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观音草
观音草 恶有恶报:最亲密的人,捅下最锋利的刀 昨天夜里我又梦见三姐。漫天飞雪,映得夜空仿佛白昼,一切仿佛又回到我们初次相见时的模样。那时候我还年幼,她青春正好。最重要的是,那时候,她还活着。 1 二十几年前,三姐在燕北那个地方杀过两个人。 都在大雪天里,趁男人光着身子对着她,顺手抄起床边的刨子,猛一用劲儿砸下去。说刨死
第 4 / 5 部分
「婉容,你一定会帮我的。只要完成了任务,局里就会给我嘉奖,到时候我请你来看我的领奖仪式!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要向他们炫耀,你是我的女朋友……」林立在我耳边喃喃地说。
「女朋友」,这三个字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让我心跳加速。
曾经,我是一个人的女儿,却被那个人虐待。从那时候开始,我真希望自己能拥有一个全新的身份,成为别人的什么。
林立没有对我说过他爱我,也没有带我去见过他的家人跟同事。可此刻,他居然承认了,承认了我的全新身份。我是他的女朋友,或许这才是我的新生?
要做吗?我模模糊糊地问自己。然而还没有想清楚答案,我已经把那一沓卡片塞进了三姐的红色小包。
我并不知道,当年那一晚的「扫黄」行动,被称为整个市内最为惊心动魄的一次搜查。无数歌厅、舞厅、洗浴中心被牵涉其中,每组警察都破门而入,均是有备而来,抓捕人数过百。
然而过了几年后,当那位领导因贪污而被抓后,才有声音站出来为这一次的行动申冤——
显然,有半数以上的人都是因林立这样的栽赃而身陷囹圄。对某些人来说,他们只是冲击任务的一个数字,但实际上,他们损失了太多人生。
三姐就是其中一员。当她的包被粗暴地撕扯开,漫天飞扬出污秽不堪的卡片时,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目睹了一场大雪。
还来不及把目光投向我,她已经被人狠狠压在桌上,戴上了手铐。她白色的毛衣裙被弄脏了,高跟鞋也掉了一只。我捡起那只鞋跟在后面,一路跑到警车边上。在那里我看见了林立。
「让三姐把鞋穿好吧,地太凉了!」我用力拍打着车窗,露出哀求的神情。
林立漠然地看了我一眼,继而转过头面对着司机,吐出两个字:「开车。」
警车呼啸着飞驰而去,像是把我活生生碾碎了。我仓皇地跟在后面跑了一阵子,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跟徒劳。
那天我没有哭,我终于领会到三姐所说的,大部分的时候眼泪没有任何用处,除非你要用它来利用别人。
为了让领导满意,那一次「扫黄」所抓捕的人,所判的刑期都特别长。因为卡片是从三姐身上搜出来的,舞厅老板坚持说与自己的生意无关,于是三姐成了众矢之的,量刑严重。
我去求林立,他明明答应过我会想办法的,但此时他也只是摸摸我的头,一脸无奈地说:「丫头,我这可是公事公办啊。」
而当我往警局去得勤了,他开始不耐烦。周围也渐渐生出些闲话来,说他可能会徇私。这对满怀野心的林立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他找到我,亲口对我说,让我不要再来了。
离奇的是,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我耳边回响起的却是三姐的声音。
曾经三姐告诉我,男人都是靠不住的。我以为我信了。
只是在林立面前,我才发现,所有告诫跟警备都会瞬间解除,爱滋生出源源不断自以为是的信任,再把一切打碎。或许三姐没错,林立也没错,错的是我吧。
我看着林立,不管他流露出多么决绝的眼神,我还是咬着牙对他说:「我对你是真心的。」没错,那份真心直到现在我还记得。
「那就把这份真心给别人吧,我也不需要了。」林立的眼圈也红了,可他还是狠着心说,「你怎么对我的,以后就怎么对别人,缠着我是没用的,你姐姐的案子,我是管不了了。」
我一步一挨地离开了警局,只感到眼前发黑。
好像我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统统发现上面写着「此路不通」,而没有了三姐来帮我,我怎么可能走得出去呢?
