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节 蛇村神女
第 44 节 蛇村神女
我奶下葬的时候,万蛇缠棺。
村长带人在棺材上浇上汽油,一把火扔进葬坑里,将我奶的棺材和蛇一起烧毁,连土都没有盖上一抔。
三年后,村长却亲自打电话给我爸,连连道歉,说他们要为我奶奶搞个祭典,让我爸和我一定要去参加。
1
我奶奶是蛇村神女,驭万蛇,保蛇村。
但我奶奶死的时候,他们不仅不准我为奶奶哭坟,还在她的棺木上钉上了七七四十九颗钢钉,让她永世不得转生。
我奶下葬时,万蛇缠棺。
村长带人在棺材上浇上汽油,一把火扔进葬坑里,将我奶的棺材和蛇一起烧毁,连土都没有盖上一抔。
他们用铁板将我奶奶被烧毁的地方围禁起来,每月去泼狗血、画符咒,说是防止我奶借着怨气死灰复燃。
最后,他们将我和我爸赶出蛇村,只因为我们是我奶奶最后的亲人,担心我去为我奶奶收敛。
我讨厌蛇村,更不相信这样的村人会洗心革面为我奶奶重办祭典。
我甚至怀疑这是他们为了继续伤害我们而想出的新办法。
可我爸说,村里人已经决定要打开封锁我奶奶下葬区的铁板,收敛我奶的遗骨。
我不去,他们会请别的人去。
而只有和我奶奶最亲密的人才能让我奶奶的魂魄得到安宁。
我挣扎了好几天,终于决定为了我奶奶,回去一趟。
2
刚到蛇村村口,我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雄黄味。
以前蛇村多蛇,靠买卖蛇山蛇的蛇胆蛇肉谋生。
但我奶奶身为蛇村神女,身上有种压制蛇脾性的神奇力量,蛇村人在我奶奶的庇护下捉蛇犹如探囊取物,从不用雄黄。
后来我奶奶死了,蛇村的蛇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据说连四脚蛇都绝了种。
驱蛇的雄黄出现在蛇村,实在有些不正常。
我忍不住四下打量。
整个蛇村的建筑和往日没有什么区别,但空气中的雄黄味裹挟着一股压抑与紧张。而且,一向爱热闹,喜欢在村口八卦家长里短的蛇村人,竟然没有聚在村口。
村口除了早就等着的村长夫妇,再无别人。
村长熟络地挽住我爸的手往他家里带,他老婆也推着我,一口一个“宝”地往他家走。
快要到村长家的时候,不知道哪里跳出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老人。
他跪在我脚下,冲我哭喊:“神女回来了,蛇村有救了。神女回来了,蛇村有救了。”
“你说什么?”
蛇村的最后一任神女是我奶奶,而蛇村早就丢失了神女传承的秘法。
我下意识躲开他,又觉得他的话怪怪的,想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村长动作飞快,一把捂住老人的嘴巴,将他推进附近的一家院子,并对里面的人吩咐道:“把他关起来。”
我听村长说得分明,想去问为什么要关那老头。
话还没出口,村长老婆已经拉住我后退:“青青,你别怕啊,这是村里的老疯子,别管他。”
“我不怕,我就想问问他什么意思。”
村长老婆的力气极大,根本不容我靠近那间院子。
“都是疯话,管他呢。我们赶紧走,疯子疯起来咬人的。”
我被她拉着挣扎不得,一路后退,只从院墙的墙洞里,看到好几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那眼神像看猎物一样,贪婪、放肆,让人心里忍不住害怕发冷。
3
我跟着村长去了他家。
刚进门就看到村长家的每一处墙角,都撒着雄黄。
“村长,为什么撒那么多雄黄?”我问。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村里毒虫格外多,只好撒些雄黄来驱虫,不要管。”村长拉着我爸坐到院里摆满了菜的八仙桌前,“你们难得回来,先好好吃顿饭,休息一下。听说你们这几年在外头,着实吃了不少苦。我这心里啊,愧疚得很。”
当年我和我爸被赶出村,在城里捡废品收破烂,我爸经常骂我奶连累他,还有事没事给村里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可以回村。
这会儿听到村长说这样的话,我爸露出笑容:“不碍事,不碍事,都过去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村长抓着我爸笑得满脸褶子。
我见他们推杯换盏半天也不说正事,寻了个机会直接插嘴:“全叔,我们什么时候去给我奶奶收敛?现在可以吗?”
