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粉色车祸

就在我思考着怎么倒地帅一点的时候，门童过来了，「先生，您的车。」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一辆独眼龙的小破车生生破了我的气场，还有他的。

如此破的车，估计罗明连想都没想到，惊异之余都忘了嘲讽我。

我真的有考虑是不是要跟门童说他认错人了，正直与尊严两位小人在我脑海左右互搏之际，林颜悦一把挽上我的手，「走吧，不是要送我回家吗？」

罗明没有半点多余的话，今天晚上我证明了一件事，降维打击也能倒着来。

06

我默默开着车，收音机里唱着一首叫《尴尬》的歌。

「林总，不好意思，又委屈你了。」我打破车里的沉默。

「委屈倒不至于，除了腿伸不开，你这车坐着还挺舒服的。」

我不知该悲还是该喜，但出于对小破车最起码的尊重我还是告诉她，「座下有把手，你找一下，位置可以往后的。」

林颜悦试着摸索了一下，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真的吗？我没找到调节的按钮。」

屈辱的泪水在我心间划过，她怕是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手动调节这回事。

我靠边停了车，告诉她，这个把手，是用来拉的。

靠近她身子的时候，一股淡淡的香味沁入我的鼻尖，跟十香软筋散一个功效。

她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大概是为自己的孤陋寡闻而羞愧吧。

我赶紧坐正身子，恢复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

忽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我问，「对了，你去哪？回小区吗？」

「我不住那，之前顺道去看一个朋友。」她报给我一个地址，「你直接送我回家吧，车子明天处理。」

难怪，我说之前也没在小区里见过这样壕无人性的主。

一想到之前的惨状，我不禁再次陷入沉默。开着开着，倒是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着？辛德瑞拉要现原形？我望了眼时间，这还没十二点呢。

「不好意思，我想到上车时罗明那张脸，没控制住。」

我的嘴角抽了几下，那种伤敌一千自损两千的奇招，怕是我也没脸再用了。

脑海中仿佛听到小破车在抗议，你礼貌吗？我也为它打抱不平，「说起来那个小白脸，不会是在追你吧。」

「他早就追过我。」

林颜悦回答得很痛快。不知道为什么，八卦之火燃起来的时候，我心里居然有点酸溜溜的。

「他家跟我家认识多年，我们在国外时就一起读书，不过我没答应他。」

我也不知道她为啥要跟我说这么多，大概心情不错吧，或者说，对陌生人的倾诉欲？

咱也不敢多说什么，附和了几句，很快到了她家。

我终于知道原来市中心也有这么大的别墅群，原来入则宁静出则繁华真的不只是一句广告语。

在保安的注目礼下，小破车可能再次创造了这个别墅区的记录。

人说输车不输阵，我还是绅士地帮她开了门。

林颜悦下车，再次对我表达了感谢。

我说不客气，谁叫咱有缘呢，有任务随时找我，就是以后别再定损中心见就行。

她捂着嘴咯咯一笑，就像夜里盛极的昙花，在我平淡的生活中尽情怒放。

我坐回车里，手伸出车顶与她道别，她突然小跑两步，「加个微信吧，说不定还找你做任务。」

我说没问题，下次给你打八折，买二送一。

别墅群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我终于可以点起一根烟。

旁边空空的座位上仿佛还有十香软筋散的味道，我对着小破车喃喃自语，「我住十七楼，你顶多住三楼，我俯视着你，我们就是天与地的距离。」

07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开车的时候，车库里居然出奇地热闹。

一辆拖车停在林颜悦的大独眼龙前，一群人围着我的小独眼龙指指点点。

居然还有人架着灯光拍起了抖音视频？

我挺起胸膛，如英雄归来，「你们都让一让，这辆车，是我撞的。」

在人群诧异的目光中，唐糖看到我，兴奋地与我打招呼。

「你有时间不？现在去处理呗。」

我说没问题，转头跟公司报备了句要外拓一个大客户。

由于责任双方无异议，定损处理得很快。办完手续，林颜悦的大独眼龙被车拖走，我的车则留在那边修理。

离开定损中心，我见唐糖走得欢快，厚着脸皮跟上去，「妹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

「忘了？」唐糖一脸狐疑，她翻了翻手中的单据，「没忘啊。」

我的天，我期待了一晚上的大红包，就这么没了？

我不甘心地用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比划出红包的形状，「林总，就没有什么东西让你带给我？」

