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地铁安检员恋爱日记
地铁安检员恋爱日记 红男绿女:真爱没有结局 (一) 「大包小包,请过安检,谢谢您的配合。」 每一天,有大约 5000 个包从我面前经过。安检机的履带单调地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我的任务是通过安检机下物品的颜色查看违禁品。 蓝色的是金属材料,比如管制刀具。绿色的是易爆物品,比如鞭炮、爆竹。橙色的是液体,矿泉水、火机等。
第 2 / 2 部分
「这是她喜欢吃的红烧肉和耗儿鱼,今天下午才做的。你拿上去吧。」
说完,她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往外走。
没两步,她又停了下来,转头看着我:「以后我每周做一次带过来,放门卫,你记得去拿。」
顿了顿,她又说:「你要好好看着她。」
上楼,用微波炉打热了红烧肉。
莹莹沉默地吃着。
半晌,我还是忍不住说道:「莹莹,其实没有人是真的坏人。我们要学着和解。」
为了应付日常开销,我成为了一名时间相对自由的外卖员。
「小哥,超时了 15 分钟啦!蜗牛都爬过来了,你干吗呢?」
「小哥,你给我汤都全弄洒了,让我咋吃啊?」
「小方,想多接单是好事,但是抢单没必要。取消超过一分钟也是要罚款的。」
工作第一天,一分钱没挣,倒贴 50 元。
宅男不熟悉路线,跑外卖真的很吃亏。
我狠狠心,花了一天时间,把周边小区、商业街、商场跑了一遍,边跑边记下关键信息。
中海兰庭共 6 栋,进门左手边是第一栋,顺时针分布。
龙湖天街快餐区在附一楼,绿茶餐厅、南风肴、花胶鸡、姜东虎、赞鱼在 6 楼。
保利星座和保利心语中间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连通。
……
就像打游戏需要攻略一样,晚上回去,我把所有地址与关键信息绘制成了一张地图。这就是外卖员小方的新手攻略。
为了多挣钱,我会在晚上 9 点以后再跑三个小时。
骑着电瓶车穿梭在大街小巷,满城繁华,食馆老板吆喝着生意,食客们大快朵颐,十分开心。世界一如既往地美好着,我们仿佛是被落下的人。
单子间隔,我和其他外卖员一样,会站在路边抽一支烟。我讨厌香烟在嘴巴里的味道,但是它的确能抚平突至的焦虑与疲惫。
夜半是最难熬的时光。
因为患病,她总是失眠。
白天要跑单,我晚上总是困倦得要死。为了让她感觉不那么孤单,每晚睡前,我都会用一条丝巾将我俩的手轻轻绑在一起,系个死结。
「千万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我说。
她使劲点头,替我把被子掖好。
「你放心。」她说。
(七)
10 月 17 日星期四。
「这波疫情又来了,谁让外卖员进小区的?」进电梯厅,就看到一个阿姨正攥着一个同事的袖子,不让进电梯。
「阿姨,我们每天都做核酸,跑单的时候从来不取口罩,袋子也会消毒。」同事是个小伙子,此刻正满脸焦急地解释着。
「现在的病毒厉害呢,还有三次阴性,第四次就转阳的。多一个外来人就多一份风险,你别进电梯,你赶紧给我出去!」阿姨依旧扯着不放。
「阿姨,您让我送这一单吧,马上要超时了。这单超时,我今天就白干了!我下次不进来了,这次您让我送了行吗?」小伙子急得快哭了。
旁边聚拢的老年人越来越多,附和的人也越来越多。
阿姨见状更得意了。
我心下一狠,走过去拿过同事手上的食品袋,就往楼梯上冲。
「诶诶诶,这怎么还有一个啊?」
背后传来阿姨们的惨叫。
不让坐电梯,我走楼梯还不行?