“现在不可以的。我们找大师算了日子掐了时辰,明天早上去最好。”村长笑着。
“那明天什么时间,怎么做,能告诉我吗?”自从进了村,我就觉得浑身难受,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乱跳,使我焦躁不安。
“大师说一切都要明天去了才知道。青青啊,我知道你和白姑感情好,你别着急,我们保证把祭典办得体体面面的。”村长给我爸倒了一杯酒,“阿勇你也是,把心放进肚子里。”
我见他们又喝起来,自己走开,沿着村长家随意溜达。
从村长家能遥望到村尾的蛇山。
蛇山树木葱郁,整座山被绿笼在一片静谧中,但却在山尖有一块秃地,只要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发麻,有无数恐惧从骨头里升起。
那块秃地,就是我奶奶的棺木最终停留的地方。
我看着蛇山愣神,突然一条青色小蛇从村长家墙壁上的小窗飞进院里,啪一声落在我肩膀上。
不是说蛇村没有蛇了吗?
这从天而降的青蛇是怎么回事?
我跳着脚把蛇抖开。
青蛇落到地上,围着我溜了一圈。
舌头微扬,蹭一下就把猩红的舌头舔到我的脚踝。
居然不是咬我?
我奇怪地看着它的眼睛,恍惚间竟好像在青蛇眼里看到一个面容模糊的红衣女子,手持长剑,似乎要飞出来刺向我心脏。
我捂住胸口,被这突然的影像吓得连连后退。
同时,我的叫声把我爸和村长引了出来。
村长看到地上的青蛇,脚步先是一顿,随即操起门边的一把锄头狠狠地把蛇凿成两段。
“全哥,咱们蛇村又有蛇了吗?”我爸看到青蛇丝毫不惧,反而异常兴奋。
“是啊,最近偶尔会有蛇出现在村里,所以我们才意识到当时错怪白姑了嘛。”村长把青蛇的尸体扔进一旁猪圈里的粪堆。
村长在说谎。
他说村里偶尔有蛇,但我看到粪堆下掩藏着,分明有上百条蛇尸。
4
回蛇村第一个晚上,我和我爸住在了村长家里。
临睡前,村长在我房里点了支安神香,并嘱咐我务必早睡早起,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一路车旅劳顿再加上进了蛇村后浑身上下难以言喻的难受躁郁,被安神香一催,困得我刚爬上床就晕晕沉沉,眼皮打架,手机都没玩就直接睡了。
可也许是地方陌生床铺不适,虽然身心疲惫,但我又总睡不安宁。
也不知什么时间,我感到被一股灼热的视线盯着,睁眼一看,下午从青蛇眼里看到的那名红衣女子,赫然坐在我身侧。
她的面容恍惚,也许是距离太近,我眼睛有些失焦。不过,她的声音极其温柔。
“青妹,你终于回来了。”
她说话时,上半身贴着我,气息轻轻地扑在我脸上,香香软软,叫我脸红如烧。而她的手,如柔荑,细腻洁白,慢慢摩挲着我的手心。
我纵使已经成年,但还从未做过这般旖旎的梦。
“你、你是谁?”我磕磕巴巴地问。
红衣女子眉目一凛,刚刚的温柔全然不见,纤纤手指化为钢骨束住我的咽喉:“是你背叛了我,你怎么可以忘了我是谁!”
我被她掐得喘不过气,就在我眼冒金星时,我奶奶从红衣女子背后出现,一把抓住她,将她从我身上拉开。
“奶奶?”我一边咳一边惊喜。
“快回去!快离开蛇村!”
奶奶没有看我,只用袖子在空中一甩,我便如风一样被她甩出。
“奶奶!”
我看到她和那红衣女子打起来,而我则离她们越来越远。等砰一声终于触底,我往下一看,竟然是落在床上。
所以,刚刚,是一场梦吗?
奶奶喊我离开蛇村,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不安,准备下床去喝水。
不料,被子一掀,一条碎成几段的黑蛇掉了出来,蛇血洒了一地。
5
“爸!爸!”我吓得大喊。
想到这是村长家,又急忙喊了几声村长。
村长率先进屋,不去看蛇,倒先去看了眼他放在房间里的香。
香好端端地烧着,村长喃喃自语:“不应该啊。”
紧接着,我爸跑进屋子,被地上的蛇吓了一跳。
“全哥,这蛇哪来的啊,怎么还能进屋呢?”
“这……这……”村长这才转过视线,脸上也有些惊讶。
他在房里转了几圈,一会儿看蛇一会儿凝视我:“我也不知道,你们别怕,多半就是个意外。”
我没理村长,直接对我爸说:“爸,我们回去,现在就回去!”
“青青不能走!”村长脸上本来还有点疑惑,听到我的话,脸色瞬间变得着急。他的话脱口而出,语气强硬,让我和我爸都吓了一跳。
“全哥,为什么青青不能走?”我爸虽然迟钝,但此刻也发现村长有点奇怪。
像是意识到什么不对,村长马上恢复那和气的样子,又拿话补充道:“哎呀,白姑的祭典必须要青青参与,青青不能走的。”
我想到梦里奶奶的话,直觉村长的反应太奇怪,只冷着声音道:“我奶奶已经托梦给我了,让我不要为她操心。我现在必须离开了。”
幸好我睡觉的时候只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没有着装不方便的烦恼。
话落,我就背起自己的小包要出门。
见我去意已决,村长一个箭步冲到大门口将门锁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剥落:“在完成祭典以前,你们谁都不可以离开!”
