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潋珠奇村
第 30 节 潋珠奇村
我们潋珠村,是远近闻名的养珠村。
因为我们的珠,不用贝类养。
而是用女人来养。
越漂亮的女人越能养出值钱的珍珠。
1
这是我们潋珠村最大的秘密。
世世代代,潋珠村能够生生不息。
不被战乱和灾祸影响。
全靠我们村独一无二的潋珠。
因为这潋珠,我们村子始终待在深山里,不肯出去。
潋珠与普通珍珠不同,它更细腻、光滑,流转间似有潋滟的水光晃动,甚至带有独特的异香。
这样的潋珠极受人追捧,价格自然也抬得很高。
但潋珠的产量很低,不是因为村子里的人不想发财。
而是因为潋珠村的女人太少了。
潋珠只能女人来养,这是我爹从小就教给我的。
潋珠村的女儿来了月事后,便可以养珠。
女人们要先拜了珠娘娘,祈祷珠娘娘保佑,才能在外面的老树上摘下一颗石果。
这老树有灵,四季不凋,常年结果。
但结出的果子如石头一般,鸽子蛋大小,坚硬无比,处处棱角。
潋珠村的女人要先忍着剧痛,将满是棱角的石果塞入体内。
无论站立坐卧,干活休息,都不能将石果取出。
精心养育三年,可得一颗潋珠。
而越漂亮的女人,越能养出一颗完美的潋珠。
这是潋珠村每个女人都要做的事。
我娘是,阿姐也是。
将来我也是。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生存。
可我,却突然不想养珠了。
2
养珠,是很痛苦的。
那天夜里,娘实在太疼了,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她的呼吸总是凌乱,养珠的女人晚上是睡不着安稳觉的。
尖锐锋利的石果,密密麻麻蚂蚁般噬咬的疼,娘身上都是自己掐出来的瘀青。
或许疼得眼前发白的时候,她还想起过跟我们姐俩说过的话。
“女人养珠,都是这样子的嘛!”
就着爹震天的呼噜声。
她活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晕死过去后,那半截舌头堵在嗓子眼里,娘就再没气息了。
第二天早上,爹愤愤地骂了一声“晦气”。
娘的身子都硬了。
隔壁翠花嫂子来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天可怜见的,你娘是赶着去投个好人家。”
阿姐帮她换衣裳,我亲眼瞧着。
娘的下面肿胀变形,血肉裹着棱角,印出斑斑血迹。
拨开腐烂发臭的血肉,里面是一颗未成形的还有些许棱角的潋珠。
那颗珠很大。
因为来年家里要为哥哥修新房,娶媳妇。
我眼瞧着阿姐把那颗带着血的潋珠取出来,止不住地干呕。
一边是难过,一边又说不上有些欢喜。
大概是庆幸,娘总算解脱了。
除了生养我和阿哥阿姐那几年,娘一直在不间断地养珠。
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她养的珠,是我们村这一辈人里最好的潋珠。
但她死了,她只有三十二岁。
无病无灾,她就死了。
潋珠村的女人寿命短,很少有能活过五十岁的。
像我娘这样死得早的,也不少见。
从没有人将寿命与养珠联系起来,或许大家内心都知道,可没有人提出来。
但我害怕了。
那颗沾满污血的未成形潋珠倒映出我惨白的一张脸。
胃酸疯狂上涌,我终于还是抵不住内心剧烈的恶心,大口大口吐了出来。
我不要和娘一样。
我想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3
半夜,我想悄悄溜出去。
又不敢让睡在一张床上的阿姐知道。
愣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从床头爬了下去。
我提着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不敢呼吸。
好不容易挪到门口,额头上已经附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一边祈祷着不要发出声音,一边小心翼翼推开门。
“吱呀——”
破旧磨损的老木门传出难听的吱呀声。
我打了个冷战,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僵硬地回头看了看床。
还好,还好!
阿姐的呼吸平稳,她没醒。
我悄悄地出了门。
其实阿姐是这个家里对我最好的人,但她是珠娘娘虔诚的信徒,她养珠,也信珠。
她觉得能够养珠是珠娘娘天大的恩赐,要不是珠娘娘赐予了潋珠村女子这样的能力,我们早就不复存在。
她是不会同意我不养珠的。
她都不会同意,更何况爹和哥哥。
我只能悄悄出去。
我不敢逃,除了每年来收潋珠的陈三皮,我压根没见过外面的人。
况且,潋珠村藏在深山,我也根本逃不出去。
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推迟月事来的时间。
我已经十一岁了,没多少时间了。
夜色漆黑,我壮着胆子,摸黑去了河边。
春寒料峭,河水冷得刺骨,我伸了伸手,又猛地缩回来。
太凉了!
河水里倒映出我惨白的脸,跟死人一样。
我再一瞧,这分明——是我娘的脸!
她在笑!
“扑通”一声。
我吓了一跳,脚一滑,整个人栽了下去。
冷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毫不客气地往我骨头缝里钻。
我又怕又冷,冻得颤颤巍巍却不敢起身。
娘说过,来月事前不能碰冷水,会把月事惊回去的。
我不能起身,我得把月事惊回去!
