不能睡』罢了。别把他们想得多么高尚,这种人,到了床上都一样的。」
我听着她轻快的话语,只感到汗毛倒竖。
而镜子里映出她有些悲凉的笑意,只穿了一件内衣的上半身,雪白而丰满的肌肤上,透出一阵阵好看的玫瑰红。
我想我还不足以去理解她话里的深刻含义,只能肤浅地感受到,黄老板根本配不上她。而她自有一番资格,去对别人的示爱挑挑拣拣。
人最讨厌的一个词就是「好景不长」,可惜它又总是如此真实的写照。
那时夜校推荐成绩好的同学进入普通高中学习,我报名参加了考试,很快拿到了资格。但入学需要填写详细的户籍资料,办理身份证件。
三姐跟我这时候才慌了神。
曾经我们一路狂奔,背井离乡,全然忘却了自己丢弃的一切身份。如今想要重新证明自己是谁,变成了最大的难题。
于我而言,放弃这次机会倒也没什么。
可三姐却很不甘心,她一直说就算现在不解决,未来也一定是个疙瘩,所以这道难关一定得过。
我想不出她能有什么法子,后来才知道她去求了黄老板。旁人说,黄老板是个能「通天」的人,只要他想办,什么假身份、假背景,那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三姐问他,「是不是当真能办,需要多少钱?」
黄老板笑着搂过三姐的肩膀,说:「谈钱就俗了,这世界上有太多事啊,根本就是不能用钱来解决的。」
尽管三姐调笑似的一把打开他的手,但实际上却心下雪亮。
没出几天,她就把黄老板带回了我们租住的小房间里。那会儿正值盛夏,温柔的夜风把纯白的窗幔大片大片地吹开,我从门缝里看见三姐。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很快就施展开自己柔软的躯体,像充满生命力的藤蔓,把丑陋而笨拙的黄老板紧紧捆住了。
她的嘴一动一动的,在嚼着什么东西,好像是糖果,又好像是牛肉干。
她吃得津津有味,除了身体还勉强随着黄老板的动作不停扭动之外,好像全神贯注的就只有手上的食物了。吃完这个,她又伸手去床头柜上摸,摸到什么就塞进嘴里。
抬起眼睛的一刻,她敏锐地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出乎意料,三姐并没有躲闪,她干脆转过脸来,露出牙齿对着我快活地笑了。
「丫头,看没看见书上说,食色性也。」隔天她给我梳头发的时候很轻快地说,「你姐姐我把两样都占全了,你说开心不开心?」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镜子里一定映出了我黯然的神情。
她并不快乐,我知道的。
重新用身体去逢迎男人,仿佛再度把她推进火坑。但在那时候似乎是个最快速的办法,不出一个月,黄老板就带着我们去照相馆拍了照,为的是用在身份证上。
三姐和我都很紧张,我们面对镜头时,不约而同地压下嘴角,无法像别人一样露出笑容。
只是我那张照片难看得很,三姐就不同了,她神情悲伤,而眼睛却依旧那么亮。
身份证就这么一直用下去了。这上面的名字叫「李婉容」,跟了我妈妈的姓,也是妈妈给我起的乳名。
三姐的名字是「刘小鹤」,我问她这是不是她的本名,她没回答,但别人问她的时候,她永远还是回答,「叫我三姐就行了。」
黄老板对待三姐越来越用心。
他不喜欢我们租住的地方,干脆另外找了间房子,在新城区的繁华地段,临街的窗子下就是一整条新修起来的柏油马路,每天车水马龙,看着可真热闹。
我喜欢站在窗口看书,有时候也爱往下看。每次看见三姐从外面回来,都像是一道风景在眼前徐徐展开。她穿着姜黄色的裙子,蓬松的头发随着脚步跳跃,如同当年穿越燕北的雪地,一路向我走来一般。
每个星期大概有三天黄老板会来这里过夜。
他在别处还有几位女友,毫不避讳地在三姐跟前提起。我见三姐也从不生气,反倒很愿意打听她们的事情,背后感叹:「都是些傻丫头啊。」
分裂发生在一年后的清晨。我刚刚起床准备上学,只听门外传来一阵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这声音很忙乱,像是气急败坏地乱捅一阵,很快便放弃了,「砰砰」地拍起门来。我吓得不敢出声,还是三姐拢了拢头发,走出来开门。
她那几天身体不舒服,接连躺在房间里,拉开门的一刹那,整个人都像是要被外面的风吹一个趔趄。
