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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节 蚂蚁巴别塔

第 33 节 蚂蚁巴别塔

长久以来,在蚂蚁世界里,流传着一句古老的警告。

【不可直视人,更不要妄想召唤人,所有试图召唤人类的蚂蚁部族都没有好下场。】

各个蚂蚁部族一直将此奉为圭臬,从来不敢违反。

可是,世界上偏偏有一只蚂蚁试图触犯禁忌,挑战传统的智慧与规则。

1

几乎每一只蚂蚁都在小时候听说过有关人类的传说。

传说中,人是一种顶天立地的怪物,他们大得没边,一眼看不到顶。

他们不动则已,一动则山摇地动,洪水泛滥,家园崩塌。

曾经有一支蚂蚁部族在路上捡到一块禁忌的白色美食,它圆如明月,软如云朵,甜如蜜糖,比蚂蚁们吃过的任何食物都要美味。

蚂蚁们兴高采烈,将它分解搬回蚁穴,没想到招致人的愤怒,惹来了巨山压顶、天火毁穴的刑罚。

人类的怒火给蚂蚁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它们日复一日地研究人类,在原有的警告上拓展出三条新的规则:

【1、永远不要靠近人类,人类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残忍嗜杀;】

【2、永远不要反抗人类,人类能轻而易举地碾死蚂蚁,反抗和逃跑只会让人类更兴奋;】

【3、永远不要召唤人类,严格遵守那条古老的警告,它是蚂蚁族群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三条规则如同金科铁律被各个蚂蚁部族遵守。

每一只蚂蚁公民从小就会被长辈告知这三条规则,如果你背不出这三条规则,部族绝不会放你出门。

然而凡事总有例外。

或许是承平日久,有个名叫“地下城蚁穴”的部落出了一只反骨仔,我们就叫它反骨蚁好了。

反骨蚁自懂事开始,就自视甚高,别的蚂蚁叫它干什么,它就偏偏反着来。

它自诩是蚁后的反对者、部族的逆行蚁,从来不把那些兢兢业业的蚂蚁放在眼里,认为它们只是一群蒙昧无知的愚民。

如此特立独行的它,曾经和其他蚂蚁夸下海口:“人类有什么了不起?以后我不光要召唤人类,我还要让人类辅佐我成就一番大事业。”

当时,没有哪只蚂蚁把它的话放在心上,认为它只是年轻气盛,所以才口出狂言。

但实际上,反骨蚁一直把这句话放在心底。

转眼时光匆匆流逝,反骨蚁长大成年,得到了一份搜集粮食的工作。

有天,它外出工作,无意中听到一只老工蚁神气十足地向其他蚂蚁夸耀。

“你们信不信,我知道召唤人类的方法。”

“召唤人类的方法?”其他三只工蚁诧异道,“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有一个朋友,它是学者蚁,它告诉我的。”

“学者蚁!”三只工蚁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学者蚁可是蚁穴中最德高望重的存在,它们不光能分到一间宽敞的洞穴,获得大量食物配额,还能优先和蚁后亲近。

不像它们这种底层工蚁,一辈子都未必有一次见到蚁后的机会。

“你吹牛吧!你这种底层蚂蚁也能认识学者蚁?”反骨蚁故意在言语上打压老工蚁,想刺激它说出召唤人类的方法。

“什么吹牛?我说的句句属实。”吹牛蚁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

反骨蚁知道它中计了,赶忙抛出事先准备好的钩子。

“那你说,召唤人类的方法是什么?”

吹牛蚁侃侃而谈。

“召唤人类的办法总共分为三步:一、找到传说中的禁忌美食;二、在蚁穴上筑起高台;三、把禁忌美食放在高台之上。”

“就这么简单?”反骨蚁不可思议地问道。

在它看来,这些事情并非蚁力所不能及。

“简单?”吹牛蚁不屑地笑道,“你知道这些事情有多难吗?光是筑高台这一步,就需要几百只蚂蚁日复一日地劳作,而且你以为禁忌食物这么好找......”

“别说了。”一只工蚁推了推吹牛蚁,“要是被兵蚁听到就完了。”

“对啊!讨论禁忌是死罪。”

吹牛蚁此时也从冲动中逐渐冷静下来,满怀敌意地瞥了反骨蚁一眼。

“你最好别说出去,要是让别的蚂蚁知道,我们都得死。”

反骨蚁点了点头,目送四只工蚁离开,脑海中产生了一个宏伟的计划。

2

“谁说渺小的蚂蚁不可以战胜神明,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向天空宣战——我们要建起一座蚂蚁历史上绝无仅有的高塔。”

反骨蚁站在高高的土丘上,向三只工蚁宣讲着它的巴别塔计划。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它制定了一个精密的四步走计划:招蚁、囤粮、筑穴、建塔。

首先第一步就是招蚁。

为此,它学着那些蚁老板,想了一套完美的说辞。

按照它的设想,它这一坨面团画下来,怎么说也得有几十只蚂蚁云集响应。

谁想到现在就连仅有的三只蚂蚁都不屑买账,只是听了一会儿,就兴致恹恹地离开了。

“难道你们不想参与到这项伟大的事业中吗?”反骨蚁恨铁不成钢地问道。

果然,愚民就是愚民。

一只工蚁冷冷回头瞥了它一眼,反问道:“即便高塔建起来了,我们能多分到一份食物吗?我们能住进更宽敞的蚁穴吗?不能吧。”

“可、可这是蚂蚁史上第一奇观,难道你就不想参与其中吗?”反骨蚁底气不足地看着工蚁。

“不想。”工蚁神情麻木地说,“我只想养活我的家蚁。再说了,我跟你干,你给我发工粮吗?”

工蚁的一句话点醒了反骨蚁,原来它忽略了最重要的现实问题。

诗和远方,岁月静好,这些从来不是所有蚂蚁触手可及的事物。

这些美好的事物从来只属于那些坐拥粮仓、住在大蚁穴的高层蚂蚁。

普通蚂蚁光是养家糊口就已经殚精竭虑,谁会闲得没事去修什么破塔。

所以,自己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既然要笼络那些工蚁,就要给它们提供实质性的好处。

不是什么漂亮的口头支票,而是实实在在的粮食、蚁穴等等东西。

从一开始步骤就反了,筑穴和囤粮不应该在招蚁之后。

可是这些关键资源都掌握在高层蚂蚁手中,自己怎么样才能搞到呢?

反骨蚁坐在土丘上,陷入了沉思。

这时,一只工蚁扛着面团从它面前走过。

反骨蚁很快就意识到:这只工蚁不对劲。

根据今天的工作安排,所有工蚁都应该把收集来的粮食运送到汇总点,然后再从汇总点运回蚁穴,可是这只工蚁运送粮食的方向却与汇总点所在的方位正好相反。

它肯定有猫腻。

反骨蚁决定跟在它身后一探究竟。

绕过几簇直插天际的青草后,四周开始变得荒芜,随处可见裸露的黄土。

反骨蚁一直跟在那只工蚁身后,发现它竟然来到一座城堡样的蚁穴。

这座蚁穴虽然远没有反骨蚁居住的蚁穴大,但规模也不小。

难道这只工蚁是间谍?

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反骨蚁大惊失色,转身就想跑。

不过它脑袋转得也快,瞬间就意识到这座蚁穴的反常之处。

按理说,一座标准的蚁穴,附近总会有兵蚁和工蚁活动,可是这座蚁穴却连一只蚂蚁的影子都见不到。

这很不寻常。

除非,它是一座废墟。

反骨蚁谨慎地观察了一下那座蚁穴,果然一只蚂蚁都没有,这下更笃定了它的猜想。

好你个小蚁,竟然把贪下的公粮藏到蚁穴废墟里,亏你能想得出来,我倒要看看你能藏多少粮食。

反骨蚁紧随工蚁走进蚁穴,为了防止迷路,它一路分泌跟踪信息素,标记来时的道路。

两蚁一前一后,在这座废弃的宫殿走了良久,终于来到了一座堆满粮食的殿堂。

只见那殿堂之内,数不清的面团、碎肉、蜜露、蛋糕、米粒堆积成山,其库存量之大,足以养活一支军队。

这是发了啊!

反骨蚁再也按捺不住兴奋,把充满野心的目光投向工蚁。

“嘿嘿!又攒下了一点粮食。”

工蚁兴高采烈地跳起了舞。

“不过很可惜,你保护不了它们。”

反骨蚁从黑暗深处走出,眼睛发出幽幽红光。

3

底层工蚁没有名字,它们从生到死都是底层工蚁。

高层蚂蚁从来不在乎底层工蚁,它们的管理方式粗暴简单。

做错了就打,工作没达标就克扣粮食(有时达标了也克扣),再犯大一点的错误就流放、处死。

瞧!多么简单。

蚂蚁在自然界太过弱小,必须依附族群才能生存,所以蚁穴的等级和规则很重要。

高层蚂蚁依附于此,享受着普通蚂蚁享受不到的好处。

可是,底层工蚁不是机器,它们也会思考,也会给自己起名字,也会试图与命运作斗争。

它叫自己卫士蚁,因为它要保卫自己的成果,保卫自己的生活。

“你是谁?”

面对陌生的来客,卫士蚁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敌意。

“我?我只是一只普通的蚂蚁,和你一样。”反骨蚁故意钓足卫士蚁的胃口。

“哼!普通的蚂蚁可不会出现在这里。”卫士蚁警惕地留意着洞穴内的动静,防止有其他蚂蚁偷袭。

“所以你也不是普通的蚂蚁。”反骨蚁看向那座食物高塔,“普通蚂蚁可不会收集这么多食物。”

“你想做什么?”卫士蚁往后退了一步,护住身后的粮塔。

“我想和你做笔交易。”

“交易什么?”

“一个秘密。”

反骨蚁抬起前肢,指了指卫士蚁身后的粮塔。

“用我的粮食跟我做交易,你真是会算计。”卫士蚁被气笑了。

“你一只蚂蚁守护不了这么多粮食,只要我把消息传回蚁穴,蚁后的大军就会荡平这里,到时候你就什么都不剩了。”反骨蚁威胁道。

“如果你回不去呢?”卫士蚁磨砺了一下强壮的大颚。

“我劝你不要打这个主意。”反骨蚁语气冰冷,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杀气。

卫士蚁被它的气势和体型所压,卸下气来。

“你想怎么交易?”

反骨蚁在心里暗喜,表面仍然不动声色。

“我帮你保守秘密,不过你的据点、你的粮食,甚至包括你,都要为我所用。”

“你......”

卫士蚁刚想发作,但是看到反骨蚁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又没了底气。

“你不觉得自己过分了吗?”

“不觉得。”反骨蚁说道,“反正你囤了这么多粮食,与其让它们坏掉,不如让它们发挥更大的用处。”

“你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难道你要造反?”

“造反?”反骨蚁摇摇头,“格局小了,我要建立一个新的王国。”

“新的王国?”卫士蚁大笑起来,“就凭你?”

“对,就凭我。”

“你为什么这么有自信?”

反骨蚁的自信让卫士蚁费解,在它看来,建立王国那是蚁后才能做的事情,寻常蚂蚁怎么可能做到。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在外面囤粮食?”反骨蚁反问卫士蚁。

“当然是为了以后吃啊!”

“那你为什么不把粮食带回汇总点,带回蚁穴呢?”

卫士蚁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反骨蚁。

“我把粮食带回去,蚁后和高层蚂蚁也不会给我多分一点,我为什么要带回去?”

“没错。”反骨蚁赞同道,“你无论带多少粮食回去,高层蚂蚁都不会多分给你一点,同样它们也不会给奇特底层工蚁多分粮食。那群高高在上的高层蚂蚁,它们宁可把粮食放在储存洞里坏掉,也不会拿出来和底层蚂蚁共享。

“它们已经烂透了。”

反骨蚁仰头望向粮食塔。

“所以我要凭我自己的力量,凭这座粮食塔,建立起一个全新的平等王国。”

至于最后能不能做到真正平等,反骨蚁根本不关心。

它只要把美梦编织出来,再给予一定好处,让底层工蚁看到实现美梦的可能性,底层工蚁就会为了建设它的高塔前赴后继地献身。

不过,这不能明说出来,底层蚂蚁不喜欢听。

它们只喜欢听自己喜欢的话。

为此,反骨蚁必须要学会说它们喜欢的话。

“只有先在言语上顺从它们,才能在行为上支配它们。”

这是某个大师蚁说过的话。

反骨蚁一改之前的强硬语气,对卫士蚁柔声道:“你既然敢冒着大不韪私藏粮食,我想你应该早就受够了吧?生活在那样等级森严、难以喘息的蚁穴,难道你就不憧憬一个没有压迫的平等世界吗?”

卫士蚁的视线在粮食塔上流连良久,然后它缓缓摇了摇头。

“一个没有压迫的平等世界固然很好,可是如果它建立在我辛苦收集来的粮食之上,只会让我心痛。”

“我刚刚说过,你保护不了它们。”反骨蚁语气严厉地给出警告,“你的粮塔虽然储量丰富,但它就像一个不上锁的宝库,一旦被其他蚂蚁发现,只会给你带来灭顶之灾。与其最后一无所有,不如用它换一个新世界。至少,你会成为这个新世界的奠基蚁,获得尊荣的地位和万蚁敬仰,以后也不用担心吃住养老问题。”

“我......”卫士蚁神色犹豫,“我有点乱。”

乱?

乱就对了!

就怕你不乱。

反骨蚁知道此时不宜逼得太紧,往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对你来说,要接受这笔交易并不容易。我给你考虑时间,你只要在下次收集粮食时,给我回复即可。我答应你,绝不白白拿你粮食、用你地方,等到新王国建立起来,我会给你相应的优待地位。”

反骨蚁不怕对方不答应,因为它深信卫士蚁还藏有秘密。

这座废墟里的粮塔已经足够任何蚂蚁吃一百辈子了,但卫士蚁仍要带着粮食来这里储藏,这是为什么?

要知道,这种行为一旦被部族里的其他蚂蚁发现,它就会被流放或处死,它所有攒下来的粮食也会被部族没收。

它没理由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这么做,除非它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只要搞清楚这点,那卫士蚁就有更多的把柄掌握在自己手上,要想拿捏它还不是轻而易举。

反骨蚁心里算计,卫士蚁则满心忧愁。

本来它今天来这里还要做一件重要的事,眼下只能暂时带走反骨蚁,以免对方发现自己的秘密了。

“你的提议我会好好想想的。”

卫士蚁依依不舍地看了眼身后,然后扭头走进反骨蚁身后的黑暗——那是来时的隧道。

“快回去吧,如果回去晚了,我们肯定要受罚。”

4

回到粮食汇总点的路上,反骨蚁在卫士蚁的带领下来到一处面团堆积的地方,它们从大面团上取了点小面团扛在身上。

只要有这些小面团,它们就不会受处罚了。

其实蚁群的考核指标很简单。

每次外出收集粮食时,兵蚁不会看你中途带回来多少次食物,只要你最后一次带回的食物足够多,它们就不会处罚你。

不过兵蚁不处罚,不代表高层蚂蚁不处罚。

如果搜集小组单次搜集的食物总量不达标,高层蚂蚁会惩处连同兵蚁在内的整个搜集小组。

兵蚁一旦受处罚,就会把气撒在底层工蚁身上。

大部分底层工蚁为了不受两次罚,都会卖力地工作。

它们倒也不是怕自己吃苦,只是都有家庭,都有孩子要抚养。

一旦自己因处罚负伤,那就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工作了。

没有工作就意味着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就意味着全家挨饿,自己挨饿也就算了,可孩子还那么小,它们可不能陪着自己挨饿。

为了维持生活脆弱的平衡,大多数底层工蚁都选择放弃尊严,卑微地活着。

它们总是如履薄冰,又总是拼尽全力。

反骨蚁和卫士蚁分到的这个小组是蚁穴的标杆小组,每次外出都能顺利完成指标,不用担心全组连坐的问题,这让它们获得充足的时间划水摸鱼。

跟随大队伍回到蚁穴,反骨蚁和卫士蚁把面团放到中转广场后,便领着粮食配给分道扬镳了。

地下城蚁穴生活着一千五百多只蚂蚁,是周边地区数一数二的大蚁穴。

蚁穴的最高统治者是蚁后,居住在底层工蚁永远接触不到的中心地穴。

蚁群社会是一个复杂的母系社会,雄蚁数量寥寥无几,雌性占据着统治地位。

除了作为最高统治者的蚁后外,掌握着兵权的兵蚁和主管建设生产的工蚁也是雌蚁。

蚁群社会为服务蚁后而存在,以蚁后为中心分为五个阶层:蚁后、高层蚂蚁、中层蚂蚁、底层兵蚁、底层工蚁。

蚁后身份显赫,生下来就是公主。

它们自幼养尊处优,翅膀硬了就会离开蚁穴,在外面参加天空舞会,跟一位或多位王子巫山云雨。

一夜的欢愉让公主成长为蚁后,让王子变成一具死尸。

王子一生中可能会爱上很多位蚁后公主,但它的贞洁永远只能给一只蚂蚁。

蚁后带着王子的遗腹在世间流浪,找到一块宝地,便以此为根基发展自己的王国。

按理说,所有蚂蚁都是蚁后的子民,只应有分工不同,没有等级上的区别。

然而随着族群发展壮大,蚁后深居简出,专注于繁衍后代,那些接近它的近臣开始逐渐掌握话语权。

高层蚂蚁通常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雄蚁,基本上所有的雄蚁都是高层蚂蚁,它们是蚁后的后宫,被称为“蚁王”。有时它们会因能力不同被细分为元老蚁、学者蚁、舞蹈蚁等等职业,但这些职业最多只能算锦上添花,它们唯一的价值只在于取悦蚁后,为蚁后繁衍后代献出自己的生命。

第二种是蚁后的公主和王子,它们自诞生起就吃喝不愁,被其他蚂蚁服侍。

第三种是高级女官,即高级兵蚁和高级工蚁。高级兵蚁是蚁后的禁卫军,专门负责保卫禁宫的安全。高级工蚁则是负责照顾蚁后子嗣的高级管家。

在高层蚂蚁中,前两种都属于“有翅阶级”,是长了翅膀的蚂蚁,天生贵胄;最后一种属于“无翅阶级”,本质上和后面几个阶层没什么区别,只是比较幸运罢了。

中层蚂蚁只有中等工蚁和中等兵蚁两种:

中等工蚁负责修缮蚁穴、管理粮库、种植畜牧,中等兵蚁则负责保卫蚁穴、维持蚁穴秩序。

底层兵蚁和底层工蚁虽然同为底层,但身份等级却并不相同。

底层兵蚁虽少,但是管理数量庞大的底层工蚁,还是有一些权力的。

大多数底层工蚁平日里接触不到那些养尊处优的阶层,不用担心对方迁怒于己,所以对于底层兵蚁反而更畏惧些。

反骨蚁背着自己的面团在蚁穴内东绕西绕,终于来到了一个粗糙的蚁穴门口。

这是它的家。

它把面团放下,推进洞内,排墙放好。

然后从面团上撕下一小块,用两只细小的前肢捧着,送到洞内一只年老力衰的工蚁旁。

“母亲,这是今晚的晚餐,我给你送来了。”

5

“你今天没惹事吧?”

“没有。”

“有没有好好工作?”

“当然有,粮食不都给你带回来了吗。”反骨蚁佯装生气地夹了夹大颚。

“每次你出门,我都忍不住担心你。”母亲蚁握上反骨蚁的前肢,“你小时候就喜欢反对这,反对那,我真怕哪次你给兵蚁捉了去。”

“放心吧,一切好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平平淡淡才是真。”母亲蚁习惯性地把面团分出一半递给反骨蚁,“你应该也饿了,赶紧吃点。”

反骨蚁挥挥前肢:“我不用,那里还有这么多呢。”

它指向那本就不多的配粮。

那些配粮分量不大,但它也不能全吃完,还得留点明天给母亲蚁吃。

以前母亲蚁总是吃得很少,反骨蚁问它为什么不多吃点,母亲蚁每次都说自己不饿。

等到长大,反骨蚁才意识到,哪里是母亲蚁不饿,分明是配量不够,如果它和母亲都放开来吃,它们早就饿死了。

“母亲,为什么蚁后对你这么薄情,你还念着它的好,一直拥护它?”

母亲蚁神色一肃,表情凛然。

“蚁后哪里对我们薄情,它给我们吃,给我们住,还对我们不够好吗?”

“可......”反骨蚁顿时委屈道,“可我们吃又吃不饱,住又住不好,它对我们哪里好?我看它对它那些后宫、对那些高层蚂蚁才是真的好。”

“你、你真是太放肆了,我不许你这样说蚁后。”母亲蚁拿起手中的面团砸向反骨蚁。

“母亲!”反骨蚁看着地上沾尘的面团,伤心不已,“你太过分了,这是我辛苦弄来的面团。”

反骨蚁一气之下,跑出洞穴,向着广场奔去。

母亲蚁想起身追反骨蚁,却压根提不起力气。

它看着地下那团被泥土弄脏的面团,沉默地垂下了脑袋。

再说那反骨蚁一路跑到中转广场,心中愤愤不平,只得独自坐在角落生闷气。

这时,分配粮食的配给处传来一阵喧嚣。

“你们这群混蛋,往我的面团里掺杂泥土。”一只工蚁大声地向分发粮食的兵蚁抗议。

反骨蚁被吵闹声吸引,朝那名工蚁投去目光,那工蚁不是别蚁,正是此前分别没多久的卫士蚁。

“真是蚁生何处不相逢。”反骨蚁从地上起身,朝围成一圈的蚁群走去。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掺的泥土?”脸上有伤疤的兵蚁大声质问,“难道不能是你自己掺进去的吗?”

“对啊!”旁边一只兵蚁附和道,“我看你就是想多要一份粮食,何必找这种下三滥的借口。”

“收起你拙劣的伎俩,赶紧死心吧,我们只会在工作结束后分发粮食。”

附和的兵蚁越来越多,卫士蚁的声音如同一滴水珠落进积水池里,被掩盖得无声无息。

反骨蚁看不下去,挺身而出。

“你们证明自己正确的方式,就是靠数量比对方多、声音比对方大吗?”

群蚁被反骨蚁的声音吸引注意力,纷纷向它投来目光。

反骨蚁瞧见卫士蚁感激的样子,示意它放心。

“你又是哪个小土点子?”伤疤兵蚁喝道。

“我?我只是一个心怀正义的普通蚂蚁。”

“瞎掺和什么?你和这件事有关系吗?”兵蚁问道。

“当然有关。如果这位工蚁说的事情属实,你们今天敢往它的配粮里掺杂泥土,明天就敢往我的配粮里掺其他东西,你说和我有没有关?”

为了调动围观群众的同理心,反骨蚁指着周围蚂蚁大声说。

“而且不止和我有关,和在场的每一个工蚁都有关,它们辛辛苦苦一整天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吃上一口粮食、让自己的孩子不挨饿吗?它们都这样辛苦了,你们还往面团里掺土,你们是不是蚂蚁?”

