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节 残暴的欢愉
第 42 节 残暴的欢愉
短短十几天,凶手连跨三省,辗转数千公里,连杀三人。
用针线缝合住了每一个死者的嘴唇。
面对命案,我们毫无头绪,找不出凶手的动机,无法锁定凶手身份。
就在我们即将揭开凶手身份时,凶手却自首了。
1
“李昊听了我的话,今晚会约何庆谈判。”
“嗯。”
“照片我晚点放到李昊家里去。”
“我来放,你不要管。”
2
夏日的一个周二,有人报警说在某写字楼的天台发现了一具尸体。
天台暑气逼人,七月的阳光刺得皮肤隐隐生疼。
恶臭混合着热浪,尸体已经开始肿胀腐烂,呈现巨人观。
死者手脚被胶带牢牢绑住,蜷缩在地上,脖颈上有道大口子,溅射状的血迹在他身前延展成扇形。
最诡异的是,死者的嘴被线密密缝住,眼睛圆睁,狰狞的面孔上充满痛苦和惊惧,像是活着的时候被缝上的。
后来的验尸报告表明,死者先被钝器击倒,然后缝上嘴唇,最后被割喉杀害。
死者胸前挂着工牌,身份很快就确定了。
他叫李昊,是一家策划公司的员工。公司就在这栋写字楼内。
3
监控显示,上周五晚上十点半,李昊独自乘坐电梯上了天台,再没下来过。
但是电梯监控中,没有其他人上天台,我们再调楼梯间的监控,意外得知已经坏了一个多月了。
好在痕检的同事给力,在现场提取到了两个人的脚印,一个是李昊的,另一个经过对比,与他公司的副总何庆脚上的皮鞋一致。
我们立刻控制了何庆,他的态度很嚣张。
他说是李昊给他打电话,约他到天台谈工作,谈了半个小时左右他就回家了,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凭一双脚印说我杀人?你们也太草率了吧?”
“你们破案立功就是靠冤枉好人的吗?小心我投诉你们!”
我都气笑了,两个男人半夜上天台谈工作?
我反问他怎么上天台的,为什么没有乘坐电梯?
何庆昂起头说:“我走楼梯锻炼身体,不行吗?”
我们再盘问他是谈什么工作,他以公司机密为由拒绝回答。
“反正我没杀人,我从头到尾都没碰过李昊一下。”
“杀他的人肯定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的,赶紧去查呀。”
4
何庆说得没错,这些证据根本证明不了他杀人。
手头的证据虽然够扣下他,但不够定罪。
同事们的说法对何庆很不利。
李昊很老实,从不和人结怨,别人把不愿意做的工作推给他,他也就默不作声地接下来,不会和人吵闹。
何庆老婆的舅舅是总部高管,所以何庆在公司很是跋扈,欺压下属、抢下属功劳的事情没少干。
李昊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就成了何庆经常欺负的对象。
上周一李昊居然和何庆大吵了一架,指责何庆挖了他的客户,当时何庆的态度很强硬,坚决不承认那是李昊的客户。
这个客户签了个大单子,提成不少。李昊急了眼,声称要杀了何庆。
最后闹得报了警,由于双方只是口头冲突,警察只是调解了事。
奇怪的是第二天上午李昊到何庆办公室坐了半天,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居然化干戈为玉帛,两个人后来笑嘻嘻地出来了。
一个叫颜宇的小伙子说他进何庆办公室请示工作时听到了一耳朵,何庆说客户还是挂在自己名下,但是客户带来的订单提成以后都转给李昊。
我们询问何庆这件事情的时候,一丝慌张从他脸上闪过,接着他承认了这件事,进而说周五晚上李昊约他到天台谈话,是不放心提成的事情,要求何庆把客户公开转到他名下。
“我最终拗不过,答应了他。事实上也是他认识客户在先。周一上班我就在系统里把客户转到了李昊名下。”
那丝慌张并没有瞒过我们的眼睛,何庆有事情没有说出来。
5
何庆的确在周一把客户转到了李昊名下。
这说明何庆当时不知道李昊已经死了。
但也可能只是他迷惑我们的假动作,以何庆的性格,这么一块肥肉没道理拱手让给李昊。
最大的可能性是,李昊手里有何庆的把柄,要挟何庆就范。
我们搜查了李昊的家,在一本书里面发现了一张照片。
何庆搂着一个姑娘开房的照片。
更有利的是,颜宇又来补充了一条线索:他上周在超市看见何庆买了把水果刀。
6
“警察已经认定何庆是凶手了。”
“嗯。”
“时间够吗?”
