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节 忘记我是鸟
第 26 节 忘记我是鸟
阿姐突然死了。
我妈打包好尸体,卖给一家富商结阴亲。
可中元节。
阿姐顶着红盖头,回门来了。
1
阿姐长得很丑,媒人给她介绍了个年近五十的鳏夫,刚见面,老鳏夫吐了,人也吓跑了。
在爸妈眼里,跑的是 5 万彩礼。
爸坐在椅子上抽旱烟,还是气不过,冲上来猛刮阿姐耳光。
阿姐喷出血沫,飞出去半米。
妈嘴里咒骂不停。
“贱货!送上门都没男人要,家里才会收不到彩礼,给乖宝买婚房!”
“生你养你,不就这个作用?”
阿姐趴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哪怕这时小弟才 6 岁。
妈就一手指戳她脑门上,“咚”的一声,阿姐的脑袋撞在一侧的墙坯上,血顺着脑门往下流。
阿姐晕了,醒来躺在猪圈里。
一连几日,妈都不准她进屋来。
可今天,妈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就变了。
眉开眼笑的,还抱回一床红被子,专给阿姐的。
小弟上手抢,挨了一下藤条,哭得震天响。
摊开的掌心,一条红印子像吸饱血的水蛭,肥厚粗肿。
妈竟然没留情,以前她从没打过小弟。
2
阿姐摸着光滑的红被面,鼻子一抽。
“小妹,妈,这是舍得对我们好了?”
我想到小弟手心的水蛭,一种古怪的感觉涌上,让我回答不了阿姐的话,只能紧紧挨着她,换了个话题。
“姐,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女人?”
阿姐想了半天,挠着头嘿嘿傻笑。
“小妹,我没想过,说不出来。”
“你呢?”
她把问题抛给我。
我下意识答:“像鸟儿一样,自由,快乐的。”
阿姐愣了一下,似乎真在脑海里想象小鸟在天空飞翔的模样。
她眼睛忽然变得水润润的,背过身去。
“我就是鸟,但是锁笼子里的!”
阿姐声音有点抖,于是我们都默契地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阿姐估计觉得怪臊人的,就佯装嗔怒道:“小妹,你现在说话怎么还学起秀才啦,样儿样儿的。”
我抓紧被子,想到一个人。
我不是跟秀才学的,是跟珍珠学的。
3
三日前,隔壁李家买了个女孩,叫珍珠。
人如其名,整个人生得水灵灵,半大个村的人都跑去李家看她。
全程珍珠表现得弱不禁风,一声不吭。
所以大家都没想到,她会在半夜跑了。
珍珠被抓回来时,被李家三兄弟扒光了衣服,绑在李家稻谷场的稻草人上。
周围乌压压,围了一圈村民。
李家三个男人,轮流上阵。
穷山恶水。
他们不会羞耻的,因为对他们来说,这是征服女人的最好证明。
围观的村民都鼓起掌来。
不知怎么,我感觉怪可怜的。
不知道是在可怜珍珠,还是在可怜女性这个身份。
所以半夜,我偷偷跑去给珍珠送吃的。
她求我放了她。
我摇头,但递给了她一把小刀。
离开前,珍珠喊住我,语气轻飘飘的。
“你打算一辈子耗在这里吗?”
“就没想过离开?”
我抿着唇要走,她在身后不死心问我。
“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女人?”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一下傻站在原地。
她笑了。
“我就想像鸟儿一样,自由,快乐的。”
我走了。
第二天天亮,珍珠没跑。
她割了绳子,也抹了脖子,像鸟儿一样,飞上天了。
4
我盯着阿姐的后背,这几日的忐忑,终于说出口。
“姐,我们走吧。”
阿姐似乎没听懂“走”字的含义,翻过身来的时候,连带红被子将我盖在里头。
“大半夜还想着去哪儿玩?睡觉。”
我委屈地闭上眼。
半夜,窗户“砰”地一下被撞开,刮进来一阵阴风,整间屋子的温度一下子变得很低。
我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伸手想去拽阿姐的被子,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落下炕,躺在地上了。
从小到大,我睡相都挺差,也没多想,刚想爬起来,就看见盖在阿姐身上的红被子鼓鼓的,像刚才吹进来的风灌了进去,抖动不停。
阿姐裹在被子里,有声音传出来。
听得我脸上发热。
阿姐 22 岁了,因为外貌从没谈过男人。
我悄无声息又躺回地上去,很快就睡着了。
5
“喔喔喔——”
凌晨五点多,外头的公鸡叫得异常凄厉,声音又尖又哑,像夹着血。
我惊醒过来,捂着剧烈跳动的胸口,视线不经意瞟向阿姐的位置。
阿姐的脸……
“姐,你怎么了?”
