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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杀鸡的方式很残忍。 直接拔毛,掏内脏,调料填入鸡腹,缝上,然后悬挂在窗外吹风。 我总觉得这时候鸡还是活的,一串鸡的活尸并排挂在家门口,左摇右晃、互相碰撞,风铃一样在风雪中「咕咕」直叫。 夜晚我总能听见断断续续「咕咕」的声音…… 窗外隆隆巨响,是屋顶不堪重负积雪下坠的声音。 这一年我未满十岁,我蜷缩在沙发上,睁开一只
第 2 / 3 部分
病房里有气球、玩具和蛋糕,一些陌生人来给我庆祝,他们被称作社会爱心人士。父亲坐在房间一角,强颜欢笑。
他们围在我身边,说:「阿松,别难过,一切都过去了,以后都要快乐地过生日啊。」
所以说,爸爸,这是怎么回事啊。
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我的记忆中,那一天是周五,母亲做好了晚餐,我们一起等待在外工作了一周的父亲回家。
可是突发暴风雪,父亲的车抛锚在路上。我们下山找父亲,可半路上母亲、哥哥和姐姐都不见了,父亲扭曲着身体,躲在车座下。
却从父亲口中得知,那一天是周日,父亲已经在家过完了周末。
一家人吃过了晚餐,父亲准备回城上班,而我偷偷溜进了父亲的车,和他一同下山。后来突发暴风雪,车抛锚在路上,山上发生雪崩,母亲、哥哥和姐姐死了,我和父亲幸免于难。
是两种有共通处、本质却截然不同的发展。父亲所说的更符合实际,因为那天确实是周日,也确实发生了雪崩,三个至亲真的都离我而去了。
可是,那一夜在雪地中行走的感触是如此真实,我不相信自己的记忆发生了错乱。
我更不相信,我会偷偷溜进父亲的车跟他一起走。因为我是如此依赖母亲,我每晚都需要母亲哄着入睡,怎会选择离开。
父亲所说的更符合实际,但他也撒了谎。
生日当天,我出院了,父亲带我回了他在城市的房子。这个家里有成对的拖鞋、毛巾,因为这不是父亲一个人的家。
对此,他没有做太多解释,只是把我领进门后,向我介绍说:「这是美雪阿姨。」
美雪正在做晚餐,她靠在厨房门边,温柔地喊:「阿松。」
她的长相给我一种遥远的熟悉感。遥远的过去,我似乎曾躺在她的怀里,从下往上这样看过她的脸。
「好久不见。」她说,「你出生那天,我们见过的。所以今天也是我们认识十周年的纪念日。」
原来如此。人的记忆有如此奇妙,我仅仅是出生那天见过她,便埋下了记忆的种子,直到今天还有熟悉感。
但这也不会妨碍,我应该恨她的事实。
一直以来我生活在雪山上,和母亲、哥哥、姐姐一起,闭塞着自己,与世隔绝。直到这一天开始,真实的世界才向我展露形貌。
对于一个世界观初步成形的十岁孩子来说,未免太残忍了些。
而父亲接着说:「妈妈给了你第一次生命,美雪阿姨给了你第二次。那一年,她去爬山,也是突发暴风雪。爸爸在大雪中救了阿姨,而阿姨救了妈妈和你。她还给你洗了澡。」
太过残忍了,告诉我这些。日后我该怎么坦然地恨她啊。
美雪笑着说:「当时阿姨还夸你长得好看,今天再看,阿姨的眼光果然没错。」
美雪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有土豆炖鸡砂锅,燃气炉煨着,正冒热气。我怔怔地坐在桌边。
「那顿晚饭是真的吗?」我说。
「什么晚饭?」
「暴风雪的那一夜,妈妈做的晚饭。她也做了土豆炖鸡。」
「阿松,你听过卖火柴的小女孩吗?」美雪说,「小女孩冻死前,擦亮火柴,看见了暖炉和晚餐。」
原来如此。
父亲曾经在雪山上遇见旅行者冻死的尸体,脸上挂着微笑,赤着上身,死状诡异却祥和。
因为冻死的人不会感受到痛苦,他会在死前做一场温暖的美梦,那梦甚至温暖到令他脱下衣服,含笑死去。
「这样的幻觉,很美好,不是吗?」美雪说。
来到新家的这一天,我没有吃晚饭。我躲进房间,埋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我为什么会和父亲一起躲在车里被救下,我本该和母亲哥哥姐姐一起,死在一场美梦里。
我在心里不断祈祷,妈妈,请抱住我吧,我想睡一个好觉。
于是在现实与梦境的间隙里,我真的感受到了母亲的温度,听见了她哄我的声音,我平和地睡去,下一刻身体却猛地抽动,挣扎着想逃离。
我猛然睁开双眼,是黑夜,和陌生的房间,冷白的路灯光透进来丝丝缕缕,窗外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一个披着长发的女人站在床头。
我虚弱地尖叫。
「阿松,被子够吗?」黑暗中响起美雪的声音,「晚饭没吃,饿吗?」
「我害怕。」我说。
「害怕什么?」美雪打开灯,坐在我床边,「阿松,都过去了。以后阿姨会好好照顾你,就像妈妈一样。」
「我看见了妈妈,」我说,「还有哥哥姐姐。他们出现在下山的路上,围着爸爸的车走。可他们明明死在了家里。」
「真的吗?」
「真的,但那不是他们。我听说过叫山魅的妖怪,它会和人开恶劣的玩笑。」
那一年我十岁,听了太多的怪谈故事和童话,但始终看不透现实的走向。那个雪夜,到底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
如果那一夜,我早就知道母亲、哥哥、姐姐已经离世,当山魅的幻象出现时,我还会逃开吗?
