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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节 问魂

第 34 节 问魂

离开学还有一周的时候,表姐死了。

她一袭白裙,悬在老屋的房梁上。

我妈踩着凳子,把她吐出来的长舌头塞了回去。

“贱丫头,别以为死了就能守住秘密!”

结果第二天,表姐真的开了口……

1

表姐像一匹烂布一样在半空中晃荡着。

可是我妈和老舅在商量事情,就任凭她那么挂着。

商量到一半,他们吵了起来,我妈情绪激动,后退了半步。

后脑勺正碰到表姐当啷的脚上。

我妈惊得一下子弹开,满嘴污言秽语地骂着晦气。

随后,她抱着表姐的腿,将她整个人拽了下来。

由于用力过猛,表姐刚被她亲手塞回去的舌头,又吐出老长。

“妈,姐姐眼睛睁开了!”

表姐被拽下来后,正面冲着我五岁的弟弟,吓得他屁滚尿流地藏到我身后。

但我觉得,表姐那双已经失了光彩的灰白眸子,好像在斜着看我妈。

“大宝儿乖哈,摸毛不怕!”

我妈护崽心切,更生气了。

“贱蹄子,看什么看!”

她一挥手,把表姐的眼皮扒拉合上。

精薄的眼皮被我妈的长指甲划出两道深痕,却没渗出血。

我爸有点看不过去,扯了下我妈的胳膊:

“你看你,跟个死人较什么劲?”

我爸不出声还好,这一说,我妈立马火冒三丈: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因为你在外又赌又嫖,欠了那么多债,我能把这死丫头逼那么紧?现在可好,她寻了死,我们什么也问不出了!”

老舅家是做殡葬的,懂一些道行,他说:

“行了,二姐,你也别气,总有些办法能让死人开口!”

我妈眼睛一亮:

“川儿,你是不是心里早就有数了?”

老舅摆了摆手:

“芳芳死不瞑目,得先好好安置了,了却她的怨气,我们才好办事儿!”

老舅是会问魂的。

就是把死人的魂儿招回来,问他一些生前未了的事情。

周围村子的人,家里有横死的,死得急,没来得及交代后事的,都会邀请老舅去帮忙问魂。

当然他的收费也不低。

老舅的本事,我都知道,我妈自然也晓得。

但我妈没提,最后让老舅自己说出来,定然是想省下问魂的费用。

见事情顺利,我妈的表情终于多云转晴。

2

有老舅在,表姐的灵堂布置得很快,就在她之前住过的房间里。

房间摆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书桌。

书桌边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上面还遮了白布。

镜子是表姐前不久亲自钉墙上的。

她和我说,这样书桌就秒变梳妆台了,她上大学前要学会打扮,免得被同学笑话。

我还和她说,镜子不能对着床,不吉利。

可惜她没听我的!

此刻,简单的屋子,被杂七杂八的物件堆得几乎没有落脚地儿。

床旁边放了两排花圈,上面还有追思挽联,落款写着我妈我爸,还有老舅和舅妈的名字。

书桌上立着遗像,前面供着香案供果。

那张遗像是表姐准备上大学用的证件照。

她笑得很灿烂,大概是想到上大学后,可以离开我家去住校吧!

表姐是五年前来到我家的。

大姨和大姨夫出意外去世后,我妈便领养了表姐。

我妈为了这个抚养权,可谓什么手段都上了,论演技都能拿好几个奥斯卡奖!

老舅和舅妈无儿无女,都没抢过她!

要问为什么争抚养权?

自然不是因为他们姊妹之间的感情深厚……

而是因为大姨家的家底儿深厚!

他们是奔着遗产去的。

我妈领养表姐成功后,继承了我大姨家的宅子和部分资产,可惜很快被我爸败光了。

最大部分的财产,被大姨放在了表姐的账户里,而表姐始终不肯说出密码来。

五年的时间里,我妈威逼利诱,软硬兼施,还是没能撬开表姐的嘴。

表姐算是坚强的,但也被我妈折磨得患了抑郁症,而且症状越来越严重。

临近开学,表姐执意要离家住校,逃出我妈的掌控,我妈便逼得更紧了。

她完全不顾及表姐的情绪和状态,生生把她逼上了绝路!

3

“川儿,你这弄得挺隆重啊,事先说明,我可不掏腰包!”

我妈瞥了眼老舅,摸着用鲜花扎的花圈,在那阴阳怪气。

老舅皱着眉:

“这也不是省钱的事儿,好好送芳芳走,临走前也好给我们想要的答案。”

我妈酸着脸,不以为意。

我们每人掐着三炷香,屋子里顿时烟雾缭绕。

老舅示意我妈上前敬香。

我妈刚迈出一步,花圈落款是我妈名字的挽联就飘落在了地上。

我妈瞪了一眼老舅:

“你这用的残次品吧?家里人你也坑?”

老舅连忙把挽联捡起来扎好:“不应该啊……”

接着我爸也上前去。

我爸名字的挽联也掉在了地上!

老舅没理会,硬着头皮和舅妈一起上香,结果一整排的花圈都纷纷倒地,弄出很大动静。

我妈看情况不对,终于有点儿害怕了:

“一次两次能说是意外,这都倒了一排了,怕不是她回来寻仇了?”

老舅一脸蒙逼:

“不应该啊!虽然芳芳是悬梁自尽,怨气深重,但她死法没啥蹊跷,也不该能这样兴风作浪……”

老舅没说完,一股古怪的阴风不知从哪儿吹进密闭的房间。

香案里,他们刚上的香顷刻间燃尽断裂。

老舅的眼睛通红:“糟了!要出事!”

