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节 另一种公道
第 40 节 另一种公道
我干住家保姆一年后,女雇主把自己的女儿从天台推下去,摔成一团肉泥。站在一旁的我流着泪,拍手称快。
1
记者找上我,并不意外。
一年前的案子太轰动了。
14 岁的花季少女被自己的亲妈从天台上推下去,躯体摔得稀巴烂。
而她妈庭审时哭喊:“她该死!她是个恶魔!她应该关在地狱里!”
神情癫狂。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疯了。
还有她三岁的儿子,经历绑架案之后变得极其胆小,家门都不敢出。
这起绑架案后果如此惨重,影响极其恶劣,但绑架犯却只被判了区区两年有期徒刑,连绑架案的最低刑量刑标准 5 年有期徒都没达到。
作为事件亲历者,唯一的正常成年人,我已经复述过无数次事情发生的始末。
今天,我再一次讲给眼前这名年轻的记者听。
第一天。
大家都很镇定。
我们被关在一个空荡的小房子里,绑匪对我们四名人质很客气,没绑没虐待。
他的目的很明确,求财,要求一千万赎金,让太太和两个孩子录了视频发给先生。
早上给我们送了包子,中午和晚上送了盒饭。
第二天。
没有包子和盒饭了,只有 4 瓶 100 毫升的水和 4 包小饼干。
绑匪很生气,他告诉我们,先生不肯付赎金,报警了,因此我们要受到惩罚。
水不够喝,饼干不够吃。
到了下午,小玲开始发脾气抱怨。
小浩一直哭。
四个人又饿又渴。
第三天。
绑匪定了新规定,让我们每人挑一块地板砖站,玩木头人游戏。
3 个小时内不言不动,才能拿到饼干和水。
他从屋顶的摄像头里监视我们。
听起来很容易实现,对吧?
你可以试试,3 小时一动不动地站在一块小瓷砖上,看看结果如何。
一个成年人都很难做到,更何况我们还有小浩。
小浩才 3 岁多,怎么能坚持得住?
他勉强站了半个小时后,趴到地上大哭。
绑匪说到做到。
无论我们怎么求,都不给食物和水。
第四天。
绑匪又发明了一个新游戏,说玩跳楼机。
半夜,他把我们吼醒,拉出小屋子。
四周一片漆黑,一眼望过去空荡荡的,风呼呼而过。
一个高高的杆子上挂着一个老旧的灯泡。
屋子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身形高大,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东西。
我猜测我们在高楼天台。
天台旁边伸出一个长长的一人肩宽铁架,上面放着一套类似蹦极的简易装备。
绑匪站在阴影里定规则,个人作战,跳一次,可获得 10 毫升水和一块饼干。
我很怕失重感,从不敢坐过山车。
但连着两天没吃没喝后,我没有任何犹豫地走到了铁架旁。
我最先开始跳。
没办法,太渴了。
秋老虎的季节,关在一个没窗的屋子里,一天 100 毫升水远远不够。
那套装备很简陋,看着也不安全。
我当时的想法是,我情愿就这样跳下去摔死,也不想再经历那种嗓子冒烟的渴感。
跳下去的感觉,好像小死了一回。
脑海里一片空白,心脏停止了跳动,等到脚踩到地面,才重新活过来。
反正,我是跳一次吐一次。
吐完,一口喝完 10 毫升水,继续跳。
最后,我跳了 7 次。
太太也没好多少,跟我一样,脸色比灯光还惨白。
她跳了 4 次。
小玲跳得最多,跳了 12 次。
太太逼着小玲给了 60 毫升水和 6 块饼干给小浩。
小玲很生气,跟太太大吵,被太太甩了两个耳光。
第五天.
……我停住,闭上眼睛:“能不能让我缓一缓?”
记者怜悯地看着我:“好。等你情绪恢复了,再告诉我第五天发生什么了?”