我扑上去,使劲摇晃阿姐,都没反应。
意识到什么,我颤巍巍伸手去探阿姐的鼻息。
呼吸,停了。
不可能,不可能。
明明昨晚,我们还在谈以后,怎么突然……
我流着泪,掀开那张红被子,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阿姐平坦的小腹,一夜之间隆起来,像足月的孕妇。
更恐怖的是,阿姐全身只剩一层薄薄的皮紧紧吸附在骨架上,包括她的脸。
仿佛浑身的血肉,都被吸进那圆滚滚的肚子里,将阿姐的肚皮撑得锃亮。
这时,阿姐的肚皮突然蠕动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以为阿姐还有救,连忙凑近去检查。
里头的东西像印模子一样,贴在薄如蝉翼的一层肚皮上,缓缓转过来,渐渐凸显出模样。
是一张婴孩的脸!
他勾嘴,在笑……
“啊!”
我吓得跌倒在地,连滚带爬跑出去。
“妈!妈——”
……
屋子难得地点了煤灯,黄澄澄的灯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爸妈面色严肃,可说话间,嘴角总是控制不住翘起来。
他们坚称阿姐是和野男人苟合怀了孕,害怕才吞药自杀的。
“不是的,那张红被子,它、它——”
我哆嗦着,要把昨晚的怪异情况说出来,妈狠狠剜了我一眼。
“闭嘴!”
她吩咐我。
“去叫七姑婆来。”
七姑婆是专门给死人化妆的,村里家境较好的人家家里死了人,就会去请七姑婆化个妆,让死者体面地走。
我家很穷,正常来说,妈是不可能舍得给阿姐花这个冤枉钱的。
再者,我也不愿意,阿姐不能不明不白地走了。
爸不跟我废话,一耳光砸下来。
“这贱货未婚先孕,你还想把事情闹大?嫌你爹面子不够丢是吧?”
我捂着脸,对上爸目露凶光的眼神,突然意识到,即使我把真相说出来,爸妈还是会颠倒是非。
甚至把真相捅出去了,他们也只会和村里的人借口是阿姐不检点,让阿姐死后也不能安宁,成为全村人的饭后谈资。
我把眼泪憋回去,转身跑出家门,去叫七姑婆了。
6
七姑婆来的时候,阿姐的身体已经用那张可恶的红被子盖起来了,只露出一张皱得如同树皮的脸,沟沟壑壑。
七姑婆一看,“哎哟”了一声,连连后退。
妈强行给她塞了几张 5 块,自个儿哭开了。
“这娃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想不开,喝农药走了,您就给她化化吧。”
“她生前就不好看,死了肯定也想体面点。”
“七姑,我也不为难你,你把娃脸上的麻子遮了就成,起码能看点。”
说完,妈倒在爸的怀里哭个不停。
我注意到,爸的衣襟是干的。
七姑婆掀开外衬,将钱塞进去,意思了几句。
“行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哭坏了身子。”
说着,她掏出一个卷起来的布袋,摊开来。
里面有扑粉,修眉剪,用来刮面的一卷绣花线,以及一盒唇彩。
七姑婆对着阿姐的脸,心里瘆得慌,不停加快手头的动作。
快上唇彩时,妈制止了七姑婆。
“那个,七姑,上红的。”
七姑婆表情古怪地抬头。
妈支支吾吾道。
“这孩子喜欢红色。”
七姑婆也没多说,手头的小笔刷一转,从装着桃红颜料的那一格转向大红那一格。
她先给阿姐描了个唇形,然后从唇峰到嘴角上起色来。
描到嘴角时,七姑婆手停了大概 1、2 秒,然后结实地从肺管爆发出尖叫,跳起来,连坐的小凳都掀翻了。
“迎娣、迎娣睁眼了!”