4
就这样,我泡了不知多久。
整个人都快要没知觉的时候,突然惊醒过来。
河边来人了!
我泡凉水的事情,绝不能让村子里的人知道。
不愿意养珠的女人,是要被扔进林子里喂狼的。
我屏住一口气,借着夜色和河边杂草,把自己隐匿起来。
岸上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是一男一女。
我松了一口气,或许只是偷情的野男女。
村里女人死得早,年纪轻轻死了老婆的男人一抓一大把。
娶又娶不上,自然是偷更合算。
但我没想到,这声音竟如此熟悉。
“小柔啊,那婆娘死了,没人养珠,耀华的婚事悬了。”
“死鬼,你家又不是只有那死婆娘养珠。”
男人的声音有些许躁动,那女人娇娇笑了一声。
“小柔,大妞已经开始养珠了,只是二妞还没到年纪,用不成啊!
“你这个傻子,我帮你配服药,你给她灌下去,把她的月事提前提前不就成了吗!”
“可这时间不够啊,养珠得三年呀!”
女人拍了拍男人。
“说你傻你还真傻了!那死婆娘不是留了一颗快成的嘛!”
男人的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小柔,还是你有法子!”
男女偷情的欢笑声,愈发刺耳。
我身处冰凉的河水里,却觉得心更凉。
小柔是村头王大夫他老婆朱柔,耀华是我哥,大妞是我阿姐。
二妞……是我。
这个男人……是我爹。
5
我爹要给我灌药,让我好提前养珠。
还要养娘留下那颗。
养别人养过的珠是会生不如死的!
潋珠换主,会在养珠者体内躁动不安!
前些年有个女人养了一颗她姐姐养过的珠,疼得她活生生掰断了自己的十根指甲,年纪轻轻人就没了。
我脑子里的东西全搅在了一起。
本就惨白的脸色愈发难看。
就在这时候,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咬了我一口。
我痛呼出声,才惊觉不对。
岸上的人能听见!
只听见一声又惊又怒:“谁?”
我爹似乎正在穿衣服,我顾不得其他,铆足了劲往对岸跑。
趁着夜色上岸,无头苍蝇般乱跑起来,根本不敢回头。
可毕竟我爹是个成年男人,我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要是被他抓到,我就完了!
我不要跟我娘一样!
我拼了命地跑。
祈祷不要被抓到。
跑的时候就这么一个念头,也就是这个念头,支撑着我跑进了珠娘娘庙。
这地男人很少来,有忌讳,说不祥。
只有女人能拜。
我爹应该不会进来的!
不会的!
我来过许多次,但都是白天,头一次晚上跑进来。
庙里凉飕飕的,有风刮进来,香灰却久燃不落,烛火也岿然不动,诡异又神圣。
我尽力放轻呼吸,待在角落里,总感觉暗处有什么在窥探着我。
满身瘆人凉意。
我爹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他要进来了!
我突然瞪大双眼,浑身汗毛竖起。
刚刚,有一只冰凉的手从身后伸出来,紧紧捂住了我的口鼻。
6
那只手没一点温度,不知道是活人的,还是……死人的。
我不敢回头,死死扒住那只手,想要挣脱开。
可那只手几乎是死死地扣在我的嘴上。
任凭我如何努力也扒不开。
就在我濒临绝望时,后颈处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
好像是活人!
“别怕,他走了。”
挣扎许久,我才想起,爹还在外面追我。
他大概是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进来。
幸好他没进来。
我松下一口气,额间全是冷汗,又觉出不对来。
这声音,好像有些熟悉!
我掐着手心,指甲狠狠嵌入肉里。
大着胆子,缓缓回过头。
待看清她的脸,我又惊又喜。
“阿姐!是你!”
“你怎么在这儿!”
我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她摸了摸我的脸,似乎是出来久了,手上温度低得吓人。
“我睡不着,想要来拜拜珠娘娘。”
“那——”我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没等开口就被打断。
“嘘——”
阿姐将食指抵在我的唇上,冷得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她抬了抬嘴角,一如往常温柔。
可在这昏黄的烛光下,偏叫我生出了几分奇怪的感觉。
“二妞,今晚的事,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以后再不要提,好吗?”
我本就因为偷跑出来的事心虚,阿姐不再追究,我更不敢再提。
只重重点了点头。
阿姐又开口:“那你先回去吧。”
“我要再拜一拜珠娘娘。”
我再次点头,虽不知道为什么,但却不敢违逆。
深一脚浅一脚小心地跑回家去。
爹应当已经回去了,我悄无声息地溜回我和阿姐的屋子里。
进了门,终于松下一口气。
今晚的事,完全超出我的想象,我几乎是跌坐在门边,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
实在太惊险了。
只一瞬,这口气又猛地提了起来。
我看见——
床上,隆起一个人的弧度!
7
阿姐……在床上!
她回来了?
