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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许苑:我和我的情绪

许苑:我和我的情绪 成人幼儿园:8 个暖心疗愈故事,拥抱内心的小孩 闹表响的时候,许苑还睁着眼睛。她一夜未眠,身边躺着紧紧挤着她熟睡的女儿和大字形酣睡的丈夫。 在她身边自己的手机里,存着昨夜从丈夫手机里拍到的他出轨的证据。 丈夫昨夜回来得很晚——这很正常。但他可能是喝了酒或太累了,手机还亮着,就睡着了。许苑本想帮他把手

第 2 / 3 部分

「什么?」蒋校长夸张地瞪大了眼睛:「被这么说,你特生气吧?」

「当然,有点太生气了,我也说了几句,对他们两位挺不礼貌的。」

「你说什么了?」蒋校长温和地问。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蒋校长的第一面,就让许苑觉得无比亲切。也或许是太久没有跟人说心里话,许苑一股脑就把方才的你来我往都说了。就连「找了别的儿媳妇」也说了。

「……所以……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我发现了。」

「跟他谈过没有?」

「没谈过。」为什么不谈呢?许苑也说不好。一般电视剧里演的不都是怒极的妻子把丈夫从睡梦中折腾起来,一顿斗殴吗?她却只顾着一个人躺着,痛苦煎熬地度过了一整晚。

「那你今天是第一回跟公公婆婆顶嘴?」

「第一回。」

「你觉得怎么样?轻松点儿了没有?」

「没有……」许苑活了三十多年,还是第一回被人问「那你现在的感觉怎么样」呢。

她毫无经验,只好认真地想、认真地感受了一下。

「害怕,后悔,激动,想着为什么不再忍忍。」

「为什么还想忍着呢?」

「我这么冲动什么都说了,不是添乱吗?本来不论怎样,总还能照样往下过吧。」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小朋友。说是小朋友,现在也大学快毕业了。」蒋校长徐徐说道:「这孩子当时在我们班里,从来不跟人吵架。抢了我的,我就给你。打了我,我就装作没有这码事。看起来总是高高兴兴的,心情很平静。不哭不闹也守纪律。」

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许苑心想。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发现,他妈妈是一个特别强势的妈妈。在家里,没有任何东西是他自己真正拥有的。当然哭闹撒娇都不行,他妈妈对他期望很高,要他从小就像个大人样。」

我妈妈也是。许苑在心里想。

「我找他妈妈谈了几回,你猜怎么着?」蒋校长的表情显得很无奈:「他妈妈马上就把他转学走了。不过,最近这个孩子自己联系上了我。他因为很厉害的抑郁症已经辍学了,好不容易才考上的清华。可惜吧。」

「太可惜了……」考取名校一直是许苑妈妈对她的期望,但她当然没那个本事。若是考上了,怎么还会得抑郁症呢?

「人就像一个罐子,咱们的情绪,生气啊、委屈啊、高兴啊,就像水。有时往里蓄水,有时往外倒水,人才能好好待着,可你跟那孩子一样,不是罐子,是高压锅。没人掀开你们的罐子,你们闷久了,你猜猜会怎么样?」

会爆炸呀。许苑想了想问:「那我为啥没炸?」作为常用高压锅的主妇,答案显而易见,她马上自问自答道:「因为我有出气孔?!」

「大概如此。所谓出气孔,就是有那么一个人,你可以随便把你的负面情绪发泄出去。那个人不会抛弃你,或者不敢怎么样。」

对许苑来说,那个人就是元元啊。原来她对元元那么凶不是「严厉」,而是「出气」。

不用蒋校长多说什么,许苑已经能明白这样做对孩子是不公平的。她难过地沉默着,车里一片寂静。蒋校长耐心地等着,许苑终于又开口说话了:「我不能再当一个高压锅了。」

「说得好!」蒋校长很高兴:「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这么一问,许苑又呆住了。是啊,她能怎么倒水?有话就说,她做得到吗?

「高压锅很难摇身一变变成茶壶的。你得琢磨琢磨,你是怎么变成高压锅的。人虽然生下来各不相同,但没有谁天生就是高压锅的。可能在你小时候,只要想发脾气或者想表达,就会得罪人,就会有后果吧?」

「是啊,是啊。」许苑随便一想,就想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

「那我们要解决高压锅的问题,就得从根源上解决。」

「怎么能从根源上解决?」回家跟妈妈打架?