“够。你注意保护自己,不要被发现了。”
“放心吧,没人看见我把照片给李昊。现在他死了,没有人会知道了。”
“行,打完这个电话你记得把手机扔掉。还有,我死了别来看我。”
“姐夫!”
“嗯?”
“要不你还是收手吧,我姐肯定是希望你好好活着的。”
“没有你姐我活不下去。就这样吧,你替我们好好活着。”
7
我把照片和购物小票摔在何庆面前时,他瞬间面无人色,老实下来。
他承认确实是抢了李昊的客户,但是没想到李昊拍到了他和小三开房的照片,并以此威胁他。
无奈之下他答应把以后把提成都给李昊,让李昊把照片还给他。
谁知周五晚上,李昊突然约他到公司,要他把客户转到他名下,再把照片还给他。
“我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老婆带来的,如果我找小三的事情传到她耳朵里,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谁知道他手里还没有其他照片呢?”
“我承认那天是有冲动想要杀他灭口,所以约他到天台等我见面谈,买了水果刀,故意走楼梯间上去。”
“但我真的没有杀他啊。我根本就没敢把刀拿出来。”
我问他刀在哪里,他说就放在办公室茶几上。
8
和超市比对确认了何庆购买的水果刀型号后,我们拿去做鉴定。
法医这时候告诉我,在李昊的脸上发现了一点点皮肤组织,可能是凶手在缝合李昊嘴唇时发生了触碰留下的。
何庆是不是凶手,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检测结果给我们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何庆不是凶手。
李昊身上的皮肤组织不是何庆的。
水果刀上没有任何血迹残留,和李昊喉咙上的刀口也不吻合。
最重要的是,痕检的同事找到我,拿出两张脚印的照片。
“唐队你看这两个脚印。”
“这个脚印是何庆的,另一个脚印和他的相比,两侧的压痕要稍微深那么一点点。”
“这是两个人的脚印。”
“另一个人的脚应该与何庆同码,但是要宽那么一丢丢。”
“还有,我想着凶手既然要杀李昊,那么会不会跟去过李昊家,所以去检查了一下。”他拿出第三张照片,“除了你们和李昊的脚印,还多了一个,和天台上一模一样。”
我心里开始骂娘,显然凶手是有意在误导我们,扰乱我们的侦查方向。
该死的是,何庆偏偏又凑巧动了杀机,让我们更加深信他是凶手。
再查监控,我们才发现,早在案发当天的晚上七八点,有个穿着黑色短袖、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人进入写字楼,径直走进了楼梯间,就再没见到他出来。
周六、周日进出的人很少,我们一帧帧地看监控,可以肯定这个人没有离开写字楼。
凶手很沉得住气,一定是躲到了周一上班时间,换装后混在人流中离开了。
然而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月,再顺着监控寻找凶手难度大了许多。
9
就在我懊恼被凶手误导、贻误了查案时间时,李昊的前女友曾娴找来了。
李昊和曾娴相恋多年,女方父母觉得李昊家庭负担太重,去年逼迫两人分了手。曾娴随后回了老家。
曾娴说李昊上周给她打电话,说好像有人在跟踪他。
“我当时还笑话他,说他一个中年邋遢大叔,又没钱,难道人家还图他的色?”
