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与卿初相识

而小茹以为我没听明白这句话，又补了一句：

「不是普通的喜欢。

「等……等你大学毕业……你……你能娶我吗？」

舅舅以前的「玩笑话」，又从小茹口中问了出来。

我沉默了。

她是我表妹，就算没有血缘关系，我也不知道怎么去打破这一层芥蒂。

我一直把她当妹妹……吗？

虽然我不知道她曾经经历过什么。

但是曾经的小茹，就像路边终日不见阳光的小草一样。

如今终于看到了开花的希望，而我不想这朵花是昙花。

「我……」

沉默了很久，我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茹却把我的话给打断了。

我看见她眼眶有点红润，不过却一副故作镇定的模样：

「哥，我知道答案了。」

我俩就这样对视，在车站口站了十几分钟。

临进站前，她喊住了我：

「哥，能抱我一下吗？」

我点了点头，把她轻轻抱在怀中。

她突然间，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在动车上，我收到了她给我发的微信。

那是一张搞怪的表情包，还有一段话：

「哥，那是我的初吻……」

我食言了。

那一年多的时间，因为学校的事情实在太忙，再加上我要做兼职给自己挣生活费，所以，几乎是没有回家。

我和小茹的联系，也仅限于网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越变越少。

直到那一天，临近寒假，我做完兼职回到宿舍，她给我打来了一通电话。

可电话那头的声音，并不是她。

「请问，你是王雅茹的男朋友吗，我是她的室友，她出了点事情……」

我买了当天回上海的车票，就往她的学校赶去。

她高中毕业后，高考成绩不太理想，就在上海本地上了一所职校。

当我看见她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我愣住了。

脸上带着淤青，手臂上还有着擦伤。

低着头，满脸惊恐的表情。

当她看见我的时候，似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直接哭了起来。

「丫头，对不起，我来晚了，没事，别怕！」

我把小茹轻轻的抱在怀里：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那男的是小茹的班级辅导员，一个擅长花言巧语男人。

小茹，本身性格就偏内向。

也因为缺乏安全感，以及家庭的原因，是一名极度缺爱的女孩。

就成了他的目标猎物。

一开始还挺正常，带她去图书馆，辅导她的学习，给予她生活的主动关心。

按照小茹同学的说法：像极了一个哥哥。

他逐步的获取了小茹的信任。

可就在今天，那男的借班里有资料需要小茹帮忙去领取为由，把小茹喊了出来。

可走在半路上，突然莫名其妙的就开始说着爱小茹的话。

一边说着还一边动手动脚，甚至强行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就想要乱亲。

而小茹因为恐惧开始反抗，激烈的拉扯中，被那男的打了一巴掌，身上的伤也就是这样落下的。

「话说你这个男朋友当的也太不负责了。

「这么长时间，看也没看过她，电话我也没看见有打过。

「亏人家小茹还把你设置成特别关心！」

听着小茹室友的话，此刻我的内心，犹如针扎一般。懊恼，愤怒，无数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如果这一年多的时间，我能够多来看看她，多和她聊聊，多关心关心她，她也不会被这样的男人伤害。

「帮我照顾好小茹，我一会儿就回来，谢谢！」

我要了一张那个男人的照片，就转身离开。

我在学校的杂物堆里，挑了根铁棍。

狗，果然还是改不了吃屎。

我翻遍整个学校，在学校的池塘旁，找到了这个男人。

又是在纠缠一个女生。

我还记得我动手前，这个男的说的最后一句话：

「唉哟，女孩嘛，不就是玩玩吗？」

那时的我，已经被愤怒所占据。

一下，两下……

我不知道拿铁棍砸了他多少次。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直接想将他砸死。

直到我依稀听到了小茹的声音：

「哥，不要再打了……」

可我完全无法控制住自己心中的怒意，依旧没有停手。

直到我被几个人扑倒，摁在了地上。

这次，是换小茹把我从派出所里接出来的。

陪着她的，还有胡叔叔。

他是处理我父母当年事故的警察，从小，就对我照顾有加。

「断了两根肋骨，软组织多处擦伤，你小子下手挺狠的啊。也得亏那小王八犊子自己一裤裆的屎不干净不敢追究，不然的话我都没办法保你。」

说完，他看了一眼我身旁的小茹，随后就把我拉到了一边，低声说了一句：

「你还好吧，趁着你回来了，有空去老李那看看，再检查检查……

「话说你和这小妮子，到底啥关系……」

之后的几天，我带着小茹把事情都处理好了。

然后带着她回到了家里，照顾她的身体。

事情仿佛就是一个圆。

周末不做兼职的时候，我就会从学校回到上海，去看看她。

而放长假的时候，她也会来我家住着。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

直到……我大三下半年。

那个时候的我，已经从杭州回到了上海，开始实习。

小茹，也就一直在我家住着。

那天，和往常一样，下班后我去了李叔叔的医院，做每年一次的检查。

等检查结果出来，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李叔叔却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那小丫头，还和你住一块？」

