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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节 羊眼勾魂

第 36 节 羊眼勾魂

跟富婆女友从广东回她西北老家,学习致富秘诀:养羊。

生平第一次知道羊分 34 种,种种都值 10 万元。

疆羊、青羊、黑羊、赣羊、港羊、澳羊……

唯独没有粤羊。

没有广东羊?不值钱?

她一屁股把我踹进圈,“这不是有了咩。”

你做咩啊!

1

“在座的都吃过羊肉吧?”

“那有谁看过活羊的眼睛吗?”

“看来只有我见过,我家在西北养羊。你们恐怕不知,羊并不可爱,反而是魔鬼的化身。”

“它的瞳孔不是圆的,而是黝黑的长条,大概 2 毫米宽,放在浑浊的土黄色眼珠里,像是大地裂开了一条缝,能吸取魂魄,把直视它的活物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以前,有几个游客跑到牧场玩,牧民警告他们不要和邪恶的羊对视,可他们没听,当晚就从人间消失了。”

“你们不信的话,现在可以凑过来,盯着我的瞳孔看,说不准,也会立马蒸发。”

第一次在广州琶洲附近的酒吧里见到杨珊珊,她讲了一个羊勾人魂魄的故事,把一圈朋友都吓住了。

只有我斗胆上前,看向这个陌生人的眼睛。

深棕色的瞳孔因戴了美瞳被放大,布灵布灵的。

足足盯了一分钟后,无事发生。

我肉身和魂魄还留在卡座上。

朋友们如释重负,僵在半空的手又把酒杯举了起来。

攒局的堂哥阿文不禁埋怨起自行凑过来的杨珊珊。

“妹妹,想一起玩欢迎,但你不要来搞这些怪力乱神的吓人。多破坏大家心情。”

她捋着浓密顺滑的卷发,婉转一笑,

“不好意思,开个玩笑吓到你们了。为表歉意,今晚我请客,大家放开喝!”

“原来是富婆,大姐,欢迎欢迎!”阿文喜笑颜开。

随后她挤到我身旁坐下,端起一杯金汤力,用她深棕色的眸子盯住我。

相聊甚欢。

散场后,她跟我回了家。

第二天醒来时,她已经起了床,在我满是插画的凌乱房间里四处看。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见我醒了,她问。

“你不是看到了 ,插画师咯。”

得知我是个自由职业者,本地人,父母双亡,独居。

她突然问,做你女朋友好不好?

这有点突然,说实话,去酒吧都是露水情缘,真真假假,很少有人会真动了心。

但回想昨夜的温存,我也犹豫起来。

遇见她,我知道自己成了很少的一部分。

“就是单着久了,你这职业挺吸引我,你给我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那种疏离感挺抓挠我的心的。”

她说话还挺让人受用。

“就是,你跟你家人介不介意我家是西北农村的?”

这我倒无所谓,父母死得早,没人管我婚事。

他们给我留下了两套市区的老房子,做个插画师也没太大经济压力。

再说了,咱也没有地域歧视,天南海北养羊养牛养猪又有什么干系。

不过我很疑惑的是,西北农村家庭能养出如此有气质的女孩?

酒吧里陌生人大几万的单说买就买,穿的戴的也都是奢侈品,全身的毛发都像丝绒一样柔软光滑。

“你在广州是做什么工作,能挣那么多钱?”

她挠了挠头,尴尬一笑。

“我自己收入不多,全靠家里养羊支持。”

我联想到天山下草原里转场的牧民,之前我给知名作家李娟的《冬牧场》做过插画,有点了解。

那里的游牧生活艰辛劳顿,牲畜全卖了也挣不到太多钱,哪能像她这样大手大脚。

看我不信,她补充说。

“我们家养的羊可不一般,量少价贵,一头屠宰加工好的,冷冻发往外地,动辄十万元往上。”

她的眼睛在我身上游走,闪闪发光。美瞳一夜没摘。

“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识一下。”

2

我又不理解了,我们广东人吃东西向来讲究一个“鲜”字。

潮汕牛肉火锅、鲜切猪杂粥、海鲜粥底火锅……

羊肉我们也不爱吃冷冻货。

怎么他们牧民不做新鲜的,却搞起了加工?