4

表姐的遗体还停在偏屋。

老舅带着我妈,连忙去查看。

我妈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老舅便亲自在棺材里扒拉着。

他扯开表姐白色长裙的一角,手立刻僵在了半空,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淌了下来。

要不是我爸眼疾手快地接住,恐怕要落在表姐身上。

老舅刚跨出偏屋,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嘴里一直嘟囔着:“完了,完了,都得死!”

我妈又害怕又着急:“究竟怎么回事儿?”

老舅抬头瞅着我妈:“芳芳的裙子是反穿的,她把白色的内衬穿在了外面,裙子本身是大红色的……都怪我当时在和你争论,竟然没注意到!”

老舅懊恼地捶着自己脑袋。

我妈再没常识也知道,穿红色衣服横死的人,可是要变厉鬼索命的!

我妈捂着嘴,平日刻薄的嘴脸充满了恐惧:“还有活路吗?”

老舅摇了摇头,忽然又好像想到了什么,激动得站了起来:“说不定还有!”

说完,他像抓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抓住我的肩膀!

5

我妈破天荒地做了一顿好的,还有我最喜欢的可乐鸡翅。

我弟鸡肉过敏,我可是好几年没在家里见过鸡翅了。

“小雪,快,多吃点儿!”

我妈坐在我对面,笑盈盈地看着我。

老舅喝了口酒,眼神有些闪烁:“对,你快点吃,今晚你睡你表姐的房间。”

我一口饭还没咽下去,就立刻吐回到碗里。

“今天办丧事,老舅和舅妈都在家里住,你床宽,只能住在你房间,你就去住表姐房间哈,平日里你俩不是最要好吗?”

我妈摩挲着我的背,温柔的口气让我觉得好像换了一个妈。

“妈,我害怕,我听到你们说了,表姐回来是要索命的!弟弟的床最宽,妈你带着弟弟睡,让舅舅住弟弟屋行吗?”

我带着哭腔央求着。

我妈刚要发作,被老舅一把摁住。

她抽动着脸皮,勉强挤出个笑容:“说什么傻话!你弟弟认床,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妈摆明了油盐不进。

老舅给我妈一个眼神。

我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黑盒子放在我面前。

老舅也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雪,别怕,带着这个进去,你表姐不会害你的!”

盒子上放着两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那是我大姨和大姨夫的骨灰盒。

6

我几乎是被捆着,扔到了表姐房间里。

老舅拿了几张画着奇怪纹路的符纸,烧成灰后分别混在大姨和大姨夫的骨灰中。

随后,在表姐的遗像正前方的地面上,用骨灰和符灰的混合物撒出一个圆圈的形状。

一边撒一边嘟囔:

“奇怪,这两捧灰怎么这么少?差点儿圆不上!”

我妈的眼角挑了挑,但终究啥都没说。

他们在圆圈中间放了把椅子,叮嘱我今晚只能坐在椅子上休息。

“小雪,听着,晚上千万不能出这个圈,要是走出去,出了什么事儿,老舅也帮不了你!听懂了就点点头,我帮你松绑!”

我满脸鼻涕眼泪,使劲儿点点头。

他们才把我放开,嘴上被塞的那块令人作呕的油布也拿了出来。

老舅又给我找了纸笔,放在我面前表姐的书桌上。

“晚上无论听到了什么,都记到纸上,你明年也高考了,这难不住你吧?”

我只能点头。

“老舅,我不会死吧?”

我抽泣着。

老舅摸着我的头:“乖,你听话就没事儿!”

他在书桌的角落点了一根白色蜡烛,烛光摇曳,晃得人发慌。

“切记,不能走出这个圈!”

“如果蜡烛灭了,就把它点着,别让屋子黑掉。”

老舅走出屋,在外面用铁链把门反锁上。

7

我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一动不敢动。

烛光昏暗,我才意识到,老舅根本没给我能点火的工具。

我坐在椅子上环视一周,看见门口放着一盒火柴,而我想拿到火柴,那就必然得走出这个圈。

这不死定了?

我心中长毛了一样,坐立不安。

老舅究竟是故意这样做,还是着急疏漏了,现在也没法判断。

我只能寄希望于蜡烛今晚千万别熄掉。

我满心忧虑,却隐隐感觉到屋子里还有不对的地方。

我四处观察,目光定在了眼前。

是镜子!

白天的时候,镜子上特意蒙上了白布。

而现在,白布已经不知所踪了。

镜子中是摇晃的烛光,和我苍白无措的脸。

“咚咚咚……”

我吓得差点儿尖叫出来,我侧面的窗户外面,晃动着一个人影。

“小雪,快开窗,是爸爸!”

我仔细辨别,确实是我爸的声音。

我起身够了够,发现在不出圈的情况下,也能打开窗,就将窗户嵌了个小缝儿。

“爸,我害怕,我不想在这里!”

我跟我爸哭诉。

我爸叹了口气:“丫头,真是苦了你了。”

他从窗户缝递进来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晚上吃剩的鸡翅。

“你晚上一口没吃,你弟弟又吃不了,被你妈扔一边了,爸爸给你包了过来,放心,干净的。”

我有些感动,但现下哪里能顾上吃?

“爸,老舅忘记给我打火的了,你赶紧递我一个火机或者火柴都行!”

我爸焦急地上下摸着衣兜。

“闺女,爸爸也没带在身上啊!你老舅把门锁上了,我打不开,你等会儿,我现在就回去取!”

我爸刚移开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我说:

“闺女,你老舅和妈妈的话要捡着听……”

他欲言又止。

“……算了,我去灶房给你取火柴!”

说完便转身走开了。

我正要关窗,窗外刮进来一阵风。

屋里的白蜡烛颤动了两下,利索地熄灭了!