“是啊!你们是不是蚂蚁?”

“是不是蚂蚁?”

周围的工蚁听完反骨蚁的话,想到自己每天领到的那点粮食,感同身受,纷纷声援反骨蚁和卫士蚁。

兵蚁见群情激奋,慌忙辩解道:

“谁......谁说我们掺泥土的?难道就不能是这只刁蚁诬陷我们吗?这泥土也可能是它自己掺的嘛。”

反骨蚁冷笑一声,说道:“这泥土和得如此圆润,一看就知道出自中等工蚁之手,这还只是开了一个小口,就露出不少泥土,我相信其他位置应该还有更多。”

反骨蚁将球体面团扭了一个方向,扭到一处表面圆润的位置,然后用大颚夹开面团,面团里果然也掺杂了泥土。

“你告诉我,这位工蚁是怎么在不打开面团的前提下,把泥土掺进去的?”

反骨蚁将刚打开的缺口展示给兵蚁看,面团内部几乎掺杂了一半泥土,根本没多少东西能吃。

“这......这......”兵蚁们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们只管分发配粮,制作配粮的事情不归我们管,你们要找也应该去找主管粮食分配的配粮蚁和制作配粮的中等工蚁,找我们没用啊。”

“对!对啊!”

“为什么为难我们?”

其他兵蚁纷纷附和。

反骨蚁本想怼它们:“遇到好处抢得比谁都快,遇到麻烦躲得比谁都远。”但一想到这样无助于解决问题,便强压怒火问道:“你们既然负责分配粮食,那分配的粮食有问题,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找你们?”

“话是这么说......”众兵蚁神色为难,“可我们确实做不了主。”

“既然做不了主,那就去找个能做主的来。”

就在双方反复拉扯之际,一只长了翅膀的蚂蚁在两只兵蚁的簇拥下,步入众蚂蚁的视野。

“是谁要找做主的?”

那只长了翅膀的蚂蚁神情倨傲地瞥了眼众工蚁,一出场就镇住了局面。

“是高层蚂蚁。”

“是配粮蚁。”

“它怎么来这了?”

众工蚁交头接耳,不敢大声说话。

“蚁王。”伤疤兵蚁朝配粮蚁行了个礼。

“就是你们俩不安分是吧?”配粮蚁没有搭理伤疤兵蚁,而是冷冷地扫了卫士蚁和反骨蚁一眼。

“你就是能管事的?”反骨蚁毫无惧色地平视配粮蚁。

“对,我就是管事的,你们有什么事?”

“这位工蚁发现自己的面团里掺有泥土,你能不能给它做个主?”反骨蚁指着卫士蚁问道。

“就这件事?”配粮蚁问道。

“就这件事。”反骨蚁点点头。

“就这点小事闹得沸沸扬扬,你们有没有把蚁后放在眼里?”

配粮蚁满脸厌恶地把那团面团踢到一旁,回头示意两只兵蚁。

“把它们押起来。”

“你敢!”反骨蚁扬起大颚,怒目而视,“不讲道理了,是吧?”

“道理?”配粮蚁冷哼一声,“我们只跟会讲道理的蚂蚁讲道理,你们在这里闹事已经无理在先,我们扣你有什么问题?”

“你的意思是我们无理取闹是吧?”

“正是如此。”配粮蚁理直气壮地扬起头。

“既然如此,我就无理取闹到底。”反骨蚁放声说道,“我最开始参加工作那会儿,每天能分到两团面团、两滴甜水;后来,两团面团变成了一团半,甜水变成了一滴;再到现在,每天出趟门只能分到一团面团,甜水更是连一滴也没有了。在场的各位工蚁哪天不是累死累活,从外面辛辛苦苦把面团、碎面包、米粒、碎糖搬回蚁穴,可是这些东西呢?这些东西都去哪了?我们为什么一次也没有吃到?”

反骨蚁喝问配粮蚁:

“劳动者享用不到自己的劳动成果,不劳动者却可以吃住无忧,这是什么道理?”

“你、你这是恶意提问!你根本不懂分配规则,也不懂分工规则,凭什么在这妖言惑众?”配粮蚁气急败坏地踢了脚身旁的兵蚁,“你们还在等什么?赶紧给我上啊!养你们吃白食啊?”

身旁的兵蚁接到指令,看了眼面前的反骨蚁,犹豫地点点头,摆开战斗架势。

“如果多劳少得、少劳多得是蚁群的分配规则,那这样的规则应该扫进垃圾穴里。”

反骨蚁脸色一沉,扬起大颚,已经做好殊死搏斗的准备。

就在战斗一触即发之际,通往地面世界的隧道蹿进一只严重负伤的蚂蚁。

“人类!人类来了!”

6

人类?

那个传说中不可直视的存在?

中转大厅内的蚂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相信它们听到的话,但是随着负伤蚂蚁猝然倒下,整个大厅顿时乱成一团。

蚂蚁相互推挤,相互践踏,有些朝着出口涌去,有些则跑进了那一条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隧道里。

配粮蚁显然被吓傻了,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只见它扬起翅膀,横扫那些在逃命的兵蚁、工蚁,将它们踩在脚下,用它们的身子和脑袋做垫脚石,朝着出口方向跑去。

“你还有力气起来吗?”

反骨蚁看着瘫坐在原地的卫士蚁,朝它伸出大颚。

卫士蚁讷讷地抬头看了眼反骨蚁,然后表情骤然一变,不要命地朝出口方向拔腿狂奔。

它怎么了?

反骨蚁正想跟上去看看,突然想到家中的母亲蚁无蚁照顾,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回家。

走到半路,隧道上方传来一阵强烈的震感,泥土簌簌而下。

“轰!”

“轰!”

蚁穴从来没有爆发过如此强烈的震颤,这让反骨蚁不寒而栗。

蚂蚁们惊慌失措地在隧道内奔走。

“轰!”

又一声巨响过后,隧道顶端轰然倒塌,破碎的土块砸中了奔走在前方的蚂蚁,激起一阵浓密的烟尘。

恍惚间,反骨蚁看到烟尘中有什么东西拔地而起,它是那样巨大,那样圆润,塞满了整个隧道。

它的力度足以贯穿蚁穴,当它抽离隧道时,隧道上方的洞口落下数不尽的砂石碎砾。

这......就是人类吗?

反骨蚁感到不寒而栗,没想到自己期待的竟然是这样的怪物。

【不可直视人,更不要妄想召唤人,所有试图召唤人类的蚂蚁部族都没有好下场。】

那句蚂蚁部族古老的警告,在它脑海中反复回响。

不好!

母亲蚁还在家里。

反骨蚁绕开隧道中的碎土死蚁,连忙朝家里奔去。

一路上,时不时有破碎的土块砸在隧道中间,压死一两只不幸的蚂蚁,反骨蚁都幸运地躲了过去。

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反骨蚁一直在心中不断祈祷,可是不幸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当它回到家里时,整个地穴已经塌了大半边,那坨配粮面团已经被压成面饼,母亲蚁也被压在层层泥土之下,拼命挥舞着细小的前肢。

在母亲蚁前方不远处,原本那块因砸向反骨蚁而沾上泥土的小面团,此时正白白净净地躺在地面上,似乎有谁掸去了表面的尘埃。

“母亲!母亲!”

反骨蚁痛苦地朝母亲蚁奔去。

母亲蚁瞧见它回来,欣慰地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

“不会!不会!我绝不会抛弃你!”

反骨蚁声嘶力竭地用前肢刨土,可是它的力量实在太弱小,那些土块又太沉重。

无论它怎么刨,都无法撼动压在母亲蚁身上的大山。

它头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无力。

反骨蚁放声啼哭,哭得就像刚出生的幼蚁。

“孩、孩子,别白费力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能回来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母亲蚁的声音越来越弱,前肢挥舞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答应我......帮我照顾好......蚁后......永远不要背叛......背叛它......”

母亲蚁说完,手臂便永远地垂了下去。

“不!”

反骨蚁痛苦地伏在母亲蚁身旁,巨大的悲痛完全支配了它的身心。

它感觉自己已经无法思考,无法行动,它只想一直陪在母亲蚁身旁,直到末日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蚁穴中的震感完全消失了。

反骨蚁从地上僵硬地起身,一颗一颗搬开母亲蚁身上的土块。

可是单凭它的力量又怎么能清理完土块?

于是到最后,它只能无助地坐在地上,环视着支离破碎的家。

这就是人类的破坏力吗?

它陷入前所未有的茫然。

原本反骨蚁试图召唤人类,只是因为听其他蚂蚁说,人类拥有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

它想借助这股力量,让所有蚂蚁匍匐在自己脚下,服从自己建立的规则。

没想到人类的力量竟然如此不受控制。

自己长久以来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吗?

反骨蚁看着安放在地上的白白净净的面团,想到自己离开家前对母亲做的一切,一股强烈的悔恨感涌上心头。

它含泪吃完了地上的面团。

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母亲挖出来,为此它需要更多蚂蚁帮忙。

反骨蚁离开家,走到隧道上,想去求其他蚂蚁帮忙。

可其他蚂蚁都在忙着逃跑、救援、搬运物资、清理废墟,都没空搭理它。

就这样,它一路来到了中转大厅。

中转大厅被损毁得极其严重,不少蚂蚁被压在石块上痛哭哀号,虽然有很多幸存的工蚁、兵蚁已经投入了救援,但数量仍是不够。

反骨蚁看着遍布疮痍的蚁穴,心中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它也不想着找蚂蚁帮忙了,先帮忙救援再说吧。

此刻,活蚂蚁比死蚂蚁重要。

就在救援工作如火如荼地展开时,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一条通往蚁穴深处的隧道里,突然蹿出八只身强力壮的兵蚁警戒四周,在它们身后,一群同样身强力壮的工蚁扛着体型巨大的蚁后从隧道中缓缓走出。

7

“可恶的蚁后!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要讲究什么排场吗?”

看到底层兵蚁、工蚁都在施展救援,而那些高等兵蚁、工蚁全都簇拥在蚁后身旁,对遍地哀号的同胞无动于衷,反骨蚁气不打一处来,再也顾不得什么母亲的遗言,指着蚁后大骂起来。

“这个垃圾蚁穴如此腐朽,你身为蚁后脱不了责任。”

“放肆!你说什么胡话?”一只高等兵蚁扬起下颚,就要来教训反骨蚁。

这时,蚁后突然发话了。

“慢着!”

只见躺在高等工蚁身上的蚁后俯下身子,对身旁带翅膀的高级侍从耳语几句。

随后,在侍从的安排下,高等兵蚁和高等工蚁都参与到了救援工作之中,只留下两只高等兵蚁守卫在蚁后身旁。

反骨蚁余怒未消,恶狠狠地瞪着蚁后,这时,那名高级侍从走了过来。

“你好,蚁后有请。”

好啊!

反骨蚁正想和蚁后对峙,没想到蚁后就派侍从请它来了,它倒要看看蚁后要说些什么名堂。

反骨蚁来到蚁后面前,蚁后来回打量了一下它,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

蚁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反骨蚁气极反笑,“我是底层蚂蚁,哪里来的名字?”

“你没有名字?”蚁后奇怪道,“每只蚂蚁出生时,我都给它们取了名字,你怎么可能没有名字?”

等等!

反骨蚁感觉不对,这和它认知的常识并不相同。

在它的认知里,除了高层蚂蚁和中层蚂蚁有名字外,底层蚂蚁从来不配拥有名字,难道事实并非如此?还是有其他的隐情?

“你的养母是哪一位?”蚁后又问道。

“养母?你指哪一位?”反骨蚁被问得一头雾水。

“当然是抚养你长大的那位。”蚁后答道。

“你放尊重点。”反骨蚁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冒犯,呛声道,“那是我亲生母亲!”

“不不不。”蚁后悲悯地摇摇头,“虽然它对你有抚养之恩,但它只是养母,蚁穴内所有的蚂蚁都是蚁后的孩子。”

蚁后强调道:“不只是政治意义上的子民,更是生物意义上真正的孩子。”

“你......你的意思是?”反骨蚁难以置信地看着蚁后,看着四周。

“我们全都是......你的孩子?”

蚁后不置可否。

“那你为什么生下来后就不管我们了?为什么死命地劳役我们?为什么只给我们分配那么一点粮食,连养家糊口都做不到?为什么?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什么叫只给你们分配一点粮食?我怎么听不懂?”蚁后一脸茫然地望着反骨蚁。

这时,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配粮蚁还有其他有翅阶级拦在了蚁后和反骨蚁中间。

“蚁后陛下,现在人类刚破坏过蚁穴,我们必须赶紧商量之后的对策才行。”

“而且,那名报信的工蚁已经醒来了,我们赶紧去看看它吧。”

在一群有翅阶级的簇拥下,蚁后满脸困惑地向反骨蚁投来目光,它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后还是欲言又止。

反骨蚁看着蚁后在前呼后拥中离开,心中的厌恶更增一分,它看到有个有翅阶级的蚂蚁朝它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它立刻瞪了回去,把对方吓得不轻。

高等工蚁和高等兵蚁在女王离去后,拍拍手就离开了。

离开之前,它们轻飘飘地撂下一句“好好干”,激起群蚁愤怒,差点就引发了一起暴力冲突。

幸好有蚂蚁在一旁劝阻,说此时此刻还是救蚁重要,冲突才平息下来。

帮助其他底层蚂蚁清理完废墟后,反骨蚁向几只合作救援的蚂蚁提出请求,拜托它们帮忙清理家中废墟。

那几只底层蚂蚁见它在救援过程中出力不少,便一口应了下来。

在众蚂蚁的共同努力下,反骨蚁家中的废墟终于被清理干净了。

当母亲蚁残破的身躯暴露在群蚁面前时,群蚁都忍不住落了泪。

“这次蚁穴被人类损毁严重,我们的同胞也死伤了不少,万一之后再发生类似的灾难,我们该怎么办?”

“如今蚁后深居简出,高层蚂蚁把握朝政,底层百姓的生活日益困苦,再这样下去,恐怕人类还没来,我们就要活活饿死了。”

“而且这次灾难之后,不少蚁穴损毁严重,粮库不知道还有多少库存,只怕那些高层蚂蚁为了能够继续养尊处优,难免要苦一苦我们这种底层蚂蚁。”

群蚁你一言我一语,都不由得对未来感到悲观。

这时,反骨蚁将那团压扁的面饼拿出来拍干净,分予众蚂蚁。

“各位同胞,非常感谢你们帮我清理废墟,拣出母亲骸骨,我家没什么东西,只能用这些面团作为谢礼,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哪里的话,你刚刚协助救援,已经帮了不少忙,我们怎么还好意思要你谢礼。”群蚁纷纷拒绝。

反骨蚁坚持将面饼塞到各个蚂蚁手中,说道:“参与救援属于公事,是我自愿要做的。你们帮我救援母亲,是出于我的请求,算是我的私事。公私分明,谢礼该给还是要给。”

群蚁见反骨蚁这么说,再推辞就不礼貌了,便收下了面团。

反骨蚁发完面团,便满面愁容地说:“如今蚁后蒙昧不明,它身旁又有一群高层蚂蚁仗着手中权势为非作歹,这面团我们不知道还能吃到几时。”

群蚁纷纷称是。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改变现状,能让你们吃好住好,养家糊口,你们可愿意追随我?”

众蚂蚁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出犹疑的表情。

“难道你想......政变夺权?”一只工蚁往洞穴外的走廊看了看,小声说道。

“蚁后手上握有重兵,那些高等兵蚁和中等兵蚁本领非凡,我们打不过它们。”另一只兵蚁理智分析道。

“我们不夺权,我们集体出走,重新建立一个新的王国,一个平等的、没有压迫的王国,你们看怎么样?”

众蚂蚁又看了看彼此,脸上还是充满犹豫。

“就靠我们?”一只工蚁问道。

“不,我们需要更多蚂蚁,我希望你们能在暗地里招募那些有意愿逃离现状、获得平等的蚂蚁,让它们加入我们,一起建立起一个新王国。”

“可是......没有粮食,没有住所,谁会来加入我们?”一只兵蚁质疑。

“放下,粮食和住所的问题我自有解决的办法。”

8

送走几位帮助自己的底层蚂蚁后,反骨蚁背着母亲的尸首,前往蚂蚁公墓掩埋。

等到了蚂蚁公墓,才发现这里已经被捣成了废墟,一群蚂蚁背着自己的亲属埋进尸骨裸露的土壤里,就像随意处理一件没有用的垃圾。

反骨蚁觉得这样随意掩埋母亲的尸体实在不体面,又想到母亲一辈子没吃过什么饱餐,死后还得继续受苦,心里便觉得于心不忍。

于是,它想到了反骨蚁藏粮食的那个蚁穴废墟,心中一动,便想把母亲掩埋在那。

说干就干。

反骨蚁背着母亲蚁离开蚁穴,一路直奔废墟。

刚出蚁穴时,到处都能看见蚂蚁的尸体,它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裸露的黄土上,死相要多惨烈有多惨烈,然而路过的蚂蚁对它们熟视无睹。

反骨蚁根据之前的记忆来到蚁穴废墟,穿越重重隧道,再次来到粮库。

刚到粮库,它就看到卫士蚁从粮塔上扒拉下一团面团,走进粮塔后面一条不惹眼的洞穴。

上次来怎么没看到这条洞穴?

反骨蚁决定跟上卫士蚁,看看它在搞什么名堂。

放下母亲蚁的尸首后,反骨蚁步入洞穴,小心翼翼地跟在卫士蚁身后。

刚开始,隧道内还是正常的土壤,然而走到半途,反骨蚁发现自己好像踩到什么坚硬事物。

低头一看,竟是一具蚂蚁死尸。

而且出乎意料,蚂蚁死尸不止一具,隧道后半段几乎全是各种各样的死尸。

反骨蚁强忍着恶心和恐惧,一路跟随卫士蚁来到一个开阔的洞穴。

卫士蚁捧着粮食步入洞内,反骨蚁则躲在隧道内偷窥。

它往洞穴里张望,这不瞧还好,一瞧差点没把它吓丢魂。

只见那洞穴里密密麻麻地躺着不少蚂蚁,几乎都是严重残疾的状态。

在洞穴正中间,坍塌的隧道竟然还压着一只蚁后,蚁后只有前肢和脑袋能动,下半身已经完全被泥土盖住了。

“陛下!其他的姐妹我都已经喂完了,您就吃点吧。”

只见卫士蚁恭恭敬敬地捧着粮食,坐在蚁后面前,为蚁后喂食。

“好!辛苦你了。”蚁后感激道。

“不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其实那日灾难之后,你大可以像其他公主王子一样一走了之,不必照顾我们这些负担,可你还是留下来了,你对我有大恩啊!”

“陛下言重了。”卫士蚁诚惶诚恐地伏低身子。

“不必这么做,你知道,我们蚁穴从来没有君臣之别。”

“我在那个蚁穴待太久,已经被它们的恶习沾染,有时很难改得过来。”卫士蚁叹了口气。

“唉!如果不是我们没用,不然哪能让你去异穴他乡谋生。”蚁后忍不住悲伤起来。

“陛下哪里话。”卫士蚁抬起前肢抹了抹眼泪。

“说起来,那个蚁穴最近怎么样?”蚁后问道。

“今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今天有人类捣毁了那个蚁穴。”

“啊?”蚁后惊讶道,“和我们当初一样?”

“捣毁程度比我们这里轻一些,不过也好不到哪去,我担心它们之后会派兵蚁和工蚁四处搜寻新蚁穴的地址,发现这里,到时候单凭我一只蚂蚁,恐怕没办法保护好这座蚁穴。”

卫士蚁叹了口气。

“如果真到那时候,我们这些残废的就只有听天由命了,你还是要优先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蚁后并不怪罪卫士蚁,只是劝它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

蚁后和卫士蚁又聊了好一会儿,直到蚁后把粮食吃完,卫士蚁才跟它道别。

“陛下,我不宜在此处停留太久,就先告辞了。”

“嗯,保重好身体。”

“陛下您也是。”

见卫士蚁要离开,反骨蚁迅速后退,没想到竟然碰到了一具死蚂蚁的尸体,发出动静。

“谁?”卫士蚁警惕地怒喝道。

反骨蚁见行迹败露,干脆也不躲藏了,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是你!”

卫士蚁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访客,不敢相信它怎么找到了这里。

“是我。”

反骨蚁伏下身子,出于对卫士蚁的尊重,向它的蚁后叩首。

“叩见蚁后陛下。”

9

“阿面,这位是?”

蚁后满脸困惑地看着眼前的陌生来客,询问卫士蚁。

卫士蚁一边警惕地盯着反骨蚁,一边回答道:“陛下,这家伙是一个跟屁虫,白天我不小心被它跟踪,让它发现了这个蚁穴,没想到晚上它竟然又跟了过来。”

反骨蚁急忙辩解:“我这回可不是跟过来的,只是我的母亲被坍塌的土块砸死了,蚁穴的公墓也被人类捣毁,我实在无奈只能带着母亲的尸首来这里掩埋,希望蚁后陛下能够见谅。”

反骨蚁又向蚁后伏身行了个礼。

“母亲?蚁后死了吗?”蚁后难以置信地问道。

“蚁后?”反骨蚁不解地抬起头,“什么蚁后,我的母亲是一只普通的工蚁。”

“工蚁?你说的是养母吧。”蚁后恍然大悟。

“养母?为什么你们都说我的母亲是养母?”

“还有谁说?”蚁后问道。

“我们蚁穴的蚁后。”

“原来如此。”蚁后点点头,随即问道,“难道你真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什么......从何而来?”反骨蚁彻底被问蒙了。

“所有蚂蚁皆由蚁后所生,你也是。”蚁后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个令反骨蚁震惊的事实,“工蚁只是蚂蚁的养母。”

“什......什么?”反骨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且你也不是普通的工蚁,你是一只折翼的公主。”

“你......你说什么?我是公主?”反骨蚁有点接受不了。

“这么说来,今天对峙的时候我就发现,你的体型比一般蚂蚁大不少。”卫士蚁恍然大悟道。

“我......我不信!你们一定是在骗我。”反骨蚁声嘶力竭地反驳道,“我是工蚁,大体型工蚁。”

反骨蚁从小就见过不少大体型工蚁,因此它对自己的体型从来没有产生过怀疑。

“但是体型再大,终究有个限度,你这个体型只能是公主或者是蚁后。”

“如......如果我是公主,那我为什么会生活在底层工蚁的家庭里?”

“原因很简单,因为你不是那座蚁穴的公主,你是从其他蚁穴抱养来的,或者说你那位养母压根就是其他蚁穴的工蚁。”

“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是其他蚁穴的公主呢,不可能。”

反骨蚁使劲摇头,不肯接受现实。

“还真有可能。”一旁的卫士蚁在一旁补充道,“今天白天听你说完那番话,我就一直在疑惑,一只普通的工蚁怎么会产生建立新王国的想法。”

“什么意思?”