村长院子里突然多出好几个中年男人,个个手持钢叉,将我和我爸围在院中。
“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爸惊慌失措。
“阿勇啊,咱们蛇村的未来需要青青出点子力,你安心,等祭典结束,村里给你和青青修大房子住。我们不会伤害青青的。”
我被村长关回房间,手机也被收走,就连我爸,他们也藏了起来。
那些拿钢叉的人站在我门口守着,其间又从外头来了一位白头发老头,吩咐村长在院里各处撒雄黄喷药水。
院外不时有人尖叫、打斗,嘴里大喊的似乎是“有蛇”之类的。
此时我已经无法离开,只好坐在房间里把自己当前的境况,尽可做些预设,好应对接下来的未知。
蛇村人一定在瞒着我和我爸,做一件我知道真相后,极有可能不会同意的事。
从他们突然想给我奶奶办祭典,到一定要我参加祭典,还有蛇村里诡异的蛇,那个奇怪老头说的“神女回来”的话来看。
这件事,和蛇村多年来的神女护村历史有关。
6
蛇村其名,与蛇村有蛇山,蛇山多蛇,村民都做蛇买卖有关。
而蛇山上的蛇数百年繁衍不绝,不论蛇村人怎么捉都总有富余,这都离不开蛇村神女的守护。
蛇村神女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不知道。
但据说神女的能力可以通过秘法传承,使神女可操控蛇灵、震慑蛇魂的能力代代相传。
每一代神女诞生时,就是上一任神女去世的时候。
神女上任后,要终生守在蛇山督促蛇族繁衍,尤其是繁衍一些珍奇的毒蛇、灵蛇,供蛇村人买卖之用。
蛇村因为神女的存在,数百年来都平安殷实,甚至有不少村人凭借着买卖奇蛇异蛇发家致富。
可是三十年前,村里负责神女传承的太公离奇死亡,连带着记录秘法的手册都不见了。
而三年前,我奶奶,蛇村最后一任神女也死了。
蛇村就此,再无神女。
蛇山上众蛇消失,蛇村人无蛇可卖,蛇村不少家庭断绝收入。
为此,他们才会那么恨我奶奶的死亡,哪怕我奶奶曝尸荒野也毫不动容。
如今他们主动要收敛我奶奶的尸骨,那个老人说“神女回来”,村长要我一定参加。
莫非,他们想利用我让我奶奶复生不成?
又或者,他们找到了神女传承的方法,要把我变成下一任神女?
但不管是哪一条,我奶奶都已经是一个死人。
他们要怎样去利用?
我越想越觉得可怕,不知不觉中竟坐了一夜。
7
天刚刚亮时,村长带人打开房门。
村长老婆捉住我,用一根手指粗的麻绳把我的手足捆住,再把我放到担架上。
从村长家出来,沿路都是蛇村村民。
他们饱含期待,双眼里充满了兴奋。
我听到他们议论。
“有了新神女,我们蛇村就又能发财了。”有人说。
“可不是吗?当年白姑死了,断我们财路,今年她的坟里还爬出蛇来攻击村子,现在让她孙女来做神女,让她最心疼的孙女像她一样,一辈子走不出蛇山,哼,最好。”另一人说。
“那个大师靠谱不?”第一个开口的人继续打听。
“靠谱!人家可是主动上门,还一分钱不收。不靠谱人家来揽这事?”回答的人很是骄傲。
“就是就是,白姑放尸体的那地方如今都是蛇,谁会自讨苦吃?”另一人附和道。
果然,我猜中了一半。
他们要让我做下一任神女。
我被抬着上了蛇山,直到我奶奶当年尸体与棺木被烧毁的地方。
白发老者,应该就是蛇村人口中的大师,正在指挥人撤离当年用来围禁我奶奶棺材的铁板。
铁板刚撤第一块露出缺口时,就有站在缺口正前方的一个人厉声尖叫,落地晕倒。
其他人被吸引,好奇地顺着他倒的方向看进铁板内,一时间,众人齐喊,丢东西的,晕倒的,仿佛铁板内有什么绝世怪物。
白发老者手上法器一阵,一股清脆的钟鸣散出:“不要慌,不要慌,只要阵法在,里面的东西就出不来。”
我听他说到阵法,这才注意到铁板圈外八个角上,都用钢钉钉了一支铜铃。
铁板内究竟有什么东西?