她呼吸平稳,和我走的时候一样,像是从没出去过。
那刚刚……刚刚在珠娘娘庙里的,是什么?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呼吸陡然急促,又不停地安慰自己。
回来的路有好几条,说不定阿姐是先回来睡下了!
我不敢细想,这事情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暗示自己。
对!肯定是这样!
就着透进来的月光,我鼓起勇气,试探着走过去。
这的确是阿姐。
但我既不敢叫醒她,也不敢……不敢上床睡觉。
我换下身上的湿衣服,迷迷糊糊趴在桌子上。
按理说,经历了这么惊心动魄的一晚上,我很难睡着才是。
可不知道怎么的,我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梦乡。
梦里还是珠娘娘庙,我跪在石像下的蒲团上,祈祷珠娘娘保佑。
一抬头,珠娘娘的石像动了起来,她眨了眨眼,冲我笑。
笑着笑着,我发现,珠娘娘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我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瞧,竟然是阿姐在冲我笑!
阿姐站在石台上,冲我笑。
究竟……是谁?
她的红唇一张一合,我再看不清她的样貌。
“快过来,过来呀,二妞。
“二妞,我会保佑你的。”
8
“二妞,二妞……”
谁在叫我?
从这场昏昏沉沉的梦里醒过来。
天色早已大明。
有人在晃我睡麻了的胳膊。
“二妞,醒醒!”
我好不容易睁开眼来,看向面前的人。
本来昏沉的脑袋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姐……阿姐……”
昨晚的事情和奇怪的梦境让我看到阿姐的时候,心里忍不住发怵,说话也结结巴巴。
但阿姐好像不在意,她语气很急。
“二妞,你起来做饭,姐要出去一趟。”
我茫然地点点头。
阿姐没再管我,转身就走了出去。
我愣了一下,大清早的,阿姐要去哪?
难道是,珠娘娘庙?
不行!
昨晚珠娘娘庙里的阿姐,和已经在床上睡觉的阿姐。
我不敢细想,却也不能不想。
这太诡异,也太恐怖。
我不能让阿姐去!
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阿姐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我不能让她出事!
想到这,我连鞋子都没穿,径直跑出了门。
身后传来李耀华的咒骂声。
“李二妞,饭都不做,你往哪跑?死丫头!给我滚回来!”
我咬咬牙,没吭声,大不了回来被打一顿。
阿姐走得急,像是有什么事急着去办。
居然没发现身后还跟着一个我。
但她去的方向好像不是珠娘娘庙。
她沿着小路,一路去了村头。
王大夫家?
姐姐去王大夫家干什么?
9
跟到这,我不好再进去。
也没刚出来那般心焦了,便藏在门口等着。
不一会儿,姐姐就出来了。
手里还提着一包药。
我又担心起来,姐姐生病了吗?买药干什么?
只是偷偷跟了一路,我也不好直接过去。
姐姐要是知道我不听话。
肯定不高兴。
我咬了咬唇,绕了个远路。
一路小跑,总算在姐姐回来前到了家。
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李耀华抄起竹竿,噼里啪啦就朝我抡了过来。
“死丫头,跑什么跑!”
竹竿打在人身上火辣辣地痛,我强忍着,一声也不敢吭。
要是敢叫出来,我会被打得更惨的。
就在我快要受不住的时候。
隔壁翠花嫂子她男人李三贵在院外吼了一嗓子。
“耀华,你爹死了!昨晚死在那珠娘娘庙了!”
李耀华没好气地怼了回去:“你胡说什么呢!”
他不信。
我脑子里却突然一片空白。
我爹……昨晚……珠娘娘庙……
还有——
阿姐!
我极力说服自己,不可能。
手止不住地颤抖。
李三贵的语气愈发着急,李耀华也慌了。
“叔你没骗我呐?”
李三贵跺了跺脚:“我哪能拿这事骗你!”
我顾不得身上的疼,嗖一下爬起来就往珠娘娘庙跑。
李耀华慢了一步,一路都没追上我。
村里的人在珠娘娘庙前围了一个圈。
我扒开人群。
通红着眼冲了进去。
那真是我爹!
10
赶来的王大夫说我爹是昨晚死的。
可能是摔了一跤。
没想到正摔在块石头上,是命不好!
村长和几个男人说:“半夜在珠娘娘庙这溜达,肯定是犯了珠娘娘的忌讳啊!”
他们说爹是摔死的……
他会是摔死的吗?
没关系,是摔死的就好!
就好!
李耀华扑在爹身上号啕大哭,我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爹死了,或许我就不用……不用养珠了。
我心里甚至有点高兴。
见我没哭,村长和那几个男人对着我指指点点。
“这小贱皮子死了爹都不哭一声。”
“真是白眼狼,她爹白养她了!”
“不孝啊,没让她爹享上一天她的福。”
我才不在意,满心里还想着我阿姐。
不管爹是……是怎么死的,阿姐永远是我阿姐。
永远是!
王大夫也跟着那群男人说:“是啊,她姐才来给二妞拿的药,过两天养上珠,老李马上就要享福了,你说这……哎呀!”