她似乎恍然大悟，「对了，林总让你去公司一趟。」

我立即脑补了电视剧的画面，「这张支票你随便填，从此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

那我填多少好呢？想着想着，不禁在唐糖面前露出傻子般的微笑。

到了林颜悦办公室，她正在看着什么文件，见我进来，头也没抬，推给我一沓资料。

「把这个填了。」

原来电视里都是骗人的，拿支票前还有这么多手续。

我咬着笔头，越填越觉得奇怪，这是把我八辈祖宗都要调查清楚吗？

「林，林总，填这个是干嘛啊？」

她又推给我一份文件。

劳动合同？

我看到上面赫然写着，天笙实业聘用我作为设计部经理？

这玩笑开大了，我连忙把文件推回给她。

「使不得使不得，我卖艺不卖身的。」

林颜悦终于抬起头，恢复了第一次见她时冰山美人的模样，「昨晚的事，罗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聘请你在这个岗位，放心，具体事务有团队会完成的。」

我讪讪地陪着笑，「你饶了我吧大姐，如果抖机灵能当工作资历，我现在可能已经去竞选美国总统了。」

她似乎毫不意外，「说了要给你大红包，你翻到第二页看看。」

「关键是我也不会啊。。。」我咕哝着翻到后一页，上面写着我的薪水。

咕咚。

我咽了一口唾沫。

妈的，决不能为五斗米折腰，但五十斗米，老子就豁出去了。

我飞快签上我的大名，拍着胸脯，「林总，我中午就去离职，保证不耽误下午的上班时间。」

她点了点头，「好，晚上准备一下，跟我参加一个饭局。」

08

走进海峡酒店的大门，门童对我点头致意，我挤出一点微笑，总觉得有些阴影，你们就不能选别的地方嘛。

包厢里已经坐了一圈人，我只认识一个，就是罗明。

第一天上班就是鸿门宴。

罗明对我的出现有些诧异，不悦的眼神一闪而逝，然后绅士地帮林颜悦拉开座椅，「颜悦，都说了圈子小聚，你怎么还带下属来，太正式了吧。」

「就是就是，今天除了圈内小聚，也差不多算回国的同学会了，颜悦你就是太拼工作，小心嫁不出去。」

边上有人跟着附和，明显都没把我放眼里。

林颜悦也没急着解释，只是轻轻把我一挽，「怎么会呢？你们看我这不连男朋友都带来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罗明明显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这台词，之前没跟我说啊。

他的眼神顿时从鄙视变成仇视，我咧着嘴转向林颜悦，用眼神告诉她，这是要加钱的吧。

「原来是林大女神的男朋友，难怪这么帅，我乍一看，还以为哪个明星走错片场了呢。」

卧槽，你们这帮人，嘴里都是铺了轨道吧。

林颜悦为我介绍了一圈，这里有行长，董事长，局长，幸好我现在的身份也不比他们差，我勉强算是，家长。

罗明拿了半杯酒走到我与林颜悦中间，「昨天走得急，都没跟你好好打个招呼，我看你车挺有意思的，今天开来没？」

开始了，我晚上一见他就知道准没好事，都是大老爷们，搁这儿跟我玩宫心计。

我说罗总你开玩笑吧，今晚陪颜悦过来是要大家尽兴的，哪还能开车，你这么多年书白读了不要紧，别丢了大家的脸。

众人轰然大笑，罗明脸有些红，想要拉下脸又看人多不好意思发作。

罗明对林颜悦的小心思，大家都心照不宣，眼见现在风向变了又有热闹可看，一个个有意无意过来祝酒，罗明则死死盯住我，就等着我卖个什么破绽好让他放大招。

一晚上，我居然隐隐成为饭局的焦点，可怜我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牛都吹了，才勉强没掉链子，现在唯一的保留节目，只剩荤段子了。

我向林颜悦求援，发现她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喝得脸颊都红了。除了本家长，其他每个长她都一一敬了过去，似乎还有不错的进展，名片收了一堆，隐约听她把接下去半个月的行程都约得七七八八。