7
七姑婆脸上松垮的肉,颤抖得厉害,连吃饭的工具都没拿,就跑了。
爸妈面面相觑,搀扶着上前看。
阿姐果然睁开了眼睛,而且睁开的幅度很可怕。
就像有一双手按住她的眼皮使劲扒开,露出大片全是血丝的眼白,黑洞洞的眼珠正对着我们。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
“啊!”
妈看了一眼,发出尖叫。
爸手抖个不停,但仍在强行装镇定:“嚷个什么劲,人家说了,刚死的人会不老实动几下,那就是什么,那什么神经反射!”
爸咬牙上前,合上阿姐的眼,手放下来,阿姐眼睛又睁开了。
反复几次,就是合不上。
爸恼了,揪起阿姐的衣领,对着她的脸颊左右开扇。
“死了也不老实,叫你吓老子,吓老子!”
耳光声,很清脆。
阿姐的脸,像上了腮红。
妈还是害怕,上来拉住爸:“行了行了,本来就丑,你这样打,人家看了砍价咋整?”
“晚上就送走了,别气坏自己。”
妈心有余悸地拉上那张红被子,将阿姐整个包裹起来,卷成春卷的模样。
在阿姐的头,彻底卷进红被子的那一刹那,我看见她的眼睛像橱窗里的洋娃娃的玻璃眼珠一样,转动了一圈,最后锁定在妈身上。
阴森森的。
我打了个冷战。
妈没看见。
8
晚上躺在床上。
我心里惦记妈白天说过的话,没睡着,又听了一宿的虫鸣,窗外总算响起异常的“窸窸窣窣”声。
不一会儿,家里的大门拉开又关上,门口有模糊的交谈声。
爸妈没走远。
我连忙起身,跑出去趴在门上偷听,听见妈谄媚的声音。
“你看,我家迎娣,其实长得也不错,也怀了你们儿子的种呢。”
爸厚脸皮地附和:“就是就是,所以这价钱,能不能再提高点?”
一个陌生男子开口了,满是讥诮。
“老鼠的女儿,也值凤凰价?要不是这事太损阴德没人愿意干,20 万轮得到你们?”
说完,对方好像要走,因为我妈追了几步。
“那个,就是我家还有一个女儿,你们什么时候需要再联系……”
“你 TM 咒谁呢!”
妈没说完,对方狠骂了一句。
然后,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我没再待下去,垂下头往屋里走。
握紧的手心,指甲陷进了肉里。
9
阿姐走后没多久,我家在小县城全款给小弟买下一套房子的事传遍了全村。
爸妈脸都笑烂了,高调地大摆喜宴,请全村人到家里来吃饭。
本来村民各自敬酒,气氛也算得上热闹。
没想到唯一没被我家邀请的李婶,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瓜子咬得咔咔响。
“哟,才死了女儿几天呢,又是买房,又是摆喜宴的。”
“这拿的是女儿的卖命钱呢。”
村口的李婶一直和我妈不对盘,我家没小弟那会儿,李婶常常往妈的痛处扎,我妈是故意不请她的。
我妈扇了扇空气,皮笑肉不笑。
“醋坛成精了,大老远都闻到酸味了。”
李婶反唇相讥。
“我酸个屁!”
“大伙还是趁早散了,我听七姑说呢,她帮林大哥家女娃上妆的时候呀,人眼睛突然瞪得这么,这么大呢!”
李婶夸张地比画了下眼睛,接着道:“当心迎娣找上门咯!”
大伙听她这么说,拿着酒杯,要喝不喝,脸上都露出了迟疑的神色,虽然他们都知道李婶是故意找不痛快,但死人的事,毕竟晦气。
我妈气得鼻子扭曲,抄起一旁的扫帚赶人。
“滚!别脏了我家门槛。”
李婶“呸”了一声,将不小心卷入嘴里的瓜子壳吐到我家门口来,见我妈不痛快后,哼着小曲走了。
这事,大家都只当一个插曲。
可中元节这天。
我阿姐,真的找上门来了。
10
中元,凌晨 12 点。
我们全家本来都在忙祭祖的事儿,大风忽然把门窗吹得嘎吱作响,所有的烛火全灭了。
纸钱飘在空中,越转越快,越来越多,不时拍打在我脸上。
门口升腾起蒙蒙的烟雾。
几个女童,抬着一架喜轿,慢慢从烟雾里走出来,嘴里嘻嘻唱着曲儿。
“七月半,七月半,新嫁娘呀,回门咯。”
我妈搂紧小弟,和我爸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但他们还不忘命令我。
“去把门关了!”