我好不容易定下来的心,突然再次躁动。
药,养珠,享福……
给我拿的药?
昨晚阿爹和朱柔说的话,不受控制地在我脑子里一遍遍重复。
不会,不会的!
11
不顾村里其他人的目光,我发了疯似的跑了回去。
我要去找阿姐。
我只信阿姐的!
我跑得飞快,连身后跟着个人都不知道。
一溜烟到了家门口,我反而踌躇不前了。
这一天一夜,让我筋疲力尽。
连打开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犹豫再犹豫。
我还是打开了门。
阿姐在厨房……熬药。
她朝我招手:“二妞,你去哪了?快过来。”
我迈着千斤重的步子,走了过去。
我抿了抿干裂的唇,一字一句地说道:“阿姐,爹死了。”
阿姐扇火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说。
“你开什么玩笑?”
我紧紧盯着阿姐的眼睛:“他死在珠娘娘庙。”
阿姐把药倒出来。
叽里咕噜从喉咙里溢出来一声笑。
“二妞,爹死了,不好吗?”
我咽了咽唾沫,沉默了片刻。
阿姐突然又弯了弯嘴角,把药端到我面前。
“二妞,把这个喝了。”
我盯着那一碗黑漆漆的药。
坚定的心逐渐动摇。
我没有接,只是问:“阿姐,这是什么?”
“给你买的补药。”
“我不想喝。”
“听话,二妞。”
阿姐向前一步,我就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
阿姐的神情甚至有些可怖了。
我颤着声音,语气坚定:“阿姐,我不想养珠。”
阿姐垂着眸,我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她几近强硬地困住了我。
“二妞,听话!”
我拼命挣扎,却反抗不了,阿姐的力气很大,把我死死困在她身前。
我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在喊:“不要!阿姐!不要!”
可眼见着那碗药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碗黑漆漆的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意外地让我想起娘腐烂发臭的血肉。
我不要养珠。
我不要!
我不要变成那样,可我挣脱不开!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
忽然有人打翻了这碗药。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
是……是昨晚那个跟我爹偷情的女人。
朱柔?
她?打翻了这碗药?
12
来不及问为什么,我拔腿就跑。
生怕晚了一步,就再被阿姐强逼着灌药。
阿姐的举动第一次让我感到害怕,我不明白,一向疼爱我的阿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村子没有我能信任的人了。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小河旁,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我不想养珠,我不想。
我不要和娘一样,也不要和潋珠村其他女人一样。
我只想做李二妞,普普通通的李二妞,不会养珠的李二妞。
想着想着,我肚子突然又酸又涨,下身忽地涌出一股热流。
我最不想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我来了月事。
鲜红的血染在了裤子上,旁人一眼就能瞧出来。
可要是让别人瞧见了,我就得养珠。
不,我不想!
我想回家,又害怕阿姐还等着我喝药。
那时她一定会发现的!
她发现了,我这辈子,或许就完了。
可除了我家,这个村子,我一个地方也不敢去。
我眼睛里噙着泪,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难道,我注定只能做个养珠女了吗?
“二妞,你怎么在这儿?”
我慌忙转身,又拿袖子胡乱抹了抹眼泪。
这才看清,眼前人是谁。
隔壁翠花嫂子,我娘生前的好朋友,她待我,还算挺好的。
“婶……婶婶,我……”
“呀!你这是——哎呦小二妞,快跟我回去换身衣裳。”
翠花嫂子家离得近,她三步两步就把我带到了她家。
给我寻了一身旧衣裳,让我先换上。
罢了,她惋惜地说:“可惜二妞哦,也是遭罪啊,这么早就来了月事,早早就要养珠了。”
看着婶婶眼里的惋惜,我突然凭空生出一股勇气来。
“婶婶,既然养珠遭罪,为什么我们还要养?”
翠花嫂子愣了一瞬,不自然地说道。
“不养珠,咱们村的人可怎么活啊?”
我语气认真:“男人有力气,女人也会干活,为什么我们不能干点别的?出去总能挣一口饭吃。”
她这次没愣,耐心解释道:“外面又危险坏人又多,咱们潋珠村多安宁啊!再说了,养珠总归还是赚得多啊!”
我皱了皱眉头。
“既然要养珠,为什么不能男人养,非得女人养?我们不养又怎么样?”
翠花嫂子的眉尾吊得很高,声音也抬高了几分。
“养珠,是女人家的事,是咱们的福气嘞,不是他们男人的事。”
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在一片虚空里。
我轻轻地问:“婶婶,你真的觉得,养珠,是福气吗?”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平静,盯得她忍不住偏了偏头,不敢直视我。
翠花嫂子犹豫了又犹豫,还是没有说话,或许她也说不出来。
这究竟是福气还是造孽。
谁也说不出来。
沉默半晌,我最后恳求她一句。
“婶婶,能不能,不要把我来月事的事说出去?”