8

我爸是个老烟枪,向来火不离身。

偏偏在这个时候没带在身上。

蜡烛熄灭,屋里一片黑暗。

我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能借着月光看到屋内陈设的轮廓。

我低头看我脚下的圈儿。

好死不死的,老舅之前说灰少,画圈的时候本就偷工减料,勉强封口。

这会儿被这邪风一吹,圆圈的边缘被吹散出了一个豁口。

这还能不能管用?

我爸呢?灶房就在隔壁,要去这么久吗?

我急得直冒冷汗,嘴里不住地嘟囔:

“表姐,求你别带我走,明年我就高考了,我还想过过大学生活,你看你,还有一周就开学了,没去上大学,是不是也很遗憾?”

“表姐,你安心去吧,和大姨大姨夫也算团聚了,不比留在我家强?千万别带那么多怨气啊!”

我一边念叨,手里也没闲着,闷着头将地上的灰修修补补,勉强又围成了一圈。

“小~~雪~~~”

我头皮一麻,表姐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我头顶盘旋。

我猛地一抬头,就看到镜子里的影子。

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点着了。

但烛火的颜色很不对劲儿,冒着莹莹绿光!

我下意识地后退,可是想到地上的圈儿,又收住了脚。

镜子里是我自己,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脸……

但我刚刚为了稳住重心,一直用手扶着椅背。

而镜子里面的影子,双手却垂在身侧。

“小~雪~,我~~忘~~了件事情……”

镜子里和我长得一样的“表姐”,幽幽地开口:

“我大学录取通知书,被你弟弟叠成纸飞机带走了,你知道在哪儿吗?”

果然,上大学是表姐的一个心结。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

但想到她找不到通知书定然就要把我带走,所以狠了狠心说:

“我妈藏在卧室衣柜的保险箱里了,她说只要你能说出密码,她就让你去上大学!”

“密码,密码……”

镜子里的“表姐”痛苦地抱着头,发出尖厉的叫声。

随后,她的眼睛流出鲜血,用血在镜子上写了一行字。

嘴里还一张一合说着话。

我想起老舅给我留的纸笔,连忙记录了上去。

9

天明鸡叫。

老舅把反锁的房门打开。

我有气无力地瘫在了地上。

“小雪,你怎么样了?”

老舅扶起我来,喂了我一口凉白开。

“昨晚……”我一边哭一边说,“表姐回来了,她在镜子里,和我长的一样!”

老舅点点头,好像没太惊讶:“让你把听到的记纸上,你记没记?”

我指了指书桌和镜子。

老舅放下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纸上记的是一串数字。

而镜子上却用血写了一个地址:黑灵湖东北侧。

10

“川儿,救救大宝儿吧,他昨天夜里就开始发烧,都抽搐两次了!”

我妈哭着抱着我弟,来寻老舅。

老舅翻了个白眼儿:“我又不是医生,快送医院啊,还等什么?”

“不是的,我觉得大宝儿不是病了,昨天我抱着他睡觉,当时还好好的,可是到了半夜,他非得去照镜子,在镜子前玩了会儿,就躲到了衣柜里,谁叫也不出来,力气大得很,还用头撞保险箱。我把他弄下来的时候,脑袋上肿了好大一个包,接着就开始发烧了,还浑身抽搐,吃药也不退的……”

我妈哭得梨花带雨,好像也要抽过去。

老舅若有所思,问我,除了纸上记的东西,表姐还说了什么?

我连忙摇头说没有。

我哪敢说啊!

这要是让我妈知道我说了保险箱的事儿,她非得也把我打抽儿了不可!

老舅看我的眼神,好像不太相信,但也并没追问。

他去表姐房间,把地上用来画圈儿的灰捏了一小撮。

混了温水硬喂进弟弟的嘴里。

我们都知道那灰里是什么,我妈直接就在旁边不停地 yue。

好在弟弟吃了之后,就不再抽搐了。

过一会儿开始上吐下泻,排出一堆黑乎乎的秽物。

随后沉沉地睡着了。

我妈终于放下心来。

老舅眉头紧锁,没见放松,他带我妈看了镜子上用血写下的地址。

我妈的表情好像比刚刚 yue 的时候还难受。

“二姐,这地址什么意思?”

我妈说话都不太利索:“我……我怎么知道?”

老舅沉下声音:

“二姐,你要是有所隐瞒,你儿子可是要继续遭罪!实话和你说,大宝儿是中邪了,现在虽然不抽了,但是没找到化解的根结,他可再也醒不过来了!”

老舅的话很有力度,我弟是我妈的命根子。

我妈的眼神有点慌,但仍然嘴硬:

“黑灵湖是大姐他们出事儿的地方,你不都知道吗?”

老舅点点头:

“我是知道,他们开车出了意外,车子翻到了黑灵湖,尸体两个月后才被人发现打捞上来!我要问的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邪祟找上了大宝儿?”

我妈突然暴怒,翻着眼皮,恶狠狠地瞪着老舅:

“你想说什么?说我害死了大姐一家?罗大川,我警告你,你别想套出什么来!你那点儿三脚猫功夫治不好大宝儿,就别在这浪费时间!”

“另外,你要是没问出来密码,也休想得到你想要的!”

说完,我妈的眼睛竟然瞟向了我?

我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口水,说得正热闹,看我干啥?

老舅立马怂了:“看你这暴脾气,我这不也是为我外甥着急么!你不说也罢,不过那堆灰可得每天都喂哈,要不然恐怕真醒不过来!”

我妈翻了个白眼儿,没再发作,鄙视地看着老舅:

“昨晚费了一夜的力气,就问出这么个无关紧要的地址?”

老舅一脸得意:“哪儿能啊!”