李昊当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那人他似乎见过,可能是来寻仇的。
曾娴当时就急了,问李昊什么叫作好像、似乎、可能,寻仇又是什么意思,让他把话说清楚。李昊却又莫名其妙地说“三年了,不至于的”,挂了电话。
三年前的事情?这就难办了。
我让曾娴再仔细回忆一下,李昊三年前是不是和人起了什么冲突。
曾娴摇头:“我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和什么人起过争执,从来都是他退让的。”
“这么多年我也就见他发过一次火。”
“三年前他们小组的项目出了什么差错,他说领导把错都推到了他身上,公司要他赔偿。”
“他的领导是总公司高管的亲戚,总是欺负他。”
“李昊很生气,差点把他的笔记本电脑都摔了,不停地说领导仗势欺人,甚至要去打他领导。”
“李昊的父亲有尿毒症,每个月光是透析费用就要五六千,每一分钱对他来说都很重要。”
“我那时候收入不高,面对这件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生气,心里很害怕,生怕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就这么让他生气的事情,他第二天出差回来后也就平静了。”
我随口问了一句去哪里出差,曾娴说是去了吴市,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李昊工作这么多年,就出了这么一回差。
我们找,李昊在公司从来没有出过差,只在三年前请过一天假,考勤记录虽然已经没有了,但人事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李昊工作这么多年,就请过这么一天假。
我们小组开会研判案情时,刘局打电话让我去他办公室。
刘局告诉我,在隔壁省的南盛市,三天前也发生了一件命案,死者同样是嘴被缝住后被割喉而死。
死者指甲里提取到了血液和皮肤组织,经化验后证实和留在李昊身上的属于同一个人。
刘局让我立即带人到南盛市去,和那边的同行对接。
两起案件要合并,我们宁城是首发地,案件交由我们来侦破。
10
南盛的刑警老李向我们一行四人介绍了案情。
死者是个单亲妈妈,叫余小慧,35 岁,是当地一家企业的高管,有个 5 岁的女儿。
余小慧是在离开公司去幼儿园接孩子时,在地下停车场被人持刀挟持,带去了城郊的一处废弃仓库,同样是在活着的时候被缝上嘴唇,然后杀害。
“这是种行刑式的处决,”老李丢过来一支烟,“所以我们推测这是仇杀。采用缝合嘴唇这种方式,可能是死者说过什么话给凶手带来很大困扰,或者知道什么秘密会给凶手带来威胁。”
我点点头,就是基于这个判断,所以在得知何庆可能有把柄在李昊手里时,我们认定他就是凶手。
老李他们也调查过了余小慧的社会关系。
说起来,余小慧也是个很不幸的人,原本在外地已经做到了企业高管,为了和丈夫结婚,不惜辞职来了南盛市。
两人婚后添了个女儿,丈夫生意蒸蒸日上,于是余小慧做起了全职妈妈。
好景不长,在女儿一岁时,余小慧的丈夫出轨了。
两人拉扯了一年,终于离婚。前夫早已悄悄转移财产,只留下了一套还有 20 年贷款的房子给两母女。
离婚之后,余小慧独自抚养女儿,不得不重返职场从头开始,生活一度很是拮据。
女儿是余小慧唯一的慰藉。余小慧多次和别人说,为了女儿,她可以拼尽一切。
她拼了三年,终于当上高管,然而生活刚有改善,就被杀害了,留下五岁的女儿孤苦伶仃。
老李他们已经询问过她的家人、朋友和邻居,一致反映余小慧是个很热心的人,肯帮人、有担当,没人听说过她和什么人结下仇怨。
我心里一动,问老李,余小慧是什么时候离婚的,答复是三年。
我们试着查李昊和余小慧之间的关系,发现两个人的社交平台在三年前停止了更新,就像是相互之间约好了,然而没人能提供两人有交集的线索。
有人提出了李昊和余小慧有私情的假设,那么曾娴和余小慧的前夫就有了嫌疑。
这个假设很快被推翻了,两人的不在场证明很充分。
找不出动机,社会关系无法取得突破,我们只能依靠监控。
11
监控里,凶手和我们玩起了躲猫猫。
凶手杀害余小慧后,开着余小慧的车进入了地下停车场,然后走进了一个监控死角,就此消失。
人是不可能真正消失的,即使躲进了监控死角,也总有走出来的时候。
老李和我的意见一致,这处停车场的每个出入口都有监控,既然行人当中没有发现可疑人员,那么凶手就有可能是搭乘车辆离开的。