我没有等到她的回音,也不知道她是否答应。
翠花嫂子挥了挥手,让我离开了。
13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我还是决定,回去找姐姐。
我想和她谈一谈。
我不想养珠,我宁愿出去做活,哪怕再累再苦,总能养活自己。
我不想困死在这里,成为一具饲养潋珠的腐烂皮肉。
我鼓起勇气,回家。
那个跟我爹偷情的朱柔,竟刚从我家出来。
她不知跟阿姐说了什么。
脸上多了个巴掌印,看着却像个斗胜的公鸡,挺胸抬头地出来了。
她看着门口的我,突然在眼底爆发出一股几近疯狂的兴奋。
虽然她刚刚帮了我,但我实在对她亲近不起来。
我有些害怕,挪动着后退。
她也不再往前,只是哼笑了一声。
“你欠李家的,这是你的债,你总要还清的!
“哈哈哈哈……”
笑声又细又尖,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她走路疼得一瘸一拐,明明只是一个备受煎熬的养珠女。
她和阿姐,究竟说了什么?
为什么我听不明白,什么欠李家的?什么债?
我到底要还什么?
14
可不等我冲进去,问阿姐一句为什么。
村长和几个男人把我阿爹的尸体抬了回来。
李耀华红着眼,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甩过来。
我被掀翻在地上,左脸立马肿得三尺高,除了火辣辣的疼,什么也感受不到。
李耀华还在我耳边聒噪。
“爹死了,你个贱蹄子跑什么跑!我的话也不听,怎么,觉得爹死了,就没人做你们的主了是吧?”
“小畜生,老子今天非要让你知道知道,这个家是谁做主!”
阿姐这才听到动静,匆忙跑了出来。
她看着我红肿变形的脸,和怒火冲天的李耀华。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我面前。
她常年做活,又养着潋珠,身上并不比我多几两肉,在高大壮实的李耀华面前,却强撑着挺起肩膀。
许是觉得阿姐和我折了他的面子,又或许是爹死了的悲伤和愤怒上头,李耀华几乎是下了死手。
村长和其他男人只是看着,没有人阻拦,也没人在乎。
我和阿姐被狠狠踹翻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只要忍不住痛呼出声,立马就会迎来更狠的虐打。
直到满身瘀青,嘴角流血。
一直护着我的阿姐,直接晕死过去。
我哭着喊着:“不要!不要再打了!阿姐!大哥,大哥!我错了!我错了!”
村长终于站出来,象征性地劝了几句。
“耀华,行啦行啦,她们姐俩还得养珠呢!不要打坏了。
“先办你爹的丧事吧!
“丧事要紧!”
李耀华终于停了下来。
抱着昏死过去的阿姐,我心里忽然生出无限恨意。
凭什么?
究竟凭什么?
15
半夜,阿姐发起了高烧,怎么也不退。
我去求李耀华,求他救救阿姐,可他喝了酒,呼呼大睡,连门也不开。
我去求翠花嫂子,被她男人李三贵唾了一口,骂道:“小畜生,滚!”
我去求王大夫,求他给我一服药,那个朱柔一把把我推开。
语气愤恨,低声怨道:“她活该!她要是听我的,我们本可以解脱的,是她自己非要找死!”
说罢,她就关了门,任我怎么敲也不开。
没人肯救我阿姐。
没有人。
可要是阿姐的烧一直不退,她会死的。
这世上,我只有阿姐了。
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我无知无觉,被淋得得浑身湿透。
一道雷轰然作响,闪电划破天际。
突然有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闪烁。
珠娘娘!
珠娘娘庙里,万一,万一呢!
我拔腿就往珠娘娘庙跑,生怕晚一步,阿姐就离我而去。
我跪在蒲团上,从未如此真诚地向珠娘娘祈祷。
“珠娘娘,求求您,救救我阿姐吧,救救她!
“只要能救阿姐,让我做什么都行,做什么都行!”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远方而来,那声音又汇聚到眼前的石像上。
她动了动胳膊,又抻了抻腿,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轻轻一跳,便从石台上跳了下来。
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挪不开眼。
她很美,美得撼人心魄,不仔细看,甚至察觉不到。
她和阿姐,长得一模一样。
但她,不是阿姐。
顾不得问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急切地开口。
“你……你是珠娘娘吗?”
16
她没有回答,只是玩似的挑起我的下巴。
“第二次见面了,你求什么?”
我说得语无伦次:“我求阿姐平安,她发高烧,退不下来,我没有钱,也没药,救不了她,只能来求珠娘娘。我什么都能做,我只求她平安,只求阿姐平安!”
她笑了笑,像是丝毫不把这点小事挂在心上。
“我可以救你阿姐,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我别无选择,急切地点了点头,生怕她反悔。
“你要我做什么?”
她没有说要我做什么。
只是突然转过身去,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见,她脸上满是冰冷的恨意。
“我本是天地万物孕育的神明,不过落难至此地,得他们李家人搭救,欠他们一命,于是我教他们如何用人血养珠。谁知道李家人太过贪心,把这件事告诉了全村男人。这群男人就起了妄念。
“他们找了个道士,画阵立庙,竟是用阴毒的法子将我困在这里数百年。
“以我的力量滋养这个村子,并辅之秘术以女人肉身养珠,才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他们对我不仁,也休怪我不义!”