2
至今,我仍认为,如果那段时间是地狱,那么,第五天发生的事把我们推进了地狱的大门。
那一天,恶魔睁开了双眼,用他邪恶又具有迷惑性的声音唤醒了我们深藏心底的怪物。
那天一大早,绑匪扔进来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他给了我们两个选择。
救活它,或者杀了它,都可以得到 100 毫升水和 4 包饼干。
小猫躺在地上,呼吸微弱,伤得很严重,看伤口应该是被车撞了。
它的半边脑袋被压扁了,左边半侧身子的骨头全露了出来,两条前腿也被压断。
实话说,伤成那样,最高明的兽医也很难救活过来。
更何况,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药物、没有纱布、没有酒精,我们甚至连给它清洗伤口的水都没有。
但它努力睁开的眼睛,时不时抽搐的四肢,哀哀的微弱呼声,提醒着我们这是一条生命,活生生的。
没有人忍心对一条生命下手。
但小玲小浩不是这样想的。
在我刚查看完伤口后,小玲就抡起小猫的后腿,重重地往墙上甩去。
小猫发出惨叫,小浩冲上去,踩到刚落地的小猫脖子上。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
我听到骨头“咔嚓”断裂的声音。
小猫的脖子处压得极扁,像一个空袋子。
几道血迹清晰地印在白墙上,触目惊心。
绑匪送来了水和饼干。
我没吃,太太和两个小孩分吃了。
小玲和小浩甚至为谁是功臣谁应该多喝水多吃块饼干争个不停。
当天晚上,我不敢合眼。
小猫的尸体躺在屋子里,地上的血迹慢慢凝固成黑色。
第六天。
绑匪给了一瓶 100 毫升的水和一个面包。
条件只有一个,不能分吃。
整整 5 天,只喝了 170 毫升水和 1 小包饼干,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我的视力变得模糊,心跳加快,站立不稳,我知道,这是典型的脱水症状。
一个人,不吃,或许可以坚持半个月到 1 个月。
但如果不喝水,最多坚持 7 天。
不止我,太太、小玲、小浩三人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脱水症状。
尤其是小浩,可能因为年纪小,脱水症状表现得更加明显,躺在地上恹恹的,跟地上的小猫尸体对望。
我跟太太商量,我们四人分吃。
把绑匪诱进来,我们跟他搏一搏。
我猜测,绑匪只有一个人。
这些天,绑匪不轻易跟我们接触。
他都是通过屋顶的喇叭传达指令,用摄像头监视我们,从小屋铁门旁边的半人高铁板那里递食物。
那天把我们从小屋子喊出去,我只看到了一个高个的蒙面男人拿着铁棍下命令。
虽然对方有武器,但我和太太、小玲三人加在一起,未必没有胜算。
太太不同意,小玲听了更是立马跳脚。
她认为,水和食物必须归她。
太太骂她没良心,弟弟都这样了,还不知道让一下弟弟,必须优先给小浩。
两人跟疯子似的打起来。
太太管教孩子一向比较凶,这次怒急了,下手更是重。
小玲平时不会对抗父母,但对食物的渴望超过了一切,她还手了。
刚开始还比较顾忌,被连着踢了几脚后,脾气上来后,手脚并用,扯头发踢脚都来了。
最后,太太抢到了食物和水,跟小浩一人一半。
小玲鼻青眼肿地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
“赵青和夏玲两母女大打出手,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吗?”记者问我。
“小玲和小浩发起脾气来爱砸东西、踢人。两夫妻管教他们,训不住就会动手。我在她家帮佣了半年多,对这些已经司空见惯了。”
“夏玲和小浩眼都不眨地杀死小猫,你也见惯了?”
我朝记者解释:“他们对小动物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曾经玩死了邻居的小猫,跟邻居闹过很大的矛盾。”
记者冷眼看着我:“你就没想到,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会出现严重的后果吗?”
3
我苦笑一声。
记者的质疑是对的。
事情已经开始失控了,只是我身在其中,毫无察觉而已。
当天半夜。
半睡半醒中,我听到太太嘶声裂肺的喊:“你这个疯子!疯子!快放手!小浩被你掐死了!”
我猛然惊醒,坐起,看到太太在使劲地掰小玲的手腕,而小玲的双手卡在小浩的脖子上!
我赶忙冲了过去,帮着太太把小玲的手指掰开。
“救他干什么。他这样,反正快死了。死了还不浪费水。”小玲被拉开后,坐在地上愤愤不平。
小浩的脸色紫青,呼吸似有似无。
我抱起他,朝喇叭下大喊:“救人!救人!快送医院!”
太太跟着哭。
不知喊了多久,绑匪把铁板推开,抱走了小浩。
铁板一盖上,太太就爬过去抓住小玲的头发猛力摔打,骂她是魔鬼。
小玲边反击,边喊自己没满 14 岁,有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杀了人又如何。
她的脸上没有一丁点害怕,也没有一丝的悔意,有的只是强烈的恨意。
我看着这样的小玲,心里充满了恐惧。
这是一个还没成年的少女能做出来的事吗?
第一次,我对一个远比我小的孩子产生了惧意。
我拉住太太,让她不要再刺激小玲。
小玲敢为了一瓶水掐弟弟,谁知道她还能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那天夜里,太太每隔几分钟就站在喇叭下问:“我儿子怎么样了?”
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声音渐渐绝望,最后她抱着头痛哭起来。
小玲始终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我的心情很沉重,我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糟糕。
而我更没想到的是,事情还在朝着更糟的方向走。
第七天。
绑匪迟迟没有出现。
我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我不知道,为什么警察还没有找到我们,明明线索是那么明显。但我知道如果不自救,我可能命快要没了。
我的求生欲望被彻底激发出来。
我的视力越发模糊了,只好趴在地上,沿着房子墙壁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然后,我发现铁板旁的墙壁上有道细细的裂缝。
使劲摇晃,裂缝一点点变大,然后掉下一块水泥,冒出一个小洞。
我拿着喝过的水瓶一点点敲,洞口的水泥一块块剥落,慢慢能容纳一只手穿过去。
手伸过去摸到铁板的门闩那刻,我的心跳加速了!