不会的,即便害怕,即便被欺骗,也要再多看他们一眼啊。
4
记忆中的第一个新家,其实只住了很短一段时间。后来我和父亲、美雪搬进了更大的房子。
横祸之下也带来了横财,来自保险。
有时我会不无恶意地想,这一切是否是个阴谋。
当然父亲操纵不了自然现象,但他也并不无辜。每半个月回家一趟对他来讲,是负担吧,他更想永远留在城市,真正开始新生活。
当年他开车下山,会不会有那么一点,期待天灾的来临?
离那场事故已过去六年。如今我十六岁,明白了当年父亲那无伤大雅的谎言,不过是粉饰失职又愧怍的自己。
暴风雪来的那一夜,我没有溜进父亲的车,父亲也没想带走我。
窗外的隆隆声响,不是屋顶积雪下坠的声音,是雪崩的声音,我和母亲、哥哥、姐姐一同被埋进冰冷的深渊里,在雪中昏死过去,也就在梦中醒来了。
温暖的房间和毛毯,土豆炖鸡砂锅,趴在桌上写作业的姐姐,等着父亲回家吃晚饭的我们,都是虚幻的,只有走出家门是真实的。
不知是强烈的求生渴望驱使,还是冥冥中听见了上方母亲的呼唤,我从虚幻的梦境中醒来,爬上了雪层,又独自一人走过长长的夜路,找到父亲的车。
一直以来我都是懒散怠惰的、惯爱依赖别人的孩子,那一次我冲在了前面,把母亲、哥哥和姐姐远远抛在后面。
母亲过世后,我不再、也无法依赖她了。黑夜里没有她搂着我哄睡,我也能独自睡去。但我时常怀念在母亲怀中安然入睡的旧日时光。
人总要长大的啊。
我站在现在的家门口,这扇棕黑色的大门又宽又高,沉重得仿佛随时会朝我压下。
美雪从里面打开门,热情地笑道:「阿松回来了呀。」
她的样貌和六年前,甚至和十六年前都没有太大差别,依旧年轻美丽。她刚做完晚餐。
如今美雪早已辞去医院的工作,父亲换了一辆更大的卡车,他现在的工作是运送雪山上的垃圾。
近年来大约是温室效应的缘故,雪山上的积雪越来越薄,陈年的垃圾就显露了出来,都是登山者们留下的。
有时他们随手扔下塑料瓶、塑料袋等垃圾,有时他们死了,自己就变成了垃圾。
正是我家所在的雪山。当年被雪崩摧毁的房子已经修好,父亲工作时常常路过,我还没有回去看过。
现在的家采光不好,日常都十分阴暗,进门是客厅连着餐厅,尽头是一扇背阴的窗户。父亲坐在餐桌主座,从他那边延伸至这边的餐桌很长,可以轻松坐下八个人。
当年雪山上的家和餐桌都太小了,哥哥姐姐写作业都要借用餐桌,吃饭时几个菜就能把桌子排满。
但家里始终充满暖黄的光线,始终其乐融融。我也时常怀念和母亲、哥哥、姐姐围坐在窄小的桌旁,胳膊碰着胳膊共进晚餐的时光。
晚餐照常丰盛,我们三人各自坐在一边,并不交谈。我知道餐桌另一头的美雪在看着我,用那双美丽的眼尾上挑的黑眼睛。
心脏嘭嘭跳动起来,逐渐过速。我没有抬头,盯着最近的菜,两分钟便吃完。
「不再吃一点吗?」美雪失落地说。
「不了,妈妈。」我说。
「对了,爸爸。」我继续说,「明天你工作的时候,带上我吧。」
要回雪山看看。
山魅是雪山上的妖怪,喜欢恶作剧,喜欢用模仿和乔装给人制造幻象。总之,请再对我做一次恶作剧吧,这次我不会逃开了,我宁愿在幻象中长眠不醒。
这样期盼着,我不敢在客厅逗留,快步逃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背后平复过速的心跳。
现在的家很大,曲折和拐角太多,在家中走着,总是在下一个拐角,我看见美雪站在不远处注视着我。
每当我的目光遇见她,她都在注视着我。好像她不是存在于现实中,而是存在于我的目光尽头。
这样的继母令我害怕。因此我一直住校,直到假期才不得不回家,回家了也只想躲在房间里。
晚上起了夜风,在窗外呜呜地刮,树影摇荡。城市的窗外和雪山的窗外截然不同,城市的黑夜更黑一些,冷白的路灯光是微弱的。
我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却感到寒意丛生。
风继续刮着,窗户微微震动,房间里十分寂静。
我紧紧闭着眼睛,将被子拉上来,拉过头顶,再次听见了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跳声。