“你知道建立一个新王国的必备条件是什么吗?”卫士蚁问道。

“粮食、蚁穴。”反骨蚁犹豫地答道。

“不对,是蚁后,蚁后才是一个王国的必备条件和核心灵魂。”

卫士蚁走到反骨蚁身旁,问道:“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蚁后是蚁穴里唯一一只能够生育的蚂蚁,所有蚂蚁皆由蚁后所生,蚁群要想发展壮大就必须要有一只会生育的蚁后。蚁后之所以成为蚁后,是因为它能够生蚂蚁,蚁穴里所有的蚂蚁都是它的子民。

“工蚁和兵蚁虽然都有自己的想法,但本质上它们的想法只是蚁后思维的延伸,绝大多数时候,它们并不觉得自己被蚁后统治有什么问题,甚至认为生来就是如此。除非生活实在过不下去了,它们才会联合起来,放逐现在的蚁后,再推举一个新的蚁后,但是绝不会想到自己也能当家做主。

“蚁群的社会制度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定型了,久到漫长的时光让它成为一种思维定式。『蚁群生来就应该有个蚁后,没有蚁后的蚁穴就会灭亡。』『建立王国是蚁后和公主与生俱来的特权,这由天生的血统注定,与后天努力无关。』这些思想已经经由一代又一代的驯化,深刻地刻进了所有蚂蚁的基因里。在这样的认知基础下,每次底层蚂蚁爆发革命最后都会走到重新推举一位新蚁后这一步。

“你或许不知道,除了有翅阶级,所有的兵蚁、工蚁都是经由基因选育,刻意培养的。蚁后把它们生下来后,负责照顾幼卵的工蚁就会有意识地给它们喂食激素,催化身体成长。激素喂食得越多,身体就会成长得越大,那你日后成为底层蚂蚁的概率就越高。身体越小,你留在蚁后身旁,成为高层蚂蚁的概率就越大。每只蚂蚁的身躯大小、分工都已经在出生那刻起开始被有意培养,你凭什么认为高等蚂蚁不会从小塑造中低层蚂蚁的思想,让中低层蚂蚁顺从自己的统治?”

反骨蚁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体型越小反而越容易成为高层蚂蚁?”

“一来,底层蚂蚁需要力气搬东西,当然体型越大越好;二来,如果你是蚁后,你放心留一个大力士在你身旁?万一对方想要对你不利,岂不是轻而易举?小蚂蚁更顺从、更听话、更好拿捏,当然是选小蚂蚁在身旁服务自己才放心。”

“原来如此。”

“大多数蚁穴都有严格的等级制度,位置越高待遇越好,唯独我们陛下对所有孩子平等相待,不给那些公主王子特殊照顾。这也是为什么人类捣毁我们洞穴时,我们有这么多姐妹冲进来救它。因为它不光是我们的蚁后,还是对待我们很好的母亲,我们不可能抛弃它。”

从地穴出来时,反骨蚁一直没有从卫士蚁的故事中缓过劲。

困在地穴中的蚁后从卫士蚁口中得知反骨蚁想要建一个平等王国,建议它:“你和阿面现在居住的那个蚁穴已经形成了严格的等级制度,普通蚂蚁的观念很难转变得过来。如果你真想建立一个平等王国,你不光要站在底层蚂蚁的角度,去考虑它们的利益和诉求,还要充分运用你公主身份自带的权威,去压制那些潜在的反对派,这样你的阻力才会小很多。”

10

埋葬完母亲的尸体后,反骨蚁和卫士蚁离开废墟,返回地下城蚁穴。

“原来你来自其他蚁穴。”反骨蚁瞥了眼身旁的卫士蚁。

“你不是也来自其他蚁穴吗,公主殿下?”卫士蚁笑意盎然地调侃道。

“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我是公主。”反骨蚁仰头轻叹。

长久以来,反骨蚁一直认为自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底层工蚁,只是思想比较独立,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公主。

“你可能没注意到,你的言行并不像一个普通工蚁。”卫士蚁解释说,“即便你生活在普通工蚁中,你也很难掩盖自己身上的王族气质。”

“什么王族气质,我怎么不知道?”反骨蚁疑惑道。

卫士蚁冷冷瞥了反骨蚁一眼,说:“有些蚁后和公主是很难意识到这种王族气质的。蚁族社会的等级观念已经刻入每只蚂蚁的基因里,随之刻进基因里的还有在漫长时光下形成的行为习惯,这些行为习惯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内化到公主蚁内心深处,所以你意识不到并不奇怪。”

卫士蚁向反骨蚁举例。

“白天我们对峙时,你的说话方式和眼神压根就没把我放在眼里,是因为你潜意识就没把我看成和你平等的物种,我不知道你平时是否也会习惯性地看不起那些底层蚂蚁,包括你的养母,但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习惯,没那么容易改变。我当时之所以没答应你提出的交易,就是因为我从你的表情中看出,你并非一个真正追求平等的蚂蚁,你还有别的诉求。”

反骨蚁无法否认。

“你是公主,你早晚会成为蚁后,你知道为什么每只蚁穴只会有一只蚁后吗?”

“为什么?”

“因为蚁后的权力来源于它的生育能力。为了垄断权力,蚁后会分泌出一种激素,阻止洞内其他蚂蚁生育。公主要想成为新的蚁后,只能离家出走,或者把旧蚁后赶下台,自己登基上位。无论是公主还是蚁后,天生都对垄断权力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感。

“虽然你说自己的目标是建立一个平等王国,但是谁又知道你心里怎么想?谁知道你是不是用建立平等王国的借口来帮助自己上位?谁又能知道你上位之后,会不会成为另一个残暴压迫底层蚂蚁的蚁后?这些都很难说得清。”

“那你刚刚为什么会让蚁后给我些建议?难道你不怕我像你担忧的那样,建立起一个残暴的国度吗?”

卫士蚁沉默半晌,回答道:“我当然会有这个担忧,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愿意在你身上赌一把......现在的地下城蚁穴已经烂透了,可是却没有蚂蚁敢站出来做些什么。你是一只被工蚁抚养长大的蚂蚁,又说自己想建立一个平等王国,无论你最后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在你实现它之前,你都要在表面上维护平等的理念。有一个表面上的架子,总好过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愿意帮你一把。”

“这么说,你答应我提出的交易了?”

“在不损害我族群的前提下,我可以有限地帮助你。”

回到蚁穴时,中转广场上聚集了一堆蚂蚁,反骨蚁和卫士蚁面面相觑,正想向其他蚂蚁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一只长翅膀的蚁王在两只兵蚁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诸位敬爱的同胞,请节哀!今天晚上,我们的家园遭受到人类攻击,几近毁灭。我相信有不少同胞在这场灾难中失去了家园和亲属,可是我们无暇悲痛,我们必须要振作起来,修缮我们的家园。现在,我向众位同胞传达蚁后陛下的旨意。

“自今日起,着令所有底层蚂蚁开展清理废墟、埋葬死者、收集粮食等诸项工作,所有中层蚂蚁负责修缮蚁穴、重建牧场和农场工作,所有高等蚂蚁负责清点粮食,钦此!”

蚁王话音刚落,底下就开始骚动起来。

“什么?都到这时候了,高等蚂蚁还拎最轻松的活计做呢。”

“谁说不是,这群家伙就是一堆混蛋。”

众蚂蚁越骂越起劲,突然有一只蚂蚁问道:“那我们底层蚂蚁干这么多活,能得到多少面团做酬劳啊?”

蚁王突然支支吾吾起来:“这、这......”

“说啊!得多少?”

“你别『这、这』地不说话啊!”

蚁王自幼养尊处优,此刻见群情汹涌,担心自己不说,众蚂蚁会对自己不利。

它也不知道这种事情可以随便找个“蚁后没给标准”的理由搪塞过去,竟说出了实话。

“每......每天半个面团。”

“什么?!才半个?”

“那怎么能养得活家蚁?”

突然又有一只蚂蚁逼问道:“那中层蚂蚁呢?”

蚁王见群蚁愤怒,自知失言,想要弥补,却不知从何下手,心绪更加混乱,竟稀里糊涂地又说了实话。

“也是半个。”

这下,中层蚂蚁也坐不住了,整个广场沸反盈天,大有演变成暴力冲突的势头。

蚁王被群蚁气势所震,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那高等蚂蚁一日能领几个面团?”又有一只蚂蚁问道。

此次,蚁王为避免出错,索性不答。

可是它不答,有蚂蚁替它回答。

“我知道,我刚刚听到了,高等蚂蚁每天可领取两个面团。”

没有蚂蚁知道是谁提供的消息,也没有蚂蚁在意,“两个面团”如同怒火的催化剂打进了每只蚂蚁的身躯里。

它们愤怒地冲上高台,揪住蚁王,那两个陪同蚁王的兵蚁见势不妙,早已溜得不见影子,只留下浑身颤抖的蚁王面对满腔怒火的群蚁。

“咬死它!咬死它!”群蚁怒火冲天地大叫道。

一只兵蚁顺应大家的意思,一口咬断了蚁王的脖子。

“喔!”

“就是这样干啦!”

群蚁欢呼雀跃,完全被杀戮的快感冲昏了头脑。

“放逐蚁后!放逐高层蚂蚁!”

这时,又有蚂蚁喊出口号,口号迅速得到响应,瞬间如山呼海啸般席卷整座蚁穴。

集结在中转广场的蚂蚁浩浩荡荡地朝着蚁穴深层的隧道走去。

路上,一条隧道出现了一只带有公主蚁的队伍,群蚁还以为是蚁后派出了大军,谁想到仔细一听,对方也在高声呼喊驱逐蚁后的口号。

两支队伍一合流,在那只公主蚁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蚁后的宫殿进发。

11

一路上,蚂蚁大军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本以为战力强劲的禁卫军只不过是群外强中干的家伙,三下两下就被打得四散而逃。

“哈哈!禁卫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就这样一直推下去,活捉那群高层蚂蚁。”

“捅了它们的老窝。”

蚂蚁大军一路杀到中央地穴,此时那群蚁王、公主和王子早已经没了踪影,只有鼓着大肚子的蚁后因为怀有身孕,行动不便,无法离开,此时正带着一群工蚁和兵蚁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中央地穴里囤积了一大堆尚未孵化的蚂蚁幼卵,它就像是一个量身定制的产房,专门为蚁后定制。

你无法想象一只蚂蚁究竟要用多少时间才能生出这么多蚂蚁幼卵,在场不少蚂蚁都隐隐约约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真相:原来高高在上的蚁后也不过是一台生育机器。

“你、你们为什么要造反?”蚁后鼓起勇气询问道。

“造反?这是革命!”

一只领头的工蚁把那只路上俘虏的公主揪出来,丢在蚁后跟前。

“你们欺压了我们这么久,我们马上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蚁后连连挥舞双手:“可、可我是蚁后,我只负责产卵,管理蚁群的事情从来都是其他高等蚂蚁在打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已经好久没有离开中央蚁穴了。”

此时,众蚂蚁群情激奋,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身为蚁后,疏于政务,更加该死,第一个先宰你。”

领头工蚁让其他蚂蚁把蚁后拖出来,一只被蚁后护在身后的工蚁冲出来推开走上前的工蚁。

“你们这是大不敬知道吗?你们都是蚁后所生的孩子,哪有孩子杀死母亲的道理?”

众蚂蚁自幼被工蚁抚养长大,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是蚁后的孩子,纷纷茫然地看向其他蚂蚁,似乎想从其他蚂蚁那获得答案。

“哼!就算是母亲又怎么样?管生不管养,把孩子分成三六九等区别对待,让那些所谓的『高等孩子』肆意地欺压我们,你这个母亲做得就不合格!如今招致怒火,也没什么资格抱怨。”

领头工蚁张开大颚咬断了出头工蚁的脑袋,然后指向蚁后和公主。

“马上就轮到你们。”

群蚁听了出头工蚁的话,本来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处死蚁后,如今再次见血,狂热再次盖过了理智。

“杀!杀!杀!”

领头工蚁满意地听着群蚁的呼声,张开大颚处死了蚁后和公主。

它似乎还觉得不过瘾,竟然剖开蚁后的肚子,掏出那些尚未生出的蚁卵。

领头蚁的残暴让群蚁陷入沉默。

那几只原本被蚁后护在身后的兵蚁和工蚁终于看不下去,怒骂起来。

“你们这些暴徒,对自己的母亲做这么残忍的事,你们会有报应的。”

“你这个屠夫、杀蚁魔!”

“可怜蚁后陛下生了一辈子孩子,它什么也不知道,竟然还要被你们当成出气筒,你们这群该死的愚民。”

“那群公主、王子简直是混账中的混账,竟然抛下蚁后逃跑,老天爷不会放过它们的。”

怒骂此起彼伏,却没有一只蚂蚁敢站出来为蚁后复仇。

领头工蚁不屑地看着这群养尊处优的工蚁和兵蚁,仰头大笑。

“你们骂得这么凶,还能骂死我不成?”

然而就在下一秒,一只兵蚁从那群怒骂的蚂蚁中冲了出来,用大颚夹断了领头工蚁的脑袋。

没有蚂蚁制止,双方都冷漠地旁观,仿佛这事与自己无关。

领头蚂蚁死后,那只挺身而出的兵蚁一头撞在了土墙上,自行了结了性命。

群蚁面面相觑,如今领头的死了,它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句。

“去看看粮库还有多少粮食。”

然后众蚂蚁就像得了瘟疫,一传十,十传百,每只蚂蚁都在谈论着和粮库有关的话题。

一只兵蚁站出来指向那群瑟缩在角落的高等工蚁和兵蚁,问它们:“粮库在哪?赶紧带我们去粮库!”

“哼!就凭你们这群天杀的贱种也想沾染粮库,别痴心妄想了。”一只高等工蚁厌恶地骂道。

然后下一刻,它的脑袋就被那名出头的兵蚁咬了下来。

出头的兵蚁将高等工蚁的脑袋甩在其他瑟缩的高等蚂蚁面前,威胁它们。

“如果你们不想落到一样的下场,就赶紧带我们去粮库。”

那几只高等蚂蚁被眼前的场面吓傻了,不敢不从。

群蚁跟在它们身后,兴奋地欢呼离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12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蚁穴之内,大小战争不断。

失去蚁后的工蚁和兵蚁为了抢夺粮食和洞穴,集结成一股又一股势力,彼此间大打出手。

一些不想卷入战争的普通蚂蚁难以独善其身,要么投靠于某股势力,要么死于战争之中,要么被迫离开蚁穴。

卫士蚁选择离开蚁穴,离开时,它带上了它的五个孩子。

那天看到蚁后被处死后,卫士蚁的心情一直不太好,它担心蚁穴的动乱迟早会影响到周边地区,甚至影响到废墟。

它想回去守在族群身旁。反骨蚁问它:“当初你为什么不选择在废墟生活下去?明明废墟里的粮食已经足够多,足以供养你和你的族群,你为什么还要出来奔波,甚至依附一个陌生的族群?”

它看了看眼前的五只小蚂蚁,回答道:“迟早有一日,我会老去,老到喂不动我的姐妹,甚至老到喂不动我自己,到时候我该怎么办?蚁后已经没办法生育了,但是族群还是要传承下去,老一辈的蚂蚁也需要得到年轻一辈赡养,所以我必须要为族群找到新鲜血液,哪怕这个新鲜血液来自其他族群。”

卫士蚁又望向满目疮痍的蚁穴,继续说:“你说得没错,单凭我一只蚂蚁确实没办法保护废墟里的粮食,如果废墟蚁穴被其他族群的蚂蚁发现,等待我和我族群的将是灭顶之灾。你是公主,以后可以成为蚁后,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迎立你成为废墟蚁穴的新女王,只要你答应照顾好我的族群即可,怎么样?这笔划算的交易你答不答应?”

反骨蚁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答应你。”

送走卫士蚁后,反骨蚁回到蚁穴,直奔向一座远离中转广场的小粮仓。

冲突爆发后,那几只曾经帮助反骨蚁清理洞穴、搬出母亲尸体的蚂蚁找上了反骨蚁,它们决定相信反骨蚁的理想,拥立它为首领,合作建立起一个平等王国。

在它们的帮助下,反骨蚁为不少携带幼蚁的蚂蚁提供庇护。其中一只工蚁曾经在一间隐蔽的小粮仓值守,据它说,当初蚁后和高层蚂蚁因为担心日后动乱,在蚁穴内设置了数十个隐蔽粮仓,以图日后东山再起。现在蚁后身死,其他高等蚂蚁下落不明,知道粮仓位置的蚂蚁寥寥无几。如果反骨蚁能够尽快占据粮仓,不仅可以解决粮食问题,还能以此为基础招兵买马,扩充实力。

反骨蚁接受了它的提议,带领一众蚂蚁来到粮仓,粮仓果然没有被其他势力染指,只有一只兵蚁躺在粮食堆前呼呼大睡。

提供情报的工蚁拍醒了那只兵蚁,兵蚁醒来时,看见反骨蚁带来大批蚂蚁,立刻伏倒在地,表示愿意臣服。

之后一段时间,反骨蚁借着粮仓里的粮食快速扩充队伍,实力得到突飞猛进的增长。

如今,反骨蚁的阵营包括它自己在内已经有五十二只成年蚂蚁、二十只幼蚁,在蚁穴的各方割据势力里已经算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越来越多的势力把目光投向反骨蚁,其中有部分势力甚至探听到隐蔽粮仓的存在,正蓄谋向隐蔽粮仓发起进攻。

反骨蚁深感地下城蚁穴不宜继续久待,最近一直在思考出路。

没想到这天刚送卫士蚁离开蚁穴,回到粮仓,就发现所有蚂蚁都在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反骨蚁问道。

“首领,刚刚有一只侦察兵蚁回来报信,说有三股势力正集结大军,准备向此进发,我们该怎么办?”

“三股势力?!侦查兵蚁有没有说对方有多少蚂蚁?”

反骨蚁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到来,但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

“有一股势力大概有一百五十只蚂蚁,剩下两股数量不明,但绝不会比一百五十只少。”

“看来这回真是遇到大麻烦了,大家赶紧带好自己的家属,我们尽快离开此地。”

反骨蚁将最初跟随自己的八只蚂蚁分成三队,两只跟着自己领头,三只分布在队伍中间维持队形,三只殿后。

做好决定后,便带着手下的蚂蚁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反骨蚁决定把它们带到废墟蚁穴建立一个新的王国。

由于轻装简行,反骨蚁的队伍走得很快,总算幸运地躲过了三支大军。

一路奔波,终于赶在日暮时分抵达废墟。

反骨蚁将队伍带入废墟,暂时安置在一处废弃广场,随即孤身一蚁去找卫士蚁。

卫士蚁见到它时,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白天刚告别,傍晚就再次见面。

听反骨蚁说明事情原委和来意后,卫士蚁神色凝重地答应反骨蚁,帮助反骨蚁安顿它带来的队伍。

“我既然已经决定奉你为后,日后自然听从你的指示,只希望你带来的队伍日后不要辜负我和我的族群。”

反骨蚁应允道:“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说到做到。”

反骨蚁将卫士蚁带到广场上,将卫士蚁介绍给群蚁,并宣告自此以后将在废墟蚁穴建立起一个全新的平等王国。

“以后我们在此建立新的王国,新的族群,蚂蚁与蚂蚁之间只会有分工不同,不会再有阶层区别。”

为了安顿众蚂蚁、重建废墟蚁穴,反骨蚁将包括自己和卫士蚁在内的五十三只成年蚂蚁重新做了分工。

卫士蚁贡献了蚁穴和粮食,以后主要负责照顾蚁穴内所有的幼蚁、管理粮库和内廷,反骨蚁从剩余的五十一只成年蚂蚁中给它拨了五只工蚁和五只兵蚁协助于它。

剩下的四十一只成年蚂蚁中,有八只从一开始就追随自己,眼下正是用蚁之际,反骨蚁便给它们安排了管理职位。

方才跟随自己领头的两只成年蚂蚁之后也将跟着自己,带领十一只兵蚁驻防废墟蚁穴。

剩下的六只成年蚂蚁分成两队,每队带领十一只蚂蚁,一队负责修缮蚁穴、建立农场牧场,另一队则外出寻找食物。

分工安排定下来后,反骨蚁给所有蚂蚁分配了居住的地穴,又带着几只信得过的蚂蚁从粮塔里搬了一小部分粮食到大厅分发,总算稳住了带来的队伍。

夜晚,待众蚂蚁回到自己分配的住所,反骨蚁方才来到卫士蚁身旁。

“我刚刚瞧见你有点闷闷不乐,是有什么担忧吗?”

卫士蚁背过身子,说道:“或许是我太久没和这么多蚂蚁打交道了吧,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总有点放不下心。”

反骨蚁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蚁穴动荡,我也不会做出这个决定。”

“希望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两只蚂蚁默立良久,洞穴外突然传来一声“禀告”打破了沉默。

反骨蚁说了一声请进,两只兵蚁走了进来。

“有什么事吗?”反骨蚁回头问道。

“禀告首领,地下城蚁穴发生重大变故,三支意图侵占我们粮库的大军在粮库里大打出手,被流亡公主带领大军一锅端了。”

13

在流亡公主的带领下,地下城蚁穴的旧王族团结在了一起。

它们从其他蚁穴借来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始了平叛行动。

最先被剿灭的势力便是那三支因争抢秘密粮库而大打出手的队伍,本来按照流亡公主的预想,反骨蚁它们也应该覆灭于这场乱斗中,没想到竟被它们跑了。

流亡公主冷冷地瞥了眼地下的三颗蚂蚁头,那是三支叛军首领的脑袋。

此时此刻,三支叛军的残兵败将正贴墙站成数排,颤颤巍巍地看着这位卷土重来的流亡公主,不敢吱声。

流亡公主抬起头,扫视了一眼众残兵,目光如刀似剑。

“考虑清楚没有?是臣服于我,还是继续追随你们的首领?”

有一个铁骨铮铮的兵蚁挺着脑袋,站出来臭骂。

“小妖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还不至于那么没有骨气,去捧你的臭脚。”

流亡公主盯着站出来的兵蚁,安静地凝视了好一会儿,然后颇为赞赏地说道:

“有骨气,就是有点不识时务,不过没关系,下辈子可以好好学。”

说罢,流亡公主便令两名侍从冲上前去,肢解了那名有骨气的兵蚁。

看着那只出言不逊的兵蚁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来,投降的蚂蚁纷纷跪倒在地。

“我们誓死效忠公主。”

经此一战,流亡公主收编了一百五十名残兵,实力更加强劲。

将收编的兵将全部带离现场后,一只将军蚁来到流亡公主身旁。

“公主,那些收编的残兵败将怎么安排?”

流亡公主毫无感情地说道:“将它们全部编入前排当炮灰。”

“万一它们阵前倒戈怎么办?”将军蚁表达了自己的忧虑。

“它们不会的。这几日,蚁穴里大小战争不断,它们早就得罪了不少势力,只有依靠我们才能继续活下去,没理由倒戈。更何况,它们倒戈不是还有你们吗?你们应该知道叛徒应该怎么处理吧?”

