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藤萝不依

我妈给沈卿夹过去一块她挑好了刺的清蒸鱼，笑着说：「看给你急得卿卿，你爸既然已经跟你说了，那他肯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啊就安心等着当张院长的关门弟子吧！」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表面装作不感兴趣默默吃饭，实则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无他，只因榕音的校长张茵茵正是我上辈子的师父。我是她门下最得意的弟子陈瑜。

我重生后的那两天特地关注了新闻，小提琴顶尖大师张茵茵的爱徒意外坠楼身亡的消息已经遍布榕城的大街小巷。每一个人都在惋惜，这颗新星还没等升起就已经悄然逝去。

上辈子我死的蹊跷，可我大概也能锁定凶手的范围。无非就是跟我竞争首席的那两个人罢了。虽然我不愿意相信，他们一个是我的挚友，一个是我即将订婚的男朋友。

这辈子，我本来想等去了榕音之后再着手调查我的死因。可是，没想到这么快，我就又要跟那些熟悉的人见面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会这么早的见面，我甚至都没有想好要怎么去面对她。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没有注意他们在说些什么。

「林悦，你干什么呢？你沈叔叔叫你呢！」

林红没好气儿地叫我，瞪了我一眼。

我看向沈富。

「明天呢，我会请回来一位非常厉害的人来当卿卿的家庭教师，全力为这次选拔做准备。悦悦没事也可以跟着学学，好增加下自己的技艺，为以后上音乐学院做准备。」

「爸？你没搞错吧！林悦也要跟我一起学？就她这个水平，她能跟上我的进度吗？天天就知道影响我，拖后我的后腿。」沈卿夸张地大叫。

「我才不要跟她一起学！她要一起的话，那我不学了。」

沈富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依着沈卿。而是神情严肃地望着她：「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学那我就让他只辅导悦悦。」

「爸！」沈卿满不服气。

可见沈富一脸严肃，这事丝毫没有可以转圜的余地时，沈卿气得跺脚，直接跑回了卧室。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谢谢你沈叔叔。」林红白了我一眼，又在桌子下踢了我一脚，让我抓紧感恩戴德。

「谢谢沈叔叔。」我佯装惊讶开心，满怀感激。

但其实我并没有很开心。因为就算我不用任何人辅导，也可以以最优异的水平被破格招进榕音。

两个月后，是榕音每年一届的金音杯大赛。大赛的冠军即便是文化课成绩垫底，也可以被破格招录。

我对自己有信心，答应他只是为了迷惑。

我知道，沈富扔出这么大的诱饵，无非就是想先给我个甜枣，再顺便告诉我，只要他高兴，那我就可以得到最好的一切。

他自以为是猎手，殊不知，其实，他才是那个猎物。

转眼到了周五，今天是沈富为我们请的那个家庭教师到来的日子。

沈卿晚自习特意请假早早就回了家。

我没有跟她一起回去，直到下了晚自习才回到家。

我本以为这么晚那个老师应该已经离开了，我正好可以避开和以前老熟人见面的情况。可谁知，我刚进门就看见他背对着大门在指导沈卿。

一旁的沙发上，沈富跟我妈陶醉地看着沈卿演奏，这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演奏的是什么大师。可我清晰地听到，就这一个小节，沈卿就已经错了两个音外加十六分音符不稳了。

听到身后的动静，那人回过身来，我们四目相对。

瞬间，我浑身像是触电一样，前世今生在我脑中一遍遍掠过，让我恍惚到以为我还是陈瑜。

来人，是我男朋友顾辰。

7

「林悦，你怎么这么没礼貌，怎么不跟顾老师打招呼？」我妈见我呆呆地瞅着顾辰，眼睛都不眨一下，觉得很没面子。

沈卿在见到顾晨的第一眼就已经沦陷了，早就将顾辰视为她的囊中物。

此时，她看我这样直勾勾地盯着顾辰，瞬间来了火气。

「林悦！你怎么回事？顾老师是我爸给我请回来辅导功课的，你不过就是我爸碍于面子顺带而已。你这么盯着他做什么！」

我没有理会沈卿，对顾辰面露歉意：「不好意思顾老师，早就听闻张校长有个得意弟子，曾经斩获过全国小提琴大赛的一等奖，久闻不如一见，没想到您这么年轻！刚才是我失礼了。」