这时,一只冰冷纤细的手,从床尾伸进来,摸到了我的脚。
我触电一般缩起来,抬起头往那边看。一个披着长发的女人蹲在床尾,我只能看见她的头。
「妈妈,你又来了……」我声音颤抖。
美雪缓缓站起来。
「我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蹬被子。」
美雪轻轻说完,离开了。
几乎日日如此,在我在家的每一天。我从未和父亲说过这些事,毕竟父亲深爱美雪。
5
第二天,父亲开着他的大卡车,带着我上雪山。
时隔多年,雪山的路已然变宽。在山路上往远处眺望,可以看见山体的棱角从雪层中裸露出来,近些年很少有下大雪,积雪确实比当年薄了很多。
「我一直很愧疚。」父亲说,「曾经我想做个好丈夫、好父亲。」
我意识到父亲的倾诉欲,但没有回应他,我只是看着雪山。
「以前我就遇见过登山者冻死的尸体。他们脸色灰白,结着冰霜,冻僵了,却笑着。这感觉很诡异,也很绝望。」
「为什么绝望?他们死得很幸福。」我说。
「因为他们无法摆脱温暖的幻象,这种无力是非常绝望的。」父亲继续说。
「如果摆脱了幻象,清醒过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在残酷的冰天雪地中,没有人能摆脱那种幻象。他们会沉陷在虚幻的温暖幸福中,甚至脱掉衣服,让死亡的进程加速。」
我沉默了。当年我之所以爬出雪层,是因为听见母亲呼唤我的声音,她喊醒了我。
「十六年前,美雪来登山,她在我们家歇了歇脚,就继续往上爬,结果下了暴风雪。当时我没有其他想法,只是不想再多一具那样死去的尸体,于是去找她,把她救了回来。」父亲说。
「那时我没有想过,后来会爱上她。」
我冷笑一声,没有接话。
「我知道自己非常失职,但那灾难也不是爸爸造成的。现在爸爸在雪山上,几乎每一天,都能发现新的尸骸,每发现一次,我就想起当年你妈妈、哥哥和姐姐从雪中挖出来后的样子。」
父亲的声音哽咽了,「我现在能做的太少了。我能做的,只是把我们家的房子重新修好,布置得和从前一样。希望他们的灵魂可以在家中安息。」
「阿松,一会儿爸爸去工作,你就到家里坐坐,看看是不是和原来一样。」
父亲在家门口把我放下了。我看着这间屋子,确实和当年如出一辙。家门口的一串长绳,是曾经用来悬挂风干鸡的。
家中的装潢布置也近乎一样。仿佛下一刻,妈妈就会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口砂锅,放到小桌上。姐姐趴在桌上写作业,见状跳起来,「妈,我还写作业呢!」
仿佛下一刻,哥哥就会拿着手电从车库中走出来,走进家门,说:「柴油没有了。」
我在沙发上蜷缩起来,盖好毛毯,抱着自己的身体,期盼着醒来就是这样的温暖场景。
可是再次睁开眼,屋内光线暗了,冷冰冰的,窗外的天已近黄昏。
我走出家门,眺望远处的天空和密林。丝丝缕缕的晚霞漂浮在空中,雪山的那一侧映着霞光。倦鸟低低盘旋了一圈,飞入林中归巢。
林子里弥漫着浓重的雾气,我迈开脚步,坚定地往里走去,并凝神每一个细微响动。
不知走了多久,雾的尽头依稀出现了人影。我终于喜极而泣,脚步越来越快,奔跑起来。
离那人影越来越近,雾气渐渐散去,我停下脚步。
是父亲,他直立在那儿,闻声转过身来,怔怔地看着我。
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嗫嚅着什么。我没有听清。天已经黑了,我跟着他上车。
下山的路上,他不再说话。从此以后,他再也没说过话。
6
关于父亲为什么患上失语症,我和美雪都没有头绪。
一整个寒假,我带着父亲走遍各大医院。医生们总是问:「你爸爸那天看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工作是运送雪山上的垃圾。那天他在工作,我在曾经的家中睡了一天。