但这点小疑惑不妨碍我们成了男女朋友,感情热烈,发展迅速。

有人可能会觉得在酒吧这种地方碰到的人会不会不太靠谱。

坦白说,交往之后,又和朋友组了几次局。

玩游戏的过程中得知杨珊珊交往过的男人确实不少。

两只手数不过来,听说还有香港澳门的富佬。

但我不觉得有所谓,我自己感情经历也不算贫乏,并没有什么精神洁癖。

加上我……被嫌弃惯了,也不好挑剔别人。

总之,两个人合得来就好。

我和杨珊珊什么都挺登对,就是她有几处奇怪的地方。

一来美瞳从来不摘。

我屡次劝她,这不卫生啊,时间长了眼睛会有炎症。

她总是推说,自己天生的眼睛不好看,习惯了一直戴着,还好。

还有就是跟她交往后,有几个朋友再不愿意靠近我了。

这几个人共同的特点,就是吃不了羊肉,一吃就吐。

我私下里问了问原因,有个人隐晦地说,你女朋友身上,有点味儿。

我知道,碍于曾经的朋友关系,他没把话挑明。

她身上有轻微的骚味——广东人的说法,北方的说法是膻味。

幸好我喜欢吃羊肉,不怎么反感。

不过在一起后,我也再没吃过羊肉。

珊珊说,“广州的羊肉太难吃,我带你回我老家吃。”

3

认识一个月后,临近十一,机会来了。

珊珊邀我去她家的牧场度个长假,顺便见见她的家人。

听到牧场就在雪山脚下,风景怡人,我欣然同意。

出发前几天,担心到了西北饮食不习惯,我拉上珊珊外出觅食。

湘菜、川菜、江西菜全被否决。

理由不准吃辣养好肠胃,应对可能的水土不服。

行吧。

去吃个粤菜餐厅,烧鸭叉烧乳鸽也被禁止。

理由不准吃油腻食物,腾空肚子迎接世界上最鲜美的羊肉。

也行吧。

不过几日肚子咕咕叫得不愉快,上了路就一扫而空了。

乘飞机,坐出租,转公交,又苦等半天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珊珊的家人。

她的妈妈和大姨戴着墨镜,一人一辆 125cc 摩托,载上我和她往营地赶去。

一路风光确实旖旎,雪山草甸、松林溪流。

我拍着她妈妈的肩喊停一停,让我拍点风景照在朋友圈炫耀一下。

不然辛苦扛着的单反、无人机都白带了。

可她跟听不见一样,突突突,一个劲儿地往前赶。

堂哥阿文给我发来了信息,

“伟杰,忙什么呢,怎么最近不来喝酒了呢?”

我在摩托上随手拍了一张日照金山的大片。

趁着手机还有一格信号,发给了他。

【祝开心】,他回了一堆笑脸的表情。

4

颠簸了一个小时后,终于到了珊珊家的营地。

其实就是山脚下一片草地上,孤零零的一个大帐篷。

奇怪的是,周边并没有看到羊的踪影。

沿路过来,风景虽美,但同样没有看到任何一只羊,和想象中牛羊遍地的场景相去甚远。

下了车,我忍不住问,“你们家十万一只的金羊呢?怎么一只都看不到?”

珊珊笑吟吟地说,“你别急,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毛毛,这是她男朋友。”

帐篷里钻出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魁梧得有 1 米 85 往上,比我高了一头。

女的居然和珊珊长得一模一样,发型也都是绵软有光泽的卷发。

“你俩双胞胎吗?你怎么没告诉过我你还有个妹妹?”

“你也没问过我呀。”

大个子很热情走过来跟我握手,“我叫夏恒,天津人,也是今天刚到这里。怎么称呼?”

“陈伟杰,广东人。”

“等你很久啦,连襟。阿姨说你们到了才能杀羊开饭!”

我又环顾一周,除了我们几个人,哪有一点羊的影子?

心里莫名开始瘆得慌。

倒是珊珊的妈妈和大姨明明是女人,却留着一撮白灰的山羊胡。

她们的墨镜依然戴着,没有摘下来的意思,样子有点滑稽。

“你也觉得咱阿姨挺时尚的是不,瞅这墨镜帅的哟!年轻时不知道得迷死多少男人!”

夏恒嘴挺贫的。

对呀,这家里怎么没有男人。

“你爸爸呢,怎么不在?”我问珊珊。

她嘴角一撇,我们家呀,从来都没男人。

“快送你们的心上人去洗澡吧,洗干净点!”

珊珊妈妈突然说了我见到她后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像什么动物的叫声。

到了竟然不是吃饭休息,而是洗澡?

妈的,难道是要把我当成羊,洗干净了好宰掉?

而且这天苍苍野茫茫的,能去哪里洗?