她哼笑了一声。
“我一定会毁了这潋珠村。”
我被这一番话惊得说不出话来,原来,这才是所谓潋珠村的真相嘛。
我掐着自己的手心,终于认清了一件事。
这些潋珠村的男人,才是一家人。
我和阿姐,不是。
女人,都不是。
我们只是养珠的工具罢了。
不等我反应过来,她转过身,掀了掀眸子,里面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你知道吗,我今天才发现,你竟是个天生灵体,你可以助我,逃出去!
“二妞,你不想做个普通人吗?你不想救你姐姐吗?你不想彻底毁了这个村子吗?你不想让村里的女人都不用再养珠吗?
“只要你想,我都能帮你。
“以后天高海阔,你和你阿姐,都就自由了。
“没人再打你们,也没人再逼你们养珠。
“你不想吗?”
我……我想,我想要自由,想要救阿姐,想要……毁了这个村子,想要我、阿姐、翠花嫂子都不用再养珠。
我根本就没有办法拒绝。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我答应你。”
耳畔再次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17
我跪在蒲团上。
恍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犹豫了又犹豫,还是想知道。
“珠娘娘,我爹是……”
她冷哼一声。
“李家人于我有恩,我不能杀他们,会损了我的功德。”
她又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说道。
“不过昨晚,你阿姐总不会,一直睡得很香吧?”
我终于想起来,养珠的女人,晚上是睡不着安稳觉的,因为疼痛,她们的呼吸总是凌乱的。
昨晚我走的时候,回去的时候,阿姐的呼吸,都是平稳的。
她分明在刻意忍着呼吸。
我苦笑一下,叹息自己的愚蠢。
拜别珠娘娘后。
我跌跌撞撞跑回家。
阿姐好好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烧已经退了。
我终于松下一口气来,阿姐没事,没事就好。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阿姐出事。
天又要明朗了。
我得去履行我的承诺了。
只是我想的,总归是太过理想。
18
没等我出门。
村长、李耀华、王大夫和朱柔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我皱了皱眉头,他们想干什么。
那个朱柔走过来,神情激动:“村长,就是她,前晚她爹死那晚上,我亲眼看着她跟她爹去了珠娘娘庙!是她杀了她爹!”
李耀华面目狰狞:“李二妞,你这个贱人。”
“我们李家哪里待你不好,你竟然敢杀了爹,你这个忤逆不孝的白眼狼。”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
我一直不明白,朱柔到底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要污蔑我。
我头一次这么冷静。
“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摔死的,是他自己活该!
“你们潋珠村的男人,都活该!
“你们为了自己的私欲,逼迫女人们养珠,害了潋珠村所有的女人,我永远不会养珠,永远不会!
“你们死了也是活该!”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不对劲了。
要不是村长拦着,估计那几个男人就要冲上来打我了。
那个满脸阴险模样的村长死死盯着我。
“二妞疯了,还敢在珠娘娘庙前杀了她爹,把她给我绑到珠娘娘庙,让她以死谢罪!”
几个猥琐的男人冲上来把我五花大绑,甚至在我身上摸来摸去。
我忍着屈辱,到珠娘娘庙就好了。
珠娘娘说:“只要我把这些人都带到珠娘娘庙,再借她身体一用,她就能破除禁制,杀了这些男人。”
19
一路上,朱柔紧紧看着我。
好像生怕我跑了。
她一直嘟囔着:“解脱了,终于要解脱了……”
我心里还想着阿姐,阿姐刚退了烧,还没有醒。
我垂了垂眸子,阿姐,阿姐要是知道我和珠娘娘的交易,她会不会生气。
但是阿姐,我没有办法了。
我只能相信珠娘娘。
很快我们就到了珠娘娘庙,村长几乎召集了村子里所有人。
他要所有人看着,不听话的女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大家看着吧,二妞疯了,她竟然敢杀人,还不想养珠,我今天就让她知道,忤逆珠娘娘的代价!”
那个朱柔一个劲儿地鼓动。
“耀华,你是她大哥,你去,你去杀了她,为你爹报仇。”
李耀华脾气本就火爆,被朱柔一激,真就拿了刀,气势汹汹走了过来。
“李二妞,去死吧!”
我瞧着他,满眼恨意,又有一点侥幸。
只要见血,我就能召出珠娘娘。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传出一道女声。
“不要——”
是我阿姐。
阿姐拖着病体,来到了珠娘娘庙。
可我,我等不了了。
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阿姐,对不起了。”
我向前一步,撞在刀刃上,昨晚珠娘娘喂了我一颗珠子。
此刻以血为引,我感到那颗珠子在我身体里不断发热。
我虔诚说道。
“珠娘娘,我愿意信奉您!
“求您保佑我。”
忽然狂风大作,村里的男人像是突然被压住了,纷纷跪趴在地上。
嘴角涌出鲜血。
一时间,到处都是他们的痛苦呻吟声。
女人们战战兢兢蹲在地上。
我的身体越来越烫,越来越烫。
阿姐还在吼:“二妞,不要!”