顾辰打量我良久，淡淡一笑：「没关系，听沈伯父说你也学过小提琴，以后要和沈卿一道跟我学习。我还以为今天没机会见到你，正好，你也来一首，我看看你的水平，也好心里有个数。」

「噗。」沈卿听到顾辰这句话笑出了声：「顾老师，你指望一个擦着艺考线过线的人能有什么水平？她拉琴，比锯木头好不到哪里去。」

说罢，她转头挑衅道：「林悦，既然顾老师让你来一首，你就来一首，好让他知道别对你报什么期望。」

「我……我今天手不太舒服，要不，改天吧。」

看我犹豫的样子，沈卿瞬间来了精神。

她戏谑道：「怕丢人就直接承认自己弱，别找些这个那个的借口，躲得过初一你躲得过十五吗？」

「是，我技术不好，就不在这里献丑了。」

我头一次觉得沈卿是个好助攻，之所以不想在顾辰面前拉琴，就是因为他对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我拉琴细微的小动作，以及习惯性的演奏节奏，他都了如指掌。

虽然他不迷信，可是，这样熟悉到骨子里的东西肯定会引起他的怀疑。

我不能在他面前暴露，因为，他有可能是害死我的凶手。

即便我始终都不肯相信，爱我爱到骨子里的顾辰怎么可能会对我下得去手，可是，我掉下高楼的那天，分明闻到了我送给他的香水的味道。

那是我自己做的香水，是松针混合佛手柑的味道，里面加了我秘制的一味香料，我从未在市面上闻到过。同一个味道的香水，我还送给过郭瑶一瓶。

「既然这样，那这次就算了。」顾辰只当我自卑技术差，没有强求：「周日，我要来查你们的功课，《维厄当第五协奏曲》第一乐章。给你们两天时间练习，到时候可就不能不拉了。」

说完就起身告辞了。

待他走后，沈卿花一样的笑容瞬间收敛，她恶狠狠地盯着我，语气不善:「收回你那副花痴的样子，你也不想想你配吗？」

「我告诉你，他是我的！你要是敢碰，我就让你妈跟你一起滚出我们沈家。」

说完，她使劲儿子撞了下我的肩膀，拿着琴回了卧室。

我刚进卧室放下书包，林红就推门而入。

「林悦，你今天实在是太丢人现眼了。我告诉你，不该属于你的东西就不要肖想，知道吗？」

我看她这副言之凿凿教训我的模样，只觉得可笑:「妈，谁都有资格说这句话，但是你没有。你要是不肖想你不该想的东西，你现在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你……」

这句话把林红气得不轻，扬起手就要打我。

「你打吧，你敢动我一下，我就能让你被沈富赶出去，你信吗！」我冷眼看她。

「你个没良心的！你怎么能这么冷血？」林红声音颤抖，气得手都在哆嗦。

「呵，我冷血？我确实冷血，因为我流着跟你一样的血。」我推开她悬在半空的手，上前一步望着她的眼睛:「要不然，你怎么能明知道沈富对我图谋不轨还让我进他的书房呢！」

我妈一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跌倒在床上，手足无措:「你，你胡说些什么呢？你沈叔叔都是为了你好，怎么可能……」

她自顾自地说着，眼睛乱瞟，却始终不敢望向我的眼睛。

这一刻，我替林悦悲哀。

有这样一个母亲，是她此生不幸的开端。

8

距离顾辰来给我们辅导已经过了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他每周都来三天，不得不说，在他的指导下，沈卿确实有了很大的进步。