珊珊和毛毛指着不远处的溪流,牵着我们的手过去。

“脱光了洗哦,每一处都得干干净净。”她俩说,然后背过去身。

溪水来自山上融化的冰雪,在九月底的天气里冰冷刺骨。

夏恒大大咧咧地脱了个精光,而我实在难为情,剩了条内裤走进水里。

洗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侧头一瞥,却发现姐妹俩并没有背对着我们。

而是早已转过身,笑兮兮地看着两个裸男流口水,像看着要上桌的饕餮盛宴。

回到帐篷,妈妈和大姨拍着我俩的身体,从头摸到脚,像机场安检员一样。

“这回,你俩带来的男朋友,真不错!特别是珊珊。”她们啧啧称叹。

我和夏恒面面相觑,再傻的人,这时候也能意识到不对劲。

两个男人对四个女人,应该有胜算?

但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听语气她们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饿了吧,我们这里偏远没什么好吃的,只有羊,不如杀一只羊给你们吃好不好。”

珊珊妈妈说。

“你们喜欢什么地方的羊?北方的还是南方的?”

该回答好还是不好?

要杀的是北方的夏恒还是南方的我?

我的腿已经抖成了筛子。

珊珊阿姨笑了,

“第一次来,我推荐你们先试一试本地的刀郎羊,那可是堪比金子贵的好肉。”

“你俩带他们去羊圈挑一只。”

5

直到珊珊和毛毛把我们带到帐篷后方约三百米的羊圈前。

门牌上写着“疆羊”。

里面有十来只全身洁白只有嘴唇发污的绵羊挤在一起。

我和夏恒砰砰直跳的心终于短暂落了地。

原来她们家是真的养羊!不是要把我们宰了。

“这种绵羊我还真没见过,耳朵大得跟个扇子一样,还是垂下来的。能好吃吗,我们北方吃涮火锅用的可都是小山羊!”

夏恒像个美食家一样又开始念叨。

他女朋友剜了他一眼,

“你以为你吃过什么好东西!我们家养的羊品种和口味多得你难以想象,黑羊吃五常大米长大脂肪丰腴,青羊吃高原草喝盐碱水肉质紧实,赣羊喜食辣椒滋味丰富,澳羊与国外品种接触多风味独特,还有京羊……”

她没说完就被珊珊打断了,

“别跟他们说那么多,免得他们惦记。就先尝尝我们本地最多的刀郎羊好啦。”

我没怎么接触过畜牧业,只知道羊有山羊和绵羊之分,对她所说的具体品种一概不知。

但我很好奇,按道理在草原上应当放养,怎么珊珊家要把羊圈起来。

“这里都是刀郎羊,你们说的黑羊青羊澳羊什么的怎么没见着?”

“我们有三十多个圈,分散在营地三公里范围内。”

“怎么不散养?地方这么大。”

“品种不同,怕它们打架也怕它们交流,到时候就卖不上价了。”

毛毛捂着嘴窃笑。

“快挑一只吧,饿死了。”珊珊催促。

我走进羊圈,全部刀郎羊都缩进了角落,生怕自己被挑中。

这是我第一次和羊近距离接触,第一次看到羊的眼睛。

我想起来,第一次遇到珊珊时她讲的故事。

真如她所说,羊的眼球是浑浊的土黄色,像是被暴雨淋过的泥坑。

正中间是一条长方形的黑色瞳孔,约 2mm 米宽,仿佛大地深不可测的裂缝。

但这些羊的瞳孔里没有摄人魂魄的邪恶力量,反而遍布惊恐和哀求。

有两只甚至像人一样摇着头,流出泪来。

唉,君子远庖厨,非要我抓一只出来马上吃掉,我还真有些于心不忍。

“羊公的母的比较好吃?我分不清公母,夏恒,你有经验你来抓吧。”

我找了个借口。

夏恒哈哈一笑,“你真搞笑,这里的羊个个都有羊角,怎么会有母的?”

“公的好吃,而且吃羊一定要吃小羊,才嫩才香。”

他踏步上前,捉住里面身型最小的一只。

小羊似乎知道自己要被吃掉,四个蹄子乱蹬,把珊珊姐妹俩逗得咯咯直笑。

挣扎的瞬间,我好像看到小羊的肚皮上刻着字模糊的字,像文身:

I LOVE YSS。

6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我有生以来吃过最美味的肉类。

肥美、鲜灵、细嫩、多汁、弹口、毫无膻味……

世间所有评价美食的正面词语都可以往它身上堆砌。

之前珊珊说十万元一只我还不信,现在完全折服了。

我止不住地开始联想其他品种的羊肉究竟还会给人怎么样的口味惊喜。

夏恒更是咂吧着嘴催道,“岳母大人,明天能不能再尝尝别的品种?”

