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瞬间让你感到绝望?
高考前夜,我妹泼了我一身的开水。 我额头上、脸上、手上,都受了不同程度的烫伤。 烫伤是什么感受? 是一层薄皮下,肉被烫熟烫烂;是不间断的,没有任何神经能切断的疼痛;是无法安睡,生不如死!是以我的笔力依然无法描述。 医生叫我马上住院。 我没同意,我还要高考,这是我人生最大的转折机会,我不能错过。 医生摇着头给我开烫伤药和
第 2 / 3 部分
医生摇着头给我开烫伤药和消炎药,叫我这两天注意点,千万别蹭破皮,免得感染。
之后,回家的路上,我爸不耐烦:
「半夜三更,你惹她做什么?!」
我本来就痛,加上心里焦灼,害怕休息不好影响第二天考试,再加上多年委屈,脾气蹭地就上来了,如火山爆发般,站在空荡荡的街上低吼:
「什么我惹她?!我睡得好好的,怎么就惹她了?」
「爸,你偏心也合适点!我们家那水壶,那是刚烧开的水!她那是想弄死我!!!」
「身在地狱的人,总是千方百计想把其他人也拉下去!」
我爸一个耳光扇过来。
我懵了。
烫伤叠着耳光,我痛得几乎喘不上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大滴大滴往下落。
我只是不被人在意的孩子,无论我爸还是我亲妈,在他们眼里,我都是多余的……
我反反复复想:
那一年,当我妈抢走我偷来的 300 多块钱,当她叫我滚时,我怎么没去死?那许多年,我为什么非要拼命活着?
我颤抖的手抚上我的脸,火烧火辣痛的地方,果然破皮了。
我爸没再继续骂人,转身朝回家的路上走,我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那天晚上,月亮很高,很清,很亮。
影子很长。
16
我没在家里睡。
我拿了准考证,背上书包就走了。
没有住酒店的钱,就在考试的学校外面找了个台阶,抱着腿闭着眼睛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有考生陆陆续续一早就来了。
我半分不想动,困倦席卷了全身,脑子昏昏沉沉。
「祝安然!」有人喊我,轻轻踢了踢我的脚,「你怎么坐在这里?」
我抬头,看见叶霄。
他站在我面前,颀长的身体挡住一半阳光。
我看见他的表情倏变,随即蹲下,右手朝我脸的方向探出少许,腮帮子紧了紧,一句话问得咬牙切齿:
「那一家子又欺负你了?你在这里坐了一晚上?」
我摇头,不知从何说起。
他叫我等一下,转身朝着街对面跑去。
十多分钟后,他提着两个包子,一罐咖啡,一盒感冒冲剂以及一瓶矿泉水跑过来。
「担心睡觉的话,就把咖啡喝了。」他说。
「感冒冲剂考完试马上喝,中午睡一觉。」他说。
我乖乖点头。
他是我年少无尽黑暗中,仅有的温暖。
「你哪个考场?考完后在校门口等我,我带你吃饭。」他说。
我鼻子发酸,被人关心原来是这种感觉。
「别哭!」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咬着牙点头,那一刻,我比从前任何时候更想考进清大。
17
命运是什么?
是神很早就在人身上打下的烙印,是不可逆,不可违。
这么多年,我做了那么多努力,不过是想逃出命运的安排,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然而,我依然低估了命运的力量。
考试第一天,我在低烧,第二天,低烧变成高烧,下午,我终于撑不住,英语卷子才做了一半多,就晕倒在考场。
考试砸了。
18
救护车从高考现场把我拉走,我在医院住了七天。
我爸铁青着脸,预付了医药费后,再也没来过,他说我丢人,用这种方式出名了,倒是祝彤运来过两次。
第一次,她弯腰凑到我耳边。
「祝安然,我知道你成绩好,装了这么久……成绩好又怎么样,临门一脚没踢进去,哈哈哈哈。」
「我那天本来想把你的手烫废,可惜你醒了!」
「还好,结果还算满意,做了这么多年狗,你真以为能凭一次考试,做人上人?。」
我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的小半张脸,猛地朝前,啊呜一口,咬住她的耳朵。
我当时是真想把她咬残了,只可惜——
那里是医院,人来人往,人们救下她,对我指指点点。
第二次,她和一个男生一起来的,是上次群殴我的人中的一员。
祝彤运耳朵上贴着创可贴,男生浑身怒气,走过来就往我身上招呼。
我烫伤的地方还痛着,高考失利的一口气还堵着,我跳起来,一把扯下输液的针头,像母豹子一样,不要命地朝男生扑去。
依旧是众人拉开我们。
男生一根指头指着我,恶狠狠地威胁:「祝安然,以后别让我看见你!我看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我说不出这样的豪言壮语,只看着他:「想进少管所吗?你身边这朵是夹竹桃,你最好当心点。」
男生瞥了我一眼,拉着祝彤运走了。
众人议论纷纷:「现在的高中生怎么回事?什么深仇大恨打到医院来了?」「该不会是谁抢了谁的男朋友吧?」……
19
——那一年暑假,叶霄以黑马之姿夺得我们市理科状元。
我们学校沸腾了!