将军蚁想起流亡公主之前采取的霹雳手段,不禁背上一寒。与其他那些草包王族相比,眼前这位流亡公主可是真正的狠角色。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和统治,它将那些投靠它的同族公主聚集起来赶尽杀绝,只留下王子充实后宫,以至于军队里的蚂蚁都忌惮于它的狠心,将它称为“霹雳公主”。

稍加休整后,霹雳公主的部队再次开拔,向着蚁穴更深处进发。

一晚上,关于霹雳公主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回废墟蚁穴。

天还未亮,霹雳公主就如旋风扫落叶般,带领手下的大军把所有割据势力尽数歼灭,统一了破败不堪的蚁穴。

“这位流亡公主真是狠角色,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做到了众多蚂蚁首领无法做到的事。”反骨蚁感叹道。

“不然怎么叫霹雳公主。”卫士蚁倒是没有为此感到意外,“有翅阶级生来就是统治阶级,自幼接受精英教育,尤其是公主,成年以后都会离开故土,去外地建立新的王国,所以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手段。”

卫士蚁的解释让反骨蚁更加忧虑:“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万一我当时没有收到情报,被三支大军围堵,陷入苦战,恐怕我和我带来的那些蚂蚁会全部沦为霹雳公主的阶下囚。”

卫士蚁点点头,认同反骨蚁的说法:“你说得没错,如果当时你们稍微跑慢了一些,肯定会和那三支大军拼得你死我活,最后被霹雳公主一并捡漏。现在仔细想想,三支大军攻占粮库和霹雳公主卷土重来就是前后脚的事,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我怀疑,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陷阱。从一开始就有一双幕后黑手将我们引向粮库,要把我们拖进深渊。”

“你有思路了?”卫士蚁问反骨蚁。

反骨蚁看了眼洞穴入口,贴近卫士蚁身旁小声说:“那只提供粮库位置的工蚁和那只在粮库发现的兵蚁,它们来路不明,说不定是霹雳公主潜伏在蚁穴中的间谍。”

卫士蚁看了眼反骨蚁:“你的怀疑有证据吗?”

“没有。”反骨蚁否认,“有证据就不叫怀疑了,叫坐实。”

“这么说,你也没把握。”

“没把握。”反骨蚁说出自己的忧虑,“如果真有间谍,未必是它们两只,或者未必只有它们两只。相比起这两种情况,『只有它们俩是间谍』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卫士蚁问道。

“我想让你的孩子们帮个忙。”

14

“我不答应。”

卫士蚁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反骨蚁。

“之前我们怎么说的?你答应照顾我的族群,我答应帮助你?你这么快就想反悔?”

反骨蚁见卫士蚁反应激烈,当即安抚道:“我没想反悔,只是迫于眼下的形势,我们必须做些改变才行。你想想,万一间谍把我们废墟蚁穴的情报透露给霹雳公主,它带领整合好的大军来进攻我们,我们还有抵抗的余地吗?”

卫士蚁思索片刻,脸上露出后悔的表情:“当初我就不应该答应帮助你。”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我们是一个洞穴里的蚂蚁,必须向前看。”反骨蚁承诺说,“等这次危机过去,内部矛盾解决,我保证一定会好好安顿你的孩子们,不再让它们承担危险的工作。”

“我不相信你。”

卫士蚁气恼地用下颚撞了一下反骨蚁的脑袋,反骨蚁没有还颚。

两蚁沉默半晌,卫士蚁又主动问道:“你想让它们怎么帮你?”

“我想把它们分成两拨,一拨安排在蚁穴入口附近,秘密监视蚂蚁进出,一拨安排在外出收集粮食的队伍中,负责观察有没有蚂蚁擅自离开队伍。”

“你为什么不去找其他蚂蚁做这件事?”

“因为我最信得过你。”反骨蚁牵起卫士蚁的前肢,“你把你的一切都交给了我,我也想把未来托付给你。”

卫士蚁垂下脑袋,似乎鼓足了全部勇气。

“你发誓,这次事情结束后,不再给我的孩子们安排危险的工作,照顾好我的族群。”

“我答应你,这是我欠你的,我一定说到做到。”反骨蚁保证道。

在反骨蚁的安排下,卫士蚁的五个孩子分成了两拨,一拨三只蚂蚁,隐藏于废墟蚁穴出入口附近,监视出入口附近动向,另一拨则跟随着粮食收集小队外出。

如此过了三天,据负责情报的情报蚁反馈,霹雳公主那边已经整顿好旧蚁穴,建立起一套全新的制度。

它把所有粮库的粮食汇总,进行统一管理;把俘获的蚂蚁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卖给其他蚁穴,换取粮食,另一部分则打乱编制成新的队伍,自上而下建立起新的职位等级,并根据不同的等级,发放远高于此前的粮饷。

霹雳公主还搞出一套军功制,只要能在战争中立下功劳,就能凭借军功升级,获得更多的粮俸。

而对于那些流离失所的底层工蚁,霹雳公主则用卖出俘虏换回的粮食赈济它们。

此时由于旷日持久的战争,蚁穴里已经空出了不少洞穴,霹雳公主将这些洞穴重新分配给蚂蚁们居住,让它们能够安定下来。

霹雳公主还给每只底层工蚁分配了修缮蚁穴、收集粮食、重建农场牧场等等能够领到粮食俸禄的工作,底层蚂蚁们饱经战乱之苦,早已不奢望能够领到太多粮食,只要饿不死就好。

旧蚁穴的局势渐渐平定,潜伏在废墟蚁穴内部的间谍蚁终于蠢蠢欲动。

“首领,它们行动了。”一只小卫士蚁在第三天晚上找到正在开会的反骨蚁。

“总算按捺不住了......”反骨蚁问小卫士蚁,“它们有多少只蚂蚁?”

“两只。”小卫士蚁答道。

“好!你们跟我来。”

反骨蚁带领四只近卫兵蚁跟随小卫士蚁一路狂奔,总算在半途中碰到了四只正在激斗的蚂蚁。

四只蚂蚁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两只伤势较重的是小卫士蚁,另一边伤势较轻的是两只间谍蚁。

“你们想去哪里?”反骨蚁大喝道。

它这一声大喝直接把两只间谍蚁吓得战意全失,瘫倒在地。

“首......首领?你怎么来了?”

“我还不能来了是吗?”

反骨蚁命令近卫兵蚁控制住两只间谍蚁,自己则来到那两只重伤的小卫士蚁面前查看它们的伤势。

“这两个家伙下手可真够狠的。”它招来通风报信的小卫士蚁和一只近卫兵蚁,“你们先把它们送回去养伤,这边由我处理就好。”

小卫士蚁和近卫兵蚁听从命令,背起两只重伤的小卫士蚁朝着废墟蚁穴奔去。

反骨蚁来到两只间谍蚁面前,冷哼一声。

“果然是你们两个家伙。”

此时匍匐在反骨蚁面前的,正是它预料之内的那两只蚂蚁——提供秘密粮库位置的工蚁和躺在秘密粮库的兵蚁。

“你们听命于谁?”

两只间谍蚁逐渐从刚才的慌乱中回过神来,其中一只冷静地反问道:“你不是已经知道我们的底细吗?为什么还要问?”

“嘴还挺硬,你不会以为霹雳公主能救得了你们吧?”反骨蚁将下颚抵在工蚁的前肢上,“老实交代你们的任务是什么,我还能成全你们一条死路,不然.......”

反骨蚁用大颚在工蚁前肢附近用力一夹,眼睛中凶光毕露。

“我挨个把你们的肢体卸下来,剖开你们的肚子,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反骨蚁话音刚落,两只间谍蚁立刻扑倒在地,磕头求饶。

“首领,饶命啊!饶命!都是霹雳公主引诱我们这么做的。它许诺我们姐妹俩,只要我们为它工作,它统一蚁穴后就会提拔我们为高层蚂蚁。”

“所以你们就甘愿做它的马前卒,来我这里当间谍,故意给我透露消息,让我占领秘密粮库,然后再引诱三股势力与我拼个你死我活,是吗?”

两只间谍蚁满脸震惊地对视了一眼,然后迟疑地点了点头。

“是......是这样没错,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有谁透露消息给你了吗?”

反骨蚁心中一动,怀疑废墟蚁穴里可能还有别的间谍蚁,便诈问两蚁:“是你们的同伴告诉我的。前两天,它向我投诚,说只要我许诺它管理层蚂蚁的位置,它就把霹雳公主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还给我蚁穴中所有蚂蚁的名单,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抓到你们俩?”

“该死,我就知道老六蚁靠不住。”兵蚁悔恨道。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工蚁虽然同样懊悔,但非常识时务地跪倒在反骨蚁面前。

“首领,那只老六蚁是天生墙头草,它说的话靠不住,指不定隐瞒了名单。我们姐妹俩不求高位,只求您能给我们一条活路。只要你能放我们一条活路,我们甘愿在废墟蚁穴干一辈子苦力活,永不离开,还会详细供出所有间谍的名字以及霹雳公主的计划,您看怎么样?”

反骨蚁面无表情,心中一笑:“只要你们供得够详细,我就答应你们的请求。”

15

“首领,在这里。”

近卫蚁拨开草丛,草丛后是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

巡逻蚁发现小卫士蚁的尸体时,老六蚁早已不知所终。

“这群天杀的间谍。”反骨蚁怒不可遏,眼中仿佛要喷出烈火。

“首领,我们......要不要通知卫士蚁?”近卫蚁慑于反骨蚁的怒火,小心翼翼地问道。

近卫蚁的话给反骨蚁泼了一头冷水,让它不得不重新冷静下来。

作为小卫士蚁的母亲,卫士蚁是最担心小卫士蚁性命安危的蚂蚁,一旦让它知道小卫士蚁的死讯,不知道它会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

当初反骨蚁向卫士蚁苦苦哀求,求卫士蚁同意小卫士蚁帮助自己调查内部间谍,并许诺事情结束后,以后不会再给这些小卫士蚁安排危险的工作,这才换来卫士蚁的同意。

如今,间谍蚁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五只小卫士蚁就已经死了一只、重伤两只,这要是传到卫士蚁耳中,它肯定不能善罢甘休。

废墟蚁穴的平等王国才刚建立不久,根基尚未稳固,如果此时首领和元老之间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对于整个王国而言都将是沉重的打击。

仔细权衡利弊之后,反骨蚁做出决定。

“将小卫士蚁的尸首就地掩埋,做好标记,等时机成熟后,我自己会和卫士蚁说明情况。”反骨蚁和身旁的近卫蚁郑重其事地交代道:“在此之间,封锁好消息,我不希望有任何蚂蚁走漏风声,知道吗?”

“知道。”近卫蚁回复道。

“对了,那两只间谍蚁提供名单了吗?”反骨蚁问道。

“提供了,包括它们俩和老六蚁在内,总共六只蚂蚁,我们已经把剩下的三只控制起来了。”

“好。”反骨蚁略感欣慰地点点头,“仔细审问剩下的三只蚂蚁,看那两只间谍蚁有没有遗漏什么信息。”

“是!”近卫蚁回道。

近卫蚁没有马上离开,它又问了反骨蚁一个问题:“那两只提供消息的间谍蚁,我们要怎么处理?”

“给它们安排一份工作,派其他蚂蚁盯着点它们。”

“是!”近卫蚁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它知道它要做的就是执行命令,不要问东问西。

对于那两只间谍蚁,反骨蚁早已给它们安排了结局。

它们重伤了两只小卫士蚁,它们的同伴又杀死了一只小卫士蚁,它们早已犯下了不容于废墟蚁穴的罪行。

只是就这么杀死它们,未免太过可惜。

迟早有一天,卫士蚁将会向反骨蚁问起它的五个孩子,到时候,反骨蚁将不得不给对方一个交代。

愤怒需要宣泄,而这两只间谍蚁就是供卫士蚁宣泄怒火的对象。

只要杀子之仇和伤子之仇有了明确的复仇目标,卫士蚁就不会把所有的愤怒都倾泻到反骨蚁身上,这对维持王国的稳定百利而无一害。

回到蚁穴,派出去的探子传回了一条坏消息。

老六蚁已经回到霹雳公主的蚁穴了。

反骨蚁听闻后,招来两只间谍蚁,询问起有关霹雳公主的情报。

“你们对霹雳公主了解多少?”

两只间谍蚁匍匐在地,恭恭敬敬地回复道:“我们曾追随过霹雳公主一段时间,对它的行事作风比较了解。”

“它是一只怎样的蚂蚁?”反骨蚁问道

“霹雳公主极具野心,和寻常的公主王子不太一样。”

“没错没错!它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绝对称得上一代霸主。”

“可惜有时候杀戮太重,让蚂蚁不敢靠近。”

“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蚂蚁想要另谋出路了。”

两只间谍蚁像唱双簧一样,评价起那位前不久才统一蚁穴的传奇公主。

“你们说过,你们知道霹雳公主的计划,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反骨蚁道出心中疑问。

“不光我们知道,所有霹雳公主的仆从都知......噗!”

大嘴巴的间谍蚁尚未说完,它身旁那只看起来更冷静的间谍蚁就推了一下它。

“禀告首领,我们也是偶然听高级官员提起的。”

反骨蚁瞧两只蚂蚁的反应,心里猜到了七八分:看来霹雳公主野心勃勃,对于它的侍从而言算不上什么秘密,基本它手下的所有蚂蚁都知道。

冷静的间谍蚁推了一下大嘴巴间谍蚁,不过是在耍小手段,想让它把牢嘴巴,不要把消息来源说得一文不值,以此维持自身的笼络价值。

反骨蚁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无事发生,继续问道:“霹雳公主为什么会派你们来做间谍?它是不是在其他势力也安插了间谍?它之后有什么打算?”

“启禀首领,霹雳公主派我们来做间谍,自然是想获得您所辖势力的情报,并在此基础上制定策略,从内部瓦解您的势力。事实上,它在所有旧蚁穴的分裂势力中都安插了间谍,这也是它仅用短短几天就统一旧蚁穴的原因。”

“听起来,霹雳公主很擅长用计谋。”反骨蚁沉吟道。

“霹雳公主的计谋自然是举世无双......”大嘴巴蚁扬起头骄傲地夸耀道。

它身旁的冷静蚁又推了一下它:“当然,首领您的计谋更在霹雳公主之上。”

反骨蚁怎么说也算得上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蚂蚁,怎么可能因为一两句吹捧冲昏头脑。

“行啦!别夸了。说说霹雳公主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吧。”反骨蚁催促道。

冷静蚁眼见吹捧战术无效,只得收起提前准备的赞词,准备出卖更多情报保全自己的性命。

它深知自己作为间谍,又伤了反骨蚁手下两只蚂蚁,对方必然不能容自己继续活下去,只是眼下自己还掌握着霹雳公主的情报,价值尚在,所以对方才没有下杀手。

如今自己身处敌方大本营,能做的事情并不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拖延时间,好找机会逃跑。

“启禀首领,霹雳公主打算征服周边所有蚁穴......”

冷静蚁话音未落,一只探子就气喘吁吁地从洞外冲了进来。

“不好了!首领!”

在场群蚁纷纷把目光投向那名探子,反骨蚁更是直勾勾地盯着它,心中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探子缓过气来后,道出一条让在场群蚁大惊失色的消息。

“霹雳公主正在整顿军队,准备往废墟蚁穴杀来。”

16

长夜沉沉如水,月冷风清,高草摇曳。

反骨蚁独立于废墟顶端,遥望旧蚁穴所在的方向,心如乱麻。

就在刚刚,探子又给它带回一条情报:霹雳公主正率领五百只蚂蚁向废墟蚁穴杀来。

五百只蚂蚁,这已经是废墟蚁穴所有蚂蚁的十倍之众,反骨蚁即便再有本事,也没有把握能击退它们。

更何况,废墟蚁穴原本拥有的五十三只成年蚂蚁中,老六蚁已经投奔了霹雳公主,剩下的五十二只成年蚂蚁还有五只是间谍,反骨蚁担心它们会和敌军里应外合,已经下令将它们尽数处死了。

“你这个卑鄙的老妖婆,说话不算话!”

“是啊!你说好要给我们一条生路的,怎么能出尔反尔?”

“你一定会付出代价的,到时候霹雳公主带领大军扫平你这破蚁穴,看你到时候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在一个小洞穴里,五只间谍蚁连番咒骂,反骨蚁充耳不闻。

处死间谍前,反骨蚁让一只近卫蚁叫来卫士蚁,将发生在小卫士蚁身上的惨剧以及霹雳公主正率领大军向废墟蚁穴进发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给卫士蚁听。

卫士蚁听完后,一言不发地抬起下颚,朝反骨蚁脖子咬去。

“首领!”

旁边的近卫蚁大惊失色,想要冲上来阻止,却被反骨蚁示意不可轻举妄动。

原来,卫士蚁终究没舍得下颚。

反骨蚁看出卫士蚁对自己心软,当即软言软语地安抚道:“我知道你心里埋怨我,我也该你埋怨,小卫士蚁的死亡重伤,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眼下,我能做的只是帮你抓住凶手,任你处置。”

反骨蚁抬起前肢,指向五只间谍蚁,将杀害小卫士蚁、重伤小卫士蚁的罪名全部推给了它们。

反骨蚁继续说:“这些该死的家伙是霹雳公主的手下,它们接受霹雳公主的命令,一直潜伏在我们身边,为的就是将我们置于死地。小卫士蚁已经死在它们手上了,它们的同伙现在又招来霹雳公主的大军,意图消灭我们。我们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如果你杀死这些间谍蚁,心里还留有愤怒,等击退霹雳公主的大军,可以尽管向我发泄,但是一切都得等到击退霹雳公主的大军再说。”

卫士蚁侧目瞥向那五只间谍蚁,表情有所松动。

反骨蚁趁热打铁,抛出撒手锏。

“想想蚁穴里的无辜蚂蚁,想想那些孩子,想想女王和你的姐妹,你也不想让它们受到战火摧残吧?”

卫士蚁表情冰冷地松开下颚,幽怨地扫了一眼反骨蚁,然后默默走下高土丘。

“咔嚓!咔嚓!”

一只,两只......

卫士蚁夹断所有间谍蚁的脑袋,然后回到反骨蚁身旁。

“为了蚁后,为了族蚁,也为了无辜的蚂蚁,我可以暂时放下私怨,助你抗敌,但你要知道,你欠我很多。”

反骨蚁点头回道:“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竭尽所能好好补偿你。”

卫士蚁冷哼一声:“你觉得你的承诺还有几分可信?”

反骨蚁自知理亏,把头偏过一旁,不敢直视卫士蚁。

所幸,卫士蚁也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继续纠缠。

沉默片刻,卫士蚁向反骨蚁问道:

“你有什么计划?”

17

月明星稀,晚风骤紧。

草丛簌簌而动,一只黑色的蚂蚁从草丛中缓缓走出,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紧接着,一条黑色长蛇横亘于废墟蚁穴的土丘前。

在群蚁的簇拥下,一只黑中缀红、双翼高展的蚁族公主从蚁群中腾飞而出,直至半空。

细碎的月光随着它的双翼翩翩起舞,犹如银色的缎带,不断往大地洒落星光。

“你就是霹雳公主?”反骨蚁昂起头颅,高声询问。

“不错。”霹雳公主点点头。

“我看这个称号不适合你。”

“哦?为什么?”霹雳公主感到好奇。

“你应该叫月光公主才对,你在月光下飞舞的身姿恐怕只有天上的仙子才能媲美。”

霹雳公主愣了一会儿,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愧是废墟蚁穴的首领,嘴巴比蜜糖更甜,可惜身为公主,我的命运不由我自己决定。”

“你的命运当然能由你自己决定,你之所以觉得身不由己,无非是放不下现在的身份。”

“你说得很有道理。”霹雳公主笑着点点头,“可是换做是你,你能够放得下吗?”

反骨蚁被霹雳公主这句话噎住,沉默不作答。

霹雳公主不想继续纠结于这个话题,便故作轻松地提了个建议:“如果你现在臣服于我,不仅能使两家免于战火,还能进入我的后宫,怎么样?你考不考虑一下?”

“你这是想让我去服侍你吗?”反骨蚁问道。

“怎么了?你不愿意?有多少蚂蚁想要服侍我,都未必有机会,你可要好好考虑。”

“那你还是把机会留给那些愿意服侍你的蚂蚁吧,我天生身板硬,服侍不了别的蚂蚁。”

“看来大家叫你反骨蚁不是没有道理的,你果然很反骨,希望待会你被我俘虏时,依然能这么硬气。”

“战争尚未开打,谁胜谁负尚未可知,我在蚁穴内恭迎大驾。”反骨蚁朝霹雳公主微鞠一躬,然后反身回到蚁穴。

霹雳公主不慌不忙地绕着废墟蚁穴飞了一圈,确定蚁穴周边地形后,下令大军将蚁穴层层包围。

“斥候小队,从顶端入口进入蚁穴探路。”

霹雳公主向蚁穴内派出三支斥候小队,每队十只蚂蚁,前后呼应,从废墟顶端进入蚁穴。

顶端入口是整座废墟蚁穴最明显的出入口,霹雳公主派斥候小队从此进入废墟蚁穴,一来是因为刚刚反骨蚁便是从此处回去的,二来顶端附近没有遮挡物,天上又有月光,自己身在高处能够看得比较清楚。

不过霹雳公主的部署并没有在此结束。

它派出八支搜寻小队,每队二十只蚂蚁,对蚁穴走边区域进行搜索,看看附近有没有逃生的密道。

又派出十只蚂蚁组成勘探小队,对废墟蚁穴突出地表的部分进行勘查,看看上面有没有隐藏的出入口。

如此一来,斥候小队总计三十蚁,搜寻小队总计一百六十蚁,勘探小队十蚁,总计二百蚁大军开始活动。

剩下的三百蚁大军只用专注围城就好。

三支斥候小队进入蚁穴后,很快就没入黑暗之中。

这三只斥候小队的成员来自于三支不同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前锋小队来自于其他势力的降军,走在中间的中锋小队则是霹雳公主的直属部队,走在最后面的后卫小队是从其他蚁穴借调来的借兵。

霹雳公主如此安排,是别有用心的。

眼下它刚统一旧蚁穴,虽然局面暂时稳了下来,制度也被定下,但是蚁穴之内还有很多不安分的势力蠢蠢欲动。

从其他蚁穴借来的军队仗着收复蚁穴之功,日益骄躁,经常不把霹雳公主和它的人马放在眼里。

霹雳公主早就想设计削减降军势力和借来的军队了,眼下正好有个好时机,它怎么会轻易放过。

因此,这次侦查活动开始前,霹雳公主刻意将自己的部队放在中间。如此一来,无论废墟蚁穴的军队是从正面袭击还是绕后偷袭,都不会第一时间接触它的直属军队,可以最大程度保存自己军队的实力。

霹雳公主处处提防着降军和借来的军队,这两支队伍的蚂蚁自然也不是傻子,也在处处提防着霹雳公主的直系部队和另一支跟自己有矛盾的队伍。

三者之间相互协助,相互牵制,此时虽然身处敌营,但是在它们看来,敌军远没有自己身旁的队友可怕。

前锋小队很快就来到第一个三分岔路口,它正想等待身后的队友,这时一只工蚁出现在左边的洞口尽头。

“是敌人!”