珊珊妈妈摆摆手,“羊肉虽好,但是热气喔。”

天都黑了,她的墨镜还戴在脸上。

“成为我们家的一份子,才能一辈子拥有羊肉。”

“我这不已经是了嘛,妈!”夏恒是真不害臊。

珊珊的大姨接话。

“当然还不是,得先去我们的祠堂里祭拜羊神后,才能正式加入。”

“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广东人喜欢搞个祠堂,你们游牧民族也有?”

“有,但不大一样,条件比较简陋。你们想拜的话今晚就可以去。”

被羊肉滋味蛊惑的我俩立马同意了。

祠堂就在帐篷的左侧,是一个半人高的小帐篷,人根本无法直立进入。

我和夏恒依次跪着掀开门帘,挪了进去。

帐里的土壤不同于账外的灰黄,已经变成深红,伴着隐隐的腥味。

里面确实非常简陋,一个低矮的灵台,上面摆放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两侧各有一个羊角。

只是照片上并不是人类,而是一个羊脸人身的怪物,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它翘着二郎腿,胳膊支在扶手上,细长的眼睛睥睨着我们。

灵台前面有一张太师椅,一只纯白的羔羊在上安睡,接受着我们的顶礼膜拜。

真他妈邪门啊。

“羊图腾,听过,兴许是游牧民族的特殊风俗吧!”

刚食完羊肉的我,吃人嘴短,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祭拜完成,跪着退出祠堂,一转身,四个女人站成一排僵笑着,

“恭喜陈伟杰、夏恒,过了午夜将正式成为杨家人。”

不得不说,有点瘆人。

7

入夜,一天的舟车劳顿,加上手机没信号,让我早早睡着了。

十一点左右,我被尿憋醒。

帐篷里只有夏恒一个人鼾声震天。

四个女人排成一排睡觉,头对着祠堂的方向,姿势诡异。

不是躺着睡,而是两条胳膊朝前伸出,小臂从肘关节处向内弯折和大臂并拢。

头侧着压在胳膊上,后腿蜷曲起来,压在肚子下。

我摇摇头,今天遇到的邪门事情太多了,然后走出帐篷尿尿。

望着明亮的月光从雪山顶上照下,忽然想到带来的无人机可以派上用场。

看看她们所说的其他品种的羊是什么样子。

操纵无人机升空后,我看到方圆 3 公里内有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圆形羊圈散落着。

离近一看,有白羊,有黑羊,也有颜色驳杂的花羊。

有的圈里羊多,二三十只,也有的少,仅有一两只。

相同的是,无一例外,全部都有角,全部都是公羊。

再降低高度,看到羊圈门口立的牌子,写着沪羊、皖羊、湘羊……

它们睡觉的姿势和屋里的四个人一模一样!

京羊圈里的五六只羊被螺旋桨的声音惊醒了,他们没有害怕,反而朝着无人机咩咩狂叫。

我赶紧飞高,怕吵醒屋内几人。

飞机返程时,我注意到唯有一个羊圈是空着的,一只也没有。

降落下去,拍到牌子上写着:

粤羊

品种特点:体型较小,皮肤稍黑,热衷进食,喜爱集群,吃苦耐劳。

饲养方法:口味清淡,忌油腻忌辛辣,饭前需先喂水。

妈的,我来自广东,我是粤人,我就是粤羊!

难怪,珊珊妈妈今天夸赞她带了个好男朋友!

因为广东来的羊已经吃光了!

我颤抖着把飞机收回来,想着如何才能逃脱这个魔窟。

对了,摩托车!

我回到帐篷,轻手轻脚搜索,看到钥匙挂在珊珊他妈的头顶正上方。

在夏恒如雷的鼾声掩护下,我小心翼翼走过去,顺利拿到了钥匙。

我往下看了一眼,四个人都没动静。

珊珊和毛毛闭着眼,他妈和她姨看不到眼,她们的墨镜依然没有摘。

为确保万一,我缓缓弯下身。

凑近珊珊妈妈埋在臂弯里的脸,取下了她的墨镜。

双眼圆睁。

浑浊的土黄色的眼球里,裂开了一条黝黑的缝隙。

我感到灵魂在不受控地向里坠落。

我拔腿就跑,身后蹄声大作。

8

靠近帐篷门口的毛毛一伸脚,把慌忙逃窜的我绊倒在地。

一哆嗦,裤裆湿了,顺着腿流到脚踝。

再爬起来直奔停着的摩托车,扭头看后面几个人站定了,一点没有追的意思。

我插进钥匙,死按打火键,却根本打不着火。

没有油还是坏了?不重要。

珊珊走过来,“伟杰,你这是做什么呀,要走吗?”

睡眼惺忪的夏恒揉着眼也问我干嘛去。

我指着她背后又把墨镜重新戴上的两个妇女。

“她们是羊,是羊人,反正不是人。”

“快跟我跑,他们吃人!你也会被吃掉!”