文理科状元向来从重点高中出,叶霄给学校长脸了,高考成绩公布那天晚上,学校连放了 66 门礼炮庆祝。
我心里无比羡慕,他向往的清大,他做到了。
而至于我们的约定,从来不是单纯的谁考进谁就赢了,而是相约一起去。
——那一年暑假,其他同学大多在外旅游,我在奶茶店打工。
我爸和白静那个家,我已经彻底不去了。
我在外面租房子住,租房子的钱是叶霄借给我的。
我们学校的领导找过我,重点高中的领导也找过我,都说愿意免学费生活费让我复读一年。
无他,只因为我带病考试+英语单科没考完,依然踏进本科分数录取线,这样的底子若再复读一年,只要不出意外,妥妥的重本。
我拒绝了。
我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个城市。
20
录取我的学校是省内一家二本院校,数学系应数专业。
走的那天,前来送行的只有叶霄。
——「打算考研吗?」
——「是。」
确实打算考研。
选数学专业,是因为数学是基础学科,考研时选择面大。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人给我交学费,也没有人给我生活费,未来四年,我不光要完成本科学业,还要赚钱,还要备考研究生!
「对了,我还欠你 1000 多块钱,等有钱了再还你?」这叫持宠而娇,也叫无可奈何。
暑假两个月赚的钱,堪堪够学费。
「好,不介意你毕业后再还。」叶霄笑着,「你不是想读国际金融吗?我们研究生见,我在清大等你。」
他的眼睛很亮,充满期待。
我点头。
无论是清大,还是叶霄,都对我有极大吸引。
21
火车渐行渐远。
城市后退,渐成背景,我鼻子很酸,唇角却一次次上扬。
他是我年少时唯一让我心动的男孩子。
很高,很帅,有一点痞。
貌似学渣,实则学霸。
他说:「这里的一切都过去了,进大学后,多交几个朋友,别整天板着脸。」
他说:「我会认真听讲,做好笔记给你快递过来。」
他说:「以后别薅头发了,女孩子头发多才好看。」
他说:「我会去看你。」
……
22
——教育的本质是什么?
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生活的本质是什么?
是活着,至少是先活着。
——爱情的本质是什么?
是势均力敌。
23
大一新生,独自前来报名的不多。
像我这种整理好床铺,报完名,熟悉完学校建筑分布,就忙着找兼职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叶霄在我棉絮里塞了 1000 块钱和一张小纸条:
「开学花销大,你先用着,允许你毕业后再还,利息与银行活期等同。」
依旧龙飞凤舞的字。
我一下就笑了,盘腿坐在床上给他发信息。
「刚从棉絮里扒拉出 1000 块钱,你把钱都给我了,你怎么生活?帝都的物价比我这儿高多了。」
叶霄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既没压岁钱,又没零用钱。安心用着,先熟悉环境,别急着找工作。」
我没告诉他,我已经找到了一份兼职,给学校商业街一家小餐馆洗盘子。
时间是周一到周五中午和晚上。
对方包我两顿饭,每个月另外再给我 400 块钱。
我敲了个「谢谢」,然后就看见叶霄的微信窗口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过来好久,才发过来一句话——
「还记得之前的约定吗?愿赌服输?」
我知道他说的什么事,送我上火车时,他几次欲言又止,耳朵尖尖红了又红。
此刻,我看着「愿赌服输」后面那个问号,只觉满屏的小心翼翼都快溢出来了。
「记得。」我心头小鹿乱撞,敲字的指尖微微颤着,「愿赌服输。」
「嗯,女朋友好。」他的信息很简单,克制的情感。
「男朋友好。」我跟着回复。
脸蛋蓦地烧起来,用手一摸,滚烫得吓人。
24
我恋爱了!