看见敌人,前锋小队的蚂蚁立马兴奋起来。

前段时间,霹雳公主定下军功制度,规定给那些立下军功的蚂蚁发放更多粮俸。

前锋小队成员有不少旧日相识来自不同的分裂势力,都因为军功领到了职位和奖励,这在蚁群之中是有目共睹的,做不了假。

因此,此次出征之前,前锋小队的成员就决定立下几件大功,挣个职位,赚点粮饷,此时看见敌人,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当即一头扎进左边的洞穴。

前锋小队突然加速狂奔,身后的中锋小队却因为看不到那只工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敢轻举妄动。

“它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跑起来了?”

“队长,我们要不要追上去?”

那名被称为队长的兵蚁面色凝重地摇摇头:“别去,怕是有诈。”

前锋小队一路追逐,不知不觉被引到一处宽敞洞穴,然而那只工蚁却不见了。

“该死!我们中计了。”

前锋小队的队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正想带领队伍往回走,却发现回程的路已经被土堆封死。

说回中锋小队,它们停在三个分岔路口前,后卫部队很快就赶上了它们。

“你们停在这里干吗?前锋部队呢?”后卫队长趾高气昂地问道。

“它们可能中计了。”中锋队长回它,“刚刚我们看它们突然跑进左边的洞穴,很可能是被敌军引诱了。”

“你为什么不叫住它们?”后卫队长质问中锋队长。

“它们跑得太快了,我们压根叫不住。”

“哼!没用的东西。”后卫队长语气中充满不屑。

“你说什么?”中锋部队的兵蚁听不下去,抬起前肢指着后卫队长,“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没用,连前锋部队都看不住,我们待会怎么跟公主交代?”

后卫队长用前肢拨开中锋队长,走到左边的洞口前往里面张望,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才没用。”

“你说什么?”

后卫队长听出这声音明显是在说它,当即回头往中锋部队望去,中锋部队茫然地看着它。

“刚刚是谁说的话?有本事站出来在我面前光明正大地说。”

后卫部队队长恶狠狠地扫了一眼中锋部队群蚁。

“说什么?我们什么都没说啊!”

中锋部队的蚂蚁不解地看着后卫部队队长,就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后卫队长被它们的表情激怒,责问道:“刚刚是谁说的『你才没用』?给我站出来。”

中锋队长这时也沉不住气了:“你在这里发什么病?刚刚谁也没骂你。”

“你敢说我发病。”后卫队长彻底被气昏了头,口不择言地骂道,“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发病,你们这些下贱蚂蚁,没有我们的帮助,你们只能流亡在外,嚣张什么?”

它张开下颚,朝中锋队长冲去,被中锋队长以颚还击。

两队人马看自家队长和对方打了起来,不光没有劝阻,反而加入乱斗。

一时间,蚁穴内喊杀声一片。

18

反骨蚁没想到剩下的两支斥候小队会自己打起来。

本来它还在苦恼要用什么计策将两支小队分开击破,没想到只是轻轻说了句“你才没用”就彻底激怒双方的怒火,看来霹雳公主的军队并非铁板一块,等待自己的未必是必败之局。

反骨蚁躲在阴影处暗自窃喜,霹雳公主却在废墟蚁穴外的半空中等得焦急.斥候小队已经派进蚁穴多时,再怎么说也应该派只蚂蚁出来报道一下侦查结果,没想到竟连一只蚂蚁都没有出来。

它飞回军阵之中,找到老六蚁。

“老六,你是不是熟悉废墟里的地形?”

“是!公主陛下。”老六蚁毕恭毕敬地回道。

“既然如此,你带二十九只蚂蚁进去,看看斥候小队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迟迟不见踪影。”

“遵命!”

老六蚁在霹雳公主的安排下,带着二十九只身形健壮的蚂蚁向土丘奔去。

这次,三十只蚂蚁不再分开,而是聚成一团,涌入废墟蚁穴之中。

它们很快就来到第一个三分岔路口。

“队长,我们该往哪边走?”副手蚁问老六蚁。

老六蚁已经在废墟蚁穴里潜伏了一段时间,蚁穴里的通道不说摸了个了如指掌,基本也探索了十之八九。

它深知废墟蚁穴地形复杂,一旦贸然进入某条通道,很可能遭受敌军前后夹击,导致全军覆没。

因此,它思来想去,做了一个谨慎的决定。

“我们现在没有看到斥候蚁它们,先派一只蚂蚁出洞穴跟公主汇报情况,看看公主怎么决定。”

“是。”

副手将老六蚁的命令转达给一只蚂蚁,随后回到老六蚁身旁。

“这座蚁穴真不简单,单看外表就知道内部结构极其复杂。”副手感叹道。

“你知道怎么看蚁穴?”老六回头看了眼副手。

“我的养母是负责建设维修蚁穴的工蚁,它曾经给我普及过蚁穴建造的知识。”

“那你也给我普及普及呗。”老六蚁兴趣盎然地说道。

“既然队长要求,我就简单说说好了。蚁穴一般分为平面式和立体式两种,我们所属的地下城蚁穴和这座废墟蚁穴都属于立体式蚁穴,但不同之处在于,地下城蚁穴属于立体式蚁穴中的根形蚁穴,蚁穴就像树根一样在地底下开枝散叶。而这座废墟蚁穴却是立体式蚁穴中的螺旋形蚁穴,虽然横向面积远不及根型蚁穴,但是纵向深度难以估量,内部结构之复杂,哪怕是最精锐的蚁族建筑师恐怕都很难在一时半会搞得清楚。”

“你怎么看出它是螺旋蚁穴的?”老六蚁好奇道。

正如副手蚁所说,废墟蚁穴内部复杂,它刚来时都为之吃了一惊。

“螺旋蚁穴的土包高耸,就像一座尖塔,根形蚁穴土包低矮,就像一座祭台,我是通过这点进行判断的。”

诚如副手蚁所说,废墟蚁穴的外观就像一座高塔,也不知道当时建造者为什么会把蚁穴修得这么高。

“原来如此。”老六蚁认可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两只蚂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那是什么?”

老六蚁和副手蚁顺着呼声看过去,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在右边甬道深处缓缓移动。

“可能是陷阱。”副手蚁提醒道。

老六蚁看向队伍后端:“报信的蚂蚁还没回来吗?”

“回来了!队长!”报信蚂蚁小跑到老六蚁跟前。

“公主陛下有什么指示吗?”

“公主又给您增派了七十只蚂蚁,现在正在队尾待命。”报信蚁回道。

“看来公主铁了心要灭废墟蚁穴。”老六蚁对身后诸蚁大声说,“我们也不能让公主久等,大家伙说是不是?”

“是!”群蚁呼声大震。

老六蚁将脑袋贴到副手蚁身旁:“你带二十只蚂蚁进右边洞穴看看是什么情况,我在这里为你守住后路。”

“是。”

副手蚁前肢一招:“跟我来二十只蚂蚁。”随后,便一头扎进右边甬道。

没想到仅仅过了片刻,一只兵蚁便屁滚尿流地跑了回来。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老六蚁表情阴沉地揪出那只兵蚁。

“尸......尸体!”兵蚁神色惊惶地回复道。

“尸体有什么好怕的?你难道第一次见尸体吗?”老六蚁不满地诘问道。

“不是一具......”兵蚁吞了口口水,“是一整墙尸体!”

19

看着用残肢残骸垒成的高墙,老六蚁率领的队伍一片哗然。

它们之中有很多蚂蚁都是为了挣军功而来,本以为这次征讨废墟蚁穴是摧枯拉朽,没想到对手竟然如此残暴。

“队长,现在该怎么办?”副手蚁看了眼身后骚动的队伍,忧心忡忡地问老六蚁。

“没有其他办法了,留三十只蚂蚁把守岔路口,我们直接杀进去。”

“杀进去?”副手差点惊掉下颚,“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

“虽然草率,但绝对出其不意,从战争开始到现在,我们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这不对,我们应该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

“队长想怎么做?”副手问道。

“直取粮库。”老六蚁目光凛冽地扫了眼面前的尸体墙,“我不相信它们看见自己的粮库被袭击还能无动于衷,如果它们真那么能耐得住性子,我们就把它们的粮食统统搬走。”

老六蚁回头看向骚乱的蚁群,大吼道:“给我安静。”

群蚁被它被它这突如其来的一嗓门吓到,纷纷息声。

老六蚁趁此机会,对群蚁进行战斗动员。

“姐妹们,敌人杀害了我们的同胞,我们绝不能善罢甘休。你们可能不知道,这座蚁穴深处有土丘一般高的粮食,只要我们能攻克粮库,那些粮食就是我们的了。”

老六蚁振臂高呼:“为了粮食,为了功勋,就让我带你们打下粮库吧!”

不得不说,老六蚁这套“晓之以理,诱之以利”的说辞引起了蚂蚁们的共鸣,它们迅速从动摇的情绪中恢复过来。

“打下粮库!打下粮库!”

不知是谁喊了句“打下粮库”的口号,而后口号如山呼海啸响彻四方。

老六蚁借此势头折回岔路口,派一只蚂蚁给霹雳公主汇报情况,留下二十九只蚂蚁守在路口接应,然后率领七十只蚂蚁气势汹汹地杀进中间甬道。

凭借对地形的了解,老六蚁很快就来到反骨蚁平时议事的大厅,并一路直奔粮库。

“姐妹们,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冲啊!”老六蚁一声高呼下,众蚂蚁群情高涨,跑得更卖力了。

恰在此时,变故发生。

“不好了!有敌军混入队伍,正在大开杀戒。”

蚂蚁群中突然有一只蚂蚁传来惊恐的呼喊,然后越来越多的惨叫声从蚂蚁群中传来。

“啊!”

“是敌军!是敌军!”

“杀啊!”

“队长死了!”

“队长被敌军斩首了!”

“快跑啊!”

“别踩我!别踩我!”

越来越多的嘈杂声从队伍各处响起,老六蚁和副手刚意识到事情不妙,队伍已经乱作一团。

它们尝试重整队伍,反骨蚁带领着一群近卫蚁从粮库方向杀进阵中,咬断了它们的脑袋。

旧蚁穴和废墟蚁穴的蚂蚁本出自同一家园,为同一蚁后所生,此时信息素混杂在一起,霹雳公主手下的蚂蚁们根本辨认不出谁才是自己方的蚂蚁,为了保全性命,只得不顾彼此,乱杀一气。

反观反骨蚁和它手下的蚂蚁可谓是占尽了地利,一经得手,杀死老六蚁和其他主要领头蚂蚁,立刻组织有序地退离现场,任凭霹雳公主的大部队在蚁穴内自相残杀。

七十只蚂蚁很快就在乱斗中消耗殆尽,只留下一地尸体。

20

霹雳公主心焦如焚,它没有想到向来谨慎沉稳的老六蚁会擅自行动。

“愚蠢!真是愚蠢!”

“陛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负责汇报情况的报信蚁问道。

唯一熟悉地形的老六蚁现在下落不明,让霹雳公主陷入被动。

“还能怎么办?派兵追上去啊!”霹雳公主叫来身旁一名大将,“给我派一百五十名兵蚁进去扫荡废墟蚁穴,要么把敌军首领抓回来,要么就把老六蚁给我带回来,知道吗?”

“是!公主陛下。”

霹雳公主又问身旁一名副将:“搜寻小队找到了多少个逃生出口?”

“禀告陛下,总共找到了九个:北边两个,其余七个方位各有一个。”

“北边留一个出入口,派六十只兵蚁把守,其余七个洞口全部封死。”霹雳公主指示道。

“那其余一百只搜寻小队的兵蚁怎么部署?”副将问。

“每个方位分派五只兵蚁继续进行搜寻,剩下六十只蚂蚁调回此处包围废墟。”霹雳公主做完安排,又问副将,“勘探小队探得怎么样了?废墟蚁穴突出地表的部分有没有异常?有没有发现其他出入口?”

“回禀陛下,废墟高塔上除了顶端的出入口外,没有其他出入口。”副将回道。

“既然如此,让勘探小队赶紧下来,让它们巡逻一下周边地区。”

“是。”

经过调整后,霹雳公主的大军部署如下:

一、留守于三分岔路口的蚂蚁 30 只;

二、扫荡大军 150 只(从围城大军中抽调 150 只);

三、围城大军 110 只(剩余的 50 只加上从搜寻部队回调的 60 只);

四、搜寻部队 40 只(八个方位,每个方位各 5 只);

五、负责堵住北边逃生出口的蚂蚁 60 只;

六、勘探小队改巡逻小队 10 支。

大将蚁带领着一百五十只蚂蚁浩浩荡荡地杀进了废墟蚁穴,为了能让霹雳公主随时掌握战场情况,大将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出报信蚁汇报情况。

“公主陛下,部队已经到达三分岔路口,和留守部队会合了。”

“公主陛下,部队在右边岔路口发现斥候部队的尸骸。”

“公主陛下,部队已经对上层蚁穴进行了一轮扫荡。”

“公主陛下,部队已经占领了一个大型蚁穴。”

“公主陛下,部队发现在蚁穴中发现大量残缺的尸体,老六蚁大人的尸体也在其中。”

“公主陛下,部队发现了一个粮库,粮库里有大量粮食!”

听闻发现粮库的消息,一直沉着冷静的霹雳公主也忍不住面露喜色。

“粮库里有多少粮食?”

“很多.......很多很多!”报信蚁眉开眼笑,“有一座塔这么多。”

“快带我去看看。”霹雳公主拉上报信蚁的前肢,向蚁穴顶端飞去。

尽管已经仰望了无数次天空,报信蚁却从来没有机会飞翔,它没有翅膀,翅膀是仅属于公主和王子的特权。

此时的它又惊又喜,不敢睁开眼睛。

“别怕,睁开眼睛看看。”

霹雳公主柔声安抚,声音带着笑意,格外好听。

报信蚁鼓足勇气睁开眼睛,入眼皆是前所未见的景象。

大树参天,高草连绵无尽,尽管已经飞得足够高,却依然无法摸到天上的月亮。

天上的风好大,吹得身子摇摇欲坠,地上的蚂蚁好渺小,小到无法分辨出它们的特征。

这就是公主和王子眼中的世界吗?

短暂的飞行之旅很快就抵达终点,却在报信蚁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报信蚁带着蚁后和一队护卫走向粮库,路上经过老六蚁阵亡之处,霹雳公主看着手下的大军因为老六蚁的草率决定尽数折损,气得咬碎了老六蚁的脑袋。

“公主......陛下,我们要继续赶路吗?”报信蚁颤声问道。

霹雳公主冷冷瞥了它一眼,回道:“继续走。”

报信蚁不敢相信这位刚刚还对自己温柔相待的公主,转瞬间就变得残酷无情,一时间接受不过来,只得讷讷点头,继续带路。

在大将蚁的军令下,大军整齐有序地排列在粮塔前,不敢哄抢粮食。

“公主陛下。”大将蚁俯首行礼,“废墟蚁穴的粮食应该都在这里了。”

“哼!果然很多,怪不得那只反骨蚂蚁敢玩独立。”

霹雳公主用手抓了一把粮塔上的面团,递给报信蚁,然后面向大军。

“今天跟我来攻打废墟蚁穴的将士统统有赏,把这座粮塔搬回去,我给你们分十分之一做酬劳。”

群蚁仰头望向眼前这座粮塔的顶端,别说分十分之一,哪怕分百分之一给今天来此的将士,每只蚂蚁能领到的粮食都足以吃十辈子。

“公主万岁!公主万岁!公主万岁!”

大军山呼海啸,几乎快要把整座蚁穴震塌。

就在众蚂蚁沉浸在喜悦时,霹雳公主却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它贴在大将蚁脑袋旁,轻声问道:“怎么一只敌方蚂蚁也没见到?”

大将蚁回道:“我们进来时,一路都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不知道它们都去哪了。”

霹雳公主忧心忡忡地环顾了一圈洞穴,说道:“根据老六蚁的情报,反骨蚂蚁手下只有不到五十只成年蚂蚁,如今却接连折损我一百名将士,就怕它们此刻埋伏在哪,正在谋划什么诡计,我们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霹雳公主命令大将蚁带领军队搬运粮塔,自己则一直留守在粮库附近监督。

眼看粮食越搬越少,反骨蚁却迟迟未见,霹雳公主还以为反骨蚁是怕了它手下的大军,不敢出来。

没想到就在这时,一只报信蚁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不好了!公主陛下!本部告急,反骨蚁带领大军杀到我们的蚁穴去了。”

21

霹雳公主率领大军赶回旧蚁穴时,旧蚁穴已经被搅得一塌糊涂。

“怎么会这样?”霹雳公主怒火冲天,揪住一只仓皇逃窜的蚂蚁喝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只蚂蚁一见到霹雳公主,立马吓得魂飞魄散:“公......公主?你不是已经阵亡了吗?”

话刚说出口,它立马意识到自己失言,捂紧嘴巴。

“呸!谁说我阵亡了?赶紧给我说明白!”

霹雳公主隐约猜到这件事是反骨蚁搞的鬼,却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那只蚂蚁颤声回答道:“就在不久前,一队蚂蚁扛着残肢残骸跑回蚁穴,说陛下您遭遇奇袭,已经阵亡了。它们还大声宣扬,说废墟蚁穴正在联合其他蚁穴的军队正在向这里杀来,再不拿着粮食逃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该死的反骨蚁,竟敢跑来我们的大本营捣乱。”霹雳公主咬紧下颚,“那队蚂蚁去哪里了?”

“它们不顾阻拦,冲进了蚁穴里,现在......不知道在什么位置。”

“真是一群胆大包天的家伙,给我找出它们。”

霹雳公主刚给身后的蚂蚁们下达指令,一只报信蚁就慌张地从草丛中窜出。

“不好了!公主陛下!附近五个蚁穴刚刚向我们宣战,此时正派遣大军向我们蚁穴进发。”

“慌什么?这只是废墟蚁穴那群卑劣家伙散布的谣言。”

霹雳公主气不打一处来,想不到自己这群手下竟然如此窝囊,几条假消息就把它们吓破胆了。

“不是的!陛下!不是假消息!土堆蚁穴和落叶丘蚁穴的军队已经越过了边境,其余三个蚁也快到边境了。”

“真的?”霹雳公主将信将疑地问道。这时,又有两个报信蚁给它带来敌国大军跨过边境的消息。

“该死!该死!这群狡猾的家伙竟然联合起来对付我们。”霹雳公主的下颚几乎都要咬碎了。现在向盟友求助已然为时过晚,自己蚁穴的士兵此时只顾着哄抢粮食和物资,根本无法组织起来对抗敌军,难道真是天要亡我?

霹雳公主仰望天空,心情悲戚万分,它怎么也想不到反骨蚁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先是打败自己的军队,然后又神出鬼没地溜出废墟蚁穴,搞乱自己的大本营,最后还叫来其他五个蚁穴围攻自己。

反骨蚁难道真有通天本领?

其实问题还是出在废墟蚁穴上。

废墟蚁穴虽然土包高耸,却并非一座严格意义上的螺旋形蚁穴,而是一座既有根形蚁穴特征、又有螺旋形蚁穴特征的复合型蚁穴。

螺旋形蚁穴垂直结构复杂,根形蚁穴横向通道发达,废墟蚁穴兼而有之。

如果把废墟蚁穴倒过来看,它就像一棵树干极长、树冠繁茂的大树,树枝和树叶之间垂下无数条细密的树须,这些树须就是废墟蚁穴通往地表的秘密通道。

收到霹雳公主发兵的消息后,反骨蚁立刻做出决定,命令废墟蚁穴的蚂蚁将土包以外的出入口虚掩大半,只留下几个出入口用来吸引敌军注意力。

反骨蚁本想利用废墟内复杂的洞穴结构,吸引霹雳公主的大军进入蚁穴,然后分而破之。

没想到霹雳公主刚收复旧蚁穴不久,旗下军队成员来源复杂,彼此之间无法做到完全信任,这反倒给了反骨蚁挑拨离间的空间。

击败斥候小队后,反骨蚁用斥候小队的尸体堆成尸墙,想借此威胁恐吓霹雳公主的部队,无意中发现斥候小队身上的信息素仍与旧蚁穴蚁后的信息素相同。

霹雳公主虽然从其他蚁穴借来了不少士兵,但攻克旧蚁穴之后,它手下编入了不少旧蚁穴分裂势力的蚂蚁。

这些蚂蚁和自己手下的蚂蚁都是旧蚁穴蚁后的孩子,信息素没有任何区别,即便混在一起,也很难辨别谁是敌军,谁是友军。

于是,反骨蚁便想利用这个特点,让自己手下的蚂蚁悄悄混入攻伐废墟蚁穴的部队中,趁机制造混乱,出奇制胜。

设计打败老六蚁后,霹雳公主终于大发雷霆,命令大军强攻蚁穴。反骨蚁自知手下这点蚂蚁不是霹雳公主的对手,便毅然决然地舍弃废墟蚁穴,背着一些残肢残骸,扒开战前虚掩的洞口,跑到旧蚁穴去散播霹雳公主战死的谣言。

与此同时,反骨蚁让几只手下蚂蚁背着蚂蚁残肢以霹雳公主的名义去其他蚁穴求援,实则是暗示其他蚁穴,告诉它们霹雳公主已经无力维持统治,让它们赶紧趁此时机进攻旧蚁穴,抢夺战利品。其他蚁穴的蚁后果然中计,兴高采烈地带领着大军浩浩荡荡地来捡便宜。

黎明的曙光终于出现在东方的天空尽头,反骨蚁和一众随从站在一处高土丘上往下望,五路大军已经会聚于旧蚁穴的土丘之下,曾经风光一时的霹雳公主正带领手下的残兵顽强抵抗。

似乎感受到反骨蚁的视线,霹雳公主苦笑着向反骨蚁所在的土丘投来目光,它的下颚一张一合,仿佛在说着什么。

反骨蚁读出了那句话——“或许真如你所说,月光公主的名字更适合我。”

霹雳公主的军队最终覆灭于太阳升起前,直到最后,仍有一只兵蚁愿意为了霹雳公主面对海潮般汹涌的蚂蚁大军,它最终死于霹雳公主身旁,倒在那对曾经带它飞上天空的羽翼边。

22

反骨蚁没有参加分赃大会,它带领手下群蚁一路返回废墟蚁穴。

在路上,它们遇到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蚂蚁,这些蚂蚁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表情,仿佛是去参加一场盛会。

“这群落井下石的家伙......”

一名近卫蚁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但话未说完,就被反骨蚁制止了。

“少说话,管好自己。”

眼下,废墟蚁穴刚与霹雳公主打完一仗,实在没办法再应对其他蚁穴的进攻,所以该低调就得低调。

回到蚁穴,卫士蚁已经在入口处等候多时。

“我有话和你说。”卫士蚁面无表情地盯着反骨蚁。

反骨蚁见卫士蚁表情严肃,知道对方找自己定是有要事,便吩咐手下群蚁先进蚁穴处理尸体,查看那十只被困住的斥候蚂蚁的情况,自己稍后进去。

“有什么事?”