可我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
还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珠娘娘占据了我的身体,她只是一个抬手,就挣断了绳子。
“哈哈哈哈哈,我终于回来了。”
村里的人又惊又惧。
我听见我的声音说着陌生的话。
朱柔站在我不远处,仿佛愣住了,她瞪大双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珠娘娘瞥了她一眼。
“蠢货,我让你哄骗李家男人杀了李二妞,连这你都做不到,真是个蠢货。”
朱柔突然反应过来,声音热切。
“您,您是珠娘娘,您回来了!”
珠娘娘却随便施了个法术,直接把朱柔掀翻在地。
我满腔疑问,杀了我?
珠娘娘听见了我的疑问,倒是好心情地解答了我。
“你也是个蠢货,我在你身上附了一缕精魂,本想着让李家男人杀了你,我便能还了当初他们救我那一命。
“因果轮回,我才不会损了功德与法力。
“不过上天还是眷顾我,把你这个灵体送给了我,不仅可以让我逃出因果,而且从今以后,我便还能有一具更好的身体了,哈哈哈哈哈。”
20
我被骗了。
我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却怎么都出不来。
这个占据我身体的女人肆意地笑着。
她又得意地说道:“不过你放心,你的仇我也会报的,毕竟,这些人,都得死!”
阿姐意识到我的不对劲。
她想要上前来,却被这个坏女人弹指挥翻。
她挣扎着,吐出一口鲜血。
还固执地说道。
“把二妞的身体还给她。”
我听见那个坏女人嘲讽地说道。
“哼,你一个偷了我的香火的邪祟,也想来挑衅我。
“信不信,我杀了你。”
此刻,我终于明白阿姐和珠娘娘为什么长得那么像。
阿姐原来是我们潋珠村女人跪拜珠娘娘时,心里真正渴求的愿望,供上的香火,炼出的神智,化成了人形,可她没人知道,无人供奉,灵力低微。
可无论阿姐是什么,她都是我阿姐。
阿姐很虚弱,脸白得吓人,仍坚持说道。
“如果杀了我,你能放过二妞,你就杀了我吧。”
那个坏女人忽然闪了过去,一把掐住阿姐的脖子。
“哼,你们还真是姐妹情深啊,不过我最讨厌的,就是深情。”
阿姐的呼吸被扼住,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
我在自己的身体里,哭喊着不要。
却无能为力。
我要救阿姐,我得救我阿姐。
我拼了命地挣扎,抢夺,想要占据这具身体的所有权。
我掐着阿姐脖子的那只手,忽然松动了一瞬。
有一息,便有可能的。
有可能!
我继续挣扎,那女人反应过来。
“你想干什么!”
她一个不备,我占据主导权,立马松开了阿姐。
她又抢占回身体,想要杀了阿姐。
我的身体在两个灵魂之间不断拉扯,一会被我占据,一会被她占据。
这样的拉扯很痛苦。
阿姐攥着我的手,用力说道。
“二妞,阿姐在,是阿姐!
“阿姐没有逼你养珠,阿姐只是害怕你被他们害死。
“那天阿姐喂你药,只是想让你再不要来月事,是阿姐没用,阿姐没用!”
我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我拼尽全力,终于挣脱出一次喘息。
我喘着粗气,跟那个女人说。
“在这具身体里,不只你能听见我想的,我也能听到你所想的。
“呸,什么神明,你分明就是个邪祟,李家先人救你一命,你就爱上了那个李家先人。可人家早就娶妻,你嫉妒又怨恨,便教了他们李家以女人肉身养珠的阴毒法子。
“没想到李家男人告知了整个村子的男人,整个村子的女人都被迫开始养珠。
“是你和那些人,一起害的我们。”
我转过头,看向村子里的女人。
“这个世界上本没有潋珠村,我们不是天生就要养珠的。是这个所谓的珠娘娘,为了她的爱情,想出了这样恶毒的法子!是这群村子里的男人,为了赚钱,从小耳濡目染逼迫我们养珠!
“养珠女从来睡不着安稳觉,时时忍受痛苦,却还要用养珠来供养家庭。
“婶婶阿姨们,你们真的觉得,这是对的吗?
“你们没有跪在珠娘娘庙前,暗暗祈祷过不再痛苦吗?
“翠花婶子,你真的觉得养珠是福气吗?那为什么帮我隐瞒来月事的消息,你也叹息过,我娘早早就死了啊!
“小柔嫂,你费尽心思,不就是想要解脱吗?这个珠娘娘,她的所作所为,你真的相信,她会兑现给你的承诺吗?她恨不得杀光所有的人!
“大家生来都是人,凭什么要用我们女人的痛苦,供养这群生生世世残害我们的男人,凭什么要用我们的虔诚,供奉这个不想要护佑我们的人?
“凭什么?”