在我们赶来之前,南盛市刑警已经开始逐一排查案发后进出停车场的车辆。
查了两三天,终于查到了一辆网约车,司机说乘客声称脚受伤了,一定要他到地下停车场去接,时间是凶手进入停车场的三个小时后。
乘客戴着棒球帽和口罩,上车就躺在了后座,怪不得我们在之前车辆出场的监控中看到车上只有司机一个人。
接下来让我们目瞪口呆的是,乘客在另一个地下停车场下了车,再度进入了监控盲区。
根据网约车反馈过来的信息,乘客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农村大爷,明显是凶手预先买来的号码。
我们还是只能顺着监控找,而不管是从凶手出现在余小慧面前时开始往前查,还是从他杀害余小慧之后往后查,他来去就是那么一招,不停地坐车到监控盲区,过段时间后再坐车离开。
12
排查来往车辆的工作量很大,感到烦躁的同时我也有点诧异,凶手很注意躲避监控,在开余小慧的车时,甚至戴上了墨镜躲避电子眼的拍摄。
他把监控研究得这么透彻,不知道终究是躲不过的吗?
除非他会飞,否则在摄像头下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他究竟花了多少时间来搞清楚这些摄像头的盲区?
对啊,他寻找盲区的时候,摄像头不就拍到他了吗?
与其逐个联系路过的车辆,传唤司机问话,不如直接选定几个嫌疑人消失的地点,看看案件发生前几天的摄像头有没有拍到他。
老李很同意我的看法,调了四五个人帮我们调取和查看监控,重点注意。
果然,在李昊的案子发生三天后,嫌疑人陆续出现在了几处摄像头里,口罩和帽子非常显眼。
嫌疑人明显是在观察摄像头的角度和分布,摄像头也就拍到了他的正面,虽然只有一双眼睛。
有一个高清摄像头,能看清嫌疑人双眼之间的鼻梁上有颗痣。
我立刻布置大家调取两地车站闸机口的监控,寻找嫌疑人,在闸机口,他必须摘下口罩。
刘局又来了电话。
这次又跨了一个省,在樊阳市凶手再度出手。
我留下两个人在南盛,叮嘱他们继续查看监控。
老李拍着胸脯让我放心,他会尽力配合。
我带上小高直奔高铁站。
13
“姐夫。”
“怎么又打电话来?我不是让你扔掉手机吗?”
“我是想知道事情怎么样了。”
“事情做完了,我现在回去。”
“那你......”
“马上扔掉手机,你听见没?记住,我死之后你别回来!”
14
樊阳市的死者朱越是个网红,女性,35 岁。
朱越在樊阳市单身打拼,是个带货主播,前天晚上被人杀死在一栋烂尾楼里。
死时惨状和前面两人并无二致。
朱越也反抗了,留下了凶手的皮肤组织在手上。
傍晚我们赶到樊阳市公安局时,朱越的闺蜜吴瑶正在哭诉。
“朱越在镜头面前光鲜,其实挺苦的。”
“以前做才艺主播,收入很不稳定,交租都困难。”
“她父母只管她弟弟,三天两头打电话找她要钱。”
“她弟弟找了对象拿不出彩礼,她妈妈就每天催她嫁人收彩礼。”
“忍到 30 岁,她忍无可忍和原生家庭断了联系。”
“不再给原生家庭打钱后,她才算勉强维持住了自己的生活。”
“她很努力,每天播十几个小时,平时肉都不怎么舍得吃。”
“去年攒够首付买了套房,以为可以在这个城市立足了。没想到交完首付款,房子就烂尾了。”
“她总指望烂尾楼还能再盖起来,常常去那里看她的房子。房子没盼来,命却丢在了烂尾楼里。”
我问她朱越平时和人相处怎么样。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吴瑶瑶想了想说,朱越爱交朋友,平时接触的人比较多,但据她所知,没有听说她和别人有过什么很激烈的冲突。
只有她的前男友,分手多年了还在纠缠她。
樊阳市的刑警老赵插话说这位前男友嫌疑不大,案发时他在老家。
我问吴瑶,三年前朱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对她影响比较大的事情。
吴瑶想了想,说:“她三年前追了个热点,涨了一大波粉,于是开始带货,经济情况慢慢好了起来。”
我问她是什么热点什么时间,她说好像是个强奸幼女的案子,当事人很有权势,公安局不立案,朱越站出来为受害人发声,得到了许多支持。
具体几月份,她就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又是三年前,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或许,事情就和这个案子有关?