待所有蚂蚁进入蚁穴后,反骨蚁缓缓来到卫士蚁跟前。

“你这个混蛋!”

卫士蚁冲上前来,不由分说,用下颚重重地甩在反骨蚁脸上。

反骨蚁默默地承受了这一击,也没有反问“你为什么要打我”。

卫士蚁见反骨蚁沉默良久,便开口问道:“你不问原因吗?”

“不问。”反骨蚁摇摇头。它为了获得胜利,抛弃了废墟蚁穴,把卫士蚁的族蚁置于危险境地,哪怕卫士蚁再打它十次、百次,它也觉得合情合理。

“看来你是知道原因了。”卫士蚁沉下声音,面色如霜。

反骨蚁轻轻点头。

“你记得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吗?”卫士蚁问道。

“记得。我答应你,要好好照顾你的族蚁。”

“但是你没有做到,你为了找出间谍,利用了我的孩子们,为了打败霹雳公主,又害我的同胞身陷险境。”

卫士蚁的声音中带着怨愤。

“你答应我的事情,你一件都没有做到。”

反骨蚁知道此时再不为自己辩解就晚了,当即说道:“我知道我不该食言,可我也是迫不得已,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打败霹雳公主。现在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好好照顾你和你的族人孩子们,绝不再背弃承诺。”

“可是你已经背弃很多次了,你让我怎么再相信你?”

“难道你还有不相信的办法吗?”反骨蚁神色一凛,反问道。

“你什么意思?”卫士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死盯住面前的反骨蚁。

“现在蚁后和你的姐妹们身体残缺,哪里也去不了,你的孩子们又重伤了两只,亟需调养,你还能去什么地方?”

“你......你在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劝你好好考虑考虑。”反骨蚁握住卫士蚁前肢,“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以后我们的王国肯定会越来越好,你只有待在蚁穴里,才能给你的孩子族人们带来更好的生活,你不相信我,还能相信谁呢?”

“反骨蚁,有没有其他蚂蚁说过你是个混蛋?”

“没有。”反骨蚁摇摇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蚂蚁。”

“哼!那你记好了,混蛋是没有好下场的。”卫士蚁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蚁穴。

反骨蚁细细琢磨了一会儿卫士蚁留下的话,然后转头望向废墟远处无边无际的草丛。

混蛋没有好下场吗?

诚然,蚁族社会的长老们是这么告诉小蚂蚁的,但现实中的情况却并非完全如此。

没有好下场的混蛋都是没权没势的混蛋,有权有势的混蛋往往活得比好蚁更快活。

反骨蚁小时候有一个玩伴,它的养母是普通工蚁,就因为在路上冲撞了高级蚂蚁,就被对方活活咬死了。

玩伴去找法官蚁,请求法官蚁主持公义,没想到法官蚁竟和那只加害者沆瀣一气,把玩伴关进监牢之中,将它活活饿死。

玩伴的死深深地刺激了反骨蚁,让它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它不能理解,为什么坏蚂蚁作恶没受到惩处,好蚂蚁没犯错反倒丢了性命。

它思来想去好几天,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现实世界从来没有宣传的那么美好。

自那以后,反骨蚁便不再相信什么蚁族社会宣传的狗屁“公平正义”,那些都是唬人的鬼话。

它只相信自己,相信只有自己掌握了力量,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它渴望力量,渴望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无论这个王国被冠以什么名字。

为了建立这个王国,它甚至想要借助人类的力量,尽管它从未见过人类,也不知道人类的力量究竟代表着什么。

如今,它终于建起它的王国,成为无上尊贵的蚂蚁,可以主宰一切善恶。

它再也不要让不义发生,它要保护它身边亲近的人。

可是,细细想来,它却想不出身边还有谁值得它保护。

23

为了争夺旧蚁穴的归属权,五大蚁穴在旧蚁穴内打得尸横遍野。

战争给蚂蚁们带来疾苦,大量的难民蚂蚁四处流亡,最终被废墟蚁穴接纳。

短短一段时间内,废墟蚁穴就从五十只蚂蚁不到,扩充至五百多只蚂蚁。

为了管理蚁穴,反骨蚁不得不学习旧蚁穴,建立起一套等级制度,将管理权下放给那些曾追随它出生入死的蚂蚁。

在所有蚂蚁中,等级最高的首领,由反骨蚁担任,手下管理两百多只蚂蚁;反骨蚁手下是三大臣蚁,每只蚂蚁分管一百只蚂蚁;在反骨蚁和大臣蚁手下还有协助管理的高级蚂蚁、中级蚂蚁等。

“首领,我们应该趁此机会,降服六大蚁穴,让它们都臣服于我们。”

议事会议上,黑大臣蚁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是啊!首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灰大臣蚁在一旁附和。

洞穴之内,只有红大臣蚁默不作声。

“你为什么不说话?”反骨蚁问红大臣蚁。

红大臣蚁听见反骨蚁点名,站出来回复道:“我以为这的确是一个好时机,可是我们前不久才和霹雳公主打完一场硬仗,现在又接纳了不少难民,根基尚未稳固,贸然出兵,我担心会陷入战争的泥沼,最终把我们自己也搭进去。”

“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反骨蚁问道。

“休养生息,接纳难民,稳固根基,静观其变,等到时机成熟,再出手将六大蚁穴一网打尽也不迟。”

“哼!等到你休养完,六大蚁穴早就调整好了,还有漏给你捡?”黑大臣蚁不屑地反驳道。

“对啊!”灰大臣蚁再次附和。

“那两位近卫觉得如何?”

反骨蚁看向两只大臣蚁另一边的两只近卫高级蚂蚁,它们是反骨蚁的直属手下,每只蚂蚁都帮助反骨蚁分管一百只蚂蚁,为了区别于普通高级蚂蚁,因此被称为近卫高级蚂蚁。

在废墟蚁穴的制度体系中,它们的地位实际上与三大臣蚁无异,所以蚂蚁们会将三大臣蚁和它们合称为五大臣蚁。

反骨蚁此时向它们询问意见,也是在有意无意拔高它们的地位,让它们去制衡大臣蚁。

“我们以为现在最好休养生息,不要妄动干戈。”

两只近卫高级蚂蚁同时站在红大臣蚁一边,两只大臣蚁见得不到支持,只得恨恨地看着另一边的三只蚂蚁。

随着战争愈演愈烈,涌入废墟蚁穴的难民越来越多,粮食问题终于摆上台面,成为不可忽视的严峻问题。

“首领,我们的粮食已经不够了。”之前提出出征建议的黑大臣蚁在朝会上将问题摆在台面上讨论。

“是啊!我们现在能走的路不多,要么出兵镇压六大蚁穴,多弄点粮食回来,要么把难民赶走,要么......”

只知道附和的灰大臣蚁今天似乎与以往不同,竟一下提出两条提议,只是它说到第三个“要么”时,竟吞吞吐吐地抬头看着高台上的反骨蚁和卫士蚁。

“要么什么?”反骨蚁最看不得其他蚂蚁磨磨唧唧的样子,赶紧问道。

“要么就只能委屈一下废墟蚁后陛下和卫士蚁大人的族人们,让它们少吃点粮食了。”

“你大胆!”还没等反骨蚁开口,卫士蚁就抬起前肢指着附和大臣蚁骂了起来,“你算什么东西?吃我们的粮食,住我们的蚁穴,是不是让你过得太舒坦了?竟敢提出这种不经大脑的提议,我还想让你滚出去呢。”

“卫士蚁......”

反骨蚁按下卫士蚁的前肢,想让它冷静冷静,可是卫士蚁哪里还冷静得下来。

“你想干吗?这种时候还不出来说句话,难道想当和事佬不成?”

卫士蚁这句话彻底把反骨蚁架到台面上下不来。

反骨蚁只得把目光转向红大臣蚁和两只近卫高级蚂蚁身上。

“你们怎么看?”

三只蚂蚁彼此看了一眼,红大臣蚁站出来说:“我同意对六大蚁穴出兵。”

“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反骨蚁问道。

“现在粮食不足的确是极为严峻的问题,解决的办法无非是开源节流。节流最多只能应对一时,终究治标不治本。开源只有扩大粮食的生产收集和战争两种渠道,前者需要时间,后者需要人力。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多的是人力,战争能够消耗多余人力,从其他部落掠夺粮食,能够同时做到开源和节流,是最好的办法。”

“对外征战需要用兵,兵从哪里来?”反骨蚁面无表情地问道。

红大臣蚁沉默不作答,眼睛飘向黑大臣蚁。

黑大臣蚁见在场众蚂蚁皆不说话,索性把话说开。

“既然你们都不说,那就我来说,我们现在征服六大蚁穴,当然不可能用我们自己的同胞打头阵,要用也应该先用这群难民。我们不光是为了我们自己打,也是为了它们打,只要打下六大蚁穴,它们就是我们的先锋和功臣,我们给它们一点奖励丝毫不为过。”

“你说的奖励指的是什么?”反骨蚁问道。

“粮食和职位,我们打下六大蚁穴后,肯定需要蚂蚁去管理六大蚁穴的民众,到时就让它们帮忙好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推这些可怜的难民去送死?”反骨蚁怒不可遏,“我们当初不是要建立一个平等王国吗?你觉得你的提议符合『平等』这两个字吗?”

“首领,此一时非彼一时,我们是要建立平等王国,可是如果我们连今天这关都过不了,以后哪还有机会谈平等,先活下来最重要。”

“你是说我们为了活下来,可以置其他蚂蚁的性命于不顾,那我们和旧蚁穴的前任蚁后有什么区别?你觉得在场的其他蚂蚁会同意吗?”

黑大臣蚁看向身旁的其他蚂蚁,问道:“你们有谁反对我的提议吗?”

众蚂蚁默不作声。

反骨蚁看到众蚂蚁如此反应,差点没背过气去。

“你们都赞同它的提议?”

众蚂蚁还是不作声。

“你们吱个声啊!既不赞同,也不反对,你们想干什么?”

反骨蚁指向两只近卫高级蚂蚁:“来!你们说说你们的看法。”

两只蚂蚁对视了一眼,然后其中一只走出来,回道:“首领,留给我们的粮食和时间不多了,如果再不想办法处理这些难民,蚁穴迟早会出现严重的治安问题。”

近卫高级蚂蚁拐弯抹角的说法方式引起反骨蚁不满。

“你就说你是支持出征还是反对出征吧。”反骨蚁厌恶地问道。

近卫高级蚂蚁深吸一口气,然后斩钉截铁地回道:“我支持。”

“那你呢?”反骨蚁指向另一只近卫高级蚂蚁。

“我......”那只近卫高级蚂蚁看了眼其余三位大臣,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伙伴,点了点头,“我也支持。”

“那你呢?”反骨蚁问身旁的卫士蚁。

卫士蚁看了眼台下的三大臣,尤其在黑大臣蚁身上停留许久。它虽然有心反对出征,可是一想到对方搬出自己的族人威胁自己,而反骨蚁此前虽然承诺保护自己的族人,却从来没有做到过,不禁担心如果自己反对,黑大臣蚁盛怒之下,会对自己的族人不利,只得不甘不愿地撇头看向别处。

“我......不反对。”

整个朝堂之上,只有反骨蚁一只蚂蚁不赞同出征六大蚁穴,可是它还能做什么呢?

现在局面已经由黑大臣蚁把控,自己也没办法提出更好的方案解决现有的问题,反对又有什么意义?

反骨蚁坐在高台上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无奈同意,对六大蚁穴用兵。

24

出乎意料,当废墟蚁穴的大军兵临城下时,六大蚁穴几乎没做任何抵抗,就乖乖投降了。

战后,反骨蚁在五大臣蚁的陪同下,接见了各个蚁穴的高级蚂蚁。

土堆蚁穴、落叶丘蚁穴、地下城蚁穴(旧蚁穴)、池边蚁穴、石堆蚁穴、星星洞蚁穴。

六大蚁穴中,有四大蚁穴因为战争和革命失去了蚁后,剩下的两大蚁穴也因为战争消耗大量有生力量,十不存一。

“愚蠢,真是愚蠢,因为贪婪发动战争,最后却被贪婪的战争反噬。”

反骨蚁分别询问六大蚁穴的领头人:“你们蚁穴还剩多少蚂蚁?”

六大蚁穴的领头人却无法回答上来。

无法,反骨蚁只得派遣手下去清点蚂蚁数量。

“禀告首领,土堆蚁穴 320 只蚂蚁,落叶丘蚁穴 264 只蚂蚁,地下城蚁穴 198 只蚂蚁,池边蚁穴 103 只蚂蚁,石堆蚁穴 56 只蚂蚁,星星洞蚁穴仅剩 15 只蚂蚁。”

反骨蚁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下:“就剩这些了?”

“是!”手下恭敬地回答道。

“哼!”反骨蚁冷冷哼了一声,“土堆蚁穴极盛时期有三千多只蚂蚁,战争前虽然落魄,好歹也有两千多只蚂蚁,甚至能支援霹雳公主,助其统一地下城蚁穴。落叶丘战前有一千五百多只蚂蚁,和地下城革命前的蚂蚁数量相当。池边、石堆、星星洞三个蚁穴虽然规模不如前三者,但好歹都是拥有上千只蚂蚁的蚁穴。没想到一场战争打下来,竟然只剩下这点蚂蚁。”

黑大臣蚁抬起前肢,指着六大蚁穴的领头人怒斥道:“都是这些高级蚂蚁贪婪成性,才导致底层蚂蚁饱受痛苦。首领,我建议对它们进行处罚。”

“你想怎么处罚?”反骨蚁瞥向黑大臣蚁。

“禀首领。”主战大臣蚁走到反骨蚁身旁,小声说道,“我建议处死它们。”

“理由是什么?”

自从上次在朝堂失利后,反骨蚁学会沉下心来,不着急反驳,而是先听取对方的建议,再做判断。

“陛下,一个蚂蚁族群只能拥立一位蚁后,我们这个族群的蚁后只能是首领您。如果您一时心软,留下其他蚁后,不仅不能稳定内部环境,反而会给未来埋下祸根,所以那两只蚁后,您必须要杀。至于另外四个蚁穴的高级蚂蚁,它们再怎么说也是各自蚁穴的高级管理者,和这场愚蠢的战争脱不开关系。现在各大蚁穴都死了成百上千只蚂蚁,我们总得给剩下的蚂蚁一个交代。倒不如杀了它们,就当处死战犯,也算是功德一件。”

“你考虑得很周密啊!”反骨蚁若有所指地说道。

“首领,我对你全心全意,考虑得再周密,也是为了您。”黑大臣蚁似乎听出了反骨蚁的言外之意,赶忙表忠心。

“行啦!我知道你一片赤诚,六位首领的处置方式就按照你说的来,至于六大蚁穴的接管工作......”

反骨蚁故意停顿了一下,借此空隙观察黑大臣蚁的反应,黑大臣蚁只是认真听着,没有任何出格的言行举动。

“我们回蚁穴再商量。”

25

处死完六大蚁穴的蚁后和高级蚂蚁,最重要的时刻终于到来。

包括废墟蚁穴在内的七大蚁穴该怎么分配,成了众蚂蚁最关心的问题。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蚁穴的分管安排被定了下来。

反骨蚁坐镇地下城蚁穴,成为七大蚁穴共主,尊称为共主蚂蚁。

卫士蚁领废墟蚁穴,成为第一近臣,加“废墟领主”尊称。

黑大臣蚁提议有功、督战有功,领土堆蚁穴,加“土堆领主”尊称。

灰大臣蚁协战有功,领落叶丘蚁穴,加“落叶丘领主”尊称。

红大臣蚁领池边蚁穴,加“池边领主”尊称。

剩下两只近卫高级蚂蚁,辅佐共主蚂蚁有功,领石堆蚁穴和星星洞蚁穴,加“石堆领主”和“星星洞领主”尊称。

至于那些难民,则依照此前承诺,给予它们粮食、职位和住所。

大事既定,剩下的细枝末节则待日后慢慢完善即可。

反骨蚁选了一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领着所有蚂蚁在旧蚁穴举行了盛大的登基仪式。

终于,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反骨蚁看向曾经是自己家的方向,思绪联翩。

不知道母亲在天有灵,会不会感到欣慰。

就在它怔怔出神之际,一只报信蚂蚁慌张地冲进广场。

“不好了!共主陛下,其他......其他......”

报信蚁气喘吁吁,听得众人分外焦急。

“其他什么?你慢点说。”土堆领主走到报信蚁跟前,将报信蚁从地上扶起来。

“其他五大蚁穴全都被人类毁了,人类......正在往这里赶来。”

“什么?”报信蚁带来的噩耗让所有蚂蚁都大吃一惊。

“陛下,我们该怎么办才好?”灰大臣蚁手足无措地问反骨蚁。

反骨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它很快就意识到,如果自己都不能想出办法,那整个蚂蚁族群今天就要完蛋了,它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办法了,眼下我们只能暂回废墟蚁穴避避风头。六大领主,你们马上稳定好自己手下的蚂蚁,然后按照废墟、土堆、落叶丘、池边、石堆、星星洞、地下城的顺序依次撤离,不得有误。”

“是!陛下。”

在六大领主的带领下,众蚂蚁依次撤出蚁穴,反骨蚁率领的地下城蚁穴负责殿后。

离开地下城蚁穴不久,反骨蚁听到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同时身旁的蚂蚁也在惊呼。

“人!是人!”

反骨蚁顺着群蚁的目光朝旧蚁穴望去,只见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大直立生物,正拿着一个不知名的物品往蚁穴倾倒。

那件物品中流出的银水浇灌在蚁穴上方,刚接触蚁穴就发出刺耳的“嗞嗞”声,冒出白色的烟雾。

那是什么?

无暇细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带领部族逃离危险。

“加快行军速度。”

反骨蚁一边催促队伍,一边望向传说中的“人”。

令它意外的是,那传说中的“人”竟似有所感应,向自己投来目光。

刹那间,古老的警告突然在它脑海深处响起。

“不可直视人,更不要妄想召唤人。”

26

恶意,如潮水般滋生蔓延。

反骨蚁头一次意识到,废墟蚁穴的粮食储备并没有想象中的充足。

粮食危机最初显现预兆,是在众蚁搬回废墟蚁穴第十天,而后,危机就像堤坝的裂缝,越来越明显,且难以弥合。

尽管派出蚁穴三分之二蚂蚁去寻找粮食,但蚂蚁们搜寻到的粮食依然无法填补缺口。

第一件暴力事件发生于某个层云蔽月的夜晚,一只池边蚁穴的蚂蚁咬死了土堆蚁穴的蚂蚁。

暴力事件发生后,“土堆领主”黑大臣蚁联同“落叶丘领主”灰大臣蚁在朝堂上指责“池边领主”红大臣蚁纵容手下寻衅生事,并希望反骨蚁下令惩处涉事蚂蚁。

本来杀蚁偿命天经地义,反骨蚁按照律法处置涉事蚂蚁毫无问题,然而在这一个敏感时刻,处死“杀蚁凶手”已经不再是一件普通的凶杀案件,它已经涉及到了立场问题。

处死涉事蚂蚁第二天,三十只池边蚁穴的蚂蚁伏击了土堆领主黑大臣蚁和落叶丘领主灰大臣蚁,咬断了它们的脑袋,然后集体自裁。

由于缺乏证据,没有蚂蚁知道谁是它们的幕后主使,但是蚂蚁们普遍猜测这件事和池边领主红大臣蚁脱不开关系。

继任的“土堆领主”和“落叶丘领主”是两位前大臣的副官,属于蚂蚁中的激进行动派,在各自蚁穴中声望极高。

反骨蚁无法忽视民意,委任其他蚂蚁继任两大领主的职位,只得给它们授予职位。

废墟蚁穴的冲突愈演愈烈,就连反骨蚁本身也很难压得住局面,它只得尽力保存地下城蚁穴的力量,远离冲突。

卫士蚁本想独善其身,奈何还是被战火波及。

“你们想干什么?”

卫士蚁挡在藏匿族人的洞口前,满眼愤怒地看向眼前将它团团围住的众蚂蚁。

“我们想干什么?”一只领头蚂蚁冷哼一声,“我们想干什么你不清楚吗?我们要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清理什么门户?你给我说清楚!”卫士蚁咬紧下颚。

“你的那位废物蚁后和那些废物族人浪费了多少粮食?我们蚁穴现在粮食危机,没有多余的粮食养废蚁了,只能把它们请出去。”

“你们......你们这群恩将仇报的家伙,知不知道这里原来是我们的蚁穴。是谁指示你们的?是反骨蚁吗?叫它出来见我!”卫士蚁歇斯底里地怒吼道。

“别叫了,共主陛下不知道这件事,是我们自己做的决定,不过我想它应该会支持我们。”

领头蚁轻挥前肢,示意手下蚂蚁架走卫士蚁。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共主陛下答应过我,要照顾我的族人,你们叫它出来。”

不由分说,三只蚂蚁已经控制住了卫士蚁,将它往洞外搬。

“你们不能这样!反骨蚁,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快出来见我!”

然而,任凭卫士蚁如何呼喊,反骨蚁始终没有现身。

蚂蚁们穿越那条遍布尸骸的洞穴,将一只只残废的蚂蚁扛出蚁穴,然后极尽疯狂地攀上废墟蚁穴的顶端洞口,将它们一只只从土丘顶端往下扔。

从始至终,它们一直控制着卫士蚁,让它在蚁穴顶端做观众。

“你们这群没有良心的东西,迟早会遭报应,不得好死。

“反骨蚁,你这只贱蚂蚁,当初我就应该跟你拼个你死我活。”

卫士蚁越骂越狠,眼泪忍不住簌簌而下。

最后,蚂蚁们搬出那只残废的蚁后。

“不!你们不能这样做!”

卫士蚁拼命挣脱身旁的蚂蚁,跪倒在那只搬运蚁后的蚂蚁身前。

卫士蚁认出这只蚂蚁是它的下属,六大蚁穴征伐战争结束后,它还给对方分了不少粮食。

“我求你了,不要这样做好吗?念在我们昔日的......”

然而,未等反骨蚁把话说完,那只蚂蚁就面无表情地把蚁后扔下高台。

“不!”