原来有钱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罗明这个狗皮大膏药居然没有粘在她后面。我的格局瞬间打开，今天把我带过来，就是让我开团拉仇恨，然后她在后面收人头嘛。

但我实在吐不出什么泡泡了，总不能真讲荤段子吧。

幸好林颜悦那边已经到了尾声，一圈回来，坐到我旁边。

「呀，你喝得脸都红了。」她像模像样地牵了牵我的手，「要回去了吧，明天还开会呢。」

我自然顺坡下驴，「各位，下次再聚，不然回去要跪搓衣板了。」

一阵哄笑声中，我结束了上班第一个任务，随后也有几人陆续离场。

林颜悦挽着我走出酒店，我问她，要叫车吗？

她说，走走吧，正好散散酒。

09

晚风吹拂，我们走在临江的慢跑道上，她裹了裹身上的衣服。

按照电视剧的标准桥段，我这时候就该脱外套给她披上了。

刚解开两颗口子，我忽然想到，我是不是，太入戏了。

我从边上偷偷打量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浮出一点微醺的淡红色，眉目深处，却又带着几分倔强。

如果她不是个有钱人，我应该，会追她吧。

「还等什么？还不把衣服脱下来。」

一句话把我拉回现实，我赶紧屁颠屁颠把外套脱给她披上。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去吗？」

「明白，我拉怪，你输出嘛，咱配合得还挺默契。」

林颜悦呵呵一笑，「你还挺聪明的。」

「那当然，老板的饭怎么能白吃，再说我也不吃亏不是。」

她突然长吐了一口气，「谁都看我光鲜，但是谁又能看到光鲜背后的努力。」

我说你醉了，开始矫情了。当然后面半句我没敢说出口。

她说，「我含着金钥匙长大，一路顺风顺水，但坐在船头也更明白有多少人指望着你，又有多少人想要往上爬，只要稍一松懈，就会被人踹到水里，抛下你都不带一点水花。」

我说对对对，你人头最多，开团的时候他们都把你往死里打。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我说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帅？

她说也还好吧，配我还差那么一点。但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局外人，聪明又不在乎我的钱的。

我说那你可冤枉我了，我不在乎钱我他妈昨天就把你晾在那了。

她回头美目一瞪，嗯？

我说不是不是，我觉得我配你也勉强够得上。

她哈哈一笑，「走，再去喝两杯？」

我说算了吧，你都走 S 型了，再喝我就要扶你回去了。

她把手穿过我的臂弯，「现在不已经扶着了。」

我明明晚上只喝了三分，此刻却有些上头。

我最终还是把她带上了出租车，在她的头磕了两次我的肩膀后，我伸手轻轻将她的脑袋按在我的肩上。

我告诉自己我是正人君子，这么做主要怕老板受伤。

这座城市仿佛将浓黑的夜色尽数揉进她微绻的睫毛，而不断跳入车内的流彩又将她唇上的星辰点亮。

我不敢再看，别过头去盯着后视镜印出的一双人影。

还是挺配的嘛。

10

第二天上班，我兴冲冲地跑到她的办公室打算慰问一下她酒醒了没。

但刚一迈进去就被她冷冷的眼神冰住，「找我什么事？」

「呃，不好意思，我去上厕所，走错房间了。」

退出来之后，我找到埋头整理文件的唐糖。

「老妹儿，你们老板是不是还有个双胞胎妹妹？」

「啊？」

「一个白天上班，一个晚上活动的那种。」

没等她回答，我又想到一种情况，「或者说有双重人格？一个是大女主，一个是小女生？」

唐糖跟我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她有没有双胞胎妹妹我不知道，你再吵我干不完活，我能把你打得你妹妹都认不出你。」

我默默离开。这个公司的人都不正常，天天变脸跟玩儿似的，不知道我有没有一天，走出去也能看起来跟个成功人士一般，人模狗样。

不，我原来就是人模狗样，呸，一表人才。

但我决定还是要好好开始，不辜负小破车背负骂名为我创造的美好未来。

我找了同事，向他们虚心请教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的，专门在电脑里下了 CAD 软件，从网上订了一堆专业的书。