我点了点头，他是知道小茹的。

「你怎么想的？」

他这句话倒把我问得一愣。

「你喜欢她吗？我说的是，情人之间的喜欢。」

我沉默了。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对小茹的感情究竟是怎么样的。

从一开始，我的确只是当成她的哥哥。

可到如今呢？

我自己也无法拎清里面的关系，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扮演着怎么样的一个角色。

「我不劝你什么，你的情况只有你自己才最清楚。

「你现在成年了，有些事情得自己考虑清楚。

「如果打定了主意，现在就是两个人的事情了。

「好好想想上一次……也好好想想你自己……」

回到家里，李叔叔的话，让我很难静下心来。

或许他说的是对的。

如今我和小茹的关系，还处于朦胧期。

如果再往前踏一步，恐怕真的会深陷进去。

我敲了敲小茹的卧室门：

「有空吗，我想找你聊聊。」

那天晚上，我带着小茹去了楼下的星巴克。

她似乎是有什么心事，走路走得很慢。

她选了个很靠里的位置。

当我将点好的咖啡端回来的时候，她正左顾右盼的，不知道在看什么，模样有一些紧张。

「怎么了？」我坐下来，笑了一声。

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小茹。」我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她这才回过神来：

「没……没什么。」

我俩端着咖啡，相互沉默了一阵，小茹突然开口：

「我……我有个事儿……」

「小茹，你先听我说……」

那时的我，有些心烦意乱地直接打断了小茹的话。

「我觉得，我们俩需要重新梳理，摆正一下我们的关系。

「我是你哥，我也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你爱的，也爱你的人。到时候，我会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

那天，我说了很多。

语气也比较严肃，认真。

临了，我想把这个略显尴尬的场面给拉回来，补了一句：

「放心吧丫头，我还是你哥，有什么事儿，你还是可以找我的。」

「哦！」

小茹笑了一声，却很明显的是心不在焉。

等回到屋子后，她一个人走进了卧室，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晚上，当我回家的时候，小茹已经搬走了。

她给我留了一张纸条：

「哥，我这段时间临近期末考试，我觉得还是住学校大家一起复习比较好一些。等放了暑假，我再来找你……」

那一晚上，我辗转反侧，一夜没睡。

我没想到，小茹会直接离开。

我想着，是不是，头一天我的话稍微重了一点。

我原本计划，第二天去学校看一下她，缓和一下关系。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被领导带出去见了客户，喝了不少的酒。

等我醉醺醺地回到家里时，直接倒在了床上，不省人事。

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

等我第二天醒来，头疼欲裂地拿起手机的时候。

却发现了六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小茹的。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

微信上也有她给我的留言。

声音是断断续续的，我能听见雨声，还有她带着颤抖的哭腔。

「哥……你睡了吗，哥……

「哥……我好害怕……」

我脑袋瞬间清醒，立马将电话回拨了过去。

几秒钟后，电话被接通，可电话那头，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好，这里是市公安局……」

我没想到，这是小茹留在世间，最后的两句话。

是胡叔叔陪我到公安局的。

当他们拉开冰柜的瞬间，我整个人在瞬间崩溃。

是小茹。

全身赤裸，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冰柜里。

身上，有很多处擦伤。

我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脑子里一片蜂鸣。

我颤抖着身体掏出身体，掏出手机。

我要把小茹给我留的语音放出来：

「胡叔叔，我有证据，是有人害死的小茹，是有人害死的她……

「我知道，人我们已经抓到了……节哀……」

那天，我失去了丫头……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失去挚爱的人，是怎么样一种剜心的痛。

那天，我也知道了小茹全部的过往……

胡叔叔给了我一本笔记，说是在小茹包里发现的。

我颤抖地打开，里面，是她写的日记。

2017.1.8

今天又下雨了，真的好讨厌下雨天的晚上。

闭上眼睛，全是六年前的噩梦。

好想死，是不是死了，就不会有这些痛苦了。

2017.2.28

我妈结婚了，那个男人是她在牌桌上认识的。

无所谓了，反正他们也不管我，自生自灭吧。

早点去找我爸也好。

……

2017.7.6

今天碰到一男的，应该算我表哥吧。

看起来憨憨的，穿的土里土气，格子衫，旅游鞋，跟我爸一样。

我那便宜后爹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在和他说些什么。

2017.7.13

我和我妈吵了架，我也不知道咋想的，居然离家出走跑到了那个憨憨表哥家。这个单身男人的生活真的很无趣，他居然很讨厌抽烟，被约法三章了~

2017.7.16

又是这种天气，今天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熬过去了。不过今天给他打了不少电话都没接，气鼓鼓꒪꒫꒪)，回头得让他把我的手机设置成特别提醒。不过，他竟然摸了我的头，还抱了我。为什么我不抵触呢。这好像还是继我爸后，第一个男性生物敢这样对我的。

2017.7.19

这憨憨要笑死我吗，谁家夜灯上还会印自己的照片啊。你是迪迦，需要光吗。哈哈哈哈~算了，看在他诚心诚意的份上，本姑娘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一桩桩，一件件，我和她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被她写了下来。