“大半夜的,你做噩梦了吧,我们今天吃的不是羊肉吗?”夏恒过来搂住我。

“醒醒吧你,那是人肉,用了障眼法,你拿掉她们的墨镜,看看他们的眼睛是不是跟羊的一样!”

没待夏恒动手,两个人就拿下了自己的墨镜。

白色的眼珠包裹着黄种人典型的棕色瞳孔,是圆的而不是长的。

“人老了,最近刚做了白内障手术,不能一直见光,才一直戴着墨镜。没想到让你误会了!”珊珊妈解释。

“别再想骗我了,我刚刚全都看到了,你们把人都变成了羊,按照省份圈在一起。今天吃的疆羊,其实就是你们本地人吧!”

“还有你,杨珊珊,认识我一个月,就迫不及待把我骗来这里,是想我能够补充你空了的粤羊圈吧?”

“一只羊怎么能够卖到十万元,一个人就说得通了。”

她苦笑,“伟杰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是不是这两天忘吃药,又出现幻觉了?唉,都怪我,没看好你。”

那些羊都是全国各地的富商和美食家们运过来交给我们养的。

在这里喝的是雪融水吃的是益母草,来回运费也不菲,自然价格就提上去了。

我妈她们辛苦照料,少说几个月多则一两年,也得提提价挣点钱不是。

珊珊解释了一大堆,见我还是不信,

“到底圈里是人还是羊,咱们现在一起去看下不就知道了!”

夏恒附和,对对对,一起去看看。

这个人高马大的家伙,几块羊肉,就轻易蛊惑了他的心智。

9

我们走到了津羊的羊圈,里面只有两只,一大一小。

“嘿,我还不知道我们天津还有爱养羊的人呢!”

“合着按您的说法,奏四这里面儿两只羊是两个天津人呗!那我可得瞧瞧他们会不会捧哏呢。”

夏恒的相声腔把两姐妹逗得直乐。

“就爱你这贫劲儿。送过来的羊脖子里都挂着一个名牌,有主人名字和送来的日期,你们找到看看就知道。”毛毛指使他。

夏恒径直走向大的那只,山羊胡垂下来一尺多长,年纪看着不小了。

“2021 年 7 月 3 日,张天海。哎哟呵,天津还有人喜欢吃这种老羊的嘛,得多哏赳。”

“天海兄,您是天津人这事,可别再往外透露了啊。是吧,羊伯伯。”

他又走向另外一只年轻的,羊角锋利,面带愠色。

“这位羊弟弟,您看着有点儿面熟啊。”

说着他翻开扒开脖子下的毛发,果然也有名牌。

“2023 年 5 月 14 日,夏……”

他没念完,脸色一沉,抬头和年轻的羊对视了一眼。

年轻的羊急速往后退,助跑,后腿侧蹬到围栏上,一个冲刺,将角深深地扎入了他的胸腔。

似乎扎到了肺部或者气管,血液喷涌而出,夏恒当即说不出话来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抓住我的手,“人……真……是嗯。”

事发突然,我也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借机逃脱的好机会。

“珊珊,他现在很危险,得赶紧送他去医院。”

“去不了啊。”

“不是有摩托吗?送晚了,你男朋友命保不住。”

我又劝毛毛,可她不为所动,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着夏恒在地上残喘。

“摩托?你刚刚不是试过,坏了。”

“那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在这里吧,要想想法子出去。”

“不用出去,进过祠堂,羊神会佑护他的。”

珊珊让我把他拖进祠堂里,交给羊头人身的神。

帐篷太矮,失去行动能力的夏恒只能平躺着进去,下半身漏在外面。

回到大帐篷里,我实在难以睡着。

羊肉、羊神、吃人、幻觉、药物、鲜血、喘息……

到底什么才是真什么是假?头痛欲裂。

随着外面夏恒浓重的喘息声逐渐变微弱,沉重的眼皮合上了片刻。

10

再睁眼时,天已泛白。

珊珊迎面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羊肉,香气浓烈。

我仔细一看,是肋条,上半身的部位。

“早上也吃羊?”

“不是说了,我们这里没有别的东西可吃。”

我侧耳去听,帐外没有了男人的呼吸声。

他是被羊神治愈了还是被?

“这是什么品种的羊?”