众人青白着脸战战兢兢地继续撤铁板,等他们完工,我才终于见到那个吓人的怪物。
8
无数的蛇,各种颜色,大小不一,它们顺着一架已经腐朽的棺材缠成一团,疯狂涌动。
偶尔,外面的人还能看见棺材里的森森白骨。
还有一批蛇,发现我们的到来后,露着毒牙细舌要从阵里冲出来,然后撞到透明的可能叫结界的东西,被挡下,再龇牙咧嘴地向我们示威。
“大师啊,能成吗?”村长弯着腰问白发法师。
白发老者没说话。等他手捏法印,咻一声射出一根金线穿破阵法结界,破开众蛇,直直钉入我奶奶的骨头后,他才终于淡淡开口:
“开始吧。”
白发老者把手中的金线捆上我的手腕,村长手拿着一柄弯刀划开血口。
“青青,只要完成血渡,你就是新一任神女了。”
白发老者口中念念有词,我看着我的血顺着金线流进法阵,沁进我奶奶的骨头。
我叫不得动不得,森寒的冷从我骨子里冒出。
我会不会死呢?
如果我死了,我爸要怎么办?她要怎么办?
她?
我被自己脑海里突然出现的红衣女子吓了一跳。
我怎么会突然想到她?
不仅如此。
我好像还看到她就站在不远处:“青妹,你想我了吗?我来看你好不好?”
她话音未落,阵法内的蛇群暴动,纷纷不要命一般冲击法阵结界。
白发老者诵经声更急更切,但很快,他嘴角流出一行鲜血,半跪在地。
“无知蠢货,就凭你等,也敢!”
嘭!
铜铃炸,金线断。
我奶奶一袭红衣站在万蛇之上,眼如冰霜。
9
“奶奶!”我情不自禁呼唤。
红衣女子低下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是我看不透的复杂与掩盖不了的张狂。
不,那不是我奶奶!
她虽然是从我奶奶的尸骨里来的,虽然和我奶奶长得几乎一样,但我就是直觉,她来自更久远的时代。
我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秘密,但原本往她倾去的身体本能地不自觉缩回。
我害怕。
那边,白发老者已经冲到红衣女面前,法器乱飞。
红衣女子根本没理他,长袖一挥:“青妹,跟我走!”
我从地面腾空而起,朝红衣女飞去。
“蛇妖,我今日必收你!”
白发老者掷出一枚铜钉,我以为他要打那女子。没想到,铜钉直直冲着我,分明是不顾我的死活,要把我钉进土里。
死老头,你想收她,钉我做什么?
就在铜钉即将刺进我腿骨的时候,我身上飞出一块小玉牌。
那是我奶奶送给我的小玉牌,她曾说,那是蛇山神女代代相传的信物。
因为神女的传承秘法丢失,不会再有神女出现,所以,她就把玉牌给了我。
玉牌撞向铜钉,两者相撞的一瞬间,巨大的力把我推开。
我看到红衣女子慌张地奔向我,白发老者被她一掌拍飞。
我已经没办法动弹,只有脑子还有最后一点清醒。
她是蛇妖吗?
他们从我奶奶的尸骨里找回来的,是蛇妖?
原来,蛇山神女的秘密,是身体里封印了蛇妖啊。
10
我的世界一片混沌。
村长、白发老者、红衣女子、村民,所有人都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一大片浓得化不开的大雾。
我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好像哪里都能去。
我在混沌里胡乱地游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女子的笑声由远及近。
我从她们的声音里可以感觉到她们的快乐和亲近。
她们似乎在聊今天采到的草药以及接下来的行程。
不过,我不八卦,我的紧张与期待,是因为等她们出现,我就可以问清楚我现在是在哪里了。
她们走近,再走近,终于露出身形面容。
可我在看到她们的一瞬间,惊讶失语。
那两个女子,一个红衣潇洒,与一直喊我“青妹”的蛇妖全无不同。
另一个,则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红衣女把“我”送到路口,再把肩上的背篓递给“我”:“快去吧,晚上我在大榕树下等你。”
“我”开心点头:“嗯,莲姐你也回去吧。”
原来那红衣女子叫莲。
我的视线跟着“我”转移。
“我”顺着路走进了一座村庄,村口有人和“我”招呼:“青青回来啦!”
“回来啦!”
又有一个年轻男子跑出来:“青妹,把背篓给我,我帮你背。”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我”拒绝了那个男子继续往前走,进了一户看起来家境还比较殷实的人家。
我飘在空中,一点点收回自己的理智。
这里所有的人都是长衫襦裙装扮,手中家中用的器具也多是旧时的样式。
村口的大石头和蛇村的一样。
再有那两个女孩,一个红衣蛇妖莲,一个青妹。
结合我总看到莲对着我喊青青的名字。
我终于理出了一些眉目。
莲与青青感情匪浅。
我正在几百年前的蛇村,蛇妖莲和那个青妹的回忆里。
我看到的是几百年前,她们还活着时相处的时光。
这时,莲还没有被困在神女身上……
所以,是不是只要我跟着她俩,我就能等到莲与蛇村神女的秘密?