「你就得回到小时候,重新学着对朋友和大人表达你的愤怒和情绪。」

许苑瞪大了眼睛,像不认识似的看着蒋校长。难道她有魔法?这就能掏出什么东西把她变回童年去?

蒋校长看着她的样子直笑。

「我要是有魔法就好了,把你们统统变小。可惜没有啊。那我只能创造一个环境,让你们在那里能完完全全地做小孩子。我把那个地方称为成人的幼儿园。」

「呵呵,哈哈哈,」许苑笑得尴尬:「这么大人了还能做回小孩子?」

「能的。一开始谁都尴尬,但我有办法让大家放松。你有空的时候可以过来看看。」

不过什么「变回小孩子」,许苑绝对不会做。做一个高压锅的事儿先暂且不提,至少拿孩子出气这种事不能再干了。

到了接孩子的时间。她每天站在幼儿园门口接孩子时都很烦躁。想着又要面对这个讨人厌的小东西,一点儿也没有想念和亲热。今天她的心情却不同了,也看到了不同的东西。孩子兴高采烈地从学校里出来,远远地见到她,马上「刷」地变了脸。四肢都拘束起来,脸上又挂起了叽叽歪歪令人恼火的表情。

孩子没有做错,错的是我。她这样想。

这个认知没有使她更轻松,反而在她已经背得很重的包袱上又加了重重的一块石头。

「元元,」她温柔地对牵到了手里的孩子说:「公园里有好多落叶,咱们去玩玩,好不好?」

她把孩子带去公园,金黄色和褐色的树叶堆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可孩子却不敢踩,她可怜巴巴地扭着手指站在路边。

许苑觉得很心疼,一时也不知道怎么破解孩子这个状态。毕竟,哪怕是昨天,如果孩子敢往里面踩一脚,她也要叫唤:「都是土!!脏死了!!」

她突然豁出去了。捧起一大堆枯叶,直接撒在了孩子身上。

孩子大吃一惊,接着就哈哈地笑了起来。母女两个在枯叶堆里玩得疯极了,当然弄得很狼狈。浑身是土,头发里也塞满了揉碎的枯叶。

玩够了,回到家,两个人一起嘻嘻哈哈地洗干净,衣服也丢进洗衣机里。孩子这一天对着许苑,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很开朗,眼神里都是欣喜。她玩得尽兴,也很快地睡熟了。这时,许苑接到了一个微信新好友的邀请。漂亮的女孩头像像微商似的,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

经过这样疲惫漫长混乱的一天,许苑实在没精力直起腰杆子来跟小三吵架了。丈夫还没回家,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个女人在一起。她直截了当地问:「你想干什么?」

小三恐怕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久久没有回信息。终于,她发回了一张照片。

是张文熟睡的样子。

「他睡着了,今天就不回家了,我来跟姐姐说一声。」微笑脸。

许苑把手机丢得远远的,在孩子身边不敢出声地痛哭。哭完了,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送完元元,她就把自己整理了一番,前往蒋校长所说的「能变回小孩子的场所」。

她心想:「只是去看看。」

「可能的话,再跟蒋校长聊一聊。」

蒋校长的「成人幼儿园」就在「小孩幼儿园」附近的一栋公寓楼里。许苑「自己送自己」过去,感觉像女儿小时候送她去半日托班。下了电梯,她吃了一惊:这里装潢得完全是一个幼儿园的样子。色彩鲜艳,到处挂着画儿和作品,也有许多「玩具」。

许苑伸着脑袋找蒋校长,见到里面有好几位成年人。她当然觉得好奇,就偷偷多看了几眼。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躺在一堆软垫上,翘着脚丫子看「儿童绘本」;有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士,正在书桌前用电脑写东西。但她头上戴着亮晶晶的公主王冠,怀里抱着一个大娃娃,一边写还一边对大娃娃说话。最逗趣的是,居然还有一位老大爷。他像个小孩一样坐在地板上,认真地拼火车轨道。拼好一块之后,就用小火车走一遍,试试看这轨道合理不合理。

「框嚓,框嚓,框嚓,嘟!嘟!!」老大爷嘴里叫着。许苑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如果蒋校长没有把这里的事对她讲得清清楚楚,她恐怕会觉得这儿就像个精神病院。