说完,他把我抄写着一行数字的那张纸递给了我妈。

11

纸上写的是六个数字。

我妈煎熬着等到八点,就跑去银行了。

我以为老舅会和她一块去,没想到他却等我妈走了,自己过来找我。

“小雪,你和我说实话,昨晚芳芳还说什么了?”

我怯怯地摇摇头:“没,真没了!”

老舅沉吟了片刻,叹了口气:

“现在芳芳只是怨气深重的厉鬼冤魂,如果她因为什么契机成了煞,那恐怕这座屋子里的所有人都逃不了!”

老舅盯着我,等我的反应。

我吓得脸色苍白,终于忍不住哭出来:“老舅,你别告诉妈妈成吗?她会打死我的!”

确定老舅同意之后,我才把告诉表姐录取通知书在保险箱的事情告诉他。

“我是真的害怕表姐把我带走……”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舅捋了捋我的后背:“小雪别怕,老舅之所以来问你,也是为你好!”

“你妈刚刚说我问出了密码,才会给我我想要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抹了把眼泪,摇摇头。

“我和你舅妈无儿无女,我们想让你妈把你过继给我们,你妈说,只要我问魂问出了密码,她就同意!”

“小雪,我知道你妈自从有了大宝儿之后,便冷落了你,你来我家,我们定然把你当亲生闺女一样对待!”

怪不得我妈当时瞟了我一眼,原来真的和我有关。

老舅家确实一直比较关心我,尤其是舅妈,对我比我妈还要细心。

有几次我生病发高烧,我妈懒得理我,还是舅妈把我送到医院,悉心照顾,我才捡回一条小命。

老舅家无儿无女,我去老舅家,或许真的会好过很多!

老舅看我愣神,便拍了拍我肩膀:“我会给你时间考虑,不会强求,你只要心里知道,我们一定会让你过好日子就行了!”

我点点头:“那我爸呢?他也同意了吗?”

提起我爸,老舅火气一下蹿起老高:

“你就当没有这个爹吧!昨晚追债的上门,他留下妻儿自己跑了!还是我替他擦的屁股,呸,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怪不得后来我爸没给我送火柴来。

我一下想起,他昨天送的鸡翅,我还没来得及吃。

赶紧回表姐屋里去拿,却发现鸡翅不见了,可能被谁看见扔掉了吧!

我叹了口气,我就没有口福,几年没碰的好吃的,一口没吃到!

12

老舅说,得把录取通知书找出来烧了,了却表姐的怨气,问我保险柜在哪儿。

我指了指主屋的卧室:“就在衣柜的暗格里,我妈最值钱最宝贝的东西都放在那儿了!”

老舅的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下:“你知道密码吗?”

我哭丧着脸:“我妈拿放东西都背着我……”

老舅也就没再追问。

中午的时候,我妈气冲冲地回来了,进屋都摔着门。

看来取钱不太顺利。

“罗大川,今晚再把那贱蹄子招回来!敢耍老娘,我让她死不安宁!”

我妈嚷嚷着进屋。

老舅被我妈嚷得心烦:“又怎么了,二姐?你消停一点儿吧,哪个好人家禁得住这么折腾?”

我妈直接把密码纸扔老舅脸上:“银行说密码不对,那个账户是银行的保险柜,除了密码还需要钥匙!”

老舅撇着嘴:“按理厉鬼都是直筒子,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该会说谎啊!”

“唉,你瞎发火也没用!想要再问魂,得等到七日回魂夜才行。在此之前,必须好好让芳芳下葬,否则她借怨气成了气候,别说密码和钥匙了,你就等着她来索你命吧!”

我妈看见我站在一旁,斜着眼打量我:“这字是你记的,你是不是故意记错了数字?”

我连忙摆手:“妈,昨晚我吓都吓死了,哪儿还有力气想着改数字!”

我妈哼了一声:“你最好说的是实话,否则你休想离开这个家!”

说完她看了眼老舅,显然这话不仅说给我听,也是说给老舅听。

“除了数字,你表姐还说啥了,说没说钥匙在哪儿?”

我颤抖着指着表姐屋里镜子的方向:“那上面不是写着一个地址吗?”

13

我妈把家里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能找到钥匙。

“会不会真的在黑灵湖?”

老舅坐在一边看我妈折腾,倒是挺悠闲。

我妈叉着腰:“不可能,就算是,在湖里找一把钥匙,相当于大海捞针,能找到才怪!”

“二姐,今天是芳芳下葬的日子,我们不做好准备,今晚必会出乱,我看你还是把找钥匙的事儿往后腾一腾吧!”

我妈知道老舅没唬她,便也坐了下来。

“怎么做?”

“除了衣物用品,你家还有没有芳芳存着执念的东西?”

我妈毫不在意:“一个不谙事儿的丫头,能有什么执念?无非是想上大学,自个儿快活去!”

老舅眯起了眼睛:“上大学?那家里有没有关于这个念想的物件儿?”

我妈拍着脑门儿:“录取通知书!我大宝儿撞邪那天,一直用头撞保险箱,我还以为是……”

我妈突然用手捂嘴,收住了口,好像差点儿说出什么要紧的秘密。

“……原来是臭丫头死了还惦记着录取通知书!”