是那种老式的门闩!
门没锁!
从铁板钻出来时,铁板旁还放着三小瓶水和三个面包,不见绑匪人影。
我有了一种逃出生天的狂喜。
我一边叫太太和小玲赶紧吃东西补充水分和能量,一边打量四周。
我不知道绑匪什么时候会回来,但这是我们逃出去的唯一机会。
和那天晚上不一样,大白天的视线很亮,四周一览无余。
我们的确在天台上,一栋停工的废弃高楼,关着我们的小屋子原来是一个蓄水池。
很奇怪,天台上找不到楼梯口。
连那晚的跳楼机设备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吊在空中的长架子。
绑匪不可能凭空消失,肯定有出口。
我趴在地上又摸又看。
最后让我发现,在天台左侧角落,有个突兀的井盖,揭开,下方是一个仅容一人的楼梯口。
我正要回头叫太太和小玲两人,却看到触目惊心的一幕。
太太和小玲两人正在天台边缘撕扯。
我边跑边喊,希望叫停她俩。
然后,在离她们还有 2 到 3 米的地方,我眼睁睁地看着太太猛力一推,小玲的身体从天台掉下去。
我尖叫起来。
太太转过身,朝着我一边大笑,一边大喊:“是她想先掐死我!是她先动手!她是个恶魔!从小就坏!坏透了!”
她说小玲小小年纪就害死人,背了几条人命,罪孽深重。
她是替天行道。
4
说完之后,我猛灌了几口水,压惊。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但每次回忆,我仍有着深深的恐惧。
记者跟着沉默。
良久,她敲敲自己的笔杆,问道:“你说,绑匪要求一千万赎金?”
我点头。
“但是,夏和对警察说没有收到赎金的要求。”
绑匪把我们骗了。
我和赵青以为他的目的是求财,所以乖乖等着警察找到线索,来救我们。
夏和为了扩大工厂规模,把房车都抵押给银行,贷了一千万。
这个消息,没有几个人知道。
警察要查出绑匪的身份不会需要太多时间。
凭着这个想法,我和赵青忍耐等待。
却没想到,绑匪根本没有要求赎金。
“庭审资料显示,绑匪没有提出任何要求。”记者喃喃自语,“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这时,一个妈妈牵着个小孩子走进来,我迎上去。
小孩挑了盒五彩笔,妈妈带着他离开。
“不好意思,我回答不了你的疑惑。”我重新坐下来,给记者的杯子续满水。
“这家文具店,你什么时候开的?”记者跟我闲聊。
“一年前,事情结束后,我就搬到这座城市,盘下这个文具店。”
两人闲话一阵后,她问我:“你在赵青家做了一年的住家保姆,你认为他们人怎么样?”
实话说,夏和与赵青,在我的保姆生涯中,并不算一个好雇主。
夏和平时很忙,对待家人跟对待员工一样,只会说哪里不好。
赵青没什么耐心,管教孩子不是骂就是打。
小玲喜欢摔东西,如果不合她意,就会被骂,急了还会上手,我经常被她踢。
小浩有多动症,也学姐姐的样字,对我呼来喝去。
两夫妻对姐弟俩态度很不同,对小浩和善很多。尤其是赵青,对小玲的态度甚至有些厌恶,有一度,我怀疑她是不是小玲的亲妈。
“你是说,赵青重男轻女?”
“很明显。夏和也是。”
“也是。夏玲对夏浩动手,才激得赵青把她推下去。”
记者喃喃自语一会儿后,突然问道:“听起来,你似乎对他们没有好感?”