蒋校长见她来了,脸上挂着温柔又欣喜的表情。

「大家都是高压锅吗?」许苑悄悄问。她突然觉得,蒋校长把「高压锅」这个概念植入了她的脑袋,已经是童趣的第一步了。

「不是,他们都有自己的问题。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的问题都需要回到小时候才能解决。所以在这里,他们忘记自己是个大人,就连那个必须得工作的女孩,我也要求她把工作当做游戏。有的孩子搭建积木,有的孩子画画,她写她的稿子,这些都是幼儿园上午自由选择的游戏。」

「他们看起来都很开心呀。」

「是呀,」蒋校长笑得好慈爱:「你的元元每天在幼儿园里也是这样的。」

真好。许苑想到自己每天沉浸在琐碎的家事中的样子,总是那样烦躁、忙乱。她一眼就看到房间的角落里布置了一块「过家家」区,那里有玩具娃娃,玩具厨房,还有玩具清洁工具。真像我家呀,许苑想,如果能在那里玩一场,恐怕跟在家里做家务的感觉不一样吧。

不过,她只是过来看看,也如愿又跟蒋校长聊了一会儿。讲述了昨天跟孩子一起尽情玩耍的场景,蒋校长听了很开心。她说:「那你呢?你开心吗?」

她又这样问了,许苑只好又认真地想了一下:「开心,我从来没那样玩过。真的好开心。」

离开蒋校长的幼儿园,她回到家,马上又坠落回了原本的生活。妈妈又打电话来,催问到底什么时候回去看她,帮她弄手机。家务活干得千篇一律、无比烦躁,下午快要接孩子的时间,丈夫张文突然回来了。

「咱们谈谈吧。」他说。

「我快去接孩子了。」许苑表情很冷淡。心头的愤怒在沸腾,她突然想:「哇,高压锅快炸了。」

「这么早?」丈夫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许苑冷笑道:「你连孩子几点放学都不知道吗。」

「那就速战速决吧。你跟我妈说要离婚是怎么回事?」

许苑本能地慌了,对方的态度又这样毫无道理的咄咄逼人。不过她告诉自己:我要往外倒水,我不能爆炸。「你自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对我连这点儿信任都没有吗?」

「没法儿有。」许苑掏出手机,把昨晚小三的聊天记录怼到他鼻子前面。如此铁证如山,谁知对方竟然早有准备:「这就是我同事,她追我好久了,昨天去帮她办乔迁派对,又不是只有我,全部门都去了。好几个都喝多了睡了一会儿,她非得找事儿。」

「哈?」许苑气得大笑:「你自己不是跟她说你老婆不理解你,把你的一生都毁了?不是你自己说她身娇体软,比谁都温柔?她朋友圈还参加模特培训呢,你们公司还有模特业务?」这么一来,张文果然恼羞成怒:「你竟然偷看我的手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

他暴怒着走来走去,叨咕着:「过不下去了,过不下去了。」

反咬一口!倒成了我的错了!许苑一秒也待不下去了,她拿上包夺门而出。

距离接孩子还有四十五分钟,她站在街上,耳边突然响起蒋校长温柔的声音:「你的感受是什么?」

愤怒、痛苦、委屈。她这样对自己说。就像已经撑到极限的高压锅。这个样子去接孩子,恐怕又要呲呲地出气了。她想到昨天孩子快乐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再伤害她。

许苑抹了抹眼泪,终于下定决心,直奔蒋校长的「成人幼儿园」。

这天,她又没带元元回姥姥家挨训,而是陪着孩子去了商场的游乐园。痛快地玩了一晚上回到家后,小孩昏昏欲睡时,许苑对她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妈妈今天也报名上幼儿园了。」

小朋友吃了一惊:「大人也可以上幼儿园吗?」

「是呀。跟你的幼儿园一样,有温柔的老师,也有小朋友。只不过小朋友们都是大人。」

「那你……」小朋友比比划划地说:「有没有加餐呀?」

「有,老师说每天下午都会有!」

「哇! 我最喜欢加餐了!」

「你觉得妈妈这两天不一样吗?」许苑问。

小朋友迟疑地点了点头。

「妈妈以前很凶吧?」

小朋友不敢再点头了,她呆呆地躺着不动。

「元元,妈妈对你很严厉,是因为姥姥对妈妈就很严厉。可是我的幼儿园里有一个很好的老师,她告诉我,被严厉的妈妈训斥的小孩子很可怜。所以我就变了。元元,对不起。」

瘦瘦小小的小朋友听完什么也没有说,她过了一会儿就哆嗦了起来。许苑低头一看,孩子哭了。她抹着眼泪,委委屈屈,抽抽搭搭地躲在妈妈怀里哭着。许苑再也不觉得烦了,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孩子。