我妈打着马虎眼,老舅也不拆穿。

“那就快取出来吧!今晚给芳芳下葬,得把这东西烧了,了却她的怨念。”

14

我们这边的习俗是,横死的人要在午夜之后入葬。

老舅找了几个殡葬店的伙计帮忙抬棺。

表姐的棺木是大红色的,棺盖都用浸过黑狗血的长钉钉死了。

可是,到了时辰,那几个年轻力壮的伙计却抬不起棺材。

老舅立刻在棺材前,把录取通知书烧掉。

棺材不知怎的,就又能抬动了。

抬棺的伙计,一个个表情像吃了屎一样,有苦说不出。

看来他们之前并不知道今天抬的是个厉害的主儿。

现如今已经收了定金,想撂挑子却也来不及了。

午夜,阴门开,百鬼行。

我们谁也不能出声,只闷头跟着棺材走。

老舅说,如果言行沾惹罪业,那么表姐就要借着怨气成煞了。

我们一行人无声无息地穿梭在树林里,比鬼还瘆人。

穿过一片小树林,要横跨一条湍急的小河,河上有一座年久失修、连护栏都没有的木桥。

我妈打着灵幡,走在最前面,看着黑漆漆的河水,迟迟不敢过桥。

老舅无奈,只得招了招手,让抬棺的先过。

队伍走到一半,左前面那个抬棺的年轻人“哎哟”了一声。

只见棺材一斜,便一头砸在了桥梁上。

后面的人随之失去平衡,再也稳不住棺木,任凭它栽了下去。

桥面湿滑,那棺材砸到桥上,翻了个儿,棺盖儿竟然破裂而开。

通身裹着草席的表姐,从棺材中翻了出来,直挺挺地滑到了河里。

片刻便沉了下去。

黑漆漆的河面,没溅起一朵水花!

15

队伍乱了套,我妈管不了那么多,大声嚷嚷了起来: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左前方那个抬棺伙计,头发都被汗湿打成了绺儿。

“我不说瞎话,刚才是有人拽我的脚,我绊了一跤才没站稳。”

老舅也有点慌神:

“二姐,这几个伙计你别看年轻,都是靠谱的老手!不会无缘无故失手。”

“一定是哪里不对,一定……”

老舅神神叨叨地原地转圈。

“棺盖也钉了,录取通知书也烧了……还有什么?”

老舅突然停下脚步,脸如土色地问我妈:

“这条河是通向哪儿的?”

我妈张着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我们都知道,这条黑漆漆的小河尽头,就是黑灵湖。

“糟了!”

我妈的脸刷一下白了。

“老江,老江在那里!”

老江就是我爸。

“爸不是躲债去了吗?怎么会在黑灵湖?”

我也心急,直勾勾地问出来。

“你懂个屁!”

我妈推开我,准备带着老舅去黑灵湖找我爸。

没走两步,她又停了下来,回头拽起了我的胳膊。

“你也来吧!”

16

黑灵湖离我家有段距离。

我们三个人只停在离湖大约百米的灌木丛里。

我妈拎着我的脖领,吩咐说:

“你快去寻寻你爸!东北侧,往湖边寻!”

我眼泪在眼睛里打着转儿:

“妈,您陪我一块儿吧,太黑了,我害怕!”

“废什么话,赶紧的!”

我妈说着,要把我推出灌木丛,我求救的眼神看向老舅。

老舅叹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香包,塞在我手里:

“拿着这个去吧,没事儿的!”

我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香味儿也没有。

我妈接着推搡我,我也只能战战兢兢地去了。

深夜的黑灵湖,安静得可怕,我怕得脚发软,半天才走到湖边。

“爸,你在哪儿呢?爸,你在吗?”

我小声喊着,空旷的湖面上回荡着我的声音。

突然,我脚下绊到了一块东西。

我瞬间失去支撑,从岸边滚到了湖里。

照理说,湖边的水也不会很深,可是我半天都没有站起来,好像有一只手在狠狠地拽着我的脚。

不一会儿,我便被拉到湖的深处了。

我呼救着,越是挣扎,便喝越多的水。

我渐渐没了力气,在我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我看见岸边横着一个东西,就是它把我绊倒的。

那是口棺木,大红色的!

17

“小雪,你快醒醒!”

有人在我耳边哭,但不是我妈的声音。

我使劲儿睁开了眼睛,发现是舅妈坐在我床边。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舅妈喜出望外。

“舅妈,我……我看见一口红色的棺材,就是表姐那口,一模一样。”

我哇地哭出声音。

“我知道,我知道。”

舅妈给我擦着眼泪。

“小雪,乖!不会有事儿了!”

我缓了一会儿,想起来我去湖边的目的。

“找到我爸了吗?”

舅妈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我家的偏屋又停了一具尸体,是我爸的!

我妈和老舅在灌木丛一直等到天亮才敢出去寻我。

他们发现我的时候,我躺在岸边,气若游丝,肚子圆滚滚的,喝了不少湖水,手里紧紧抓着老舅给我的香包。

我的旁边则停着一口大红色的棺材,棺材没盖盖儿。

而我爸就躺在棺材里。

舅妈给我喂了一口粥。

我听见屋外头,我妈和老舅又争吵了起来。

“罗大川,是不是你?”是我妈的声音。

“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老舅辩解着。

“不是你,是谁?我早知道你觊觎很久了,好嘛,现在就明目张胆地偷上了?”

“我懒得和你说!”

“怪不得,之前你帮老江挡债还钱,还让他放心出去躲,我以为你是好心,原来你是这么个目的!”

“二姐,你别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帮你们还债还还出错来了?”

声音越闹越大,他们动起手来。

我和舅妈一起出去拉架,才把他们分开。

我妈恶狠狠地看着老舅:“罗大川,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老舅甩着袖子蹲在地上,气得够呛。

我妈直接摔门进了弟弟的屋子。

“妈!”我拍着房门。

“滚!”

我灰溜溜地出来,只能问老舅:“你和我妈到底怎么了呀?”

老舅叹了口气:“你妈保险箱里丢了东西,非说是我拿的!”

“什么东西,闹得这么严重?”