我没有否认这个事实。
“她家的阿姨从来没有做满 3 个月的,我是他们家做得最长的阿姨了,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喜欢他们。”
“能理解,很少有人喜欢自己的老板。”记者笑着开玩笑,“我也讨厌我的老板,某些时候甚至恨不得杀了他。”
“我没那么大的气性。我一个月拿九千,受的气已经包含在工资里了。”
做什么工作不受气呢。
赵青一家待遇给得好,所以,我才能在他们家做那么久。
“能详细说说那天郊游的情况吗?”记者再次打开了笔记本。
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小玲和小浩在农场摘果子摘了一整天,还不愿回去,直到太阳彻底落了山,我们才返程。
大家玩得很累,三个人坐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我其实也很困,又碰上晚高峰堵车,前方车灯红得看不见尽头。我找朋友问路,抄了条近道。
视线不好,走岔路,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陌生小道。
没多久,车爆胎。
我蹲在地上换胎,太太带小浩去田埂上尿尿,小玲在干吗我没注意。
然后,眼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我的口鼻被捂住,接下来就人事不知了。
5
“那么巧,你走了岔道。那么巧,车爆胎了。那么巧,那条道上没车没人,还没有摄像头。”
记者的嘴角扬起一丝讥讽的笑容,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四名人质,一个死掉了,一个疯掉了,剩下你和一个不记事的三岁小孩。你所说的一切就是警察判断的依据。”
她停顿了片刻。
我任由她打量。
“陈女士,你的态度有些奇怪。从头至尾,在这个案子里,比起利益相关的当事人,你更像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从头至尾,你没有参与任何冲突。但事情却一步一步地变得糟糕。赵青和夏玲两母女打得你死我活,你都没去调解,最后造成了一死一疯的局面。”
“如果你是我,你也不会调解的。”我淡声回道。
我知道记者不爽我的态度,跟当初的警察一样。
他们认为,如果我在其中调解,事情就不会发展成那样。
我挽起裤脚,给她看脚踝上的一个碗口大的疤痕。
“我进他家没多久,有一次赵青训小玲,我去劝,小玲抓起桌上的电热杯就往我脚上压。我住了三天院。 没人说句抱歉。”
从那以后,无论他们家怎么鸡飞狗跳,我都不理不管、不听不看,只做好分内的事。
而且,我告诉记者,那个小屋子安装了摄像头,那七天发生的事情都被监控下来了。
比起我所说的一切,警察更相信物证的可靠性。
“不是所有事情都被记录下来了。”记者反驳道,“出了那个屋子,就没监控了。绑匪的长相没有被拍下来。”
“所以呢,你想问什么?”
记者停下记录的笔,看着我:“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告诉警察,高朗是绑匪?”
6
小玲为了一瓶水,朝她弟弟下死手,这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
然而,我却一点都不奇怪,赵青和夏和应该也不觉得奇怪。
赵青说小玲小小年纪,背负了几条人命,并不是一时气愤之语。
半年前,小玲逗邻居家的猫,又踢又甩的,被一名经过的孕妇制止。
她大怒,把猫活活打死后,扔到孕妇跟前,吓得孕妇提前发动,送医院没抢救过来,一尸两命。
孕妇的老公为此跟小玲父母大吵了几次。
“这就是你跟警察说高朗是绑匪的原因?”记者问道。
“当天郊游回家,在停车场,高朗怒气冲冲地找过来,跟赵青吵起来。夏玲梗着脖子回他老婆就是早死的命。高朗气得要上手打夏玲,被路人拦住了。我们趁机开车走了。高朗在后头高喊,他要让夏玲偿命。”
“我走小道,也是怕他的车跟上来,想甩开他。所以被绑架后,我第一时间怀疑到高朗。”
“我们被绑架的那几天,绑匪几乎没露过面。但那天夜里,他把我们喊出去,即使他穿一身黑,戴着面罩站在阴影里,我还是隐约判断出对方的身形高大,跟高朗很像。”
这是我对警察说的原话。
我之前并不认识高朗。
直到他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没了后,我才知道他。
他是名建筑师,妻子是幼师。
据说夫妻俩关系很好,两人有一个 5 岁的男孩,这是第二胎。
邻居们说他话语不多,人也严肃,但对怀孕的妻子呵护之至,每天都会陪着怀孕的妻子出来散步。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妻子一个人在小区散步,就遭遇这种事。
出事后,他上门找过夏和、赵青两夫妇。
两人护着小玲,说这不关小玲的事。
小玲没有恶意,她也不知道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法律上他妻子的死跟小玲没直接关系,加上小玲还未满 14 周岁,因此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最后这事不了了之。
但我看出了高朗内心的愤怒和仇恨,他没有那么容易放过夏家。
“只有这个原因吗?你跟高朗没有私仇吗?”记者追着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记者告诉我,她打听到我在高朗妻子死后,经常去他家。
“去帮忙照顾他家的小孩。”
我曾经失去过最爱的人,因此,我能懂高朗眼中的伤痛。
尤其是看到他家小孩常常一个人蹲在花坛里哭,我动了恻隐之心,时不时会买点东西去他家送给小孩。
“但据物业说,绑架案发生前半个月,你跟高朗大吵了一架。”
“是的。”
“为什么?”记者眼中满是好奇。
“那天,他家小孩生病,我去照看,小孩可能有些烧迷糊了,趴在我怀里喊妈妈,被高朗看到了,大怒,把我轰出了他家。”
事过一年,再说起这件事,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记者探究地看着我:“所以,你对高朗因爱生恨?”
我否认。
记者勾起一边嘴角笑笑。
警察调查后,发现高朗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在停车场吵完架后,他的车跟了我们一段路,不是因为跟踪,而是因为那是去机场的路。
他安排了出差,遇上我们只是碰巧在同一个地方吃饭。
我们被绑架时,他人已经在机场候机,跟同事一起。
之后一直待在外地,直到我们逃出去一天后,才回来。
他出差的地点在几百里外,没可能每日出现在天台。
7
“你很遗憾高朗不是绑匪?”记者的问话掩不住恶意。
我不吭声了,好奇地看着她。
果然,她接着问:“陈女士,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比起高朗,你跟隔壁房的邻居应该更熟悉才是。”
“他人也高大,为什么你不怀疑他是绑匪?”