一个 15 楼,一个 18 楼。
要不了命。
当然,送了下来就被阿姨们扭送到了物业办公室。
老人们群情激奋,我仿佛成了新冠本冠,人人应当避之唯恐不及。
最终在物业经理的再三安抚下,我被释放了。
跑单黄金期已过,午高峰白瞎了。本来还准备今天吃点好的犒劳自己呢。
回到家。
莹莹蹲在卫生间费力地刷着我的球鞋。
我立刻拉她起来。
「别费力了,你还没什么力气,弄这干啥?赶快去躺着。」
她转头,我才看见她一脸眼泪。
「怎么了,这是?」我焦急地问道。
她抬手用袖子擦干眼泪,说道:「我都看见了,不让你们外卖员进电梯的事儿,邻居群里在传这个视频。」
「哦,没啥事,阿姨们怕传染,激动了点。」我心里有点发酸,嘴里却安抚道。
她摇头,
「都是我害的。老方,你本来不需要过这种日子,是我拖累了你。」
说着,她又开始掉眼泪。
我借故拿纸巾,强忍住眼泪,说道:「那我该过什么日子呢?地铁安检员?害怕复发的抑郁症患者?」
她一把抱住我,矛盾地哭道:「我知道我拖累你,我也害怕你要是压力大了发病可怎么办?可是老方,你别丢下我不管,没有你,我可能熬不过去。我一定好好吃药,坚持去互助小组。我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到时候,你就不用再送外卖了。你别丢下我……」
我笑着替她擦眼泪:「我们是王八看绿豆,除了你,也没人要我啊!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我会复发吗?
我忙得都没工夫想这个问题。
(八)
11 月 20 日。
天凉了。冬天快到了。
11 点出门跑单,许是心急,也或者是走神。在到达目的地小区门口时,我和另外一个外卖员撞在了一起。两辆电瓶车哗啦啦倒在了一处。
都是赶时间的人,发现彼此都没受伤,就各自扶车离开。
没时间了。我顺手把车锁在路边,就往目的地跑。
17 楼 3 号。
点单的竟是游戏公司的同事。
打开门的刹那,我俩都有点尴尬。
「方哥,你怎么……」他欲言又止。
「家里有点事,做这个时间自由点。」我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了然地说。
我知道他想说的是:「你怎么做这个?」
闲聊了两句项目的近况,我替他关上门,快步离开。
回到锁车的地方。
我点上一支烟,用力吸了一口。
刚才晃眼看到了他的电脑,我们的游戏已进入内测。
熟悉的繁华都城、充满古风的美丽服饰,还有制作精良的武器设置……
我掐灭香烟,甩甩头,准备接单。
然而,电瓶车却打不燃了。
估计是刚才撞坏了。
不容多想,我赶紧淘宝了一个电瓶车修理师傅。讲好价格,报了所在位置,坐在街边等他。
11 月的天,却突然下起了雨。
先是细细小小的,我戴上头盔,没管。
越来越大。身上的衣服渐渐打湿。
修理师傅打电话说离我还有 5 公里,在路边等雨停了再来。
我左右望了望,小区门岗站满了躲雨的外卖员。除此以外,没有可避雨的场所。
我再也忍耐不住,把头伏在手臂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回到家,已是下午 5 点。
怕莹莹发现,我进门就冲进卫生间换洗湿透的衣服,还用热毛巾捂了一会眼睛。
出来,看见她坐在画架前发呆。
她的病情稳定了许多,已可以从事一些轻度的工作。
再走近,发现她手臂上一条一条红色的印痕,画架上搁着一把尺子。
我紧张地抓住她的手:「干啥抽自己?」
她拿手敲头:「我还是画不出来,脑袋和浆糊一样,抽几下会让我清醒一点。」
「画不出来就不画,不打紧的。」我安慰道。
「我试着接了一个插画的工作,我只是想挣钱给你买双球鞋。可是,我真的太没用了。」她泣不成声地说。
我眼眶一热,瞅了瞅门口的鞋架。几双软瘪瘪的球鞋,鞋底使用太多,都快磨穿了。
心里一阵暖流淌过。
「球鞋不贵啊,我们买得起。明天,我们就去买。」我握住她的手。
「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我还是好不起来,我就是个废物,你还是别管我了……」她一字一字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两个多月病情的反复折磨,她对我的愧疚终于爆发,她掩面痛哭起来。
我拉过小板凳,坐在她面前。
「今天我送外卖遇到了前同事,不小心还撞车了,电瓶车坏在路边,等人修的时候,又下了大雨。」我说。