我打开朱越做直播的平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能在朱越的账号下找到吴瑶说的视频。
三年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凶手和三个受害者之间的交集就在这件事情当中!
15
我对宁城那边说了朱越的情况,让他们调查三年前的儿童性侵案。
每年儿童性侵案有三千多起,够大家查一阵子的了。
监控自然还是要看,宁城的同行正被凶手带着在视频里四处兜圈。
我请老赵帮我调取车站和机场的监控。
老赵说没问题,接着又疑惑地问我:“不要先看现场附近的监控吗?没准儿能顺着摄像头逮住凶手。”
我说现场的监控当然要看,但是凶手连杀三人,行色匆匆,很可能已经赶往下一个地方作案了。
早一点抓住他,兴许就能少死一个人。
连夜的追查有了回报,第二天上午我们就在监控中找到了嫌疑人。
几乎是同时,另外两个城市也传来了找到嫌疑人的消息。
16
樊阳市高铁站闸机口的摄像头下,嫌疑人鼻梁上的黑痣在我眼里显得格外刺目。
有了完整的正脸,查出他的身份就不难了。
嫌疑人叫秦志华,从吴市出发杀了李昊,昨晚已经上车回吴市去了。
我心中焦急,生怕又发生命案,连忙让小高订票去吴市,接着给刘局打电话,请他发协查函给吴市,同时发出通缉令通缉秦志华,再让组员小吴火速申请逮捕证和我们到吴市会合。
小高说两小时后有一班去吴市的高铁,但是只有站票了,4 小时到,晚上还有一班快车,明早到,还能买到卧铺票。
我皱眉道:“这还用问吗?买高铁票啊!”
小高说她已经买好了高铁票。
我们在检票口的时候,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打电话来的是吴市公安局,告诉我秦志华给他们打电话自首了。
我很惊讶,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对方接着说秦志华根本就没躲藏,回到吴市后就直奔自己家,他们刚完成不空,就接到了秦志华的自首电话。
秦志华回家后就一直没有出来,周围已经布控好,就等我到了吴市一起抓人。
对方最后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人流拥挤,我来不及细想对方为什么要叹气。
17
高铁上没有空座,我和小高就在车厢连接处待着。
想着凶手已经被监控住,我心里稍微轻松了些。
给刘局电话汇报情况后,我正打算坐下来对付着打个盹,扭头看见小高沉着脸看向窗外。
我以为她是这几天连轴转累坏了,出言安慰说凶手已经找到了,再辛苦几天把案子结了,接下来就可以歇口气了。
小高摇摇头,“队长,我不累,也不是怕吃苦。只是在想三个死者其实都是很可怜的人,很辛苦地在活着。”
“一个父母老病,全靠他支撑。”
“一个遭到丈夫背叛,独自抚养女儿。”
“一个受尽原生家庭的折磨。”
“这个秦志华,会不会就是个随机杀人的变态?”