我打量了记者两眼,反问她:“你见过何教授吗?”
她一愣。
“如果你见过何教授,跟何教授打过交道,就不会认为我是有意包庇他。”
何教授是一所知名大学的法学教授,学识渊博,为人清和谦逊。
他常年戴着一副细边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见人先笑三分。邻居有什么法律上的事情向他请教,他都会耐心解答。
因为住隔壁,我跟他碰面比较多。十次有九次碰上,他都主动帮我提重物。
何太太告诉我,很遗憾因为自己没有小孩,他就站在旁边笑,说家里的猫猫就是他们的小孩。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跟绑匪的形象联系起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记者评价。
“你怎么能这样说何教授?你问问小区的人,谁不说何教授这人热心、脾气好。”我有些生气。
“但他跟小玲一家也有仇,不是吗?”记者问道。
“你是说小玲摔死了他家的猫?何先生是很生气,但他很有涵养,没吵没闹,静静地搬走了。”
“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他老婆长期抑郁,爱猫如命。猫死了之后,没多久就抑郁自杀。他自己把猫当亲生孩子,老婆孩子没了,这样的事,你怀疑高朗想报仇,凭什么何中明就能看开?”
“事实也证明,何中明并没有放过夏家,他比高朗的恨意更深。”记者逼视着我。
我闭了闭眼,移开视线。
8
发现高朗不是绑匪后,警察跟记者一样,很快猜出了我陷害高朗的动机。
但同时,他们的调查也陷入了死胡同。
他们调查夏和、赵青的生活轨迹。
这一调查,发现了这一家子很遭人恨。
夏和为人刻薄,对员工苛刻,工厂工人一肚子怨气。
小玲在班上跟同学关系不佳,经常打同学,被其他家长告状好几次。
小浩年纪小小的,多动爱闹,赵青每次都怪到楼板薄上,丝毫不纠正小浩的行为,把楼上楼下邻居都得罪了。
可以说,跟他们结怨,有动机绑架他们的人太多了。
最后,小浩的一句话提醒了他们。
小浩说坏人是光头强。
因为那是光头强的声音,他认得出来。
这打开了警察思路。
绑匪不仅认识夏和、赵青,甚至还经常接触小玲、小浩,跟他们一家很熟,才需要变声。
警察开始把范围缩小到邻居、家长。
何教授那段时间请假,说去乡下小院散心。
警察调查,发现他在我们绑架当天的确去了乡下,但之后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出院子。
小浩被人放在医院马路边时,一个早餐摊的老板觉得奇怪,拍了下来。
从何教授租的一个房子里,搜出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吊车缆线、蹦极设备。
人证物证都有,何教授招供了。
他在庭上交代,自己的作案动机很简单。
猫死后,何太太的抑郁症更严重了。
小玲小浩出门,发现何太太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小玲就故意装猫叫,还学猫被打时的惨叫,把何太太气得全身发抖。
赵青知道后,说何太太大题小做,不就是一只猫嘛,改天赔一只就是。
她还说何太太这人可怜,想要孩子自己生一个,哪有把猫当儿子的。
没多久,何太太趁何教授不注意,自杀了。
何教授和何太太伉俪情深,大病一场。
病好后,他抓住夏玲问,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你心里内疚吗?
小玲一脸不以为然,反问他,你老婆自杀,关我什么事?
始作俑者振振有词,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何教授说,我从事法律行业,见过太多的坏事和恶人,有连杀十几人眼都不眨的凶犯,有可劲儿折磨受害者的变态,我以为,自己对人性有了深刻的认知。
但没有。
人性中的恶还是远远超出我的底线。
世间的这种没有缘由、不问因果的恶。
有些人,天然地看轻生命。
在他们眼中,一条鲜活的生命,不比路边的杂草有分量。
我太太因这样的人失去生命,我无法原谅。
9
何教授为绑架做了整整半年的准备。
他找了一个废弃的楼盘,给天台的蓄水池开了小门,装了灯、喇叭和摄像头,又搞来一台跳楼机设备,找人弄了一个架子安装。
地点选好后,他开始跟踪。
作为以前隔壁的邻居,他要掌握夏家的行踪易如反掌。
趁着我们郊游选了个好时机下手。
何教授跟我们说一千万赎金,也是为了降低我们的戒备心而已。
他在庭上说,虽然他心里头恨极了赵青、夏玲,但在现行的法律框架下,他并不能做什么。作为一个多年的守法公民,他也不敢真正做什么。
只能把人关着,饿饿她们、吓吓她们。
记者突然笑了:“这话你信?他处心积虑了那么久的报仇,就这样轻轻揭过?这是他的真正目的?”