她暂停哭泣,抽噎着关切地望向我。
我牵过她的手,握住。继续说:「我淋着雨哭了很久。我在想『为什么生活这么难』,但一瞬间我也没想过值不值得。这就不是个问题。
「我以前也爱幻想,后来得了抑郁症,就啥都不敢干了,甚至不敢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就怕复发。
「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支棱不起来了。随便吧,等死吧。」
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寡言的我,今天却感觉话语像小溪一样,顺畅地从心中流淌出来。
「直到和你在一起。
「你不嫌我的工作,不嫌我穷。你真心待我。你复发以后,我的生活压力的确大,我也害怕自己会受不住复发,但后来我觉得不会。
「因为你需要我,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这让我每天都活得挺带劲的,以前不敢想的、不敢做的,都去做了,也还挺好。
「所以,你没有拖累我,你把我变成了更好的人。
「画不出来画有啥关系?考不上研究生也不怕。我不怕辛苦,送外卖、开滴滴怎么都可以。最重要的是我们要一起好好地支棱起来。你说对吗?」
她搂住我的脖子,伏在我肩膀上放声大哭。
我心里前所未有地畅快,用手指抵着她的额头,让她稍稍离开我的肩膀。
「哭可以,别擤鼻涕。昨天洗的衣服还没干,明天不想裸奔送外卖。」我笑道。
她噗嗤笑了出来,一串鼻涕不偏不倚地喷到了我的衣领上。
我们面面相觑了一下,同时大笑起来。
(九)
新年。1 月 18 日。
我的生日。
临近过年,本想多跑几单,但莹莹坚持要我回家吃晚饭,为我庆生。
7:30。我准时到家。
打开门,就看到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寿面。清澈的骨汤,细细的面条在汤里舒展着,汤面上盖着一个大大的荷包蛋还有几片翠绿的白菜。面碗前,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糖醋排骨,旁边点缀着一小碟糖蒜。
「对不起,老方,只有这点水平了。」莹莹朝着我咧嘴笑。
「哪里哪里,受宠若惊了,就是说。」我也笑道。
她一边用手捶我,一边把我拉到饭桌前坐下。
「天天给人送热饭热菜,你回家也得有一碗热饭吃才对。」她说。
我心下感动,拿起筷子就开始吸溜面条。
说实话,味道不怎么样。但我怎么觉得这么甜呢?
她见我吃得差不多了。
就拿出了一个礼盒。
「喏,生日礼物。」
我兴奋地拆开,发现是一把簇新的电瓶车钥匙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画。
「我的插画通过了,我挣钱了。嘿嘿。」她说。
「你上次电瓶车撞了,这次给你整个新的。至于那幅画,就是我心中的你。」
我迫不及待地展开画。
一栋栋灯光闪烁的高层公寓,路边摇曳的柳树和开得灿烂的月季花,马路上,内裤外穿的超人戴着「XX 外卖」的黄色帽子,风驰电掣。超人目光炯炯,面带微笑。
一如既往地笔触简洁,色彩明亮。
「方牧同学,你就是我的超人。谢谢。」
我起身一把搂住她。
两个人边哭边笑,就像两个傻瓜。
尾声:
两个月后。
经过系统的服药与心理治疗,莹莹的病情得到了有效控制。
她已停药,并能从事相对轻松的工作。
她去了一家新公司做文员,工作简单,业余时间画插画。充实又快乐。
我再次应聘,成为了一名游戏策划师。虽不是以前那家公司,但因为热爱与勤奋,我很快融入了新东家。
莹莹妈妈虽还是诟病我的条件,但已不再激烈反对。
我们依旧没什么钱,不能经常吃大餐或者去旅行。
就如过去一样,相处的快乐都融进了一盘盘自制佳肴以及徒步走过的大街小巷里。
那天,她兴致勃勃地把我拉起来,让我换上她手绘的情头。
两个高举手臂的卡通背影,在高山上,面对着初升的太阳。
那是一个月前,我们去爬山看日出的景象。
万丈光芒里,我们振臂欢呼。
我开始坚信:无论再弱小,再艰难,这个世界总有另外一个人,视你为顶顶重要的人。
因为有他/她,你觉得自己绝非一无是处,你觉得,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