那时候,天仿佛格外蓝。
我每天无论身体有多累,学习有多忙,要面对多少人异样的目光,每每想起他,就会有好心情。
每半个月一次的快递,他的笔记很详尽,偶尔会有画的小心心在上面。
「我看到小心心了。」
「想你时画的。」
他接得太自然,我有点小羞涩,咽下叫他上课认真听讲的话。
他给我连视频看他们学校;给我讲他们教授有多了不起;同学们有多了不起,高考数学满分在他们班就是 just so so,奥数奥物奥化金牌选手遍地走……
「羡慕吗?羡慕吗?」他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明目张胆拉仇恨。
「不羡慕!我们学校也挺好。」我撇撇嘴,说不羡慕是假的。
不但羡慕,还有那么一丢丢后悔,后悔没有复读高三,如果复读了,说不定晚一年也能跨入清大。
他看着我的小表情,笑得像个大白鹅:「羡慕就对了!女朋友努把力,最多四年,男朋友在清大等你!」
我跟着笑:「好。」
25
我和叶霄见面的次数不多,除了寒暑假,就只有国庆端午。
他每次来找我,因为是节假日,我这样的零工很难请假,所以,在味千拉面或星巴克,他会点一份食物或咖啡,在旁边对着电脑学习,偶尔抬头看我。
他的笑容比从前多了舒朗与温和,年少时的桀骜在一点点消退。
他终于给我讲起他家的事——
他家家境很好。
当年,他非要做学渣,是因为他有个重度抑郁半夜跳楼自杀的哥哥,他觉得哥哥的死,他要背负很大的责任。
他们家两个孩子,哥哥脑子不灵光,从一年级开始就是学渣,全班倒数,弟弟聪明,一点就透,是远近闻名的学霸。
同一个家,对比不要太明显。
无论在学校还是家里,哥哥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那个雨夜,是哥哥初一升初二期末考的前夜,他吼出的最后一段是:
「你们总是逼我,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们以为我想做学渣吗?我也想像叶霄一样,看书看一次就能背,可我没这天赋!」
「我比他认真,我做梦都在背书!你们看不到吗?!」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正常的情绪宣泄,谁也没想到,半夜,保安敲开他们家的门……
哥哥从楼上跳下,砸在井盖上,井盖四分五裂。
红色的,黄色的液体顺着雨水肆意蔓延。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叶霄流泪,我抱着他的头:「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26
祝彤运进了一所大专院校。
你们以为我忘了她吗?