我说不像,纯粹的变态杀人,是为了满足扭曲的心理欲望,通常杀人之后会进入较长时间的冷却期,像这样赶趟杀人的,还是仇杀的可能性比较大。
“那互不相识的三个人,怎么就能引起他这么大的仇恨呢?他是恶魔吗?”
我无法回答她,只能看着窗外缓缓移动的群山,默然不语。
18
小吴已经带着逮捕证先到了,和吴市的刑警曹卫国在车站等我。
曹卫国就是给我打电话的刑警,说秦志华在自己的公寓里,他的人一直守在旁边,就等我来抓人。
我有点不满意,他们完全可以先采取行动控制住秦志华的,这样拖着等我来,就不怕出变故吗?
公寓里没有人响应我们的敲门,我们破门而入。
秦志华已经死了。
秦志华手里握着一张全家福,安静地躺在床上,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仿佛在沉睡。
我懊恼地看向曹卫国,他面色沉重,但并不显得惊讶。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银色的 U 盘。
U 盘里的第一个文件夹里是秦志华的自拍。
他,穿着整齐,神情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欣喜:“我终于可以死了。”
“三年来,我日思夜想,都是想着下去找她们娘儿俩。”
“可是我不甘心,她们不能白死。”
“我必须为她们娘儿俩做点什么。”
“李昊、余小慧、朱越三个人是我杀的,我承认,现场视频都在 U 盘里。”
“我杀了人,理应偿命。”
“我终于可以去见她们了。”
第二个标注着“李昊”文件夹里是十几条手机通话录音和短信截图,和一段视频。
点开第一段录音,歇斯底里的男声响起:“你们全家不得好死,有钱就了不起吗?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一个女人惊恐地问道:“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你老公强奸小女孩,还有没有人性啊?”
“我告诉你,你家有钱买通警察,但是我们网友不会放过强奸犯。”
“仗势欺人的狗东西,全家都是人渣!”
所有的电话录音里,都是女人在电话里痛哭哀求,男人不依不饶地咒骂。
短信里充满了极其恶毒的诅咒。
19
视频里,李昊跪在地上,惊骇地望着镜头上方,浑身发抖。
镜头外有个男人在问他:“你认得我吗?”
李昊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你逼死了我的老婆孩子?”
李昊说:“不可能,我只是打电话骂了她几句,面都没见到,怎么能逼死她?”
电话录音里的男声就是李昊的。
“只是打电话?你他妈的说只是打电话?”男人带上了哭腔,“我老婆就是受不了你们的辱骂,带着孩子自杀了。”
“你他妈的知不知道你逼死了她们?你他妈的知不知道?”
男人的声音变得阴狠决绝:“我找了三年,才把你找出来,今天我就是来讨债的。”
李昊的惊恐变成了愤怒,开始挣扎起来:“讨债?讨你妈的债!”
“我向你道歉了,那天给你打电话道歉的就是我!”
“那么多人打电话,你为什么就找我?”
“你就是看我好欺负!”
“你们全都他妈欺负我,欺软怕硬!”
秦志华从镜头外冲进来,把李昊踢倒在地。
李昊痛哭流涕:“放过我!放过我!”