而我，每次在他上课时，都要装的水平极差，改掉以前我所有的习惯，确实也废了我不少脑子。

终于，到了张茵茵要来机构交流的日子。

这天，沈卿打扮的花枝招展，穿着红艳艳的礼服，颧骨跟鼻子上的高光像是抹了猪油，差点闪瞎我的眼。

因为这几个月顾辰嫌我基础太差给我开了小灶这件事，沈卿又气又恼，所以，在昨天晚上，她偷偷摸摸把我今天要穿的演出服的后半片裙摆剪了个大窟窿，想让我着急出丑。

可我根本不在意，因为，今天会出丑的必定会是她。

今天一大早，沈富就把我们送到了机构门口。

他再三跟沈卿保证，所有的一切他都已经打点好了，让她放心的去。

看着沈卿胜券在握的表情，我嘴角牵起一丝笑意。

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催的给沈富出的主意，让他去贿赂张茵茵身边的学生，好提前得知这次考察的曲目和标准。

别人我不敢说，可是我师父我太了解了。但凡是哪个学生挑选了她放出口风的曲目，那这个人她必定不会收。因为靠着歪门邪道走上来的学生，就算他技术再优秀，他的人品也为人不耻。

考试很快开始了。因为沈富给机构负责这次考试的老师送了一箱茅台，那老师答应把沈卿的顺序排在几个能力较差的学生之间，这样有了对比，自然能脱颖而出。

很不巧，我就是这几个倒霉的陪跑人之一。

那几人出来之后，沈卿得意地瞥了我一眼，率先进去。

她挑选的曲目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隔着玻璃，我看到那一排老师心照不宣地换了个眼神。他们都知道沈卿是沈富的女儿，故而都憋着一股劲儿准备在她演奏结束后好好夸赞她。

可谁知，她拉了不过一分钟，张茵茵就叫了停。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头雾水。

「这……」

「你出去吧，下一位。」张茵茵面无表情。

「张校长，我觉得这孩子比前面几个水平都要好啊，我听说她还是这次榕城艺考的第一名嘞。」

「就是啊，张校长，这么好的苗子你错过了可就没有啦！」另一位老师急着附和。

可张茵茵不为所动。

沈卿眼看自己努力了一个月的成果，连拉都没拉完，心态直接崩了跑了出来。

我接着走了进去，各位老师看我没换衣服也没化妆，都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这位同学，你就是以这样的态度对待这次演奏的吗？」

「不好意思各位老师，我家穷，没钱买演出服，我相信各位老师可以体谅我的难处。」

知道内情的一位老师刚要回嘴说我是沈富的继女，却直接被张茵茵打断:「不要紧，开始吧。」

我心情复杂地望着她，脑子里都是前世她教我的一点一滴。

不再多想，我开始演奏。

这一次，我没有再保留我的实力，演奏的曲目是谁都没听过的，我与张茵茵共同创作的，还未发表的一首乐曲《藤萝》。

从我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我就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

她先是一怔，随后是不敢置信。

她紧紧地盯着我，仔细观察我的每一个动作，认真听我每一处细节的处理。慢慢地，她这种惊讶变成了狂喜，随后眼睛慢慢湿润。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寂静。

最开始不看好我的老师们全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直到有个老师自言自语:「天呐，这是我们机构教出来的学生吗？我怎么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水平，根本不是她这个年龄段能达到的啊！天才！这是天才！」

我没做声，致谢之后抬头望向了我师父。

她也正望向我:「后边所有人都不看了，麻烦你们先都出去，刚才在这儿听到的一切烦请保密，我跟这孩子有话说。」

众人了然，这样的水平还看什么别人。

张校长是认定了这个好苗子，想保护她别太早被曝光，影响了后边的高考。所有人都纷纷应声走了出去。

张茵茵缓慢地走到我面前，此时她已泪流满面:「阿瑜，是你吗？」

我缓缓扯出一个微笑，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师父，我回来了。」

9

大概半个小时，我从房间里出来了。

刚出来就听见有人叫嚣:「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演奏了？我们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久说不演就不演了，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公平吗？」

另一个家长也出来附和:「就是，别是你们中间有什么内幕吧！」

「对！绝对是有内幕！」

机构这边的负责人见场面如此混乱可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但是，他们又不能明说人家张校长已经有了好苗子，其他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所以，只能不停地安抚。