清晰可见的肋骨上面附着的红肉,让我联想起昨天夏恒洗澡时的样子。

“津羊,昨晚伤人的那只,自己也受了伤,只能吃掉。”

就是夏恒吧!我的精神濒临崩溃。

我把盛肉的盘子掀翻,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理所当然地,珊珊的妈妈和大姨把守着帐篷的门口。

她们身型比我略矮,力气却要比我大上十倍,轻易就把我按在地上。

她们的手脚坚硬,如同久经磨砺的铁板,我感觉像被钢钉钉住。

余光里,夏恒还保持着昨夜的姿势,一动没动,下半身还露在外面。

祠堂白色帐篷的边缘已经被渗出的血液染红。

原来,里面土壤的红和腥来自于血。

一个人绑手,一个人绑脚,两个人手脚麻利地捆住我抬回帐篷。

珊珊啪嗒啪嗒掉着眼泪。

“医生说人少安静的地方对你的病情有利,我怎么也没想到,带你来这里还让你的精神分裂变严重了。”

“我没病,松开我!你们都是魔鬼!”

她从地上捡起一根肋条,送到我的嘴边,

“非得怀疑我们都是坏人吗?你就一点都不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

她言辞真切,又让我开始动摇了。

“你真不是羊吗?这真不是夏恒的肋骨吗?”

11

我其实一直挺相信珊珊对我的感情。

认识时间虽短,她待我的真情却随处可见。

我脸上有一处紫黑的胎记,从左额延申到鼻梁下。

打生下来,从父母到亲人到外人,没人不说丑、吓人。

还有不懂事的孩子,说我脸上趴了一条狗屎。

但珊珊并没有任何嫌弃的意思,而说这很特别,去哪儿都能一眼认出来,是永远不会走丢的人。

因为这块胎记,我被霸凌过很多次,长期心理自卑,患上了一段时间的精神疾病。

偶尔需要服药,也不能经受太大的压力。

谈过的对象听到我有病,往往扭头就走。

只有珊珊说,这并不是你的错,一直都不是,有我在,慢慢会好起来的。

见识过她的美丽、富裕和温柔,堂哥阿文总说,这种女孩少见的,老弟你得好好把握。

所以怎么看,她和我的相遇,都不应该是个杀羊盘呀。

惦念起这些温暖的细节,我的眼眶湿润了。

似乎真的是我精神太紧张了?压力之下出现幻觉?

我下意识咬了一口嘴边的肋条,嗯,羊肉,好吃。

珊珊解开我手脚上的绳索,抱住我。

和她一同享有过的相互交融的温存感觉,支配着我的身体。

帐篷中没有其他人,我们在白天的大草原上倾尽自我,交给彼此。

空气中弥漫着隐隐约约的羊骚味。

我已然分不清来自什么地方,来自她,来自我,还是来自散落一地的津羊肉?

不重要了,精疲力竭加之一夜没怎么睡,我们相拥而眠。

12

是我先醒来的。

帐篷里依然只有我俩。

珊珊睡得很沉,其他三个女人不知所踪。

走出帐篷,看着草木枯黄在摇摆,瓦蓝瓦蓝的天空通向远方。

如果没有发生一连串的事情,这真是一个养病的好地方。

听着咩咩声不断,我掏出无人机,再一看究竟。

首先看到,津羊的羊圈里只剩下那头老羊,伤人的羊确实不在了。

看在我真的错怪珊珊了,喂给我的是羊肉,而不是夏恒的肋骨。

他大概是在羊神的守护下,默默地流干血液死去了。

只是这种想法,没过几分钟又被惊心怵目的血腥场景推翻。

镜头转了个向,是大型屠宰现场。

大概几十只羊的尸体整齐地摆放在帐篷后几百米的空地上。

还有三只活着的,被捆住了手脚放倒在地,像我刚才那样。

那头伤人的津羊也在内,还活着。

那珊珊端给我的肉到底是?

三个人操作熟练,分工明确。

大姨拽住羊角跪在津羊的脑袋上,妈妈掏出一把长刀干净利索地捅进津羊的脖颈,羊血像决堤一样射出,毛毛提着一个大桶接住。

远远看着,桶里的鲜血已经快溢出来了。

我拉近镜头,数了两遍,一二三四五六七……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宰好的和待宰的,一共三十三只。

常识是,我国总共有三十四个省级行政区。

那么,唯一一个没被算在内的,就是来自广东的我了!