11
青青刚进院子,她爸就接过她的背篓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翻找。
“青青,我要的蛇胆,你没有找到吗?”青青爹皱眉。
“没有。不过,我找到了一株灵芝草,比蛇胆好。”青青看着她爸,“爹,以后你不要捉蛇了好不好?我可以更努力地去找更多草药。”
“好!咱们青青说的,我肯定答应。”青青爹敷衍地笑了一笑,背过青青后,脸上是一种复杂狠厉的表情。
青青没看到他爸变脸,高兴地回房间换衣服,我看到她身上挂了一块玉牌,正是我从我奶奶那里得来的,据说是蛇山神女们代代相传的那块。
难道青青就是第一代神女吗?
可我看她和莲的关系那么好,莲是怎么被封到她体内的?
正思索,画面突转。
夜幕下的青青偷偷溜出家门,她雀跃兴奋,一点也没注意到,身后,她爸和四个修士打扮的男人跟着她。
青青来到一棵大榕树下。
榕树下没有人。
青青从腰间掏出一面铜镜,铜镜似乎被施了法,夜色里也发着荧荧的光,照见青青绯红的脸颊。
青青对镜理了理头发,又左右张望,然后迅速地抹了点口脂。
待她收拾好,早就等在树后的莲才走出来:“等好久了吧?”
“没有,我也刚到。”
她们俩隔着半棵榕树的距离遥遥相望,眼里都盛满爱与希冀。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摒弃世俗的情谊。
可是,下一秒,形势巨变。
青青被他爸扣住手腕,莲也被从天而下的巨网缠住,由修士围困起来。
“蛇妖!终于把你逮住了!”青青爹狂笑。
“青妹!”莲挣扎着,顾不得自己的处境,反而去担忧青青。
罩在莲头上那张网似乎暗含术法,莲越挣扎,网的缠绕就越紧密。
“莲姐!”青青不顾一切地要去扯开那网,“爹!我求求你,你放了莲姐!”
“青青,她是蛇妖!我让你捉她回来你不肯,现在你看着,爹爹我是怎么把她收服的!”青青爹语气决绝。
“杨心利,我从未伤害过你们!”莲怒斥!
“谁让你是蛇妖。只要抓住你,我们就可以操纵蛇群,我们村就可以衣食无忧!王大师,做法!”
关于为什么蛇村人需要那么多蛇,我后来从蛇村人口中听说,当代天子很喜欢蛇皮用具,朝中大臣跟风,致使蛇皮价格水涨船高,连带着蛇胆蛇肉都被开发出来,冠以灵药的称号。
四名修士结出法阵,梵音轰鸣。
“莲!”青青暴哭。
莲不断抵抗,但布置法阵所用的法器力量强大,莲的魂魄还是被一点点抽离。
“哈哈哈!”青青爹大笑,“蛇妖,你们仗着自己有毒牙利齿,伤害了我们多少村民。现在,我要把你炼化成器用来操控你的族类,我要把所有的蛇都拿来剥皮吃肉取胆。”
莲的魂魄已经化出原形。
一条通体雪白的蛇。它不安地扭动,击碎一切试图锁住她的法器,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被那梵音击垮。
青青哭到无声,像被抽了筋骨一样委顿在地。
那四名修士眉头紧锁,仍在诵念经文。
白蛇看到青青,突然奋力甩尾,把其中一名修士震得口吐鲜血。
“村长,蛇魂力量太强,我们的法器关不住,你快想办法。”
青青爹闻言,啐了一口:“死到临头还不肯乖乖认命!”
然后,他抓出原本被他放在身后的青青,一刀划破她的手腕,将她扔进阵法中。
“把蛇魂放到我女儿身上。”
“蛇妖,我知道你喜欢我女儿。你要是再挣扎,青青就会爆体而亡,你舍不舍得?”
青青嘴唇发抖,无助地朝着莲的灵魂体哭泣:“莲姐,你不要管我,你快走!”
可是,莲的魂魄还是一点点被送进了青青的身体里。
12
青青成了蛇村的第一任神女,被关在了蛇山上的一间小屋里。
她爸用她威胁莲的魂魄,如果莲不肯把自己的力量给青青使用,或者敢挣扎反抗,那么青青就会被毒虫噬咬。因此,莲一天天甘愿被炼化而不敢妄动。
他又用莲的魂魄来威胁青青,如果青青不乖乖地听从他的命令去驱策蛇群,那么他就会用术法撕碎莲的魂魄,让莲彻底死亡。
蛇村人通过买卖蛇,生活越来越好。
他们开始供奉青青,叫她神女,但也开始盯着青青,不准她出蛇山半步。
青青也想过死亡。如果她死了,身体里的莲也许也会死去。那么,她们也算同生共死了。
可青青的爸爸还有一招。
满院子里跪着的求青青多给些蛇卖钱救命的人,手无缚鸡之力的被父亲掌控的母亲。他们都是青青爸爸的决胜法宝。
青青想。
再等一年吧。
再等一年我就去死。
修士们每月都来对青青体内封印的莲施法,他们还没有放弃要将莲彻底炼化。
这些年,青青她爸还曾试图让青青结婚,通过繁育后人的方式将莲的魂魄传递,让人与蛇魂融合得更加彻底。
只不过,青青以死相抗。那是她最后的底线。
日月轮转,岁月忽老。
青青有一天照镜子,发现自己的样子变了。
她长得和莲越来越像,就连眉尾也和莲一样,在同一个位置长出了一颗痣。
有时候青青会忍不住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一看就是一整天。
所以,她和莲,究竟是谁在活着呢?