读书时候脑子进的水都成为我现在眼眶中含的泪，但有钱人都这么努力，我凭什么吊儿郎当呢。

一晃三个月过去，这期间我跟着林颜悦走南闯北，也硬生生在酒桌上，办公室里，会议室中拼出一条路。虽然我是门外汉出身，但卖了几年房子上手还算快，不懈努力后终于进阶成了，半吊子。一边恶补专业，我甚至报名上了夜校，一边也着手些报规报建的开发工作。

林颜悦照样时常变脸玩儿，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大不了妹妹出来我多唠几句，碰到姐姐的时候我就老实一点。

世界城项目终于顺利完成前期的准备工作，奠基仪式异常隆重，除了受邀的关联企业和各种合作商，本市几乎电视上常看到的几位都出席了，跟神仙打架似的。

我这阵子一直跟着林颜悦，居然也混了个脸熟，穿梭在大佬之间，仿佛也有了脱胎换骨的错觉。

今天我不仅见到了大大小小的各种长，也见到了林颜悦真正的家长，大老板林天盛。

晚上的庆功宴，主要都是公司内部的人与关联合作企业。

林天盛穿得跟当初苏老头差不多了，不知道他们那个圈子是不是也有统一标准。

这令我不禁想起那个老狐狸，要不是他，我可能今天都不会在这里。只可惜他今天没有来，不然我可要好好敬他一杯酒，现在肚子里的货多了些，终于不怕几句话就掏个底朝天。

不过要论感谢的话，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下罗明，如果没有这个猪对手，我连发言的机会都没有，就跟个路人甲般客串一把便消失在林颜悦的视线之外。

而我正感叹自己胸怀宽广之际，卧槽，他怎么来了。

11

所以人真的不能装逼，对自己也不行，想啥来啥。

有老爷子镇场，我当然不能胡来。

而林颜悦不知道今天出席的姐姐还是妹妹，远远地坐在主桌上，与罗明相对。

林天盛开席说了些场面话，感谢全公司的努力付出，才有今天盛大的奠基仪式。然后是感谢各个合作伙伴的鼎力支持，未来还将共同奋进。最后宣布我们将会与日宏集团战略合作，共同开发世界城项目。

罗明作为日宏集团的代表，慷慨激昂的陈辞，是我们开饭的信号。

我说今天看到他如此趾高气昂，三个月的努力，大佬间一纸文书，就变成皆大欢喜的开场戏。

条条大路通罗马，有人出身在罗马。

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还是谁都离不开谁，我不由得感叹，有钱人真是会玩。

我望向林颜悦，她目不斜视，看来今天还是姐姐出场。

宴会大厅热闹非凡，我随着桌友们，筷子在餐桌上飞舞，犹如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子。

唐糖嘴里塞满了波士顿龙虾，她说今天的规格比年会还高。

我眼见她从我面前夹走最后一个鲍鱼，还不忘嘲讽我，「怎么了陶然，是菜不对胃口还是画面太美填饱了你的小鸡肚肠。」

我抢回我的鲍鱼，「吃了这么多也堵不上你漏风的嘴。」

到了祝酒环节，每桌人都像前赴后继的勇士，在老板们面前视死如归。

我跟在唐糖后面，按规矩，是要主桌一圈都敬过来的。

轮到我的时候，林颜悦对她爸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陶然。

林天盛保持着标准的和蔼笑容，「小陶啊，我听悦悦提起过你，你虽然入职不久，但是聪明能干，年轻人大有前途。以后项目合并管理，你更要多多上心，作好悦悦和罗明的帮手。」

我说：「一定一定，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必定不辜负董事长的期望。」

我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林天盛笑眯眯地对我点头。

队伍就像在孟婆前排队领汤，围着主桌慢慢打转。

到了罗明跟前，我心中唱着好汉歌，尽量封闭我的耳朵。

但他却只是轻声对我说，谢谢，加油。

我几乎有些不适应，腹诽他必定是因为老爷子在场才有所收敛，可嘴上终还是说了句，恭喜。

一圈打完，最后的原点回到林颜悦，她脸色已经发红，就像妹妹随时要出场。

我是真怕她突然挽住我的手让我成为今晚最靓的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