我不敢,后腰挨了爸一脚,往前踉跄了几步。
与此同时,“咚”的一声。
几个女童停下喜轿,看见我,涂着两团圆朱红的脸一歪,笑嘻嘻。
“七月半,七月半,新嫁娘呀,回门咯。”
这时,帘子掀开来,先踏出一只红绣鞋,紧接着又踏出第二只。
“蠢货!”
“关门!快关门!”
妈和爸,吓得六神无主,小弟更是哭得哇哇叫。
而我,根本没法关门,浑身动弹不得,像被钉在原地。
阿姐已经下了轿子,顶着红盖头,穿着大红喜袍,小腹隆得高高的,来到我身边。
我闭上眼……
丝绸布料擦过我的小臂,冰凉凉,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阿姐走向爸妈,凉凉地问。
“爸,妈,为什么要关门呀?”
“是不欢迎我吗?”
“你们让我嫁人,我回来给你们敬茶了呀。”
“为什么害怕我?”
阿姐越走越近,她头上虽然蒙着红盖头,却精准地停在了爸妈面前。
爸和妈步步后退,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双手抓紧扶手,后背紧紧贴着椅背,额头冷汗不断,就差没晕过去。
小弟这时却冲上去,疯狂扑打阿姐。
“贱货,打死你,打死你!”
阿姐垂头看小弟,“嘻嘻”笑了声。
爸牙关咬得咯咯响,但还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用尽全力把小弟推到我这边来,也就是离阿姐最远的位置。
阿姐却绕过他,来到妈面前。
“妈,女儿给您敬茶。”
妈过于恐惧,已经没法给出反应。
“妈,您不喝,是瞧不起迎娣吗?”
阿姐的声音变得凶狠无比,端着茶盏的指甲也越长越长,红红的。
“喝,妈喝。”
妈伸手接过茶杯,茶盖撞在杯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嘻嘻,喝吧。”
阿姐很满意。
妈裤子湿了,缓缓揭开茶盖。
只见茶盏里,一丁点茶叶渣都没有,只有一颗眼球飘在中间。
眼球翻了一下,乌黑的瞳仁正对着妈。
妈白眼一翻,吓死了。
阿姐“嘻嘻嘻”地笑起来。
掀起红盖头,露出一只猩红空旷的眼眶,伸手将水里的眼球捞起来,装上,而后回过头来。
她望向的,是我和小弟的方向。
“嘻嘻嘻——”
阿姐咧开嘴,又笑起来,然后朝我们走来。
“不要!”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抹了一手冷汗,才恍惚反应过来,不过是一场梦。
我看了看时间,中元,凌晨 12 点。
我身子僵住,爸惊恐的叫声在主屋响起。
11
我趿拉着拖鞋赶过去。
看见爸跌坐在地上,而妈,静静地坐在一张木椅上。
妈,真的死了,七窍都冒出了血。
她的旁边,还放着一壶茶盏。
我捏了捏手心,迈过去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视线一点点从桌子,挪到茶杯,再挪到杯沿,心一横,视线继续往前挪。
茶杯里盛着清黄色的茶水,没有眼睛。
我紧绷的身子松下来,才发现已经汗湿后背,衣服粘在身上,风吹过,凉凉的。
爸注意到我的异常,肿泡的眼皮抖动不停,恶狠狠地问。
“你也做了那个梦对不对?”
我艰难地点点头。
爸瘫坐在地上。
“快,快去请四叔。”
我爸很会打女人,我不敢反抗他一句话,立即跑向四叔的住处。
四叔在村子里很有威望。
有一次,有一户的孩子清明节去扫墓,回来后生了场大病,吃什么药也好不了,眼看越来越严重,四叔烧了自己画的符纸,将灰烬兑水,给那个小孩喝。
没想到喝完,小孩立即恢复了正常。
四叔名声从这时传开,除此之外,四叔也是村里家境最好的人。
他的楼房在村里建得最高,也是村里唯一配备座机的人。
我喘着粗气,敲响四叔家的门。
“四叔,我家出事了!”