秦志华置若罔闻,一声不吭地拳打脚踢,随后是血腥的折磨和杀害场面。
小高忍不住,冲进卫生间大声呕吐。
我看向曹卫国,他读懂了我的眼神,点头说:“前因后果我知道。”
20
曹卫国的叙述,加上秦志华留下的视频,事情始末渐渐清晰。
秦志华今年 35 岁,以前和老婆开了个小餐馆。小餐馆在两条街的交汇处,人流量比较大,生意挺红火。
两口子虽然日夜忙碌,但是收入不错,后来又生了个儿子,一家三口倒也其乐融融。
三年前,有个女人报警,说秦志华猥亵了她女儿。
曹卫国当时在派出所,和他当时的搭档负责调查这件事情。
秦志华大喊冤枉,他说前几天下午小女孩确实到过他店里,但只是在就餐区域和他三岁的儿子玩了一会儿就走了。他在后厨准备晚上的食材,根本都没出去。
女人当面询问小女孩是不是被叔叔摸摸了裤子里面,孩子点头称是。
那个女人拿出了孩子在医院的诊疗单,诊断是下体发炎。
路边的监控拍到了小女孩进入小餐馆,但小餐馆的摄像头存储硬盘偏偏坏了,读不出里面的数据。
情形对秦志华很不利,老曹他们把秦志华带回了派出所。
小女孩的妈妈把这件事发到了网上,一时之间,网络舆论铺天盖地,纷纷指责秦志华是变态,呼吁警方严惩罪犯。
老曹他们压力很大,但不想放过坏人的同时,也不愿意冤枉好人。
小女孩的身体和衣物上找不到被侵犯的痕迹,别说是秦志华的皮肤组织,连指纹都没找到一个。
再询问医院,医院的答复是小女孩的下体没有挫伤痕迹,发炎的原因是不卫生,而且是长期不卫生造成的。
也就是说,不但找不到任何证据表明秦志华侵犯了小女孩,而且根本没有证据表明小女孩遭到了侵犯,于是秦志华被释放了,释放理由是证据不足。
小高插话问老曹,那个小女孩不是指证了秦志华吗?
老曹笑了笑,说那时他儿子正在上幼儿园,每天回来问他中午吃了什么,回答中的伙食总是很好。
直到后来他老婆发现老师正在对小朋友们强调中午吃了红烧肉,而当天中午她亲眼看见伙食全是蔬菜,孩子回家果然说中午吃了红烧肉。
三岁孩子的记忆是靠不住的,很容易受到成年人的诱导。
21
事情发展到这里,秦志华的名誉已经严重受损,小餐馆可能都要开不下去了。但是如果仅仅是发展到这里,这件事情基本也就结束了。
可惜的是,证据不足这个判断在很多人眼里就不该是释放的理由。
于是事情恶化了。
那个女人在网上控诉警察不作为,释放了猥亵幼童的变态。
网络沸腾了,很快流传出了秦志华家里有权有势,勾结警方掩盖罪行的谣言。
有人拉起横幅声援“受害人”,指责办案民警包庇罪犯。
为首的正是余小慧。
视频里,余小慧对着镜头声泪俱下:
“我是一个两岁女孩的妈妈。”
“我不敢想象,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孩子身上,我该怎么面对。”
“三岁孩子,怎么会说谎冤枉不相关的人?”
“这都不是证据,还有什么能算是证据?”
她身后的横幅在风中起伏,红底白字彰显着互联网的愤怒。
舆论更加汹涌,公安机关徇私枉法的言论铺天盖地。
迫于舆论压力,曹卫国他们当晚又把秦志华带回了派出所,暂时扣押起来,继续寻找证据。
一星期后,硬盘修复了,监控录像证明小女孩和秦志华根本没有发生接触。
真相大白,秦志华彻底洗脱了嫌疑。
22
秦志华回了家,但是家已经没有了。
他的信息,他家庭的信息早已被人肉出来,放到了网上。
在他被关押的那一周,很多人疯狂给他老婆打电话和发短信,极尽辱骂之能事,甚至到他店门口、家门口放花圈。
打电话发短信最多最疯狂的,是李昊,带头放花圈的也是李昊。
23
秦志华的老婆颜言还遭到了主播的围追堵截。
以最快速度赶到他家的,是朱越。
朱越在镜头前不停发问:“秦志华有没有猥亵女童?”
“要是秦志华没有做,警察为什么抓他呢?”
“为什么要包庇他呢?”
“你也是孩子的妈妈,怎么能容忍这样一个变态老公呢?”
“你家监控怎么坏得这么巧?”