回到家里,我拿出三姐的积蓄,想尽办法去求人,终于见到了三姐。
她隔着玻璃对我说:「别偷东西,等我出去。」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那个晚上只有我拿过她的提包,她一定知道栽赃的卡片是我放进去的,但是她没有责怪我。
看着她的眼睛,我回想起自己的诺言,谁欺负了她,我就一定要报仇。
三姐被判了五年。她正式收监的那个晚上,我撬门进入了林立的单人宿舍。
我没偷任何一样东西,只是把所有能看见的东西统统砸烂。做完这一切后我离开了,冰冷的黑夜里,我独自边跑边哭,告诫自己那将是我最后一次撬开别人的房门。
三姐入狱的那段日子,生活忽然平稳了下来。我从学校里毕业,找到一份图书管理员的工作。每天朝九晚五,只需要与沉默的图书馆为伴,这令我感到安全。
每个周末我会去陶艺班上课,做一些手工艺品拿到集市上出售,也把好看的小玩意儿带去给三姐解闷。
三姐在狱中仍旧是风云人物,她很快就凭借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娇憨活泼,收服了大半的人。从警卫到管教,个个都很喜欢她,对她格外宽容些。不仅让她做的活儿最少,还允许我经常送吃的进去给她。
她依旧喜欢糖果跟牛肉干,宝贝似的藏在囚服的口袋里,偷偷摸出来一颗塞进嘴里,再露出小孩子一样的笑容。
我看她竟过得很好,自己才渐渐心安。
在陶艺班上,我认识了沈望,听说他在机关工作,人很寡言,平日里独来独往,像是一块坚硬的石头。
自从林立那件事后,我整个人变得有些孤僻,很难相信别人,所以总是默不作声地待在角落里。而角落的另一个身影就是沈望。这让我们两个之间产生了一种难言的默契,很长一段时间后,见面才会相互打招呼。
我以为他是个难相处的人,没想到却是出乎意料的温柔。同我讲话时,还会不好意思地把眼睛低下去,好像会害羞似的。
陶艺班的课程结束后,他犹豫着邀请我一起去吃顿晚饭,我答应了。当时他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笑容,从那以后人才渐渐开朗。
我告诉沈望我 25 岁,在图书馆工作,家里只有一个长姐,现在在外地工作。这一切听起来多么身家清白,他对此深信不疑,对我袒露心扉。
「我比你大六岁,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尽管来找我。」晚饭后,他期期艾艾地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我是个很可靠的人。」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漫不经心地说。
「我胆子太小了,爸妈管教又严,所以只在上学的时候交过一个女朋友。」沈望忽然不好意思地吐出这一句,「你不会笑我吧?」
我真的忍不住笑了,他看起来很慌张。为什么他看见我的时候会慌张呢?是不是就跟我见到林立的时候一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压抑着自己情绪的波动,轻轻点了点头。
6
我跟沈望交往了两年。
三姐曾经对我说「食色性也」,这似乎该是一件开心事。可对我来说,并不奏效。
某些时刻,我的视线会忽然模糊,好像看见曾经压在我身上的父亲,继而又看见举着刨子站在一边的三姐。她满手鲜血,而父亲的头已经血肉模糊。
结束的时候沈望抱着我沉沉睡去,我却惊恐地在黑夜里瞪大双眼,曾经害死过人的梦魇从那晚开始重回我的脑海,我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人来拯救。不久后,我就搬进了沈望的公寓。
我们尝试着畅想起婚姻生活。我的内心激动不已,如果说过去在恋爱里,我总是对他缺乏必要的热情,甚至担忧我们的感情缺乏真实感。
但现在我即将成为他的妻子,一切都不同了。我一直盼望着的新生,似乎就要从这里展开了。
但我心里还是有个疙瘩从未告诉过沈望,那就是三姐。
去接三姐的那天,我骗了沈望,说姐姐要从外地回来,还不知道我恋爱的事情,要他先别出面。
事实上我已经在探望三姐的过程中断断续续地给她讲述了沈望的情况。
三姐问过我喜不喜欢他,我故意模仿三姐当年的回答:「我喜欢他什么?我喜欢他喜欢我吗?」
三姐被逗得咯咯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
但沈望真的很值得爱,可惜直到我失去他的一刻,我才明白。