眼见场面越闹越大，张茵茵从房里出来了:「各位，我这次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后边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我知道有些人不服气，觉得没有给你们一个机会这不公平。可今天，我本来就是过来交流的，如果你们不服气，那就在两个月后的金音杯上拿出你们的实力，用实力跟我说话。」

说完，她不着痕迹地跟我示意了下，款款离去。

回去的路上，沈卿对我一顿逼问:「你在里面那么长时间都干嘛了？张校长跟你说了什么！」

我就知道她一定会问，所以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她说我水平太差，所以教了我一些指法和小技巧，让我努力别放弃。」

「呵，我就说嘛！」沈卿松了一口气，轻蔑地看着我:「爸妈还以为把你留下是要收你做关门弟子，怎么可能！」

「我看，除非她眼睛瞎了才找你。」她翻了个白眼。

「爸，你说会不会这张校长的关门弟子就是我啊？」一想到这个可能，沈卿激动地差点窜出车里:「你看，我是唯一一个出来这么快的，肯定是我精湛的技术让张校长觉得不用再考察了，这才让我出去。」

「好像是的，当时我在屋里的时候，也听到老师们说卿卿的水平是这几个人里最高的。」

沈卿洋洋得意，那样子，像是她已经成了张茵茵的关门弟子。

「那还用说！这关门弟子肯定是我们卿卿，我们卿卿啊就是随我！」沈富一听这话，车都差点开到马路牙子上，我妈也笑着附和，说以后就等着沾她的光了。

他们一家三口已经开始畅享着美好未来时，我也跟着笑了。笑吧，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到时候不知道沈卿这个小公主脾气能不能接受这个沉重的打击。

10

转眼两个月过去，金音杯如期而至。

我和一众参赛者们都坐在后台，等待比赛的开始。

为了公平公正，所有人都穿的统一的服装，梳着同样的发型，戴了遮住半张脸的面罩，等待被叫号。

气氛有些凝重，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在这个空档，我突然发现摄像头扫向观众席时，有两个熟悉的面孔。

是顾辰和郭瑶。

他们坐在一起，举止亲密，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在一起的样子。

我愣住了，苦笑出声。难怪！我以前一直想不通的事在这一瞬间都解释通了。

他们肯定不是在我死后才在一起的，因为，在竞选乐团首席时，郭瑶就曾经以为我跟顾辰的感情考虑为借口，劝我退出竞争。

彼时，我只觉得她多虑了，不懂我们之间的感情。可现在我才知道，是我没察觉，在那时，他们两个就已经有了关系。

这段时间，我暗中跟师父联系，让她替我找到我坠楼那天学院的录像。

可事情没有这样顺利。那天晚上我上楼顶不久，学院就停电了，所以根本没有监控能看到到底是谁跟我一起上了楼顶。

不过，我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我使劲儿回想却一直没有想到。

比赛很快开始了，我将这件事暂时放在一边，专心比赛。

很快轮到沈卿上场。

这两个月里，沈卿因为觉得自己已经板上钉钉了，所以在练琴上有些懈怠，导致水平有所下滑。

不过，不可否认，她的水平是目前为止上场参赛的选手里最好的。

她尽力拉完一曲，谢幕时高昂着头，俨然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我是最后一个上场的。站到台上，看着音乐厅里熟悉的陈列，熟悉的人，我百感交集。

看见师父眼中鼓励的神情，我开始演奏。

这次，我选的曲目，与我多年前站在这里时选的那首曲子相同。

可是，虽然是相同的乐曲，我的心境却与之前大相径庭。

慢慢的，音乐厅里就像被按掉了暂停键，除了我的琴声外，满场寂静。

顾辰和郭瑶眼中满是惊恐，他们像是见了鬼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突然，我注意到摄像机的红点，总觉得似曾相识。

我猛然想起刚才被我忽视的地方是什么！

是无人机！我去顶楼的那晚，教学楼旁有个无人机在航拍夜景。

我将此事放在心中，继续静心演奏。

当我落下最后一个音时，全场喝彩，掌声久久不停。

「这么多年没有见到这么好的苗子了！上一个还是几年前的陈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