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难婆
当产婆的奶奶突然惨死,瞪眼张嘴,被收殓人以线缝嘴缝眼。 爸妈让我披道袍、抱了只公鸡坐棺,当镇棺童。 出殡时,那抬棺杠和绳子都轻飘飘的,公鸡在我怀里一直像下蛋母鸡一样咯咯叫。 村里围着捡鞭玩的小孩在唱:「鬼抬棺,公鸡叫,孝子贤孙先莫笑。纸钱飘,香火旺,燃尽香烛黄泉到。」 1 我爸打电话说奶奶死的时候,强制命令我必须连夜坐
第 6 / 6 部分
「抓紧孔雨绵!那些冤魂不让她入土,不要让孔雨绵……」胡道长挥着道袍,还在大喝。
可跟着就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广泽直接塞了两颗鹅卵石在他嘴里。
老蒋拿着旱烟杆,还要朝我砸过来,但广泽一挥袖子,就将他摔进了棺材里。
这次那些女婴魂牵着我,一起跳下了桥洞。
那桥洞下面,乌压压地站满了产难婆。
只是这次,她们并没有怨恨地看着我,那眼中带着渴望。
都伸手朝我指着桥洞边的河堤,恳求地看着我。
我捡起一块石头,对着一个裂缝就砸了过去。
这砌的石桥,虽然用了水泥,可毕竟几十年了,加上时常有洪水冲刷,或是有广泽帮忙。
没一会,就有石头被砸松了。
桥上面,依旧有广泽引来的狂风呜咽地吹着。
我掰开砸松的石头,拿了块长点的石头,又将旁边的撬松。
仇恨,也会激发人的潜力吧。
不过撬开五六块石头,就里面有着一排排半人合抱的酸菜坛子。
坛盖用泥封住了,还压着符纸什么的。
我捡起石头,直接就砸烂坛子。
里面细灰的骨头,随着坛子碎片落了出来。
不知道是哪个小女孩子的呼吹声,在呜咽的狂风中,也显得那么清亮。
我突然无比兴奋,直接抬脚,顺着砸开的地方,将石头朝里踢。
「砰砰」的坛子碎裂声传来,一个又一个小女孩子的惊呼,以及谁低低抽泣的声音传来。
等露出一个人形的大洞时,那桥洞石墙后面,全是堆积着的坛子。
大的就是那种半人合抱大小,小的就是现在饭碗大小的。
大的碎了,落出尽是细碎发灰的骨头。
小的碎了,落出一撮微卷的毛发。
我越砸越有劲,桥上的狂风越刮越大,可跟着人们惨叫声也开始传来:「死人啦!产难婆压死人啦,大家别管了,快跑吧。产难婆压死人啦……」
可我依旧不厌其烦地砸踢着河堤,一个个的坛子碎裂,一声声或是欢呼,或是低泣的呜咽,对我而言,却无比畅快。
原本乌压压挤满的桥洞,慢慢地变得空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将桥洞两边都砸破了,还要往桥洞两头砸,广泽却握着我的手,朝我摇了摇头:「都在这了。」
我扭头看了看,桥洞两侧,不知道摆了多少坛子,这会连河水中,都漂着发灰的碎骨。
奶奶今年七十三了,就我读小学那些年,依旧还有人请她接生。
那会查得严,也时常会听到谁谁家的媳妇身体不好,生了个死婴。
有人唏嘘,有人轻笑不语,有人了然于胸。
可没有人把一个个死婴当回事,因为村里人都默认,女子再优秀,是别人家的。
男儿再不成器,也是自家的。
我看着这些碎裂的坛子,又看了看广泽,听着桥上一个个好像见鬼……
不!
就是见鬼了的惨叫声,身体一软,倒在了河水里。
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镇上的医院了。
守在我床边的,居然是镇上派出所的警察。
告诉我,村里出了事,参加奶奶出殡的人,都死了。
应该是有人在饭菜里投毒,那些人出现了幻觉,一个个没有外伤,都瞪眼张嘴,双手紧扣,死状极怪。
更甚至有人将棺材开了,还把奶奶身上的寿衣给扒拉了。
警察中间带队的文队,问了我很多问题。
他似乎知道些什么,直接问我,那桥洞的坛子里装的是谁的尸骨,那件蓑衣和一些草绳里夹着的人体毛发,有什么古怪?
孔雨轩和老道长的死,为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
胡道长和老蒋为什么疯了?