「妈妈会好起来的。」许苑在心里坚定地说。

第二天,是许苑第一天正式入园的日子。蒋校长向大家介绍了她,她特别拘束,连小名也没有,自称是「许苑」。妈妈没有给她取小名,只喊她小宝。总不能让别人都叫她小宝宝吧。

虽然拘束,但在一众「小同学」中,她一眼就看到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子。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虽然每个人的状态都像孩子一样放松和愉快,但这个男孩眼神特别清澈。不知为什么,许苑能感觉到:他好像也很喜欢我。

介绍后,她忸怩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去了「过家家」区。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娃娃质量真不错,回头给元元也买一个。哟!这个披萨做得跟真的似的。放烤箱里加热一下吧。

「你好,请问我可以尝尝你烤的披萨吗?」

来的人,正是刚才那个男孩。他叫晓杰,说话的声音很温柔。

「给~」许苑啼笑皆非。

「能一起玩吗?」

于是,这位晓杰就成了许苑在幼儿园的第一个好朋友。真正的孩子玩起来恐怕会非常吵闹,但晓杰和许苑都是安静的「孩子」。一样是做家务、带孩子,却显得特别温馨有趣。正如许苑所想,她几乎像别人一样,愉快地投入了这个游戏,一点儿也没有真正在家里做家务的痛苦感觉。

「上课啦,孩子们!」蒋校长突然说。大家都集中到她周围,那个用电脑写东西的女孩紧紧地靠在蒋校长身边,还把手指放在嘴里吮吸着。

今天课程的主题是:我和我的情绪。

「你在什么时候会觉得愤怒?」

被冤枉时,因为生了女孩被贬低时,忙不过来而被指责时。被丈夫背叛时,被丈夫反咬一口时。许苑心想。虽然想着,但却没有举手发言。别的「同学」都很积极。他们愤怒的事各不相同。

「愤怒时,你们会怎么做?」

「咬人!」发言的是年纪最大的那个大爷,他应该是在开玩笑,大家都哈哈地笑起来。

「我会发脾气,会哭,有时候会摔东西。」

「我会打人,」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许苑看着他强壮的样子,想到他有可能会打自己的妻子,不由得觉得可怕。但其他同学都没有因此而害怕。

「不能打人。」靠在蒋校长身上的女孩平静地对他说。

「是呀,打人虽然不行,但是我们有其他的方法,对不对?」

「可以打枕头。」别的同学积极发言。

许苑同学呢?蒋校长点名了。

「我会忍着。」她尴尬地说。

「然后呢?」晓杰问她,「你就不生气了吗?」

还气呀。这些愤怒永远都不会消失。许苑心想。

「我生气的时候喜欢自己待会儿。」晓杰说。

「等我不那么生气了,再去跟那个惹我生气的人谈。」

许苑想着晓杰的话。不那么生气时,就可以跟张文好好谈谈了吗?可以跟妈妈谈谈吗?

大家又讨论了悲伤、委屈、快乐、幸福等各种情绪。许苑没有怎么发言,但她跟着大家的话题在思考。这也是她第一次认真在想:我在什么时候会快乐,什么时候会悲伤。

快乐时,我是怎么表达的,悲伤时,我又是怎么表达的。

这些都逐一水落石出,她不会表达。她是一个高压锅。

连快乐都压在锅里的高压锅。

讨论课上完了,蒋校长邀请大家站起来跟着音乐,拉起手来跳舞。身边三十岁的男同学来拉许苑的手。许苑婚后这么多年没有碰触过任何人,突然被陌生人触摸到,她本能地像触电一样躲开了。

她僵硬地站在哪里,别的同学都看着她。

蒋校长也看着她。那眼神与其说是责备和疑惑,不如说是鼓励。

我的感受是尴尬,我的愿望是不要跳舞。我想说出来。

「我不想跳舞。」许苑说。

蒋校长大大地微笑起来,她说:「好呀,那你可以去玩别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