卫士蚁撕心裂肺地大叫。

它的叫声划破夜幕,最终消弭于溶溶月色中。

在它身旁,那些杀死它族人的蚂蚁围成一个半圆,面色各异地看它笑话,没有任何蚂蚁对此表达愧疚和同情。

这是废墟蚁穴最黑暗的夜晚。

卫士蚁伏在废墟顶端,几乎流干了此生所有的眼泪。

直到所有蚂蚁逐渐散去,它才虚弱地从地上起身。

反骨蚁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

卫士蚁恨恨地瞧了眼脚下的蚁穴,然后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它花了一整晚埋葬了所有族人,然后在朝阳初升之际,消失在高草丛中。

27

蚁穴的局势已经彻底走向失控。

被奉为共主的反骨蚁被囚禁了起来,囚禁它的不是其他蚂蚁,正是它苦心栽培的两名近卫。

“共主陛下,现在激进派正在到处破坏,外面的局势很危险,还请您在洞穴里待一段时间。”

“是啊!等事件彻底平息,我们再接您出去主持大局。”

两名近卫将反骨蚁“请”进一间大蚁穴后,就再也没有露面过。

反骨蚁尝试离开,但是它所居住的洞穴被兵蚁严加把守,它只能蜗居在蚁穴内等待结果。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地穴之下暗无天日,反骨蚁每日除了吃就是睡,未来似乎变成一种遥不可及的尽头,只有死亡可以到达。

终于有一日,在意识蒙眬间,蚁穴内多了一只蚂蚁。

那是一只长翅膀的蚂蚁。

“你是谁?”反骨蚁问道。

“我是......我也忘记我是谁了。”

那只蚂蚁用前肢挠了挠脑袋。

“那你又是谁?”那只蚂蚁问道。

“我是反骨蚁,曾经大家都称呼我为共主,如今......呵!如今只怕是个囚徒。”

“你就是共主蚂蚁?”对方突然来了精神。

“是啊!”反骨蚁困惑地点点头,“怎么了?”

“我已经仰慕您多时了,我这次来废墟蚁穴,就是为了专程来见您的。”

“专程来见我的?为什么想要见我?”

“因为我想要和你共舞一曲。”

蚁穴洞口前的守卫又换了两班,对方终于回想起自己的身份。

它是来自远方的王子,是一只雄蚁,因为听到反骨蚁的故事,所以才千里迢迢来到废墟蚁穴。

没想到刚到废墟蚁穴洞口,和守卫的士兵说明来意,它就被打晕,送了进来。

听到这里,反骨蚁瞬间提起精神,问出它最关心的问题。

“外面还在打仗吗?”

“打仗?”王子蚁挠挠头,“早就不打啦!战争不是已经平息了吗?”

“不打了?”反骨蚁如遭雷击,“既然不打,它们为什么把我囚禁在这里?”

其实它早已想到了答案,只是内心不愿意承认。

“现在在外面主持事务的是谁?”反骨蚁问王子蚁。

但随后它意识到问也白问,便叫来兵蚁。

“把两个近卫给我叫来。”

谁知,两只兵蚁竟对它不理不睬。

“你们没听到吗?”

兵蚁依然像块木头,一动不动。

“你们,你们......”

反骨蚁深埋于心里的那个答案,它始终不肯承认的那个答案,终于无比清晰地在它耳边呼喊。

“醒醒吧!你已经失去了对废墟蚁穴的控制。”

28

当你面对残酷的现实,命运只会留给你两条路:要么反抗,要么沉沦。

反骨蚁这辈子一直都在尝试反抗,命运却给它响亮的一巴掌。

它累了,它实在有点反抗不动了。

在和王子共处的这段时间里,反骨蚁发现王子虽然有些憨厚,但胜在单纯质朴,品性不错,不由得对它产生好感。

两只蚂蚁在黑暗的洞穴中暗生情愫,终于在沉默中结合在一起。

那是一个欢愉的夜晚,压抑的情欲得到释放,犹如火山爆发不断喷涌。

王子的翅膀在大厅中扑扇出风声,仿佛是在纵情歌唱,歌唱生命的火焰熊熊燃烧。

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更胜划破夜空的闪电,在绚烂至极点时悄然落幕。

王子蚁永远地离开了。

它的灵魂重获自由,脱离晦暗的蚁穴,前往极乐之土。

而反骨蚁,它依然沉沦于这地狱的苦海中等待救赎。

驻守在洞口的兵蚁又不知换了几拨,反骨蚁终于像一只真正的蚁后产下虫卵。

不过,它的孩子才刚出世不久,就有蚂蚁进来抱走了它的孩子。

“你们不能这样!”

反骨蚁大声控诉,换来的只是沉默。

它尝试冲出洞穴,但每次兵蚁都会把它推回来。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不能这样对我!”

反骨蚁用绝食表达抗议。

“如果你们不叫来那两只近卫蚂蚁,我就死给你们看。”

它的抗议总算有所成效,那两只在它手下成长起来的近卫蚂蚁终于来到洞穴看望它。

“蚁后陛下,好久不见。”

它们不再称呼反骨蚁为共主,而是换了一个更传统的说法。

“我不是什么蚁后,我只是反骨蚁,我要出去。”

“蚁后陛下,我看你还是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立场。”一只近卫蚁走到反骨蚁身旁,“你既然已经和王子发生关系,产下幼卵,那你就是蚁后,我们蚁穴没有你不行。”

反骨蚁已经厌恶了近卫蚁假惺惺的面目,一口口水啐到对方脸上。

“啐!你们真是好道貌岸然,专门挑好词说。如果我是蚁后,你们就是这样对蚁后的?”

近卫蚁淡然自若地抹去脸上的口水,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

“陛下,我们已经待你不薄了。蚁后的工作就是产卵,这是所有蚂蚁都知道的常识,我们负责给你提供粮食住所,为你保障安定的环境,希望你不要不知好歹。”

近卫蚁朝兵蚁招了招手。

“把那几只雄蚁抬进来。”

近卫蚁不知从哪找来五只公蚁,将它们丢在蚁穴内,就带领其他兵蚁离开了。

离开前,近卫蚁留下两句话。

一句是对反骨蚁说的:“希望蚁后陛下好好履行职责。”

另一句是对五只公蚁说的:“伺候好我们蚁后陛下,完成你们该完成的任务,我们自然会放你们回去。”

五只公蚁一听能够回家,也顾不上身上许多伤痛,一步一步逼近反骨蚁。

“不要!你们离我远点!不要靠近我!”

反骨蚁的哀鸣无人回应,欲火裹挟着痛苦将它熊熊燃烧,直至遍体鳞伤。

29

又是一轮换班,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轮换班了。

换班的兵蚁有条不紊地步入蚁穴,干净利落地扛走五只蚂蚁的尸体。

在此过程中,它们甚至没有看反骨蚁一眼。

反骨蚁目光呆滞地躺在地上,大脑一片真空。

没有屈辱,没有羞愤,甚至没有感觉。

哀,莫大于心死。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骨蚁的生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每天除了吃饭休息,就是在交配、备孕、产卵、交配、备孕、产卵......

兵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往蚁穴送来几只雄蚁,然后在下一次换班时收走雄蚁的尸体。

反骨蚁产下幼卵后,工蚁就会走进洞穴抱走幼卵,反骨蚁甚至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孩子长什么样。

随着时间流逝,反骨蚁生下的孩子越来越多,日子仿佛越来越没有尽头。

它终于能够理解一点旧蚁后的立场,理解它的身不由己。

生育,曾是蚂蚁族群最神圣的事情。

在野心尚未萌芽的年代,拥有生育能力的蚁后地位尊贵、备受推崇,它们是整个族群的中心。

一旦蚁后死亡,整个蚁穴的蚂蚁都会自发地为它殉葬。

然而生育的神圣性并非与生俱来,最开始,生育能力只不过是蚂蚁族群中一项比较特别的能力。

在“特别”尚未被定义之前,“特别”只意味着与众不同,并不意味着好坏。

只有“特别”被赋予某种积极或消极的含义后,“特别”才会对某类群体施加影响。

很久以前,蚂蚁族群对于生育的看法并不统一。

有些族群认为生育能力对于族群的繁衍至关重要,而另一些族群则认为生育是一种丑陋邪恶的行为。它开始于并不光彩的欲望,通过交配这种原始的行为得以发端,最终从蚁后体内像排出排泄物一样生出蚂蚁幼卵,整个过程没有洁净可言,反而充满污秽丑陋。

理念的不同引导两类蚂蚁族群走上不同的道路。

前者将生育神圣化,将拥有生育能力的蚁后高高供起,捧上神台。

后者厌恶生育,尽量少生不生。

最后,自然做出了它的选择。

尊重生育的族群最终不断扩张,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繁荣,而那些厌恶生育的族群往往没传几代,就彻底绝嗣,最终泯灭于历史长河之中。

自然规律就像一个过滤器,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没有族群能够例外。

于是在漫长的光阴中,蚂蚁族群围绕生育的神圣性构建出一套如蚁穴般复杂的体系制度。

这种制度因为有“生育”背书而变得坚不可摧,以至于长久以来竟然没有什么蚂蚁质疑过它。

然而,事情终有发生变化的一天。

随着蚁穴规模不断扩张,统治蚁穴变成一件复杂繁琐的事情,蚁后们即便能力再出众,也无法管过来所有事。

为了减轻压力,蚁后开始把部分权力下放给某些亲近的蚂蚁,让它们代为管理。

最开始,这些被提拔为管理层的蚂蚁兢兢业业地为蚁后分忧解难,蚁后也乐于跟它们分享更多的权力。

可是随着手上权力的不断扩大,这些蚂蚁开始品尝到权力带来的好处,渐渐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其中一些野心家发现,引导蚂蚁族群发展繁衍的核心理念实际上与权力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紧密,权力完全可以剥离理念而存在。

于是在欲望的驱使下,它们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尝试。

它们把蚁后囚禁了起来。

当然,如果只是这么做,野心家们的阴谋早晚都会败露。

它们想到一个更聪明的做法——把概念上的蚁后和实体上的蚁后剥离开来。

它们把蚁后囚禁于深宫之中,然后在所有普通蚂蚁面前塑造出一个神格化的蚁后形象,让所有普通蚂蚁供奉。

神格化的蚁后形象在宣传、军事、体制三位一体的保障下变得高不可攀。

在以往,普通蚂蚁很容易接触到蚁后,然而现在它们只能远远遥望一个虚假的形象,对它顶礼膜拜。

管理层垄断了蚁后和普通蚂蚁的沟通渠道,再借着为神格化的蚁后代言,成为蚁穴真正的统治者。

它们一边对蚁后汇报虚假的情报,让蚁后只需顾着生孩子,不用去管其他的事情,封闭蚁后的视听。

另一方面,对普通蚂蚁竭尽所能地剥削,让自己过上丰裕富足的生活。

由于没有其他蚂蚁可以制约,高层蚂蚁的统治变得越来越过分,到最后干脆把蚁后当作生育机器,把底层蚂蚁当作推动蚁穴发展的燃料,无所顾忌地盘剥。

最终,才导致了旧蚁穴那场突如其来的革命。

大坝的崩塌从来不在一朝一夕之间,它可能始发于一个肉眼难辨的裂痕。

如果从一开始,大坝就得到修补,就不会酿成日后的灾祸了。

可惜,高层蚂蚁不会管那么多,它们的权力来源注定它们只会着眼于当下的利益,不顾蚁后和底层蚂蚁死活。

曾经的旧蚁后是这套制度的牺牲品,在蚁穴革命爆发的那一刻,高等蚂蚁带着所有家产物资逃离到其他蚁穴,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只留下蚁后独自面对群蚁的怒火。

如今,在平等王国的躯壳中,腐朽的灵魂卷土重来,再次占据这副躯体。

反骨蚁成为了新时代的牺牲品。

30

“你们听说没有,在这片草丛尽头有一座巨大的蚁穴。它曾经是一片荒芜的废墟,后来在两大明主的共同治理下,逐渐繁荣昌盛,被世人赞颂为天国蚁穴。最近,天国蚁穴在野外发现了一颗白色的圆球,它软如云朵、甜如蜜糖,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两大明主为了庆祝天国蚁穴发现神明赠送的礼物,决定开办一场盛大的宴会。”

“我听说了。这次宴会不光盛况空前,邀请了十多座蚁穴的蚂蚁,而且就连那位久未露面的大人也会出席。”

“那位大人?谁啊?”

“一听就知道你还是小毛孩,连那位传奇的共主蚂蚁都不知道。它可是蚂蚁历史上的大英雄,曾经率领废墟蚁穴全体军民以少胜多,战胜不可一世的霹雳公主;指挥手下荡平六大蚁穴,在高丘之上加冕称帝,分封众王;在人类袭击六大蚁穴之时,毅然带领蚁族同胞大举转移,保全蚁族血脉。在我看来,它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蚂蚁。可惜之前废墟蚁穴动乱,它自此之后下落不明。我原本以为它已经去世了,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还有机会见到它,我这次说什么也要去参加宴会。”

四只蚂蚁围绕在一片落叶旁喋喋不休地讨论着,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它们。

“我看那共主蚂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声音来自于一只体型较大的工蚁,它的身上满是伤疤,看起来经历了不少苦难。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臭虫,竟敢侮辱共主蚂蚁,不知道你有多大的本事。”

“我没有什么本事,只是和共主蚂蚁有些渊源,不知道你们谈论它谈论得这么起劲,有没有谁真正见过它?”

那只出头怒骂的蚂蚁底气不足地回头看了眼身旁的同伴,觉得自己失了面子,于是鼓起勇气和工蚁对呛。

“你说你和共主蚂蚁有渊源,你就真有渊源啊!我还说我认识共主蚂蚁呢。”

那只工蚁也不想和这四只蚂蚁多做纠缠,一言不发,转头就要走。

谁想到这一举动竟然激怒了对方。

“你什么意思?不给个说法就想走?”

工蚁冷冷瞥了眼面前的蚂蚁;“我没什么想说的。”

它的视线就像利剑,把对面的蚂蚁钉在地上,不敢动弹。

“三哥蚁,你怎么了?”

剩下的三只蚂蚁察觉到同伴的反常,赶忙跑到那只动弹不得的三哥蚁身旁。

“它......它......”

三蚁连说了好几个它才总算吐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它好可怕。”

那只伤痕累累的工蚁就是卫士蚁,此时它已经远远离去,正混入赶路的蚂蚁之中,前往天国蚁穴。

天国蚁穴,那里曾叫废墟蚁穴,是它的家,如今被它的仇人所占据。

离开废墟蚁穴后,它偶然从一只流浪的老工蚁口中得知召唤人类的方法。

“我曾经认识一只学士蚁,它告诉我召唤人类的办法总共分为三步:一、找到传说中的禁忌美食;二、在蚁穴上筑起高台;三、把禁忌美食放在高台之上。”

“禁忌美食?那是什么东西?”卫士蚁问道。

“禁忌美食是一种非常甜美的食物,外表和面团相似,是一颗白色圆球,但是摸起来比面团更软糯,尝起来比蜜糖更甜美。”

“禁忌美食很难找吗?”

“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去人类经常生活的聚居区,说不定能够找到。”

在老工蚁的指引下,卫士蚁跋山涉水,来到一片人类领地。

它在人类领地附近徘徊许久,一直渴望寻找传说中的禁忌美食。

终于有一日,它发现了一颗白如云朵的圆球。

是禁忌的美食,它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卫士蚁趁着街上无人,轻轻舔了一口。

好甜。

看来没错了。

可是,要怎么把它带走呢?

眼前这个圆球数倍于反骨蚁的躯体,对于它而言就像一座高耸的山丘,它不可能独自带走。

思来想去,它终于想到了一个好方法。

它找到附近的草地丛蚁穴,借口向蚁后献上美食为由,从蚁后那里调遣了一支部队,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运走了那颗白色圆球。

然后,它又千里迢迢跑回废墟蚁穴附近散布消息,说草地丛蚁穴找到了传说中的美食。

消息很快就传到废墟蚁穴的两大僭主耳中。

不出卫士蚁所料,废墟蚁穴立刻派出外交使团向草地丛蚁穴索要传说美食。

草地丛迫于废墟蚁穴强大的军事实力,不敢不从,只得把白色圆球交了出去。

就这样,禁忌美食被废墟蚁穴运回了自家大本营。

现在,卫士蚁将要回到自己的故乡,参与敌人举办的庆功聚会。

它将在庆功宴席上大肆鼓吹“感恩论”,即:传说美食是上神赠予天国蚁穴的礼物,天国蚁穴为了感恩上神,应该建起一座高塔,将美食供奉于塔顶,以表对上神的尊敬。

卫士蚁要用这个计划,招来人类,彻底毁灭罪恶的天国蚁穴。

毁灭,它所厌恶的那只反骨蚁。

31

再次回到故乡,卫士蚁百感交集。

废墟蚁穴,这座曾经被人类毁灭的蚁穴,如今已改头换面,变成一座恢宏气派的高塔。

施工工作仍在进行中,无数只蚂蚁正在拓宽地基,搬运处理好的黏土爬向顶层。

卫士蚁仰头观测,废墟蚁穴的顶端估计已经越过了草丛。

所有蚂蚁都在赞叹这座蚂蚁历史上史无前例的奇迹。

“天国蚁穴真是蚂蚁历史上最了不起的蚁穴。”

“两大明主真有远见,竟然建起这么一座高塔。”

“它们应该被所有蚂蚁铭记。”

在所有赞叹声中,只有卫士蚁暗自疑惑。

这座高塔非常符合老工蚁描述的那座召唤人类的高台,没想到在自己行动之前,天国蚁穴就已经把它建起来了。

是谁决定建设这座高塔的?

是反骨蚁吗?

还是众蚂蚁口中所说的那两位明主?

卫士蚁不知道。

眼下,只有静观其变。

一路跟随群蚁走进大厅,卫士蚁一眼就看见了自己曾经养育的两个孩子。

如今,它们已经身居高位,成了天国蚁穴的高级近卫军官,守卫在高台之上,威风凛凛地看着脚下的蚂蚁们,神情颇为倨傲。

当初卫士蚁一气之下离开废墟蚁穴,因为走得仓促,没有来得及和它们说一声,现在回想起来,它们那段日子应该过得很艰难。

卫士蚁多想马上前去和它们相认,不过大事当前,它生怕自己被其他蚂蚁认出来,只能默默将想法咽回肚子里。

“各位尊贵的来宾请再往里面走走,宴会即将开始,两位明主大人已经在大厅恭候各位多时了。”

伫立在道路两旁的兵蚁开始催促起来。

卫士蚁想立马跨过其他蚂蚁,到达大厅,受限于环境,也只能一步一步挪动。

终于,在蚁流的引导下,卫士蚁来到了天国蚁穴的大厅中央,此处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当初它存放粮塔的粮库。

想不到时隔良久,竟然又回到了这里,命运真是奇妙。

卫士蚁尝试寻找当初蚁后和族人蜗居的那个小洞,没想到那个小洞已经被开拓成一条宽阔的甬道。

“各位尊敬的来宾,大家好。”

端坐于高台之上的一只健壮的明主蚂蚁向在场群蚁打招呼,大厅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欢迎大家来到天国蚁穴举办的敬神盛宴。相信大家早已经有所耳闻,天国蚁穴在前段时间得到了一份传奇美食,为了感谢神明赐予我们这份美食,我们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举办多场盛大的宴席,款待各位来自各大蚁穴的同胞。我们还将举办一场盛大的祭祀活动,将美食奉上高塔,敬献给神明。届时,我们天国蚁穴的共主陛下亦将出席。”

另一只长相精致的明主蚂蚁也出来发表讲话。

“当然,为了欢迎来自各大蚁穴的同胞,共主陛下已经准备多日,我们这就欢迎它出来和大家见一面,请大家用最热烈的欢呼声欢迎它。”

听到“共主陛下”四个字,蚂蚁们开始交头接耳。

“共主陛下是不是那只传说中的蚂蚁?”

“抗击霹雳公主,平定六大蚁穴那只?”

“它不是销声匿迹很久了吗?我还以为它已经去世了。”

“有传闻说它被两只共主蚂蚁囚禁了。”

“嘘!你不要命啦!在别人的地盘上你敢这么说。”

纷纷扰扰间,一队兵蚁从高台旁那条宽阔的甬道中走了出来。

卫士蚁举目望去,只见那只熟悉的反骨蚁夹在众多兵蚁之间,神情憔悴,双目无神,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走上曾经属于它的位置。

32

“那就是共主蚂蚁?”

“和想象中差很远嘛!”

“本来以为它更加英武一些,没想到只是一只普通的蚁后。”

蚂蚁们对于隆重出场的反骨蚁没有表现出丝毫兴奋,反而隐隐有些失落。

“陛下!请!”

两只明主蚂蚁恭恭敬敬地将反骨蚁请到它们中间的宝座上,那是一座华丽的金色宝座,用巧克力糖纸搭建而成。

反骨蚁一步步走到它们中间,顺从地听从它们的指令,没有丝毫违抗的意思。

长久以来,卫士蚁一直认为当初自己的族人被其他蚂蚁残害殆尽,反骨蚁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今看来,它也不过是一只被其他蚂蚁操纵的可怜傀儡。

当初它不露面,说不定真有一些苦衷。

想到这点,卫士蚁对于反骨蚁的怨念相比之前减轻了很多。

接下来,两只明主蚂蚁又喋喋不休地发表了一通讲话,反骨蚁始终坐在宝座上默不作声。

讲话的最后,明主蚂蚁给出祭祀活动的具体日期。

“后天上午,我们将在天国蚁穴外举行高塔的落成仪式。后天下午,我们将在共主陛下的领导下,齐心协力将传奇食物运到高塔顶端,敬献给神明,希望在座的各位贵宾到时候能和我们一起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明主蚂蚁发表完讲话,命令手下的蚂蚁食物运进大厅,款待远道而来的蚂蚁宾客。

然后,它们便带着反骨蚁从高台旁的甬道离开了。

废墟蚁穴是卫士蚁的故乡,对于这里的一切,它可以说是知根知底。

趁着大家都在享用美食,守卫的兵蚁无暇顾及,卫士蚁悄悄摸进一条隧道。

相比其他地方,这里受到的改造并不多,卫士蚁很快就在隧道的墙壁上摸到一块相较松软的土块。

真是幸运,它们竟然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个秘密通道。

卫士蚁警惕地看了看左右,确定没有其他蚂蚁以后,抛开土块,进入土块后的隧道,然后又把土块填了起来。

当初反骨蚁跟着卫士蚁,发现了卫士蚁族人藏身的洞穴,其实那个洞穴本就是蚁后的寝宫。

人类袭击废墟蚁穴后,蚁后被坍塌的土块压得动弹不得,卫士蚁那些受伤的族人不愿离开蚁后,恳求卫士蚁将它们搬到蚁后身旁,它们才一起在那里生活。

既然是蚁后的洞穴,为了防止蚁穴内发生意外事变,自然会修建多条进出通道,其中有几条秘密通道也就不足为奇了。

卫士蚁顺着秘密通道一路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碰到了一块墙壁。

它正想抛开土块,进入蚁后寝宫,对面却传来了谈话声。

“陛下,你今天表现得很不错,接下来几天,我们将要面对各个蚁穴的贵客,希望你一直都表现得这么好。”

是明主蚂蚁的声音。

“只要你表现得好,听我们的话,以后我们就多给你出去放风的机会。”

“如果你表现得不好,你应该知道我们会怎么做。”

两只明主蚂蚁你一言、我一语,似乎是在威胁什么蚂蚁。

“我会好好表现的,请两位务必给我这个机会。”

墙壁后传来反骨蚁的声音,它听起来像是在和两个明主蚂蚁求饶,语气十分卑微。

“哈哈哈哈哈!那就好。”

明主蚂蚁发出猖狂的笑声。

“谅你也不敢耍什么花招。这段时间就当作给你放假,不安排你交配了,你好好珍惜这段休假时间吧。”

“当然!”另一只明主蚂蚁故作停顿,“如果你表现得好,我们可以给你延长假期。”

“谢谢!谢谢两位大人。”

反骨蚁千恩万谢地送走两位明主蚂蚁,卫士蚁见洞内没有其他洞穴,终于忍不住抛开土块。

墙壁上刚扒开一个小洞,一股刺鼻的味道便迎面扑来。

好臭!