底下的女人头一次露出了迷茫之色。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
21
那个女人一直在我体内挣扎,我快要撑不住了,我转身,看着姐姐。
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
我忍着痛,跪坐在阿姐面前。
阿姐扶着我,我扶着阿姐。
“阿姐,我愿意信奉你,你是我唯一的……唯一的神明!
“我愿意生生世世信奉你。
“我相信,你会护佑我的。”
一道白光从我的身体里飞了出来,涌进了阿姐身体里。
阿姐眼里含着泪,紧紧抱着我。
“二妞,阿姐……阿姐生生世世,都会护佑你的。”
忽然,有千千万万道白光,自后面的女人身上飞出来。
涌进阿姐身体里。
是翠花婶,是小柔嫂,是所有的潋珠村的女人。
她们愿意,愿意信奉我阿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们只是被蒙蔽,但我们不是行尸走肉的傀儡,不是饲养潋珠的皮肉。
我们有思想,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
我们是自由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信奉自由的权利!
我们不要继续受欺骗,也不要继续被蒙蔽。
我们的身体,也只属于我们自己!
越来越多的白光汇入阿姐体内,阿姐的伤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可我,要撑不住了。
那个女人在我身体里横冲直撞。
我压制不住她了。
有意识的最后一刻,我冲了出去,夺过李耀华手里那把本要杀了我的刀。
朝着心口,狠狠刺了进去。
“阿姐,最后一次,对不起了。”
22
再醒来的那一刻。
我看见了蓝天白云,阳光晃得我眼睛疼。
我在一只船上。
有人在划桨,那是……那是陈三皮,每年来收潋珠的陈三皮!
我艰难地爬起来,觉得自己的骨头架子像碎过一样,只是身上的伤好像都好了。
我疑惑道。
“陈三哥,我怎么在这儿?”
陈三皮划着桨,头也不回道。
“你姐让我把你带出去,说什么要让你出去见见世面。
“喏,你身后是她给你装的包裹。”
我愣了愣,拿起那个包裹。
里面是干净的衣服,干粮,水,还有钱。
“哦对了,你姐还说,你出去就不能用你原先那个名了。
“她给你取了个新名字,叫什么新乐,李新乐,重新开始,快快乐乐。”
“新乐”这两个字在我的嘴边绕了又绕,我内心欢喜,我有了一个新名字,阿姐取的,真好听!
“你自己可记好了路吧,你们这地我以后也不来了。你姐说你们村以后都不卖潋珠了,那些个男人也不知道去哪了,我这次去竟一个也没瞧见。
“又少了一门生意喽!”
我默默勾了勾嘴角。
我宽慰自己,阿姐想让我出去,也是想我能够见见外面的世界。
到时候,等我回来,一定要给她, 给她们一个惊喜。
我暗自欣喜。
一直没转过来的陈三皮,划着桨,望着浩荡的江水, 默默流了滴眼泪。
他悄悄擦了擦。
心里默默道:你托付我的,我可都办妥了,你就在天上,好好护佑你妹妹吧!
她会好好的,大家都会好好的!
番外·姐姐视角
二妞把刀刺向自己心口的那一刻, 我后悔了。
如果我能早一点,再早一点, 把她送出去,她是不是就不会经历这么多难过又痛苦的事?
如果我们只是生在普通人家一对幸福的姐妹,该有多好。
可惜, 可惜没有如果。
我是个不人不鬼的东西,靠着一点偷来的香火, 化成了人形。
所以连容貌也是别人的。
若不是二妞, 我这一生, 怕只能信奉珠娘娘,求一点香火。
可现在,我不想这样了。
死去的、活着的潋珠村女人们的信仰与希望, 还有二妞的, 皆系于我一身。
我要杀了他们, 杀了珠娘娘,杀了村子里所有把女人当工具的男人。
为二妞报仇,为我报仇, 为潋珠村几百年来凄惨死去的女人报仇。
我的身体里, 第一次涌出那么澎湃的力量。
那是我们所有人的力量。
我要护佑她们!
那个女人重新占据了二妞的身体。
她没有本体, 只是寄居在二妞身上,二妞这一刀,也几乎也折损了她大半力量。
垂死之际, 她不甘地盯着我。
“我也被困在这里数百年,我有什么错!我也不想你们承受养珠之痛!”
我冷冷地瞧着她。
“在你想出这个法子时,你就错了!”
我杀了她。
也杀了所有迫害我们的人。
真好,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逼迫我们养珠了。
可我抱着二妞的尸体,痛不欲生。
她还那么小,那么小。
就在我悲痛欲绝的时候, 我突然发现, 我身体里的力量可以恢复二妞的心脉。
如果,如果我把所有的力量,全部输给二妞。
她是不是,是不是就能重新活过来?
好像!好像可以!
我拜托了对我们都很好的翠花婶婶,拜托了和我有些交情的陈三皮。
我将所有的力量全部输给她, 又把她送了出去。
我的身体, 渐渐消散。
消散在死过无数女人的潋珠村里。
和翠花婶婶、小柔嫂一样,从煎熬中解脱了。
“二妞,你以后就叫新乐,阿姐希望你, 重新开始,天天快乐!”
阿姐,也要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