我信不信并不要紧,关键要看法官是否取信。
一个人心中真实的想法是什么,那在法律管辖之外,也构不成定罪的依据。
“法律只能依据事实判定,不是吗?”我反问记者。
事实是,何教授没有虐待我们,没有提出任何非法要求,因此只能作为非法拘禁罪审判。
至于赵青和夏玲会产生严重的冲突,那是意外,谁能料到呢?
记者拿出一沓资料,指着最上面何中明的履历,朝我冷笑: “这个意外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她说,何中明作为一名知名的法学教授,不仅懂法律,更懂人心。
他一开始就想好了要怎样减轻自己的罪名。
绑架罪,是重罪,最少 5 年以上有期徒刑。
非法拘禁罪,无殴打、侮辱等加重行为,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两者的区别是主使人是否有非法目的。
但何中明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夏和一家。
把人关在小屋子里,饿上几天,这不是他复仇的终点。
一个人,只有在付出惨重的代价后,才能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只有亲身体验过痛苦的人,才能感受到别人的痛苦和挣扎。
他很清楚,对赵青这种人,只有她珍视的被伤害了、失去了,她才会痛苦、反思。
赵青重男轻女,夏玲自私冷血,夏浩弱小蛮横,何中明深知他们的弱点,他要做的,就是善加利用。
第一步,定游戏规则,在人质心中树立权威。
第二步,制造食物紧缺的状况,激发人质矛盾。
第三步,杀猫,彻底释放出人性的恶。
一步一步,一环扣一环,让几人的小世界彻底崩塌、毁灭。
“赵青跟夏和一度要离婚,有了夏浩后,两人关系才缓和。可以说,夏浩是一家关系的缓和剂。在误以为夏浩死了的情况下,赵青对夏玲的恨意达到顶点,气急之下把夏玲从天台推下去。”
“夏玲死了,赵青疯了,夏和过往被扒出,身败名裂,小小的夏浩没了妈,自己也有了应激反应,胆子变小了很多。”
“他手不刃血完成了复仇,得到的处罚只是区区两年有期徒刑。很厉害,是不是?不愧是名教授。”
面对着记者的义愤填膺,我一脸平静。
“你忘了,赵青是夏玲的亲妈。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亲妈会恨自己女儿恨得摔死她。这种违背人之常情的行为,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料到的。”
“按照你的逻辑,每个人都需要为不可预料的后续负责。那当年夏玲虐猫,造成何教授的妻子郁郁而终、高朗妻子一尸两命,她付出什么代价了呢?”
记者无言以对。
良久,才道:“纵然我对何中明的判罚不满意,但他的确付出了代价。他的半世名声都毁掉了。入狱半年后,他查出胃癌晚期,很快去世了。”
我放下了手中的水杯,看着桌上的纹路。
何教授入狱后身体变得极差,他没有等到出狱那一天。
记者问:“你一直维护何中明,甚至不惜误导警察掩护他。而他在去世前把房子全部赠于你。你们仅仅只是友好的邻里关系吗?”
她的语气又尖锐起来:“还是因为,你跟他有着共同的遭遇,你们有共同的仇人?”
我抬起头。
“我猜得对吗?陈如,喔,不,我应该叫你杨榕意。”记者盯着我。
我笑了,放松身体,背靠着坐垫问:“你果然什么都知道。那你还想知道什么呢?”
“我不相信,你在这整件案子中是无辜的。”记者的眼神跟刀一样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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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桌上的记者证,上下翻了翻。
“我记得你们报社的记者证上面印的是采访证,哪一年改成了记者证?”
“今年新改的。”
“是吗?那你什么时候入职的?现在记者岗位也招心理学专业了吗?”
我放下记者证,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看着她的圆脸变红,眼神掠过一丝惊慌。
“或者我要问,你假扮成记者的目的是什么呢?”
对方表情裂开,犹疑几秒后,招认:“我不是记者。我是一名在校生,毕业课题是探究亲缘关系,赵青和夏玲的案子对我的课题很有研究价值。你搬家,换了城市,我想尽了办法才找到你。”
她把自己的学生证、图书证、饭卡、课题申请书统统掏了出来。
“那跟我聊完后,现在你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我有些好奇。
“你不是受害者,你是绑架案的主使之一!”
大学生开始说出她的判断。
“4 年前,南边的洪城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事件。一名 10 岁的小姑娘把一名刚满 2 岁的小孩从电梯里抱走,然后从 28 层高楼扔下去。”
“你是那个孩子的妈妈,因为一时疏忽,把孩子留在了电梯里。”
“我查过你,事情过后,你离婚,卖房、辞职、改名。2 年前搬来跟夏和一家同一个城市,做家政阿姨。1 年前,你应聘成为他家的阿姨。”
“夏玲虐猫事件后,你频繁出入何中明家和高朗家,撺掇他们两人一起报复夏和一家。但因高朗对你的计划无意,你俩闹翻了。何中明丧妻,被你说动了。”
“你们共同设计了这一出绑架。没有你的配合,何中明不可能成功绑架成功。什么走岔路、爆胎,都是你们提前设计好的圈套。”
“何中明被你利用了!”