青青四十岁的时候,青青母亲去世。
“莲,我们也走吧!”青青说了最后一句话。
可惜的是,她没有立刻死绝。
在她活着的最后一秒,她爸联合修士,将莲的魂魄转移到了一个年轻女孩的身体里,并把青青戴了多年的玉牌挂在了女孩的身上。
青青死了。
但莲继续被囚禁着。
因为多年的炼化,莲的意识已经混沌,不过,她还能感知到她送给青青的那块玉牌里青青的气息。于是,莲继续沉默着,听凭差遣。
就这样,蛇村成功制造了第二代蛇山神女。
往后,第三代,第四代,每一代神女都诞生于上一任神女死亡之时。
而在一代代神女的传承中,在无数个修士的炼化后,莲的神识越来越弱。
只有一点迹象还表明,她永远存在。
那就是,历代神女们不论最初是什么模样,最后都会变成莲的样子。
神女们恪守着蛇村神女的本分,终身不婚,守在蛇山统御蛇群。
直到我奶奶这一代。
13
我奶奶二十岁那年,在蛇山上救了一个被蛇咬中的外地人。
两人在蛇山上日夜相伴,渐渐生出情愫。
蛇村人得知外地人的存在后,把外地人打伤,扔出蛇村。
我奶奶对蛇村愤恨交加,下山毁掉了蛇村祠堂里的神女传承秘法。
那一年又逢上面在扫四旧,村里祠堂养着的修士都被遣散了。
无人再对我奶奶作法,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沉睡在我奶奶身体里的莲,慢慢苏醒。
我看着年轻时的奶奶,她那时和莲还不是很像。
在村里人赶走了外地人以后,她收养了一个小孩,就是我爸。
她抚养我爸长大,为我爸娶亲,亲自接生了我。
我奶奶对我很好。
我飘在虚空中,看着奶奶带着才上初中的我在山里找草药。
看她一边摸着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一边喊来毒蛇咬上自己的脖子。
她临终前,看的都还是我的照片。
不过,我和青青长得那么像,她看的,也不一定是我。
感慨间,天外忽有人声喊来:“青妹!”
我像是突然被绳子牵住直往下坠。
奶奶不见了,小小的我也不见了。
耀眼的白闯进眼睛,我浑身一颤,手脚落到实处,清醒。
红衣女子·蛇妖·莲,发丝凌乱,衣衫上暗红点点,手握着我手,焦急万分。
“我不是你的青妹!”我抽出手,心里莫名有些不忍。
哼!
莲冷笑出声:
“当年我们约好了同生共死,你却背叛我,把我的魂魄交给了你父亲,让我成为屠杀蛇族的工具。你,就没有一点点内疚吗?”
“我没有!”我脱口而出。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误解,可我不想她们之间有任何误会。
“我……不,青妹,她不知道她父亲会那样做,她也没有想到。她死的时候,是真心想和你一起走的,你不要怪她。”
“真的吗?”莲笑,“那我杀光蛇村人,你应该不会阻止吧。”
14
她身形一晃,长剑在手,一剑刺穿一名村民。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处境。
蛇山上,白发老者带着村长和几个村民们围攻莲,莲的长剑犹如一条蛟龙,杀得蛇山化身血海。
嘶喊、怒吼、哀鸣。
他们在痛。
但这样的痛,莲承受了几百年。
他们会死,可蛇村死了几十名无辜的少女,莲死了爱人,她自己也在一代又一代神女的传承里死了无数遍。
如果没有莲的突然出世,我现在,多半也是蛇村的傀儡了吧。
玉牌悬浮在我胸前,光芒闪烁,一层结界将我与外界隔开,即使蛇山血雨纷飞,都近不得我身。
白发老者节节败退,村民们开始逃跑,他们要跑回蛇村,可莲紧追不舍。
从蛇山到蛇村的路,都被染红。
蛇村人尖叫、逃窜、哭喊。
我开始犹疑。
我该怎么办?
这里的村民会不会有无辜?
我要不要阻止?
可我要怎样阻止?