过了好久,四叔才打开门,门敞开一条缝之际,我恍惚看见他脸色阴沉沉的,可等门完全打开,他又恢复了和蔼的神情。
也许大半夜被吵醒,任何人都不痛快吧。
四叔温声道。
“我知道了,我收拾收拾,跟你去。”
村里没这种事,不会喊四叔,更何况是午夜这个点。
所以四叔也不磨叽,带上东西就跟我走了。
12
四叔到我家时,天空恰巧下起了小雨。
我爸一看见他,立马迎过来。
“四叔,你要救救我们啊!”
“迎睇她,她回来报仇了!”
四叔看了眼我妈,没说话,又环顾了屋子四周一圈,眉头紧紧拧起。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缺口的碗,探出屋檐接了一碗雨水,随手放在那一盏茶杯旁边。
然后掏出几把米,随意地撒。
有时候撒进碗中,有时又撒在桌面,或者是地上。
过了一会儿,雨水,变黑了。
四叔眉头的沟壑加深了,严肃地对爸说:“你把事情经过说说,一点细节都不准漏!”
我爸扑通跪在李叔脚下,将梦境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还有呢?”
“什么?”
“你家迎睇,怎么死的?”
我爸迟疑了会儿。
四叔见状,冷哼一声:“你要是藏着掖着,只怕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爸一听,膝行几步,一把抱住四叔大腿:“我说我说。”
“前阵子,小凤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门路,知道城里有户人家有意向结阴亲。”
“这家人很有钱,就是他们儿子,好像说是那什么超熊狗熊的基因,是个变态杀人狂,执行死刑后一直到梦里找这夫妻俩。”
“说自己在地下罪孽深重不得转生,一个人孤单,要爸妈配一个老婆下来。”
“小凤就想能不能提高价格,这对夫妻也同意了,但前提是,迎睇得怀上他家儿子的种,好在地下一家团圆。”
“所以他们和小凤找术士拿了偏方,那张红被子,其实是迎睇和他家死去的儿子交合的媒介。”
“迎睇是生人,怀了鬼婴,自然不可能再活下去。”
四叔听完,脸色涨红。
“有你们这么做父母的!”
我爸垂下头,不吱声。
“你们把迎娣给对方前,还做了什么,我看这孩子,煞气不是一般重。”
“小凤找七姑给她化了个喜妆,想着喜庆点,看能不能多捞点……”
“你们!”四叔指着我爸,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爸也知道事情不简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四叔,你救救我,救救我和耀祖。”
我站在一边,看我爸只字不提我,就好像我已经死了。
四叔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刚刚说梦境里,你家迎睇看向了盼睇和耀祖的方向?”
我爸点点头。
四叔凌厉的眼神落在我脸上,又看向小弟和我几分像的脸庞。
“作孽啊,作孽。”
“也不知道她看的是谁,但今晚你和耀祖之间,得死一个!”
13
我心一紧,心脏好像都在发痛,刚想求救四叔,我爸就大喊。
“四叔,你尽力保下耀祖,这个贱货,死就死了!”
四叔反手打了爸一巴掌,气得胡子都在颤抖。
“这两个娃娃,我都要救!”
我眼眶一红,连忙跪下。
“谢谢四叔!”
四叔扶我起来,递给我和小弟一人一颗赤红、印满梵文的佛珠:“晚上你们把这颗珠子含进嘴里,就可以屏去你们的气息。”
“你们大姐今晚必定还会回来,记住,锁好门窗,尽量躲起来,无论她怎么叫唤都不要应答,哪怕靠近你们,也要沉住气,不许害怕,熬过你姐头七就没事了。”
说完,四叔又招手把小弟叫出去。
“你家耀祖还小,容易坏事,我多和他交代几句。”
我爸扑通跪下来。
“四叔,一定要保住我林家的根啊!”
我看着我爸一夜之间衰老的背影,突然很想……
很想,给他一脚。
14
到了晚上。
我按照四叔说的做,正考虑躲房间哪里比较稳妥,房门这时轻轻敲响,一轻一重,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恐怖。
我一颗心提起来,全身都在发抖。
“姐,是我。”
原来是小弟。
我浑身瘫软下来,开门把他迎进来。
小弟没了平时跋扈的样子,仰着脑袋脆弱地问:“姐,我害怕,能不能和你待一晚?”