老舅看了我一眼,拍了拍身上的褶皱。

“行了,小雪,别问了,你刚溺水还受了惊吓,去好好休息休息吧,让你舅妈给你煮俩爱吃的菜!”

我点点头,回头问舅妈能不能给我做个可乐鸡翅。

18

“大宝儿不行了!!!”

我妈抱着弟弟哭号着跑出来。

自从表姐的录取通知书被烧了以后,大宝早已经醒转过来,这几天活蹦乱跳的,精神得很。

这怎么突然间又不行了?

“是鸡翅!大宝儿不知道从哪儿拿的鸡翅,自己啃了一整个!”

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上次我溺水差点儿挂了,也没见她这么难过。

老舅看向舅妈。

舅妈连忙摇头:

“可不是我啊,小雪是想吃鸡翅,可是今天集上卖得不新鲜,我就没买回来!”

老舅皱着眉:

“那在哪儿吃的,过敏会这么严重?”

我看见地上包着鸡翅的油纸,立刻明白了过来。

那是爸爸上次包给我的,不知道怎么就让弟弟找到吃了。

我弟不仅鸡翅过敏,像花生、芒果这样的高敏食物,他都过敏。

可是以前过敏最多就是浑身起红疹子,奇痒难耐,遭罪个几天也就好了,这次却不太一样。

他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一起,脸色煞白,嘴唇乌紫。

“中毒!”

老舅和我想的一样。

他扒开大宝儿的眼皮看了一眼,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妈咕咚一下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19

不到七天,我家死了三个人。

村里传遍了,说是表姐一家来索命的,纷纷对我们家避而远之。

今天是表姐的回魂夜,我妈强打着精神。

他们今天还是要继续问魂。

“芳芳的尸体掉到河里了,会不会已经成煞了?”

老舅脸色苍白:“她已经索了两条人命,你说呢?”

“要不,我把村西头的钱老太太请来吧?”

钱老太太是我们村儿鼎鼎有名的半仙儿。

“问过了,说老太太去了外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家的事儿,远近闻名,估计老太太是提前跑路了。

我妈没再说话。

今天晚上,老舅要在黑灵湖问魂。

因为表姐的大红棺材还停在这里。

而他们需要一个人躺在棺材里,让表姐附身。

这个被附身的人,自然是我,只能是我……

我妈给我梳头,将我的头发编成两股麻花,我素来喜欢扎马尾的,但是表姐梳的是麻花辫。

我妈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小雪,这次问魂如果问成了,你老舅定然想问你要不要过继到他家,你一定要拒绝!妈妈就剩你一个孩子了,以后会对你好的,我们娘俩拿着你大姨的遗产,离开这里!”

弟弟没了之后,我妈对我和颜悦色了不少,这是我妈第一次给我规划未来,我很感动,但是更害怕。

“妈!表姐会把我的命也索走吗?”

“放心,你老舅是不会让你死的!”

我妈看着老舅,眼底露出我看不懂的神色。

20

大红棺材被放在四根白色蜡烛的中间。

他们重新给棺材配了个盖儿,盖子上预留了八根黑色长钉。

比上次给表姐送葬时的更长更粗。

而棺材旁边则早就准备好了一人高的深坑。

我知道,一旦我被附身后不受控制,就会被永远地钉在棺材里,埋到这个深坑中。

老舅在我后背贴了一个黄色的符咒,接着递给我一根长针:

“小雪,附身后芳芳想索命,会驱使你的身体,刚附身必不会那么顺利,你若有意识,就找机会用这根银针扎自己的指尖!”

“切记,一定要在我问出答案、你表姐想要索命时,你才能使用,否则,我们就再没机会了!”

“我要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怎么办?老舅,我觉得上次我没能沉湖,一定和你给我的香包有关,你再给我一包好不好?”

老舅很是为难:

“跟你说实话,那个香包是你大姨和大姨夫的骨灰,你妈都喂你弟弟了,只余下那么多,让我做成香包,可是上次你落水,香包湿透,已经不能再用了!”

我默默地点头,也没办法,任凭他们把我放进了棺材里。

我身上穿的是表姐死后从她身上扒下来的那条红裙子。

我想象着,梳着麻花辫穿裙子的我,应该和表姐长得像极了。

躺在冷冰冰的棺材里,背部刺骨的寒意,让我不禁哆嗦起来。

子时。

老舅在我脚下放了一碗米,米里插了三炷香。

接着,他在灵幡下,摇着铃铛,口中念念有词:

“黄泉九幽,招魂乃引,护体煞解,魂兮归来!”

渐渐地,我的耳朵好像失聪了一般,听不到外界任何声音,满脑袋都是铃铛的声响。

直到棺材周围暗了下来,放置在棺材四角的蜡烛灭了。

我知道,表姐终于来了!

21

我还有意识,但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了。

我像一个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老舅的铃铛声戛然而止。

“你姓甚名谁?”

“我”的嘴里幽幽地吐出几个字:

“赵芳芳。”

老舅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条挂满铜钱儿的长绳,三两下便把“我”捆了个结实。

“我”浑身扭动着,显然这个绳索让“我”难受至极。

“哼,赵芳芳,这是捆尸绳,你越挣扎就越难受,我劝你老实点儿。”

“我”嘶吼了两声,渐渐平静下来。

“我问你答,若有隐瞒,定让你魂飞魄散,无法往生极乐!”

老舅恐吓着“我”,见我不再挣扎,拿了把太师椅坐在“我”面前,手中端了一碗清水。

“钥匙在哪儿?”

“我”的头僵硬地旋转,转到了东北方向。

老舅看了过去,随即用手指蘸水,往“我”身上掸。

“这是用烈日晒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纯阳之水,不想遭罪,就说得具体一点儿!”