茫然中,莲身形一滞,表情痛苦,一个灰色的身影从她身体里分出。
那是:“奶奶?”
那是我从没有见过的奶奶。
她眉目紧锁,双手接住莲的长剑:“莲,你的复仇不仅是杀死蛇村人,也在杀死你自己。修行不易,不要自毁前程。”
“哈哈哈哈!”莲放声大笑,“白姑,你忘了他们是如何夺走你的爱人,夺走你的自由了吗?你被他们如此伤害,还要维护他们,真是可笑至极。”
莲的长剑在我奶奶手中金光四溢,逼得我奶奶撤身长退。
村民们看到我奶奶,纷纷大声哀求:
“白姑救我们!”
“白姑救命!”
我奶奶仿若未闻,站定身子冲莲的方向,迅速结出手印。
“他们确实愚昧自私,但这不是他们必死的理由。”
奶奶斥出一道电光:“雷击。”
电光照得莲脸色青白:“白姑,我曾经因为你放我出来,觉得你很勇敢,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但现在,我对你很失望。”
她挥袖出剑,于雷光中冲向我奶奶。
那一击,伤了莲的五脏六腑。
那一剑,刺穿了我奶奶的胸膛。
我奶奶的身形一点点消散。
莲要继续杀戮,但她吐血不止。
“她受了重伤,咱们的机会来了。”村长兴奋起来。
蛇村的村民们也都一甩之前的惧怕,去各家各户搬锄头镰刀。
白发老者激动地祭出法器:“蛇妖,乖乖认降吧!”
莲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深邃。
顷刻间,群蛇朝我涌来,似乎要托动我,将我带到她那儿去。
白发老者法器嗡鸣,铮铮几声,四柄法旗插入我四周土地,我与蛇群寸步难行。
同时,一根金刚杵朝莲斩去。
“拿命来!”
莲长剑横挡,口中不断溢出血水。
嘭。
长剑碎裂,金刚杵打中莲。
她踉跄难行,却还是朝着我。
“你别管我,快跑!”我不愿她死。
“不行。”莲口中念念有词。
蛇群冲撞法旗,白发老者继续挥动金刚杵攻击。
“你不走,我们都会死在这里。”我握住玉牌,“快走!不然我打破玉牌,毁了结界。”
莲满脸不可置信,原本挺直的背脊突然失去力量:“你要抛弃我吗?”
那一瞬间,莲似乎混淆了时间。
几百年的囚禁,无尽的孤独。
理不清的爱恨。
她爱青青,恨青青,渴望青青,质疑青青。
多种情愫混杂,搅得她分不清往事和现实。
她只能把那些拆散她和青青的,都叫背叛。
我心疼地轻语,我知道她能听见:
“你先走,相信我,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莲的眼睛颤动,一滴泪滑落:“好。”
倏忽一下,莲化作一道红光朝村外飞去。四处的蛇也都纷纷隐匿,只有围在我身边的那群,龇牙咧嘴,对着蛇村人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15
“村长,青青和那蛇妖是一伙的,她和蛇妖一样该死!”
“对,杀了她,为我们的人报仇!”
“那蛇妖还说,是白姑放她出来的。他们一家人都是我们蛇村的叛徒!”
“杀了她!杀了她!”
村民围着我愤怒地斥骂。
要不是有玉牌结界与身边有蛇,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拿起手上的武器,毫不犹地豫打死我。
白发老者正试图打破玉牌形成的结界,不过,不论他拿出什么法器,结界都岿然不动。
村长和白发老者嘀咕了几句,没一会儿,村民齐动,我被他们簇拥着推进蛇村祠堂,囚禁。
我颓然地坐在祠堂里,陷入了两难的困境中。
走出结界,蛇村人此时恨我入骨,我必然有出无回。
留在结界,我又没有吃的喝的,时间一长,我也是个死。
我从上午坐到下午,明明才一天时间,却感到度日如年的漫长。
在我口渴到不行的时候,有一条蛇溜到我嘴边,自己咬破了自己的身体让我喝它的血。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么做,也许是莲的意识影响了它。
但我终究没有喝下。
夜缓慢来临。
守在祠堂里的蛇村村民已经换了两批。
黑暗里,有一个人慢慢走近我。
“青青,我是爸爸。”
我睁开疲惫的双眼,我爸正捧着几个馒头和一瓶水,偷偷朝我走来。
“爸,你怎么来了?昨天夜里他们把你带到哪里去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我惊喜又担心。
“你放心,我没事。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爸坐到我边上。
“他们那么多人守着,你怎么进得来?”我好奇。