说着说着,大学生的情绪又激动起来 。
我给她的杯子续了一杯水,抬头看着她:“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测。证据呢?”
她狠狠瞪着我。
“游戏!”
“你们关起来的那七天,每个游戏都是一个小报复。”
“第一个木头人游戏,是因为夏玲曾经把你儿子放在 28 楼窗户边沿,不准他动。她说你儿子是自己不听话,乱动摔下去的。所以,你设计了这个游戏,违者没有水和食物。”
“第二个跳楼机游戏,你要让赵青、夏玲一遍遍体验坠楼的感觉。甚至,你给了自己同样的惩罚,因为是你自己没来得及把孩子抱出电梯,才导致孩子被夏玲抱走的。”
“这两个游戏都跟你的经历相关。”
“何中明对夏家的行踪了如指掌,那是因为是你跟他说的。他跟夏和一家一向关系很淡,但你不同。你跟踪了夏和一家四年,又跟他们朝夕相处了一年,对他们的性格、弱点一清二楚,你才是真正知道怎么才能逼得他们自相残害的主谋。”
我敷衍地拍拍手:“你不愧是学心理学的,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是,法律不会依据推理定罪。”
“我知道……警察都没法做到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到。只是,我不明白,你跟何中明到底什么关系,他要那么护着你?”
我定定看着她。
“你是何太太的什么人?”
“什么……”
“我记得何太太有个很喜欢的外甥女,是你吧?”
何太太曾经跟我聊过,她有一个在德国留学的外甥女。
眼前的女生有着跟何夫人一样的苹果脸。
她跳起来:“是。我为阿姨不值!姨夫在她去世后那么快就背叛她了……”
“你姨夫一直都很爱你阿姨。坐下吧,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11
四年前,我还叫杨榕意,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有一个温馨的小家庭,还有世界上最可爱的宝宝,我的小阳阳。
阳阳是在我们全家人的期盼中到来的。
他性子很乖,在孕期没怎么折腾我,生下来后也不怎么闹腾。
阳阳第一次翻身、站立比一般婴儿都晚许多,让我和丈夫有些担忧。
可能是为了减少我们的担忧,他走路和说话都学得很快,追上了一般孩子。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喊妈妈是在一岁零 23 天。
那天是我的生日,睡觉前我又反复逗他,结果他口里冷不丁蹦出一句“妈妈”,然后在我愣住时,又连着喊了几声。
我激动得把在浴室洗澡的丈夫叫了出来,两人看着他傻笑了半个小时。
后来大家都笑,阳阳天生是个会哄人的。
有了阳阳,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一切的变故是那么突然。
一天,我带着阳阳下楼玩,推车推出时电梯门关上了,阳阳留在了里面。
透过电梯的细缝,我看到他朝我笑着咿咿呀呀。
那是我看到阳阳的最后一眼。
下一刻,我喘着气跑出大楼时,我的阳阳已经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这样可爱的阳阳,只是因为出电梯慢了一步,就被恶魔盯上了,从此我就再也见不到那张可爱的笑脸,听不到那声软糯糯的“妈妈”了。
后来……
后来,赵青,喔不,她那个时候还叫赵蔓丽,过来安慰我,说我还年轻,好好养身体,很快就能再怀上孩子。
多么诛心的安慰!
那个时候的夏玲还叫夏恬,因为还不满 12 周岁,无须承担任何刑事责任,以一句“我不知道他会摔下去”就把一切撇得干干净净。
夏扬勇和赵蔓丽坚称女儿只是不懂事,不知道小孩站在窗户边沿的后果。
再大的恶行,一句轻飘飘的“小孩子不懂事”就可以让你的愤怒和仇恨无能为力。
事情发生后,我整整 6 个月睡不着觉。
一闭眼,上一刻还是阳阳的笑脸,下一刻血肉模糊。
而作孽者搬家改名,过上了幸福光明的生活。
失子之痛的伤害难以愈合,我离了婚。
我辞掉工作,卖了房子,追着夏扬勇和赵蔓丽来到北方的这座城市。
第一次跟赵蔓丽在菜市场碰上时,我心慌了一下,怕她认出来。
但对方视线从我脸上掠过,波澜不惊。
后来,我又试着在不同场合见到夏扬勇、夏恬,无一例外,他们都不记得我了。
那一刻,我知道,他们彻彻底底把过往抛开了。
陈阳,在他们心中,不会比张阳、赵阳有意义。
受害者活在地狱,而作恶者已沐浴在光明里。
12
听完我的故事,大学生的眼眶红了。
她抹去泪水,轻声问道:“所以,你跟姨夫才想到要让他们自相残害?”