父亲如同被抽离了魂魄,已然无法工作了。美雪精心照顾他,每天同他说话,看着似乎很关心,从她眼中我却看不见感情。
一直如此,从六年前到现在,她看父亲的眼神总是淡漠的。而每当她出现在我的目光尽头,每当她站在下一个拐角后注视着我,我才觉得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父亲每天坐在家中,看看做家务的美雪,紧紧盯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便看向别处。
这种状态持续一段时间后,某一天晚上,父亲哭着来到我的房间,说什么也不想和美雪一起睡,他在害怕她。
此后的每一个晚上,在我的房间里,我都掐着父亲的肩膀,逼问他:「那天你看见了什么?」
「在树林里,你跟我说了什么?」
「为什么害怕她,她是不是有问题?」
问到最后我也魔怔了,我问父亲:「是不是她害的?是不是她害了我们全家?」
父亲每次都流着泪,张着嘴看着我,全身都在用力,似乎那句话就要脱口而出了。
可任凭我怎么摇晃他的身体,他最终都说不出口。像是说出口后,他的整个世界就会崩塌。
这一晚,父亲用尽所有力气,终于大着舌头挤出两个音节,「回……家……」
我愣了片刻,泪流满面,「好,爸爸,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家。」
多日神经紧绷,我已身心俱疲。我把父亲哄睡下,也睡了过去。
我果真长大了,曾经在幼年时期,如果没有母亲在,入睡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
我沉入梦乡,到了半夜,却因为细微的响动,醒了过来。
身边的父亲沉睡着,没有动静,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时隐时现。
我在黑暗中坐起,看着窗外的月亮,有细小的絮在月光中下坠,下雪了。我蓦地起身。
门外有声音。
我披上衣服,悄悄地下了床,摸着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床的一侧隆起一个山包,随着呼吸的频率规律起伏。
我屏住呼吸,轻轻拧开了门把手。
房间外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月光投在地面上。那声音时隐时现,变大了一些,似乎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就在下一个拐角处。
我咽了一口口水,悄无声息地往拐角走,就在下一个拐角。
越来越近了,好像客厅里有忽明忽暗的光亮,是电视还开着吗。
拐过下一个拐角,电视在黑夜里开着,没有节目,只有满屏的雪花,和「沙沙沙」的忙音。
簌簌抖动着黑白两色,正像往日的暴风雪。
一切就在寂静的午夜里发生。电视的对面,美雪背对着我,正端坐在沙发上静静观看。
我想要后退,腿脚却不受控制,向那披着长发的背影走去。
这一段路好像很长。美雪忽然有了动作,她抱着怀里的枕头,轻轻摇晃。
「阿松。」她轻声说。
我停住脚步。
「如果爸爸不要我们了,怎么办?」
她轻轻笑了一声,继续说:「如果爸爸再也不回来了,怎么办?」
我呆立在原地。
「那就不要了,有妈妈永远陪着你。」她温柔地答道。
是母亲的声音。
电视上满屏的雪花沙沙抖动,美雪抱着枕头,慢慢站起身,朝着我转过来。
她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我捂住嘴后退了一步,「你、你是……」
「阿松,你不认得我了。」是母亲的声音。
那天在树林里,在雾的尽头,父亲怔怔地看着我,含混不清地嗫嚅着什么。
往日重现,他的口型放慢,我看明白了。
父亲说:「我没有救回她。」
「十六年前,美雪就死在了暴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