夺门而入的不是别人,正是黄老板。他今天没戴墨镜,一双小眼睛浮肿了起来,脸上怒气正盛。
还不及三姐说上几句什么,劈面就是一个巴掌打来。三姐尚未站稳脚跟,被他这么一打,整个人便瞬间摔在了地上。
「好你个婊子!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干净人家的女孩,谁能想到你身上还带着这种脏病!」黄老板疯狂地咆哮着,破锣似的嗓音高低起伏,听得人一阵难受。
三姐伏在地板上,厚厚的头发盖住了脸。
她愣了有一分钟没能立刻爬起来,然而当黄老板满嘴脏话还想继续对她拳打脚踢的时候,她忽然敏捷地按住地板一跃而起,回手抄起饭桌旁的木头椅子,毫不犹豫朝着黄老板丢了过去。
我惊叫一声,却被三姐回身一推,几步推进了厕所。
那一下没砸中,但却把黄老板吓了一跳,他肯定是没见过三姐现在的样子,有了一瞬间的恍神。
「你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三姐声色俱厉,「我还没找你,你倒先来反咬一口了?现在马上给我滚出去!」
「让我滚?这明明是我的房子!」黄老板几步踏过来,一把掐住了三姐细长白净的脖颈,随即恶狠狠地压向窗台。
三姐痛苦地挣扎着,仿佛一只落难的天鹅。她的头整个被探出了窗子,黑发飘扬在空中。
黄老板压低喉咙发出几声干笑:「再不听话我就直接把你从楼上给扔下去!」
一面说,他一面又扇了三姐几个耳光。此时我已经难以忍耐,拿起另一把椅子从背后小心地靠过来。三姐看见了我的动作,那一刻她的脸上焕发生机,张开发紫的嘴唇发出几声怪叫,轻蔑地瞪视着黄老板,「我知道你不敢!」
「你……你害得我染上这种脏病,让我在别人面前没脸!我今天就要把你从这里扔下去,摔死你!摔死你这个……」黄老板不停地叫骂着,却紧张得浑身抽搐,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我瞄准时机,举起椅子朝着他的肩膀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下结结实实地砸中了他,他整个人的背一塌,向着一侧歪下去。三姐却双手扯住了他的领子,一个利落的翻身,反倒把他压在了窗台上。
一点点、一点点,三姐缓缓把他的脖颈移出窗外,让他跟自己刚刚一样头部悬空。黄老板吓坏了,他屏着气,因为疼痛只敢发出「咝咝」的声响。
「再不听话我就把你从这里扔下去,」三姐轻笑着重复了黄老板的话,「你猜猜,我敢吗?」
话音未落,她已经轻轻松开了一只手,黄老板一半的身子瞬间向后倒去,他吓得双腿紧紧勾住窗台,嘴上发出一声尖利的号叫。
马路上汽车飞驰,一旦摔下去,很可能被碾作肉泥。连我在一旁看着都感到心下一紧。
不过三姐飞快地又扯住了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拉了回来。这下黄老板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已经把他的衬衫浸湿了,三姐歪起一侧嘴角看着他,「明白了吗?我敢。」
那天,黄老板灰溜溜地走了。尽管他还是骂了不少脏话。
三姐在他离开的一刹那,整个人倒在了我的怀里。我才意识到她需要去看医生。黄老板口中的「脏病」,我那时并不理解究竟是什么。到底是三姐传染给了黄老板,还是黄老板传染给了三姐,对我而言,也始终是个谜团。
只是当晚我们都收拾了行李,从那间房子里搬走,回到曾经狭小的出租屋内。
我照常上学,三姐在医院住了一阵子。黄老板给她留过一些钱,如今就都用在医药费上了。所以三姐就急着自己赶快好起来,想再找份新工作,养活我们俩。
我总觉得自己成了三姐的累赘,因此心有愧疚。她倒是从不觉得,还津津乐道地说:「你这小丫头,拿凳子砸人的时候,胆子还真大呢,再不是从前那个吓得只会哭的孩子了。」
我对她说,每个人都会长大,总有一天,我也可以保护她。谁敢欺负她,我就让那个人不得好死。
「不必那么狠。」她摸了摸我的脑袋,「实在生气,揍一顿就完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婉容,记住我的话,任何时候千万别想着靠男人,要靠就靠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