“我”痛苦难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墓碑……”

老舅指了一个殡葬店的伙计去,伙计回报,说那边的灌木丛深处,是有个无字墓碑,还在底下挖到了一把钥匙。

“挺会藏啊!我们一直在湖边找,在湖里找,没想到是在那里!”

我妈一把将钥匙夺了过去。

不等老舅开口便急着问:

“密码呢?账户密码呢?”

“我”看到我妈,身体立刻开始剧烈扭动,棺材都开始晃了起来,老舅又掸了几滴水,“我”才安静下来。

“二姐,你怎么就这么急!”

老舅嗔怒,把我妈推到了一边。

“芳芳,密码说出来,我便给你念个往生咒,让你和家人团聚!你也不想天天耗在这里,日日与这冰凉的湖水为伴吧?”

“我”沉吟了半刻,从嘴里说出了一串数字。

老舅飞快地记到了纸上。

我妈站在老舅身后,却好一会儿没有动静,按照她的急性子,她早就先老舅一步记录了。

突然,她伸出手掐住了老舅的脖子。

她力气极大,老舅被掐得直翻白眼儿,眼看要背过气去。

多亏老舅带了几个伙计,拿着家伙事儿,才把我妈拉开,我妈还在张牙舞爪地奔向老舅。

老舅坐在地上。

“二姐,你要过河拆桥吗?”

抬眼儿仔细一看,我妈的眼仁儿不见了大半,只剩下眼白了。

不一会儿,抓着我妈的两个伙计就被我妈甩开,飞出去几米远。

“糟了!”老舅反应过来,“二姐被附身了!这黑灵湖邪门得很,每年都要淹死几个,怕不是招来其他的恶魂了?”

老舅连忙将我脚下碗里的米撒出去,一路撒到湖里。

“魂归魂去,今世往矣,万无挂碍,速速退去!”

老舅又开始摇他的铃铛。

我妈一路循着铃音,一路下了湖,不一会儿便沉了下去,再没动静了。

这铃声对表姐大概也很有影响,我发觉身体稍微能动后,迅速将银针扎入了手指中。

22

“小雪,你怎么样了?”

舅妈将我流血的手指包扎上。

我睁开眼睛,身上的捆尸绳已经不见了。

“你妈刚刚……”

老舅看着我,似是很难开口。

我把眼睛转向了别处。

“虽然我动弹不了,但我能看见!”

老舅叹了口气:

“我也是没有办法,她被厉鬼附身,我不杀她,她便得祸害整个村子!”

“小雪,你安心来老舅家,老舅舅妈会待你好的!”

我摇摇头:

“老舅,我不想去了!我明年就高考了,我晚上一年学,其实已经十八岁了,可以照顾好自己,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老舅皱着眉头,抓住我的肩膀:“你说什么,你不去了?”

舅妈拉着老舅的衣服,给了老舅一个眼神。

“别着急,慢慢说!”

“小雪,你虽然成年了,但还有学业,你不是想考大学吗?又不能出去打工,用什么来养活自己啊?”

我从老舅的衣兜里拿出刚刚的那张纸和钥匙。

我看到他刚刚引我妈进湖里之前,把钥匙抢了回来。

“我妈领养的表姐,现在我的家人都死了,这个钱恐怕得由我保管了,应该够我日常生活和学费!老舅、舅妈不必挂心。”

老舅和舅妈互相对视了一眼,噎得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老舅突然仰天笑了起来:“好啊,好啊,你可真是你妈的好女儿,机关算尽,我们这群老的,竟然被你耍得团团转!”

舅妈还没明白过味儿来:“你在说什么啊?”

老舅恶狠狠地瞪着我:“你的好外甥女儿,给我们排了一场戏,逼得我们自相残杀,她不费吹灰之力,在那坐收渔翁之利呢!”

我从棺材里跨了出来,拍了拍红色裙子上面的灰尘。

“不敢当,老舅,其实我也费了好大的力气!再说,我们彼此彼此而已,你一直想我妈把我过继给你,你有什么目的?”

舅妈开始抹眼泪:“小雪,你这么说话就没良心了,我们是想得到你大姨的遗产!可是把你过继过来,也是想让你有更好的生活啊。你妈妈怎么对你的,你难道心里没数?”

我看着老舅和舅妈在那惺惺作态。

“非得让我说破?我妈保险箱里,可是有你们最想拿到的东西吧?”

我回身,从棺材底下掏出一个香炉,香炉的底座上刻着两个字:结缔。

23

“原来在你这里。”

老舅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乖乖,快给老舅。”

我看着他贪婪的表情,甚至恶心得想吐。

“给是肯定不能给你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个你不知道的事情!”

老舅有些不耐烦,但看我漫不经心地把着香炉,怕我摔坏了他的宝贝,所以先按兵不动。

“据我了解,这个香炉是姥爷上山时,无意寻到的,名为结缔,寓意接弟,只要夫妻在房事的时候将其燃起,怀孕必生男孩儿!但想让香火在这个香炉里燃起,也不是那么简单,须八字带兄弟的女娃其亲生父母的骨灰作为香引,填满香炉才可以。”

“我说得没错吧?”

老舅和舅妈沉吟了好久:“你都知道了……”

我笑了笑:“我不仅知道这件事,我还知道我妈就是你们罗家领养的那个父母被做成香引的女娃,而老舅你,便是结缔接来的儿子!”