没有!他们那一家子,我这辈子也不会忘。
我和她同在一个小学班级群,我没有改群昵称,她大概率也不知道是我。
我全程围观了她如何在老同学面前诽谤我。
「高考生病?哈哈哈,可拉倒吧!那是演戏,生怕别人知道她考不上,故意的!她那英语水平,Apple 都发不准!」
「就一野鸡大学。」
「他们那学校,一到周末,校门口停的全是豪车。我爸早和她断绝关系了!你们想想,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是钱?不出去卖一卖,怎么苟活?」
「你们以后要在发廊啊,按摩店啊看见她,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小费多给点,服务好一点。」……
我没吱声。
就祝彤运那智商,除了用蛮力,也就是口嗨一下了。
过往种种,我都记得。
27
祝彤运的朋友圈,非好友可见十条。
我时不时会翻一下。
她高中毕业后,和当初在医院揍我那位谈了半年男女朋友,对方甩的她,她在朋友圈要死要活了一个月。
又是割腕,又是跳楼,又是夜店借酒浇愁,愁更愁……
之后,爱情像游戏,男朋友像走马灯。
「怎么又在看她?」叶霄不满地拿过我手机,「她有我好看?」
「当然没有,她又没有八块腹肌。」我笑着戳了戳叶霄的小腹,「我就是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为了个男人,把自己搞得像野鸡,还自以为魅力十足,是男性杀手。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叶霄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
我装无辜,装单纯,装不懂:「啊?动什么手?」
「你说呢?小野猫。」叶霄再问,「要不要我帮忙?他们那学校,我有兄弟在那边。」
「不急。」我笑笑,「杀鸡焉用牛刀?再说,这一位,我得自己动手。」
我和祝彤运的事,就单纯是我和她的事情,我不想叶霄插手,不想他看见我的阴暗面。
叶霄笑,「嗯」了一声,只说如果有需要就开口。
28
那时的我,早已没有洗盘子端盘子了,我在用钱赚钱。
从小打小闹买基金试水,到买股票。
叶霄也在炒股。
我最初买基金就是他建议的,他们专业玩基金股票的人不少,有的还有小团队。
我和叶霄的谈恋爱,腻歪的时候很少,更多时候是讨论国家的方针政策和未来趋势,这些是炒股的基础面,做中长线最重要的东西。
然后才是每天的技术面,走短线赚快钱。
我在炒股一年后,成功替叶霄他们团队避了两个雷,他把我介绍进他们小团队,与这群高材生一起,致力于优化他们用 Python 做出来的炒股小程序。
股市瞬息万变,机器操作与人操作相比,无论买进还是卖出,都更快更果断。
也就是说——
小钱,我是不缺的。
当年欠叶霄的钱,也早就还了。
29
我从小学班级群加了祝彤运微信,验证消息直接写了我的名字。
祝彤运通过后,一连串信息接踵而至——
「怎么,混不下去了?想找我爸要钱?」
「告诉你,没门!我家现在养了条萨摩耶,比野狗强多了!至少知道摇尾巴,不会咬主人。」
「你要现在后悔的话,发几声狗叫听听,本姑娘要高兴了,说不定赏你几袋狗粮。」
我故意没立即回她短信,过了十多分钟才敲出一行字:「爸现在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我给她这十多分钟,是专门让她看我朋友圈的,她能看见的每一条都是我断断续续精心炮制过的。
精致的下午茶,若隐若现的低奢包包,名牌香水,化妆品……以及说走就走的旅行。
这根本不是普通大学生能拥有的生活,就我对她的了解,她这会儿肯定嫉妒爆棚。
「祝安然,你傍大款了?」
「你要不要脸?!」
「我们祝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难怪在群里不敢说话!」
我再次沉默,晾了她半天后,夜里给她发信息:「彤运,我给你买了瓶香水,香奈儿的 coco。你给我个地址,我给你快递过去。」
对话框显示了很久对方正在输入,说明她反反复复修改,在「要」和「不要」之间犹豫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一条:「滚!谁要你的东西?土鳖!你能认识什么香奈儿?肯定是假货!」
我:「我男朋友上周给了我条裙子,也是香奈儿的,只试穿了下,不是很适合我,感觉是你的 style,要不我寄过来你试试?喜欢就留下。」
祝彤运:「祝安然,你在报复是不是?当年你穿我的旧衣服,现在傍上大款了,就跑来羞辱我!」
我:「你想多了,我好歹是你姐,现在好过一点,想关心你一下。」
祝彤运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笑笑,收起手机。
什么香奈儿 coco,香奈儿裙子,也就是说说而已。
在祝彤运和她妈眼里,我就是条野狗,我给他们拿东西,那不只是嗟来之食,而是拿她们的尊严在地上摩擦。
祝彤运不是能屈能伸的人,我这么几句话,势必最大限度激起她的愤怒与反击。
30
第二天,祝彤运晒了张一家三口旅游的照片,配文是想爸爸妈妈了,说什么有妈的孩子是块宝,没妈的孩子是根草。
我速度发了张后跟配蝴蝶结的高跟鞋图片,配文:传说中女人一生必须拥有的高跟鞋,周末去拿下它!
分组可见,那个组只有祝彤运一人。
祝彤运评论:「可记得去专柜买,几十块钱的山寨货就算了,丢人。」
我回复笑脸。
到了周末,我朋友圈发了张试鞋的照片,「可怎么办?本来想自己买的,男朋友非要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