卫士蚁强忍着臭味往洞内投去目光,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着实让它大吃一惊。

只见洞内肮脏凌乱,到处都堆满了排泄物和食物残渣,而方才那只端坐于黄金宝座之上的反骨蚁,此刻正一步一步走向角落,躺在一片残破的叶子上。

想不到它竟然落魄至此。

卫士蚁心头百感交集,不是滋味。

它爬入洞穴,绕过那些肮脏的东西,来到反骨蚁面前。

“好久不见了,反骨蚁。”

33

“是你!”

反骨蚁惊诧地看着眼前的卫士蚁,目光中忍不住流露出喜悦的情绪,但很快,那股喜悦情绪便被悲伤所取代。

“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我的家,难道我不能回来吗?”卫士蚁平心静气地反问道。

“对哦!这里原本是你的家。”反骨蚁讷讷地点了点头,“在这待得太久,以至于我都忘了这个事实。”

反骨蚁环视洞穴内一周,眼前的凄惨环境让它感到悲伤。

“如果当初我没有跟踪你,或许今天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不太一样。”

卫士蚁沉默片刻,回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是啊!没用了,说什么都没用了。”反骨蚁发出无奈的叹息,“你是来找我报仇的吗?”

反骨蚁的声音中竟带着一丝解脱。

“不!我是来对这座蚁穴复仇的,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有人打算帮我完成它。”

“哦?是谁?”

卫士蚁摇摇头:“我不知道。”

“这样啊......”反骨蚁悻悻地垂下了脑袋。

“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卫士蚁犹豫良久,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你指我现在这种凄惨的处境吗?”反骨蚁用前肢指了指自己,然后自顾自地讲述起来,它的语气并没有想象中的悲伤,反而显得十分平淡,“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当初废墟蚁穴失控后,我曾经尝试重新掌控局势,没想到竟被手下囚禁了起来,落得如此下场。”

反骨蚁走到昔日蚁后受困于土块的位置,说道:“我曾以为能打破旧蚁后的统治,建立一个属于我的王国,没想到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我终究也逃不过命运的轮回。”

“蚁族的统治手段经由漫长时光的洗礼,已经形成一套完整的系统。所有蚂蚁自小都接受那一套传统教育,你想让它们脱离原本的那套思维方式,马上去接受一套新事物,怎么可能?你还是操之过急了。”

“是啊!我还是操之过急了。思维的转变并非一朝一夕,既然旧思维需要漫长的时光去稳固,那么想用新思维替换旧思维,也必须耗费一定的时间去潜移默化,我当时怎么就没想明白这一点。”

“你当时执着于建立一个属于你自己的王国,建成后又不久,又接连陷入外敌入侵的危机和朝堂争斗危机,有时候甚至都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想要建立这个王国,又怎么会想得明白?”

反骨蚁听后,落下一声叹息。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或许从始至今,你一直都比我看得明白,我终究还是太自负,太相信自己的小聪明了。”

这时,洞外传来兵蚁的谈话声。

“兵蚁来了,我需要离开,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卫士蚁向反骨蚁问道。

卫士蚁这么问,一来是出于同情,看在旧日交情的份上,想救它脱离苦海,二来是生怕自己离开时不带上反骨蚁,对方反手就和兵蚁举报自己的行踪,那么自己这一趟就真是自己栽进陷阱里了。

“不了。”反骨蚁摇摇头,拒绝了卫士蚁,“今天和你交谈,让我的心情畅快了许多,不过我在这里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就不跟你走了。你赶紧离去吧,我不会举报你的。”

不得不说,反骨蚁还是看穿了卫士蚁的想法。

卫士蚁见反骨蚁留意已决,也不再强求,当即爬进密道,将洞口封死。

再见了,反骨蚁。

希望你一切安好。

34

卫士蚁顺着隧道往回爬行,找到了进来时的入口。

它扒开一块小土堆,确认隧道外没有其他蚂蚁后,爬出蚁穴。

没想到刚出来,就听到一声呵斥。

“站住别动!”

被发现了!

卫士蚁暗道不妙,正准备回头跟对方激战,没想到身后却传来一声低声惊呼。

“母亲?”

母亲?

卫士蚁回头看去,那发现自己的不是其他蚂蚁,正是自己养育的孩子。

“孩子?是你吗?”

它激动地询问对方,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扑出来。

“是我!是我啊!母亲。”对方直接扑进了卫士蚁的怀里,“我好想你。”

卫士蚁何尝不想自己的孩子,它怜惜地用前肢抚摸孩子的脑袋。

“这么长时间不见,让你们受苦了。”

小卫士蚁抬起头,泪光盈盈地看着它。

“只要能再见到母亲,吃再多苦也值得。”

这句话触动了卫士蚁的心弦,它紧紧抱住小卫士蚁,直到情绪舒缓,才慢慢松开前肢。

“对了!你的姐妹们呢?”

小卫士蚁突然神色黯然起来。

“自从蚁穴发生动乱、母亲失踪后,我那两个重伤的姐姐因为得不到有效护理,先后离世了。我和剩下的一个姐姐相依为命,姐姐为了我后来被一个军官收养,这才活到了今天。”

怪不得它们能够成为近卫。

“你们真的受了很多苦。”卫士蚁落下一声叹息,“以后我绝不让你们再受苦了。”

小卫士蚁牵起卫士蚁的前肢,向蚁穴中的某个方向走去。

“对了,母亲为什么会突然离开蚁穴?离开蚁穴后,你又去了哪里?”

卫士蚁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最近一段时间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给小卫士蚁听,唯独省略了此次回来的目的。

“想不到母亲你也受了这么多的苦。”小卫士蚁的声音再次哽咽起来。

就在这时,蚁穴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它!

卫士蚁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它到死都不会忘了这只蚂蚁。

当初就是它把蚁后扔下高塔。

卫士蚁也不会忘了它身后那些蚂蚁,当初它们都是同党。

“啊!养母!还有姐姐!”

小卫士蚁兴高采烈地跑到那只领头蚂蚁旁边,卫士蚁注意到领头蚂蚁身旁还有一只熟悉的蚂蚁,那是它的孩子。

只见领头蚂蚁满脸慈爱地抚摸着小卫士蚁的脑袋:“你这孩子真调皮,又去哪里玩了?”

“嘿嘿!我去巡逻啦!”小卫士蚁俏皮地回复道。

“对了!”

小卫士蚁快步跑到卫士蚁面前,牵起它的前肢,将它带到众蚂蚁面前。

“我来给你们介绍一只蚂蚁。”

“孩子......这是谁?”

领头蚂蚁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蚂蚁,一时半会没认出卫士蚁。

“回养母大人,这是我母亲。”

小卫士蚁毫无顾忌的一番话,让在场所有蚂蚁大吃一惊,包括它的姐姐。

“你的......母亲......”

领头蚂蚁错愕地看着卫士蚁。

然后,它身后的一名侍从突然发出惊恐的尖叫。

“它是废墟领主!”

废墟领主,是当初反骨蚁分封诸侯时,卫士蚁的受封职位。

“什么!废墟领主!”

在场除了两只困惑不解的小卫士蚁,其他所有蚂蚁都全神戒备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卫士蚁仰天大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们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找回来吧!”

卫士蚁娴熟地冲杀向前,领头蚂蚁大惊之下摔倒在地,在它身旁的所有蚂蚁都涌上前来,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只见卫士蚁一下一个,转眼间咬死了好几只蚂蚁。

就在它一往无前之际,倒在地上的领头蚂蚁终于回过神来,从它背后悄悄接近,张开下颚,往卫士蚁身后咬去。

“咔嚓!”

所有蚂蚁都呆立在原处。

领头蚂蚁颤颤巍巍地松开下颚,瘫倒在地。

卫士蚁大惊失色,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先前还和卫士蚁谈笑风生的小卫士蚁,脑袋歪向一旁,气息奄奄。

“不!”卫士蚁接住小卫士蚁的身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小卫士蚁有气无力地抬起前肢,嘴巴里只能断断续续地说出不完整的话语。

“能见到......母亲,真是......开心,我没什么......能够报答你,只能......”

小卫士蚁话没说完,前肢便垂了下去,再也没有了气息。

35

卫士蚁本来以为自己的心早已死去,然而小卫士蚁的离去让它再一次心如刀绞。

它痛苦地站起身子,朝领头蚂蚁步步逼近,想要杀了它,为小卫士蚁复仇。

谁想到刚张开下颚,领头蚂蚁竟然痴痴傻傻地笑了起来。

“咦!你是谁!嘿嘿嘿......孩子不用怕,养母已经为你准备了吃的东西,以后你有吃有住,就不用害怕了。”

领头蚂蚁绕过卫士蚁的身子,走向躺在地上的毫无生机的小卫士蚁。

它扑了过去,把它抱在怀里。

“孩子,你怎么睡在过道上?怎么连片叶子也不盖?这样会着凉的,知不知道?”

它将小卫士蚁抱在怀里。

“走!我们回家去,养母帮你盖被子。听话啊!我们走!”

小卫士蚁已经无法回应它。

谁想到昔日无比残忍的领头蚂蚁,今日竟然因为养女的死去陷入疯癫。

其他蚂蚁见老大已经丧失了理智,担心自己会遭到卫士蚁清算,纷纷作鸟兽散,只有另一只小卫士蚁留了下来。

“母亲,你满意了吧!”

它噙着满眼泪水,恶狠狠地盯着卫士蚁。

“当初你一声不吭地离开,留下我们四姐妹等死,我们只能怨自己命不好,怪不得你什么。可今天你为什么还要回来?难道你非要闹成今天这种局面,你才满意吗?”

“不是这样的,我能解释......”

卫士蚁想上前和它解除误会,却被小卫士蚁大声喝止。

“不要再上前了!”

小卫士蚁一个劲地摇头:“不要再上前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它蹲下身子,扶住领头蚂蚁和它的妹妹:“养母、妹妹,我们回家去,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了,再也没有什么......”

它们的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下卫士蚁呆呆地立在原地,不知该前往何处。

36

从一个混沌的梦境中醒来,然后又坠入另一个混沌的梦。

迷蒙之间,欢呼声如潮水席卷全身,再次将卫士蚁拉回现实。

“快!祭祀典礼快要开始了!”

两只年幼的蚂蚁欢欢喜喜地往洞穴外跑去,其他蚂蚁也不甘落后,加快脚步。

今天难道是……

不容多想,卫士蚁拖着疲惫的身躯紧跟蚁群之后,来到天国蚁穴之外的广场。

高塔已经落成,高塔之下,上万只蚂蚁从蚁穴中涌出,场面十分壮观。

反骨蚁注意到,高塔最下方开了一个大洞,尺寸规格正好可以容纳禁忌美食通过,想来待会白色圆球就会从这里运出来。

待众蚂蚁在广场上集结完毕,高塔之上,反骨蚁和两只明主蚂蚁终于现身。

“祭祀仪式正式开始!”

明主蚂蚁没有废话,欢呼声从四面八方爆发。

“太好了!这是我们蚂蚁族群最辉煌的时刻。”

“万岁!共主蚂蚁万岁!明主蚂蚁万岁!天国蚁穴万岁!”

等欢呼声逐渐平息,一队护卫蚂蚁从大洞中缓缓走出。

护卫蚁步调一致,队列齐整,想来接受过极其严格的训练。

其他蚂蚁看到这一场面,皆油然生出敬意。

护卫蚂蚁之后,一队工蚁往地面铺满叶子,这是为了传说美食专门打造的地毯。

白色圆球在十二只蚂蚁的推动下,缓缓从大洞内滚动而出。

这是一颗没有瑕疵的白色圆球,如同皎月,如同美玉。

蚂蚁们屏住呼吸,静静地见证着这一个伟大的时刻。

曾经有一只蚂蚁遭受神罚,被要求推着一颗球形滚石上到山顶。

然而那颗滚石太重了,每次推到一半,滚石就会滚下山崖。

它只得不断重复地推着滚石上山。

神明用无休止的无意义劳动来惩罚渺小的蚂蚁,以此彰显自身的权威。

现在,蚂蚁要让神明见识到,哪怕再渺小的蚂蚁也可以团结一致,做出伟大的成就。

白球被推上高塔的斜坡。

十二只蚂蚁从圆球左边、右边、下边稳定好圆球,然后一起使劲,一步一步地推动圆球。

它们不急于求成,因为蚂蚁史上绝无仅有的成就已经近在咫尺。

所有蚂蚁都在心中为它们祈祷,没有人敢大声言语,生怕惊扰了它们。

圆球被推上半山腰,这是最艰难的时候,如果心中有一丝犹豫,十二只蚂蚁将会尸骨无存。

它们怀揣着恐惧与兴奋,稳定身体。

绝不能后退!

它们咬紧下颚,身上的力量又多献出一分。

不知又推了多久,在力量即将耗尽之际,蚂蚁们突然感觉到身上轻松了很多。

原来是高塔顶端到了。

在圆球被稳定好的那一刻,广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声。

“干得好啊!英雄们!”

“不愧是我们蚂蚁族群的佼佼者。”

赞誉如同盛放的鲜花将它们包裹。

它们无暇享受这短暂的荣耀,十二只蚂蚁尽数下塔,在高塔周围十二个方向立定仰望塔顶,等待仪式正式举行。

所有的蚂蚁都有样学样,将目光投向高塔顶端。

仪式的第一步是宣读祭词。

按照流程应该由两只明主蚂蚁执行,可是塔顶却迟迟没有传来声音。

蚂蚁们愈发好奇,突然,一个黑影从塔顶滚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个黑影跟着从塔顶滚下。

“啊!那是什么?”

所有蚂蚁都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卫士蚁心中隐隐有个想法要突围而出。

高塔、食物、反骨蚁、不得不做的事……

难道说,反骨蚁不得不做的事是——

站在高塔周边的蚂蚁乱作一团,它们一拥而上,急切地想要知道那黑影到底是什么。

负责维持秩序的兵蚁想要拦住群蚁,但是它们的努力无异于杯水车薪,没起到任何作用。

“是明主蚂蚁!”

这边刚说完,另一边也给出对应的回复。

“我们这边也是明主蚂蚁!”

两只明主蚂蚁从塔顶滚下,凶手毫无悬念,定然是立于高塔顶端的反骨蚁。

它想做什么?

所有蚂蚁都不禁在心中问出这个问题。

只见反骨蚁立于高塔顶端边缘,睥睨群蚁。

“终于,我等待这个时候已经很久了。

“当初,我从雄蚁口中得知废墟蚁穴找到禁忌美食时,我就知道,这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机会——一个复仇的机会。

“上天肯定已经看不惯蚂蚁族群的丑陋,所以才要借我之手,执行天罚啊!”

反骨蚁在高塔顶端放声大笑,俨然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

“我曾经见识过蚂蚁族群的不平等,所以我希望建立一个属于我的王国,由我来主导律法,维持秩序,给所有蚂蚁创建一个平等的、没有压迫的新时代。可是啊,我终究还是太天真了。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蚂蚁的恶,低估了蚂蚁族群一代代传承下来的思维惯性。

“我傻啊!”

反骨蚁悲怆地向天嘶吼。

“我以为我给大家分粮食、分住所,大家就会站在我这一边。其实说到底,大家都只会站在自己一边,你们只会以自己的利益优先。只要有蚂蚁给你们开出更高的报酬,你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恩蚁。

“既然你们无情,那就别怪我无义了。”

反骨蚁感情饱满地向众蚂蚁解释道:“实话不瞒你们说,这座高塔根本不是什么祭神的高塔,它是为了召唤人类而建造的祭台。”

今天观礼的蚂蚁中有一部分曾亲身领略过人类的恐怖,它们一听说这座高塔是为了召唤人类而建,当即吓得魂不附体,想找出口开溜。

奈何周边上的蚂蚁数量众多,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它们无奈,只得把矛头对准反骨蚁。

“你凭什么说这座塔能够召唤人类?”

“人类是你想召唤就召唤的啊!你谁啊?”

广场上的骂声此起彼伏,反骨蚁充耳不闻,只是看着远方,淡淡吐了一句。

“能不能召唤人类,待会就知道了。”

其实,它也没有任何把握,毕竟这只是一个道听途说的办法,谁也没有验证过。

不过,此刻的它已经一无所有了,即便失败,它也不会再失去什么,大不了从塔顶一跃而下,谁又怕谁?

它现在只想再一次见到人类。

37

对于人类,反骨蚁的情感很复杂。

以前玩伴遭遇不平等待遇死去时,反骨蚁对于现状产生深深的无力感,它偶然听说人类拥有蚂蚁难以企及的力量,便渴望借助人类的力量,荡平旧蚁穴,建立起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

彼时,它的思想和行为尚不成熟,不知道人类与蚂蚁相差太多,人类根本不可能被蚂蚁控制,所以对人类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后来,旧蚁穴遭人类袭击,反骨蚁母亲身死于土堆之下,让反骨蚁头一次对人类的力量产生清晰的认识。它不再寄希望于人类,并对人类产生了恐惧。

再之后,反骨蚁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王国,王国因为动乱被逆臣夺走,反骨蚁头一次遭遇到此前从未有过的屈辱。

它对蚂蚁族群深深失望,被软禁在漆黑的洞穴之中,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再次让它怀念起人类的力量。

它渴望用人类的力量毁灭蚂蚁族群,为自己复仇。

所以,当反骨蚁从雄蚁口中得知废墟蚁穴找到禁忌美食时,一个具体的计划就成型了。

它先是低头,向两只明主蚂蚁妥协,唯它们的命令是从。

待时机成熟后,又讨好明主蚂蚁周边的侍从,将建设高塔的建议献给这些侍从。

它料定这些侍从必然为了讨好明主蚂蚁,将建议献上去,而两只明主蚂蚁好大喜功,必然会采纳建议,建起高塔。

事情的发展果然没有出乎它的意料,每一步都按照它设想的方向稳步前进。

现在,终于进行到最后一步了。

反骨蚁别无所求,它只想验证一下蚂蚁族群长久以来留下来的警告是不是真的,那三条结论到底有没有用。

【不可直视人,更不要妄想召唤人,所有试图召唤人类的蚂蚁部族都没有好下场。】

我偏偏要试试看。

【永远不要靠近人类,人类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残忍嗜杀。】

蚂蚁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永远不要反抗人类,人类能轻而易举地碾死蚂蚁,反抗和逃跑只会让人类更兴奋。】

能碾死蚂蚁的从来只是人类?

【永远不要召唤人类,严格遵守那条古老的警告,它是蚂蚁族群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既然它源于血泪,那就用血泪为它画上句点。

一切的苦难都将终结于末日。

只有将旧世界彻底焚烧成灰烬,希望的火焰才会重新燃起。

38

风平浪静,似乎不再会有这么风平浪静的下午。

反骨蚁极目远眺,却完全没有见到人类的影子。

想来也是,蚂蚁供奉在高塔之上的不过是一颗棉花糖,人类又怎么会为了它,专门来找蚁穴麻烦。

曾经那个灭顶之灾,不过是一次意外。

年幼的孩童无意间将手中的棉花糖掉落在地,正好被路过的蚂蚁染指。

孩童愤怒之下,纠集伙伴,跟踪蚂蚁,找到它们的蚁穴。

然后,在一声声肆无忌惮的欢笑声中,用石头、用炮仗、用烟花毁了它们的家园。

再拍拍屁股离去。

当时的孩童们或许早已忘了这件事,但是蚂蚁却将它以故事的形式代代流传下来。

渺小的蚂蚁永远不会知道,它们的末日只是人类的一时兴起。

39

站在广场上的蚂蚁竞相攀上高塔,它们怒不可遏,誓要将那只端立于塔顶的叛徒揪下高塔, 严刑拷打, 肆意辱骂。

反骨蚁已经累了, 它不再想去承受那无边的黑暗。

于是, 它来到塔边,轻轻一跃, 放自己自由。

轰然坠地的那一刻,大地隆隆作响。

“轰!轰!”

“是大地震吗?”

蚂蚁们惊慌失措, 一片黑影覆盖在蚁穴上空。

反骨蚁死不瞑目地仰望天空, 它那些早已没有光泽的眼睛映入一张巨大的脸庞。

那张脸庞在狞笑, 在那张脸庞旁边,又多出了两三张龇牙咧嘴的脸。

“是人类!”

一声惊呼爆发在蚁群之中, 霎时间,蚁群乱作一团,四散而逃。

在人类的力量面前,蚂蚁实在太渺小了。

人类点燃了火把和鞭炮, 把它们丢入到蚂蚁群中,一如他们小时候做过的那样。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黑褐色的尸体到处都是,随处都能闻见焦味。

卫士蚁穿越在蚁群之中, 想找出一条生路,然而它的目光却停留在一只蚂蚁身上。

那是它的女儿,此时它正蹲在一具焦黑的尸体旁泣不成声。

卫士蚁料想那一定是女儿疯了的养母, 它心情复杂,却无法抛下女儿不管。

它快步跑上前扶起女儿:“快!跟我走。”

女儿刚开始很吃惊,待看清是它后,马上甩开了卫士蚁的前肢。

“我不走!”

“你别任性!”卫士蚁大声怒斥道, “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你想要为你那个养母复仇?好!出去后我随便你杀,现在先跟我走。”

我们无法得知卫士蚁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但是它不由分说地拉上女儿的前肢, 女儿没有反抗。

两只蚂蚁一路穿越尸体和火焰,准备进入草丛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火墙。

卫士蚁感觉头顶突然多了一片阴影,抬头看去,只见人类正蹲在草丛边, 满脸微笑地看着它。

卫士蚁和它的女儿死在了人类脚下,就像千千万万只再寻常不过的蚂蚁,或许在它们离开前一秒, 它们会想起那些蚂蚁族群世代相传的警告。

人类把蚂蚁们驱赶到天国蚁穴之内。

蚂蚁们绝望地躲回它们的家园, 却不承想迎接它们的是地狱。

人类从高塔之上取走装有追踪器的棉花糖,端来热铝,从高塔顶端当头浇下。

热铝流过蚁穴内每一处隧道分支,流过每一个蚁穴和粮库, 所有蚂蚁都在炎热和窒息中痛苦死去。

那是世界上最残酷的刑罚, 而始作俑者却乐在其中。

当夕阳西下,所有蚂蚁都失去生机,人类终于心满意足地将被热铝凝固的蚁穴从泥土中挖出。

他们用高压水枪将蚁穴冲刷干净,将蚁穴称重标码, 然后拿回家中,贴上【四十周年纪念品】的标签,放在其他用热铝凝固的蚁穴旁。

“又一件艺术品。”

他们如是说。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