我摸着小弟的头,心里很复杂,想了一会儿。
“行。”
我转身打开衣柜,愣了一下,随后吹灭蜡烛,对小弟说,“我们今晚,先在衣柜躲一夜吧。”
就这样,我俩缩在衣柜里,不知过了多久,差点睡过去时,房门外又响起熟悉的曲儿。
“七月半,七月半,新嫁娘呀,回门咯。”
这童声,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悚然。
我和小弟面面相觑,黑漆漆的空间里,只看得到彼此发亮的眼珠。
我眼里是他,他眼里是我。
门轻轻敲响。
“小妹,姐来看你了。”
阿姐一连敲了几下,三重两轻,反反复复。
没人搭理后,阿姐轻声说:“小妹睡着啦,那阿姐进来了哦。”
我和小弟缩在角落,抖得不成样。
门像受到巨大的冲击,破开了。
从衣柜的门缝里望出去,阿姐还是穿着大红喜袍,头顶红盖头,脚下那双绣花鞋,到处走呀走。
走呀走。
最后停在炕前,鞋尖正对着炕。
她弓着腰,双手在床上摸索。
“找不到小妹呢。”
红绣鞋又动了,阿姐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呀走,找不到。
终于,她恼了。
十指忽然迸出长长的尖甲,用力插进肚皮,往两边扒开。
清脆的声响,像一匹丝绸自中间撕裂。
滋啦啦地响。
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孩从里面爬出,掉落在地上。
中间,还连着一根脐带。
他像狗一样在空中四处嗅,然后朝我们的方向爬过来。
最后,停在了衣柜前,抬起黑洞洞的眼孔。
透过缝隙,四目相对。
“嘻嘻嘻嘻。”
他笑起来。
小弟吓得嘴一张,我眼疾手快下了死劲捂住他的嘴,自己为了压住尖叫已经咬破舌尖,鲜血从嘴角流出。
“找到了,就别调皮呀。”
阿姐把它塞回肚子,半弯下腰。
衣柜中间的小缝顿时被一片红挡住。
是阿姐的红盖头。
她伸手,缓缓地掀起了红盖头。
红盖头一点,一点,上升。
我和小弟屏住了呼吸,感觉心脏都要停止了。
“姐。”
小弟在我耳边吐字,我低头去看他,对上他阴毒的眼睛——
一股大力猛地向我袭来,我整个人撞向一侧的柜门,滚了出去,躺在阿姐面前。
我往衣柜看去。
一侧柜门打开,一侧关闭。
小弟就躲在关闭的那一侧门后面。
世界静止了。
阿姐垂头看我,鲜艳的红唇勾起。
她蹲下身,双手朝我伸来,一点点靠近我……
我抬手捧住脸,摸到一阵凉意。
再也禁受不住,昏死过去。
15
天亮了,我没死。
小弟却死了。
他吊死在衣柜里,眼眶暴起,舌头伸得很长很长,那颗赤金色、印满梵文的佛珠掉落在他脚下。
爸和四叔赶了过来,看到眼前的一幕,我爸这个一向擅长打女人的男人,突然变得脆弱无比,号啕大哭。
不过哭归哭,他也没忘记把拳脚招呼在我身上。
“贱货,你做了什么,害死你弟?”
四叔紧紧凝视着我,抓住我爸。
“行了!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当下怎么保住你那条小命才是重要的!”
我爸立马不哭了:“四叔,我想活!”
四叔看着我,那双狭长窄小的眼睛深深锁住我,若有所思。
“你在迎睇手下逃了两次,她也许不想伤害你,但也许,你是最后一个。”
我垂下头,盯着鞋面。
昨晚四叔不在房间,那他又是怎么知道该出事的是我,而我阿姐,放过我了呢?
我爸激动得脸通红:“四叔,那能不能替命,让这贱货替我去死!”
四叔叹气:“能是能,就是不知道盼睇愿不愿意。”
“她敢不愿意!”
我爸扑过来,手举得高高,却停住了——
因为我抬起头,直视他。
“爸,我愿意的。”
我爸摸摸鼻子,讪笑:“好女儿,爸养你这么久,的确是你报答爸恩情的时候了。”
他丢给我几张小钱,“去,去买点肉回来。”
“今晚做点好的,就当爸和四叔为你饯行了哈!”