大姨已经把最后一只活羊压在身下,我绝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在帐篷里搜寻半天,就只找到一把割肉用的小餐刀。

虽然小,但胜于无。

就此一搏吧!我埋伏到帐门一旁。

脑中的策略是争取分头击破。

先杀死力气最大的大姨,再是妈妈。

最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两姐妹。

我盯着无人机的显示屏,妈妈和大姨已经提着长刀往回赶了。

毛毛则落在后面,提着满满一桶羊血晃晃悠悠。

鲜红的颜色刺激着我的神经,手里的小刀滑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赶紧看珊珊,她的眼睛仍然紧闭着。

居然没醒,幸好没醒。

妈妈和大姨逼近了,她们完全没有分开的意思。

如果一起进来,我的胜算可以说为 0。

我集中生智,操纵无人机向羊群最多的豫羊圈里撞去。

高速旋转的螺旋桨打到一只,它吃痛狂奔,引起一阵骚动。

大姨闻声向妈妈叨咕了一句,那边什么动静,你去看看,可别坏了咱们的大事。

随后她独自走了进来,我果断一刀挥向她的脖子。

精准命中了颈动脉,血柱喷向帐篷顶。

我疯狂补刀,她一脸不敢相信。

但震惊只在她的眼里存在了片刻,就被挑衅和不屑替代了。

她是觉得我必死无疑吗?

但我已经有了垫背的了。

再看回镜头,毛毛刚刚回到,把血桶放在祠堂边,拽住夏恒的脚向外拖。

平息了羊群骚乱的妈妈,也赶了回来。

她似乎嗅到了什么,没有直接推门而入。

她举着长刀,小心翼翼掀开门帘。

我同样的一刺被她轻巧躲过。

她挥舞着刀向我砍来。

13

我们俩在床榻上缠斗。

体格不大只拿过画笔的我明显不敌,落了下风。

小臂和肩膀都被划伤了,鲜血带着疼痛往外冒。

我快要力竭,被她骑住。

她高举尖刀,对准我的脖子,狠狠刺过来。

我拼命扭动,但联想起刚刚她刺羊的动作,精准,凶狠,绝不失手。

我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认命地闭上了眼。

咔哧一声。

我睁开眼,她竟然刺偏了,刀卡在床板里拔不出来。

趁她愣神的空档,我抄起小刀从下方抵入她的心脏。

她没了呼吸压在我身上许久,我想爬起来却发现不能。

肾上腺素已经失效,剧烈的疼痛和乏力感让我动弹不得。

趴在我身上的这只羊,还紧戴着墨镜,掩饰自己的身份。

激烈的打斗依然没吵醒熟睡的珊珊,她双眼依然闭着,眉头紧锁。

我正在庆幸自己劫后余生,毛毛跑了进来。

她摇醒珊珊,一模一样的两个人站在我的面前。

我的血液像泉水不断地往外涌,完全无力反抗了,哪怕是面对一个女孩子。

我已经没有机会,就要葬身此地了。

除非 ,除非,珊珊念及旧情救我。

可我刚刚杀了她的母亲啊。

还是等死吧。

血腥味飘得一帐篷都是,代替了羊膻味,也唤醒了震惊中的姐妹俩。

“我的天呐,你这又发了什么疯?”

“医生让我带你出来散心,你却干出这样残忍的事情。”

“还要装吗?我马上死了。你把我诱骗到这里来,不就是想要害死我吃掉我吗,跟外面的那些羊一样。要杀还是要刮,要煮还是要烤,动手吧,你们这些邪恶的羊。”

“你怎么就不愿意相信我呢?”

“被一只死羊压着,你叫我如何相信?难道你还想说压在我身上的是个人,她的眼睛是人的而不是羊的?”

我伸手取掉了珊珊妈妈的墨镜,可漏出的是一双人类的眼睛,眼白瞳棕。

“我们是要害你,但我们真的不吃人。”

“夏恒不是被你煮了喂给我?”一想到刚刚吞下的两口肉,我直犯恶心。

“那是羊肋条,夏恒是死了。但人死了对我们一点价值都没有。”

“我确实骗了你,我们做的不是养殖生意,挣的不是养羊卖肉的钱,而是代杀人的佣金。杀害夏恒的佣金,我们已经拿到了,没人会动他的尸体。”

“那羊圈里那些羊和吃的羊肉是怎么来的?”

“羊神保佑着我们做这种有损阴德的行当,我们每杀一个人,就会在当地买一只羊回来养着,献祭给羊神。”

“你这么说,也有一个人,付了钱要杀我?”