老舅张着嘴巴,他显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妈后来收拾姥爷的遗物,找到了香炉,也无意间知道了这件事,她就计划着报仇,让你们整个罗家陪葬。”

“我妈是挺厉害的,先设计大姨一家出了车祸,然后领养表姐,不仅继承了大姨的财产,还继续用香炉和大姨大姨夫的骨灰,接来了我弟!所以大姨和大姨夫的骨灰才少了那么多。至于老舅你,要不是你能问出表姐的账户密码,恐怕早就被我妈设计死了,可惜了,我妈只差一步就成功了!”

老舅恨得牙痒痒:“我就觉得她和我们罗家人不是一个模子,原来真不是,当初大姐一家出意外,我就觉得蹊跷,没想到真的是这个毒妇干的!”

舅妈啐了一口:“她倒是聪明,还知道利用我们问出密码再报仇,真是什么都想占!”

老舅抬起头盯着我:“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用手反复摩挲着结缔光滑的外壁:“因为我不是我妈亲生的,所以老舅你和舅妈想用我做香引的算盘恐怕要落空了,我亲生母亲早就不知道死在了哪里了,更别说找到她的骨灰了!”

老舅比听到自己身世的时候还要惊讶。

我乐得看他们吃惊的表情,娓娓道来:

“我妈拿到香炉后,就开始计划要儿子的事情。”

“我和亲生父母住在邻村,因为一次受惊,我亲妈请了钱婆婆给我叫魂儿,被我妈知道了我命中带兄弟,所以那时候,她就盯上了我!”

“我爸欠赌债,这个女人计划帮我爸还钱以获得他的信任,好对我们家下手,结果我爸看到她之后,就想抛弃我和我亲妈,巴结这个财神爷,一劳永逸。那个女人说若想娶她,就得让我亲妈死!我爸便亲手害死了我亲妈!”

“这个女人没想到我爸这么听话,还真感动了,没舍得杀我爸,最后还真嫁给了他,我就被我爸带到了这个家里!”

“我爸娶她的时候,我四岁,隐隐约约有点记忆。后来表姐来我家,我才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大姨之前便知道我不是我妈的亲生女儿,表姐来我家后与我要好,觉得和我同病相怜,便告诉了我我的身世。关于结缔的事情,我都从大姨保留的姥爷的信件中知道了!我一直伪装、隐忍,就是为了等今天!”

老舅摇摇头:“说到底,都是二姐她太过恶毒!”

我笑得更大声了:“老舅,好像说得你自己多高洁似的!你和舅妈这么多年来无儿无女,可私底下打过几次女胎,可别说你们都忘了!借着表姐变厉鬼,暗中让她把我爸妈弄死,不就是你们的手段吗?再把他们做成香引,供你们生儿子。不得不说,这计划也是非常精彩的!”

我啪啪鼓起掌,好像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在老舅脸上。

“可你表姐是被你妈逼死的,她不丧尽天良,我还真的没机会!”

我一步一步走近老舅:“你真以为,表姐死后变成了厉鬼,就随便供你们利用?”

老舅一步步地后退:“不然呢?”

我摇了摇头:“所以说,和你们这群人玩儿真没意思!”

“表姐确实是抑郁自杀的,可是她穿的白裙子,走得很安稳,那反穿的红裙子是我给她套上的,要怪就怪你和我妈吵得太凶没能发现!”

“密码和地址都是我特意给你们的消息。出殡那天,是我提前在桥上做了陷阱,让抬棺人崴脚,棺材才掉到水里。而我爸的尸体,是我亲手放进棺材里的,我知道他假装躲债,实际是暗地去黑灵湖找钥匙去了。他早猜到你和舅妈要用我接弟, 知道你们要借表姐杀他和我妈做香引, 他就想彻底让我消失, 绝了你们的念想,把下了剧毒的鸡翅给我吃, 唉,可惜我那年幼的弟弟了!”

“我还特意放出我妈的宝贝都在保险箱的消息,让你在意, 也让我妈隐隐注意到你在意, 我早在保险箱旁边安放了针孔摄像头, 我妈拿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就得到了密码, 在你们让我独自寻我爸那天, 跑回家偷出了结缔……”

老舅的脸已经惨白一片:“原来全都是你, 那刚刚的芳芳附身……”

“哦, 那自然是我在演戏, 我想看看到底是你先了结我妈, 还是她先了结你,结果,哈哈, 原来是你赢了!”

舅妈一把扯住我的手, 试图按住我,从我手里夺去结缔。

“你,你这个白眼狼、小混蛋, 我真是小看了你!”

老舅也跑了过来。

“你以为你现在还有活路?我非亲手宰了你!”

老舅的手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强烈的窒息感,让我的意识逐渐流失。

我轻轻地撒开抓着结缔的手,香炉从高处落地,应声破碎。

老舅的手松了,跪在了地上, 舅妈的眼泪流了下来。

24

三个月后。

我拿到了大姨的遗产,开始新的生活。

不得不说,老舅的问魂本事还是挺厉害的。

第一次在表姐房间的灵堂里,老舅便成功把表姐的魂儿招了回来。

在镜子里,她就告诉了我密码和钥匙的所在。

而作为交换条件, 就是我要为大姨和大姨夫报仇。

我当然乐得答应,这不都顺手的事儿嘛!

至于老舅, 我忘了告诉他——

姥爷的信件里提到过, 结缔接回来的儿子,务必要妥善保管结缔,否则, 结缔被破坏,那么结缔的儿子也会惨遭横死。

在那之后,老舅跌进黑灵湖消失不见了, 而舅妈也跟着疯了。

25

一年后,我考上了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一瞬间,我真的很开心。

照片上,我梳着麻花辫, 笑得灿烂!

而上面金灿灿的名字写着:赵芳芳。

我细细地摸索着那颇有质感、纹理凸起的字迹。

“对不起啊,表妹,我还是想自己读一回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