我捏着钱,买了上好的肉。
回到家,在厨房认真做起饭来。
我得好好做,不能粗心。
这是我能够为爸,做的最后一顿晚餐了。
16
爸比我想的还要急。
刚吃完饭,爸就叫四叔把带有他生辰八字的符纸,贴在我背后。
四叔又剪了几撮我爸的头发,压在我鞋里,让我穿上。
我爸则在一旁忙着将用来缚住我的绳索泡进血里,他的脚边摊着数十只割了颈的乌鸦,有几只甚至还在抽搐。
做完这些,我爸三两下把我绑在房屋里的柱梁上。
乌鸦血腥臭无比,我晚饭差点都吐了出来。
本来不用乌鸦血的,但我爸听四叔说乌鸦血至阴,是招邪物的好东西。
为了更好招到我阿姐,我爸特意连夜上山抓了许多乌鸦回来。
做完这些,他们就退到柴房去了。
我望着天花板,默默数数,数到第 1235 秒时,诡异的曲儿响起了。
“七月半,七月半,新嫁娘呀,回门咯!”
阴风吹开门,呼啦啦刮在我脸上,湿湿黏黏。
阿姐从喜轿上下来,移动绣花鞋,端着茶盏递到我面前来。
“爸,女儿只给妈敬了茶,还没向您敬茶呢。”
我控制不住地发抖,希望阿姐能认出我。
“姐,姐,我是小妹啊。”
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说不清害怕,还是想起了和阿姐在一起的时光。
阿姐却恍若未闻。
“爸,您是嫌弃女儿的茶吗?”
“别嫌弃呀。”
阿姐掀起红盖头,头一低,一颗泛着血丝的眼珠“咚”地掉进茶水里,骨碌碌翻了一圈,黑色的瞳仁正对着我,眨了下眼。
“啊!”
我爆发出尖叫。
然后,一切都静了。
再然后,公鸡叫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伸懒腰,原来是梦啊。
对了,去看看爸怎么样了。
爸的房门敞开着。
我站在门槛外,像隔着光年看向屋里的人。
爸被绑在他房间的柱梁上,身上沾着星星点点的乌鸦血。
他昨晚倒下的时候,我恶心得差点晚饭都吐了出来。
他跟妈一个死样,七窍流血。
哦。
原来也不全是梦。
至少我梦里的经历,就是我亲爱的爸爸的经历。
四叔站在我身后,嘲讽地说:“还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你爸做梦也没想到你会和我合作。”
昨晚,我在饭里下了迷药,只在我爸碗里。
所以,我爸倒在桌子上的时候,四叔“唰”地掏出刀,作防御的姿态。
我笑笑。
“四叔,别这样啊。”
“我知道你暗地里干的勾当。”
“我还年轻,在你干的这一行里,能够帮上你不少忙,以及,赚更多的钱。”
“所以,我爸和我,你选一个。”
很显然,四叔选了我。
17
我和四叔一起,把我爸的尸体转移到他房子的地下室里。
四叔刚接了大单子,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术刀,在我爸肚皮划出一道口子,不一会儿,血珠子就疯狂往外冒。
这期间,我看着头颅被铁钩穿透、挂在墙上的小弟尸体,勾唇笑了。
如果不是小弟吊死后,我越想越气想去补几刀,我也不会撞见四叔在挖小弟的器官,更不会知道他在贩卖人体组织。
四叔注意到我这边,手上的动作不停,一边往外掏我爸的内脏,一边颇为赞赏道:“你这女娃,够有城府,够狠,长得也不错,以后确实能帮上我忙。”
“你这人畜无害的模样,能骗到外头不少女大学生。”
我笑笑,凑近四叔身边,夺过他的手术刀,看着我爸,眼里闪过凉意。
四叔以为我还不解恨,哈哈大笑:“这些年很恨你爸吧?”
“毕竟他——”
四叔拖长音调,戏谑地看我。
我手一僵,四叔已经靠在桌沿,摘了手套,在一旁的金盆里洗了洗手,点了支雪茄慢悠悠抽起来。
“很意外我知道?”