刚出狱的头两天,我带三姐住在外面租好的房子里。她显然对外面的一切还有些不熟悉,变得有些怯生生的,总拉着我问这问那,一刻也不让我离开。互联网进化得太快了,她拿着我买给她的新手机都有些无所适从。
第三天沈望来了,他表现得十分绅士,没有过多打听三姐的事情,而是甘愿当我们的司机,带着我们四处逛逛。
那天我给三姐买了许多件新衣服,还带她去烫了发。她胖了一些,动作不如曾经敏捷了,可依旧很美,从沈望的眼睛里我也能看到这一点。
比起手机,三姐似乎对沈望更感兴趣一些。
这个不说话时看起来难以接近的「冰山」,私下里却是个容易害羞的男孩。三姐对着他不停地说着调笑的话,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沈望接连用眼神向我求救,我都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随她去吧,这几年在监狱里,她太想念活泼自由的空气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沈望越是躲着三姐,三姐就越是一捧火似的赶着。
拉开车门就撒娇似的说,「我要坐在副驾驶」;去餐厅吃饭非要央着沈望陪她去上洗手间,因为「害怕自己迷路」。
沈望总是涨红了脸无所适从,可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渐渐产生一种异样的感受:有时候像是看到当年三姐与我父亲的亲热,有时候又像是看到当年我在三姐面前,对着林立的殷勤。
终于在一个月后,三姐提出想要搬进我和沈望的家里。
她尚未找到新工作,说让我多交一份房租心里很过意不去,不如大家住在一起,也好互相照应。又说自己跟我分开太久,实在是想要好好亲近一番,还发誓绝对不会打扰我和沈望的生活。
说这话时她朝着沈望一会儿娇嗔、一会儿轻笑,让沈望面红耳赤。
我在一旁看在眼里,心头已经有了一层阴影,还没开口说出拒绝的话,沈望就先回答:「又不是外人,我看就搬进来住在一起吧。」
我很快就开始感受到气氛的异样。沈望习惯起了对三姐的关注。
比起我经常无所谓的态度,三姐更像是值得在乎的人。她不喜欢吃我在家里煮的饭,总是说我手艺不精。而说到吃什么,她总是要嘟着嘴说「这个不喜欢」「那个不好吃」,最终总要沈望哄着她才能重新展开笑容。
每当沈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她总要蹭到旁边,或者是吹干湿漉漉的头发,或者是悠然自得地涂指甲油。
在她学会了用手机发消息后,更是跟沈望联络不断,有时候两个人即便都在房间里也还要用手机聊天,直到睡前还恋恋不舍不肯停下。
他们拥有了共同的默契跟秘密,经常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眼神看向彼此,都好像流星划过般闪烁不定。
沈望有时候怕我多心,便故意做出坦然的样子对我说一些三姐的事,可我已经感觉到,自己可有可无。
我知道沈望在竭力平衡这种感觉,但三姐已经牢牢缠住他了,两个人日益亲密,在一起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那到底是三姐的天性?是她想试验一番自己降服男人的套路?还是她单纯地想要报复我?我想不通。
曾经沈望会为了我的眼神而脸红,抱着我的时候会开心地哼起歌来。但现在,这些统统被稀释光了。
每一个他为了三姐而笑起来的时刻,我都在反省,是我做得不够好,还是我太不可爱?是不是我注定没办法比得过三姐的耀眼?
如果真是这样,我暗暗地、满怀愧疚但又忍不住地想:我宁肯三姐在监狱里永远不要出来。
冬天很快来了。
南方的冬天又湿又冷,见天儿的阴雨,可又不下雪。三姐受了凉,很快大病起来。
我要带她去医院,她偏不肯,像小孩子似的撒娇耍赖,只要沈望来陪她。
沈望当然来了,进了她的房间待了很久,再出门就虎着脸,开始找我的毛病。说我照顾不周,退烧药也买得不对,准备病人的饭,居然都没有想要熬上一碗粥。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数落我,每一句的内容我已经开始听不清了,所有语言都不过是表象,想表达的只有一句:他在乎她!
我哭了起来,竭力瞪大眼睛,让眼泪快一点掉下来,让他看到我可怜的样子。
没想到沈望只是冷漠地推开了我,「别再装可怜了,三姐已经告诉过我,你最擅长的就是用这一招对付男人。当年你从她身边抢走的警察,不就是那个样子吗?」
那一刻,我心下一震。
纵然对三姐怀有再多不满,我也从未想过她会把曾经的事情经过一番歪曲之后告诉给沈望!