“过去的四年里,每年,我都会在阳阳的忌日给夏扬勇寄信,要求他在公众面前给我道歉。他从没有回应。”
“何教授说,恶人从不会认错。”
“如果你遇到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办?”
大学生沉默了。
夕阳西下。
附近的小学放学了。
小学生一窝蜂地走进来,叽叽喳喳地挑着小文具。
小女生们一进来就惊呼:“哇!又有新的叶罗丽啦。阿姨,我要我要!”
“好呢。”我满脸笑容地招呼她们,看着她们捧着贴纸兴高采烈地离开。
忙乎了好一阵,我才重新坐到大学生面前。
“你很喜欢小孩子?”
我视线望向门外,街上还有几个低年级小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过。
“阳阳如果长大了,跟他们差不多年纪了。今年要上一年级。”
看着大学生的眼神慢慢变得不忍、同情,我笑了笑:“看着这些小朋友,我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好,所以才在学校附近盘了个文具店。”
“何教授在何太太去世时,已经知道自己癌症晚期了。”我言尽于此。
大学生听了,一脸恍然大悟:“姨夫在保护你……”
她继续道:“姨夫的事情发生后,很多人都骂他,说他知法犯法,是法律之耻。但我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只是秉持着他的一贯原则……”
“恶得到惩罚,善才有意义!”
我和她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
她眨了眨眼,把眼中的泪水憋回去,跟我道别。
在她走到门口时,我开口道:“其实,何教授给过他们悔过的机会。”
“什么?”
“那只伤猫,是赵蔓丽三人的机会。只要选择救它,事情就会有另一个走向。”
救猫,代表着最后一丝恻隐之心,赵蔓丽作为母亲,她明明可以引导自己的孩子作出人性的选择,但她没有。她看着自己的孩子释放出最坏的恶意,最终变成一个恶魔。
夏扬勇同样也有救家人的机会。
在绑架的当天,夏扬勇就收到一封信,只要他把他们一家做过的所有恶事公布出来,公开道歉,就能知道三人的下落。
“夏扬勇为什么不公布?” 大学生不解。
“夏扬勇改头换面,打拼几年才有了现在的安稳生活。一旦公布,他的名声毁了,又要再次搬家改名, 从头开始。你觉得, 他还愿不愿意继续收拾烂摊子呢?”
大学生想了两瞬,惊呼:“你是说, 夏扬勇故意隐瞒关键线索,是因为他放弃了赵蔓丽跟两个孩子?”
子不教父之过。
但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具备为人父母的资格。
赵蔓丽骂夏恬是个怪物,却没想过是谁把她养成怪物的?
夏扬勇一样,他从没想过制止、教导夏恬的所作所为。
他只会在出事后包庇、打骂, 指责赵蔓丽没有教好夏恬,而他,作为一个父亲,没有任何责任。
为夏恬的错误屡次兜底后,他稀少的父爱被消耗了,夏恬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大麻烦, 赵蔓丽也被标记成一个失败的妻子和母亲。
所以, 他拖延了报警时间,隐瞒了信件线索,让警察跟无头苍蝇一样大范围搜索、排查,迟迟找不到我们。
大学生叹了一声:“她的父母给了她生命, 又合力了结她的生命。一切都是因果报应吧。”
谁说不是呢。
我锁好门, 回家。
13
家里一大一小坐在饭桌前。
“阿姨,你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晚啊。”小的那个眼巴巴望着我。
我摸摸他的头, 递上从熟食店带回来的辣猪蹄, 马上博得一声惊呼。
小游一头扎进辣猪蹄中。
“今天,何太太的外甥女过来了。”我淡淡说道。
男人立马走过来, 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 她猜到部分真相, 但她跟何教授一样善良。”我安慰高朗。
何教授去世后, 我和高朗先后搬离原来的那座城市,选了这个小地方落脚。
三个月前,我跟高朗结婚了。
虐猫事件后, 我找上高朗和何教授。
三人的想法惊人地一致,夏和与赵青需要付出生而不养的代价。
何教授拿出自己的癌症晚期确诊书,说服我跟高朗两人, 由他去实施绑架。
何教授通过我, 掌握夏家的行踪, 确定绑架路线。
高朗发挥自己的专业技能,挑了一栋废弃楼, 改造了蓄水池和吊车设备。
当天郊游结束, 高朗刻意出现在停车场,找理由跟赵蔓丽大吵一架离开。
而我,在车上的水瓶里掺了安眠药。从停车场出发没多久,他们就昏迷过去了。
绕路、爆胎,只是为了制造时间差。
早已等在路边的何教授接手, 我变成人质, 高朗人已经在机场的路上。
何教授曾在自己的著作《法律的正义》中写道:“只有看到恶魔在地狱里哭泣, 受害者才有继续活着的勇气。”
事发后,何教授对我和高朗说过一句话:公道从来都在,但有时它会以我们预期不到的形式出现。
我想, 绑架案最终造成的结果,也许,就是何教授说的另一种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