颜言起初还会分辩几句,到后来只能牵着孩子掩面躲藏,但四面八方都是镜头,她无处可躲。
最后她忍无可忍、崩溃大喊的情景,在网上流传出来的时候,活脱脱被剪辑成了一个强词夺理的泼妇形象。
在真相大白的前夜,他老婆带着儿子烧炭自尽,没能等到丈夫洗脱嫌疑归来。
24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我们知道的了,秦志华花了三年时间,找出了这三个人的身份地址,然后逐个杀害。
他所有干扰警方的行动,都不是害怕被我们抓住,只是要争取足够的时间来完成他的复仇计划。
小高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忽然问老曹:“那个诬陷他的女人呢?”
老曹叹了口气:“那个女人偷偷找人出面,顶下了秦志华的小餐馆。”
那个女人一开始的目的就是秦志华的餐馆,只是可能没有想到会闹得这么大。
她没有认清楚互联网的力量。
很快,她下套设局盘下餐馆的事情就被扒了出来,遭到了舆论的疯狂反噬。
那些网暴秦志华一家的人,加倍把伤害还给了她。
没过多久,她就跳楼自杀了。
小高脸色苍白,不再说话。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问老曹:“你们是故意没有先控制秦志华的吧?为什么?”
老曹没有正面回答:“秦志华的自首电话是直接打给我的,他说他终于解脱了。”
沉默良久,老曹又说:“当年和我一起负责秦志华案子的搭档,也遭到了严重的骚扰,不久就辞职了。”
25
回程时正值台风过境,大雨如注,列车窗外不时闪过在狂风中弯腰的树木,远处白茫茫一片雨幕,遮蔽了群山。
小高叹息道:“冲动是魔鬼。三个人的冲动,毁灭了四个家庭。”
我说网暴并不是几个人的冲动,逼死秦志华一家的,不是这几个人,是成千上万人的合力, 只是他虽然抱着必死的决心, 也无法报复所有人而已。
而网暴的本质,是成千上万人负面情绪的集中爆发。
这些负面情绪平时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 得不到释放,然而并不会消失。它们像是红眼的怪兽,躲藏在人性的黑暗之中,伺机而动。
一旦有了适当的时机, 这些情绪便以正义之名,汹涌而出。
情绪大军并不在乎事实,只在乎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可以躲藏在众人当中恣意宣泄的出口。
可悲的是,在生活中,这些人本是受害者, 然而在网络上, 却选择了以加害他人的方式来伸张自己受到的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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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面对秦志华时,李昊疯狂叫喊,他觉得自己已经道了歉,悔了过, 应该得到秦志华的原谅。
他甚至都没分辨清楚猥亵和强奸。
我能理解李昊平日饱受欺负, 或许就是仗势欺人这个词点燃了他压抑多年的怒火,于是冲上“正义”的战场, 举起了审判之剑。
但是对于失去一切的秦志华, 他不能理解,无法原谅。
余小慧在死前崩溃, 声嘶力竭地请秦志华原谅自己, 原谅一个孩子的妈妈被误导, 做出了不理智的行为。
她至死都没有明白, 只不过是为孩子讨公道而呐喊,怎么就成了害死秦志华一家的凶手?
我能理解余小慧遭遇家庭变故,缺乏安全感, 身为人母而产生共情,因而挺身而出,维护“正义”
但是对于失去一切的秦志华, 他不能理解, 无法原谅。
朱越在秦志华面前嚎啕大哭, 诉说着自己的种种不幸,苦苦哀求秦志华放过自己。
她觉得自己只是追了个热点, 只是做了许多人也在做的事情。
我能理解朱越生活困窘, 或许急于寻找出路,在流量的诱惑前,在“正义感”的驱动下,失去了思考能力,作出了过激的行为。
但是对于失去一切的秦志华, 他不能理解, 无法原谅。
27
台风卷起雨珠, 在天地间肆虐。
怪兽们目露凶光,以战无不胜的姿态撕咬血肉,大快朵颐。
到最后一刻他们才会发觉:残暴的欢愉, 终将迎来残暴的结局。
这些怪兽在豕突狼奔之时、张牙舞爪之际,忘记了自己也生而为人、身为弱小。
人们总是能看见自己拥有什么,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这是人类根本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