愤怒冲昏了我的头脑,好像一瞬间又把我推回到硕大的迷宫当中,前后左右统统都是障碍,而每一个障碍上,都贴着三姐的脸。
「她告诉你的?」我抬起下巴,转向三姐的房间。
沈望叹了一口气,算是默许。
「你愿意相信她往我身上泼的脏水,」我向着那房门走过去,嘴上继续说,「却不愿意亲自来问问我?」
当我拧开门把手的一刻,沈望扑了过来,他强颜欢笑着露出一副安抚的神色,「别生气了,好歹她还生着病……」
是啊,他真温柔啊。惦记着她生着病,怕她受到我的惊吓,可是我呢?
他对她越是好,越是显示出我的不重要。我想我当时是笑了,眼泪七零八落的,可还是笑了。我力气很大,一把推开了门,几步就走到了三姐床边。她像个只有几岁的小孩子,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脸上因为发烧而红扑扑的,带着无辜看向我。
「婉容,你别……」沈望跟进来,拉了我一把。
反倒是三姐先开口,「这是出了什么事儿啊,剑拔弩张的?」
「你问我出了什么事?」我看着她,声音有点打战,「自从你回来,事情就没好过!」
「你什么意思?」她一个翻身坐起来,眼波流动,随即和一旁的沈望对上了眼神,恍然大悟一般地点头,「噢,你是生气我把你和林立的事情说了出去。」
「你这是在报复我!」愤怒已经冲昏了我的头脑,「你到底想怎么样?」
三姐冷笑了一声,「我能怎么样?我只能向上天祈求我的妹妹不要再为了男人而背叛我!我祈求善恶有报!」
她话音未落,我已经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水杯,把里面盛着的热水直朝着她泼了过去。
那水真烫,仅仅是溅到我手上的那些,就让我感到一阵钻心的刺痛。三姐没反应过来,被硬生生泼了一脸,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哀号,仿佛受伤的山猫,肠子都要断成九节了。
「你疯了!」沈望扯住我的衣领,把我狠狠拽过来。可他力气太大,我整个人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的玻璃杯撞碎了,发出好大一声。
「我看你姐姐说的没错,看你表面柔柔弱弱,实际上比谁都敢下黑手!」沈望骂了一句,已经不再看我,只关切地拿着毛巾给三姐擦脸。我趴在地上,把脸颊贴在冰冷的瓷砖上,半天都没有起来。
沈望很快用大衣裹住三姐,带她出门去医院了。他们两个交叠的脚步从我的脸颊旁边经过,我感到一切都在分崩离析,自己如同趴在马上就要消融的浮冰之上,随时要坠入深海。
我不再哭了,整个人感到筋疲力尽。当我终于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整理我的行李时,我的愤怒似乎都已经消失了,只留下深深的挫败。
这些年来,三姐从来没有一刻停止过恨我,但那是她的权利。
她恨我,是因为我带给她的痛苦仍在,在这份痛苦消失之前,或许我本来就不配去拥有所谓的幸福。
我带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先在图书馆的临时宿舍里住了一阵子,后来又租下了一个单间,不再跟沈望见面。
三姐来找过我几次,几乎都是为了当沈望的说客而来。她脸上有些讪讪的,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告诉我,她跟沈望睡过了,觉得没什么意思,还是还给我吧。
我对她说,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那都是她的事情了,不要再提是不是还给我。
她有点急了,提高音调说:「婉容,我们两个是过命的交情,难道真的要为了男人掰了?大不了你抢我一次,我抢你一次,算扯平了好不好?」
实话说她那样气急败坏的样子有些好笑。
我想告诉她,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抢走她身边的谁。曾经为了林立,那不算争风吃醋,那只是我出于最简单的爱而做出的争取。可惜我没能说出口。于是她走了。
我站在窗口向下看,一直目送着她有些笨拙而迟疑的脚步走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我看出来她有些老了。
可话说回来,谁又能永远年轻呢?
7
我跟三姐这一别就是三年。
这期间一直有她的消息,彼此也打过电话。毕竟是她说的道理,我们两个的交情,如果只为一个男人就掰了,未免太说不过去。但要回到亲密无间的从前,那也是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