“说实话我也挺意外的,好几年前,你家对外宣传你得了疯病,只能关在家里头。我本想把你撸过来,没想到啊。”
“我趴在你家墙上,看到你挺个大肚子,才知道是那么一回事,哈哈。”
“你妈不能生,所以——”
“耀祖,其实是你儿子吧。”
我垂下眼眸,努力克制翻涌的情绪,抬起头笑得明媚。
“是呀。”
“那又怎样?”
四叔皱眉,不喜欢我这样带着讽刺味的笑,刚想张嘴说几句,我却拉过他的手腕,视线落在那支名贵的表上。
“5。”
“4。”
“3。”
“你在发什么疯——”
话没说完,我利落地将手术刀调了个头,用力捅进自己的小腹!
疼痛蔓上,我用气音道。
“四叔,忘了说,我用你家的电话报警了哦。”
“所以,下地狱吧!”
话音刚落,一大群警察冲了进来。
我握着插在小腹的手术刀,跌坐在地,哭喊道:“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伤害我!”
一名警察同志把我打横抱起来,我更激动地狂叫。
“不,不,不要伤害我!”
“小姐,不要害怕,我是警察,你安全了,医疗团队马上到了,坚持住。”
我缩在警察怀里,对被铐住带走经过我的四叔轻轻挑眉。
四叔狰狞着要冲上来,被按住了。
他嘴里叫骂。
“贱人,你算计我!”
哦。
丧家之犬的无能狂吠罢了。
18
四叔因拐卖妇女、非法售卖人体器官被判了死刑。
而我,离开了大山,来到大城市,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工作。
19
解剖室里,助手小丁听完我讲的故事,张大着嘴久久回不过神来。
最近,我们碰上了一件棘手的案子。
被害者小丽被拐卖到山村,家属报案后,和警察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小丽所在的山村,结果正看到村民在火化小丽的尸体。
买方一口咬定是小丽跟他儿子私奔来的,不是拐卖,也声称小丽是误喝农药身亡。
更离谱的是,全村的村民都在替他做证。
死无对证。
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从小丽遗留下来的骨骼找出被殴打、强迫的证据。
这很艰难,所以熬了两晚之后,小丁一定要我讲个故事醒醒脑。
“林姐,虽然有点恐怖, 但我还是觉得这个故事里的女孩子们都好可怜哦。”
小丁感慨道, “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有那么多的东西能够轻而易举伤害到女性?爱情、亲情, 甚至一次主动的对陌生人的善意帮助。”
我轻笑。
所以啊,我不做鸟儿了。
只想尽可能地, 尽一名法医的职责, 尽可能地, 做她们的正义。
番外 1
我妈生下我,就害了不能生的毛病。
她恨我, 所以变着法儿折磨我。
冬天零下十度, 只准我用冻得人直打战的溪水洗澡。
一开始洗, 我生了场大病。
妈很开心,后来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我没死,这具身体为了生存,反倒适应了冷水洗澡,体质也变得更好。
妈崩溃了,把我的左手按进滚烫的热油。
很痛,我哭了。
隔壁帮忙来搽药的大姐,看着我白净的小脸和我妈说,事情已经这样了, 还较什么劲,你闺女这模样将来多得是汉子要,以后生下的小孩也好看。
我妈心思一动, 不折磨我了,上老瞎子的药馆,讨了几服中药。
天天熬给我喝,从不间断。
喝着喝着,我迎来了初潮。
在村里这个女孩普遍营养不良,大多 18 岁才来月经的情况下,我 12 岁,就来了。
我流干眼泪,才知道妈为什么天天熬中药给我喝。
妈在等,等着用我的子宫, 给爸生一个儿子。
番外 2
第一年,我生下一个女孩, 孩子智力残疾, 妈抱着她到后山,埋了。
第二年,我又生下一个女孩,这次是先天性失明, 妈也埋了。
第三年,我终于生下男孩,正常的。
妈跪在地上,又哭又笑,直喊菩萨显灵。爸给他起名耀祖。
番外 3
衣柜里的结, 其实是我打的。
我想死。
听人说穿红衣, 吊死在封闭的衣柜里, 就能成厉鬼。
我想他们都死。
番外 5
我没死成。
阿姐带走耀祖,她凑在我耳边说。
“小妹,阿姐把他们都带走, 以后你的人生不会再有阻碍,你像鸟儿一样,自在地活。”
我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