我只是说出殡的时候,狂风大作,村民们都疯一样地想过桥。
然后我就被挤下了桥,摔得头破血流,晕了过去。
其他的,一概不知道。
我脑袋上确实有伤,就算查出来,是被打的,也只说忘记了。
文队明显不信,可我不改口,也只得放弃。
就在他走后,他们队里一个穿黑衣、长相俊美的男子,朝我笑了笑:「广泽都跟我说了,你放心,我会让文队解决好的,反正他们能破的案子也少。你安心养伤,广泽将那些女婴魂送到奈何桥,又超度了那些产难婆,让她们腹中的胎儿从母体出来,就会来看你的。」
我听着他的话,浑身紧绷。
他却朝我笑了笑,幽幽地道:「对了,我来的时候,在镇上天桥下面,看到一个有意思的人。好像也是你们村的,叫陈瞎子,他居然会算命,你有空,去看看他。」
我听着,心头猛地一跳。
陈瞎子……
过桥和产难婆的事情,这么多年被翻出来,就是因为孔雨轩骗睡了陈瞎子的媳妇傻婆娘。
也是陈瞎子砸了那些装毛的坛子,放出了产难婆,才有了后面这些事情。
好像没有谁说陈瞎子去哪了……
他居然还活着,就在镇上。
我看着这个叫玄羽的那双微黄的眼睛,突然感觉有点发冷。
在医院住了两天,我就能出院了。
除了我那死去的爸爸抡着拳头砸的那几拳,我其实并没有什么外伤,就是又累又饿,加上惊吓过度。
我一出院,就到玄羽说的桥下找到了陈瞎子。
那桥下面,不是摆摊算命的,就是卖祖传膏药,或是摆残局的。
陈瞎子很好找,因为他虽然瞎,却不像其他算命师父戴墨镜,就是顶着一双息肉糊着的眼睛,坐在那里。
或许是他眼睛太过狰狞,所以过往的人,都会多看他一眼,他生意居然还行。
我站那看了一会,他就算了两个人,二十块钱一个,挣了四十。
他以前就是算命的,套话都知道。
等人走了,我坐在他前面,报上了我的生辰八字,但没有说姓名。
他却只是呵呵地笑:「村里的事情,还得多谢你啦。我本以为,死了七婆,就够了的。哪知道他们居然还想让你活葬,压魂。
「哎,作孽多了,只想着作更多的孽,来压制罪孽,结果造孽就越来越多。」陈瞎子一听我的八字,就幽幽地叹气。
「你是特意的,对吧?」我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道,「说说吧。」
陈瞎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知道是怎么瞎的吗?」
我愣了一下,他那眼睛,好像是伤了后瞎的。
「被老村长戳瞎的,四阿奶再帮我缝合的。」陈瞎子呵呵地笑,伸手将眼皮翻了翻,「是不是还能看到缝线的印子?」
那双覆着息肉的眼睛,哪还能看到什么缝线的印,但因为里面眼球完全坏死,往里陷着,被他扯开,越发地恐怖。
「你不问老村长为什么刺瞎我的眼睛吗?」陈瞎子拉了拉二胡。咯咯地笑道:「因为我四岁那年看到了七婆给我妈接生的时候做的事情。我跟我爸说,七婆却说我小孩子乱讲。老村长怕我出去乱说,就把我从刚砍了柴的山上推下去,我眼睛就是被那些柴棍棍给戳瞎的。
「他还说我是自己没看路,滚下去的,还假模假样的,找四阿奶给我缝眼睛,还要挟我,如果我再把这事说出去,下次就缝我的嘴了。」陈瞎子拉二胡的技术并不好,呜呜咽咽的。
他压低嗓子道:「可我不服气,逢人就说。可村里人,要么就是笑话我,要么就说我偷偷看我妈生孩子,根本不当回事。其实他们心里都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我一次次地和我爸说,他也去找过老村长,可后来,他掉到河里,淹死了。我就成了无父无母的瞎子,村里人就更没有人信我了。原本我都忘记了这些事,让自己就当一辈子的算命瞎子的。」陈瞎子将二胡放下。
他往我面前凑了凑:「你叫绵绵吧?我跟你说这些,就是要告诉你,村里那些人,他们都该死!七婆造孽,可他们就是帮着七婆造孽。
「你那个二流子哥哥,拿糖啊、饼干啊骗小红前几次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找过他,可他把我打了一顿。我也去找过你爸和你奶奶,可他们只是怪我自己看不住老婆。
「七婆还威胁我,这事如果说出去,就要割了我的舌头,缝了我的嘴。我突然就想起,这双眼睛是怎么瞎的,我爸妈还有那胎死腹中的弟弟是怎么死的了。
「所以我让小红,下次你哥再找她,就带他去桥洞下面。我倒要看看,七婆怕不怕那桥洞下面恶鬼投胎成她重孙。呵呵……可我没想到,她真的狠啊!狠啊!
「就连她死了,都狠心让你活埋给她去阎罗殿顶罪。她是真的狠啊,我不如她!」陈瞎子不停地说着。
我却只感觉浑身发冷,慢慢地起身,有点不知所措地在街上游荡着。
原来,很多事情,那些受害者,本来都放下了,过去了。
可施害者,从来不会认为自己有错。
我不知道走了多远,不知不觉到了河边,就见广泽白衣飘飘,站在河水之上,凌波而来。
朝我笑了笑, 递了一朵花给我:「这是曼珠沙华,也叫彼岸花。是那些去往黄泉的女婴魂,还有那些产难婆和她们的孩子, 让我带给你的。
「她们都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最后砸破坛子,让她们的尸骨重见天日,让她们大仇得报。要不然,她们永远入不得黄泉,不得转生。」广泽牵过我的手, 将花放在我手里, 又握着我的手, 「孔雨绵,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们杀了别人, 还想杀你, 你不过自救,何错之有, 不用自责。」
我看着手里的彼岸花,看着凌波而立的广泽, 突然就想开了。
朝他轻声道:「没想到第一次收到花, 却是这个。」
广泽脸好像红了,可握着我的手却并没有收回。
我抬眼看着他:「听说是神的话, 供个神位,就能随时召唤, 你也一样吗?
「那我可以在自己房间,给你供个神位,你可以随时来找我吗?」
广泽的脸,好像比手里的彼岸花,更红了。
可我只是怕, 想供着他这个河神,随时保佑我。
他脸红个什么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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