我平日与人交恶极少,实在想不到谁愿意买我的性命。

“姐姐,别跟他废话了。让我杀了他,给妈妈和大姨报仇。”

珊珊眼闪过一丝不舍,“把他交给我吧。你处理一下她们的遗体。”

14

她把妈妈从我身上拨开,搀扶我出了帐篷。

“我不肯那么快害你,是因为我对你动了一些真感情。”

“大错已经酿成,但就像我之前说的,你有精神疾病,很多事情不全是你的问题。现在我不忍心看你死掉。”

“你进到祠堂里去吧,羊神会救你的。”

我跪着爬了进去,血流得太多,我已经接近休克。

太师椅上的那只纯白的小羊羔,正端坐着,咕嘟咕嘟饮着桶里的鲜血。

他原本粉嫩的嘴唇和洁白的绒毛像被红油漆泼过。

“抚摸他的头顶,虔心将你的鲜血献给他,你的身体立马能恢复如初。”珊珊说。

小羊吧唧着嘴,舌头在唇上舔了个圈。黑色的瞳孔深邃。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胳膊,触碰到小羊的头顶,对视它眼中的深渊。

我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和面貌、骨骼和经络、眼球和声带都在发生巨变。

原本被划破的小臂鲜血淋漓,先滴进血桶里,又落在它的鼻梁上流进嘴巴。

而后飞快愈合,连表面的绒毛都长了出来。

我四脚跪地朝羊神一拜,躬身退了出来。

“把你妈妈也拉进祠堂来,羊神能不能让她起死回生?”

重获新生后,我对刚刚做下的事情感到愧疚。

“实在对不起,我也控制不了自己什么时候发病。”

“来不及了。你看,她们已经完成使命,如愿升天了。”

我转头看去,火光映天,毛毛竟然一把火把帐篷连同里面的尸体都点燃了。

“再说,也不需要。她们不甘心赴死,怎么轮得到我们姐妹俩侍奉羊神呢。”

“什么意思?”

“傻瓜,你以为我当真睡得那么死,听不到你们打斗的动静?你以为她杀羊无数,偏偏到你身上就失手扎偏?你以为那么多人来到这里没能回去,你就可以?”

不安分的羊叫声此起彼伏,像地震前夕悲鸣的乌鸦。

面前的祠堂缓慢隆起,小帐篷直接被撑破。

照片上那个羊脸人身的怪物,端坐在太师椅上。

它翘着二郎腿,胳膊支在扶手上,细长的眼睛睥睨着我。

“谢谢你啊粤羊,谢谢你千里迢迢送来第 34 种羊血,让我时隔两百年能再度显形。”

姐妹俩站到他的两侧。

“谢谢你啊伟杰,谢谢你给我的一粒种子,能够孕育下一代追随羊神的双胞羊胎。”

珊珊摸着自己的小腹。

她们抬手摘下自己的美瞳,露出黄色的浑浊的眼珠和黑色的长条的瞳孔,又戴上她们母亲和大姨的同款墨镜。

我没有发病,亲眼所见的没有任何幻觉的成分,只有羊人的欺骗和伪装。

我跪在地张大了嘴巴, 震惊无以复加。

“你们会遭报应,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们这群骗子, 邪恶的羊, 魔鬼的化身!”

“可你不也是吗?”

羊神微笑着说。

我低头一瞧,这才注意到刚刚自己的身体发生的变化。

头上的角, 全身顺滑的绒毛, 变硬的手和脚,对草控制不住的食欲……

方圆三公里内, 上百只羊跳出羊圈, 咩咩叫着奔过来, 把羊神围在中间。

羊群弯曲自己的前蹄, 齐齐跪了下来。

我是其中一员。

15

三个月后, 我在粤羊圈里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靠近。

“你们这儿是真偏,拿着他给我发的照片,找了好几天才找到。你说他死在什么地方来着?”

“就这附近。”

“真感谢你啊, 他一死,再过一段时间,两套房子就只能归我家了。”

“你们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狠心啊。之前有一个天津男的雇我们害了他亲弟, 被他弟媳知道后, 又雇我们害了他。”

“老话讲,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种事情自古都不稀罕嘛。”

“对了,听说你还怀了他的孩子,还要生下来, 怎么想的,真入戏了吗,你不怕遗传精神病啊。”

“干我们这行, 有点精神问题反而是好事。而且,精神病未必比你们这些所谓的正常人可怕。”

“不瞎扯了, 饿死了, 有什么吃的?”

“只有羊, 想吃什么品种?”

“广东羊吧, 吃惯了,清甜,有羊味, 要带皮的。”

“广东羊只有一只,没得挑。”

“就这只吗?你还别说, 羊的眼睛真跟你说的一样, 看着挺邪门的。”

“还有比羊眼更邪门的,你吃完就能看到了。”

“哎,这只羊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脸上这个黑色的长条,从额头到鼻子,跟我弟很像啊。”

“特地照着你弟的样子买的。”

“那你费心了。它怎么在瞪我, 一副要吃了我的样子?”

“恨你呗, 不瞪才奇怪。”

“那就吃它。”

我急速往后退, 助跑,后腿侧蹬到围栏上,一个冲刺, 将锋利的羊角深深地扎入了他的胸腔。

珊珊噗嗤笑了,“你们人,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