我强忍着泪，一页页地翻着。

直到最新的几页。

2021.3.24

听说那个人出来了，为什么他这种人都能放出来，为什么。

2021.3.29

我看见他了，我绝对没有看错，他为什么又回来了，这绝对不是巧合，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2021.4.3

我又一次看到了他，我要报警吗，他为什么要跟踪我。我要不要和哥哥说这件事情。

2021.4.5

我从哥哥家搬了出来，那件事我还是没和他说。宿舍都没人了，怎么办，回我妈那去？她现在应该还在打麻将吧，怎么办……

日记从这里，戛然而止。

我身体颤抖着。

都怪我，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早点发现她的情况不对劲，如果我没有把话说得那么严肃，如果我没有喝那一顿酒，如果我没有漏接她的电话……

可是，没有如果……是我变相地，害死了小茹。

我赤红着眼眶，看向胡叔叔，每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个男人是谁，他和小茹的死，有什么关系。

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从没想过，小茹，居然是素媛案的受害者。

十年前，同样是这样雷雨交加的夜晚。

小茹被人侵害了。

而侵害她的人，是她亲生父亲的同事。

知道消息的父亲，抄起刀就冲了出去，却在路上出了意外，再也没有回来。

我无法想象，在小茹如花的年纪里，会有如此黑暗的一天。

我更无法想象，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般，她又是怎么样一个人撑过来的。

他妈把她视作灾星，拖油瓶。

而我舅舅，却一心只想再要个儿子。

在她最需要关心的时候，没有人去抚平她心中的伤痕。

所以只有黄发，纹身贴，烟熏妆，这种看似叛逆期不良少女的妆容去掩盖内心的最薄弱的痛。

我是有机会的。

我真的是有机会，让她从黑暗中脱离出来的。

一遍，两遍。

我不断地抽打着自己的耳光。

但凡我能抓住一次机会，哪怕一次，都有时间去挽回的。

「小昊，你清醒一点。」

胡叔叔抓住了我的手，冲我怒吼了一句：

「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有什么用？」

我咬着嘴唇，缓缓抬起头看着胡叔叔：

「所以，把小茹害得那么惨的杂种，出狱了。

「而这次，又是他害死的小茹，是吗……」

他点了点头：

「准确来说，是出院。」

是真的可笑。

一个人渣，禽兽，居然没有在监狱里待多久。

理由，居然是精神有问题，直接转到了精神病院去看押。

而且，还有能让他重见天日的机会。

「精神病犯罪，就能为所欲为了吗？」我问着胡叔叔。

「主要看，是不是发病期。十年前的案子，不是我们这边发生的，我们这边在调案卷了。

「至于这一次，说实话，也有点棘手，不太好直接定案子。」

在发现那个禽兽的踪迹后，小茹报过警。

警察也出警得很快，找到了那个家伙。可他的话却是，自己只是想给当年犯下的错去道个歉。

只是，不知道去怎么面对小茹。

没有实际性的伤害，根本没办法立案，最后也只是把他训诫了一顿。

「所以他就又选了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

我冷笑了一句。

「嗯！」胡叔叔点了点头，「这次，他的说法还是一样的。并且，还为自己申请了司法精神鉴定。」

「我能去看他一眼吗？」

「不能！」胡叔叔直接拒绝了。

不过，在沉默了一段时间后，他说了一声：

「过两天，我们会带他去指认案发现场……」

两天后，我见到了这个杂碎。

邋里邋遢，不修边幅。

被警察带下车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

那一刻，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冲到了他的面前，大声地质问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肯放过她，你已经把她害得那么惨了，为什么？」

而他，却表现出一脸惊恐的模样。

似乎被我惊吓到，很慌张的样子。

「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干，她是被车撞死的，我只是想为十几年前的事情道歉，不关我的事儿！是她自己跑出去的。」

我很快被旁边的警察给拖了出来。

一个劲地和我说，不要激动，我们一定会给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

当指认完现场，准备带回警局的时候。

那个人，故意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声音很低，但却带着嚣张的口气：

「我有病，他们判不了我的！」

看着远去的警车，和散开的人群。

我的目光逐渐变得阴翳。

有病，是吗？

我掏出了手机，拨通了电话：

「李叔叔，我有事情要找你……」

白色的墙壁。

墙壁上挂着的，是每日的时刻表。

两侧开的房间，摆着一张张的床，不时地，有一些穿着病号服和白大褂的人在走廊里走过。

这里是医院，不过与普通医院不同的是，这里的每一扇门，都安装有铁栅栏。

这里，就是精神病院。

我看到了关那个畜生的房间。

位于院区的最里层。

区别于其他病房。

透明的玻璃让病房内的空间一览无余。所有的玻璃上，都加装了铁栅栏。

没有窗户，单人单间。那畜生正悠闲自得地躺在床上。

我看见了他的名字……林志飞。

我敲了敲他的玻璃。

当他看向我的时候，我可以明显地看见他眼神里的不可思议。

我笑了，咧开了嘴：

「你不是有精神病吗？巧了，我也有。」

可惜，这层加厚玻璃，他应该听不见我的话。

这是我的故事。

我在这间医院，住了有八年时间。

和小茹一样，我也有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综合症，很严重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