“我小时候经常到祠堂里玩,在祠堂后门那边掏了一个狗洞,只有我知道。”我爸得意地告诉我。
说完,他又指了指我身上:“你这个东西,让别人不能靠近你的这个,可不可以撤掉?要么你出来吃点东西再进去躲着,这么久没吃没喝,饿坏了吧。”
自从我和我爸被赶出蛇村后,他不论做什么说什么,都带着一股怨气,还总是没轻没重的,让人怀疑他情绪不稳定。
今天他这样和我细声细语地说话,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摸了摸面前的玉牌,我并不知道如何收这个结界。
而且,我也不晓得我走出结界以后,结界还会不会继续存在。即使结界依旧存在,我又还能不能再回到里面。
安全起见,还是只伸手出去拿个东西是最好的。
我挪动了一下身体,身边的蛇躁动不安。
我试着发出嘘声安抚它们,然后朝我爸伸出手:“爸,你把东西给我吧。我就在里面吃。”
我爸把馒头递过来,就在我要抓住馒头的那一刻,我爸突然改递为抓,一把钳住我的手腕。
我毫无准备,被他摔倒在地。
白发老者忽然出现,一支短箭刺破我的手臂,穿过我胸前的玉牌。
玉牌碎,结界破。
村长和壮汉们提着锄头刀斧围歼蛇群。
我,又一次被爸爸,背叛了。
16
玉牌碎裂的那一刻,我记起了第一次遇见莲的日子。
那天小雨迷蒙。
我没有找到足够的草药,在山里转到天黑都没敢回去。
黑不溜秋的山洞里,我因为淋了雨湿了衣,瑟瑟发抖。
莲带着一大堆野果从洞外走进来,坐到我身边,给我分享果子,还为我生了一堆火。
火光摇曳。
她坐在远远的另一头,容貌几乎要看不分明。
但我依旧直觉她美得不可方物。
待我烤干衣衫之后,她又告诉了我一处长了珍奇药材的所在,还送了一包闪着光的萤火虫给我。
我在萤火虫微亮的光里采得药,回到家。
从此,我便总到那初见的山洞里去寻她偶遇。
那一年,新皇继位。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新皇喜欢食蛇肉,用蛇皮器具。
满天下的人都开始捉蛇。
蛇价水涨船高。
还有传言,有一人因进贡了一条色泽奇异的蛇,受到了新皇的重赏。
我爸听闻后,逼我把采药换成了捕蛇。
捕不到蛇,我回家就只有忍饥挨饿,甚至还会被打。
在我第一次捉到蛇的那天,莲目光哀戚地问我:
“青青,如果,我让你不要捕蛇,你会不会答应我?”
“如果你真的介意,那我不捉了。”
我把关在背篓里的蛇放出。
但蛇没有跑,反而溜到了莲的脚下。
我从此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为了避免我回家被爸爸责难,每次我进山,莲都会给我一株珍奇的草药,让我拿给我爸交差。
我爸对我没有捉到蛇很生气,但草药的价格也不低,他最终没打我。
过了半个月,又有传言新皇不再喜欢蛇肉蛇皮,而是喜欢上了鹿茸鹿皮,我爸也就断了一心捕异蛇的心思。
不过,因为蛇价也没有降下去多少,他仍旧会逼我捕蛇来卖。
也正是因为他每次逼我捉蛇,我都会拿回一些奇珍草药,我和莲的交往,被他发现。
没想到。
几百年前,我被父亲算计,伤害了最爱我的人。
几世轮回之后,我又被父亲背叛。
村民们唾沫横飞,手足乱舞。
“杀了她!杀了她!为我们死的人报仇!”
“白家人都是蛇妖的走狗,杀了他们。”
村民们把我爸也推到人群中。
我爸膝行到村长面前:
“村长,青青是我骗回来的,你知道我和她们不是一伙儿的,求求你帮我说句话啊。”
村长做出为难的假样:“阿勇,我也没办法。白姑放出了蛇妖,那蛇妖杀了我们那么多人,却独独对青青放了一马。青青明显和蛇妖关系匪浅。你叫我怎么替你说话?你要求,应该去求你的女儿。”
我爸转到我面前:“青青,你把蛇妖在哪儿告诉我们。”
他表情急切,恨不得立刻能自证对蛇村的忠心:“或者,你带我们去见那蛇妖。你放心,不用你动手,大师会把蛇妖捉住的。”
他声泪俱下:“青青,你救救我,把蛇妖交出来!要不然,他们真的会杀了我们的。”
我看着我爸。
被短箭刺穿的手传来钻心之痛。
“好。我带你们去捉蛇妖。”
17
翻过蛇山,是一片连绵的山脉。
我带着村长、白发老者,还有我爸,以及十几个要亲自捉蛇的蛇村人,走进深山。
时隔数百年,当时去往山洞的小径早已消失。
到处都是比人还高的灌木和齐腰深的野草。
一脚下去,不知何处是底。
“青青,你确定是走这里吗?”
有蛇村人对我带的路有怀疑,打着我爸,让他来问我。
“你让他们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
我没有理会我爸哀求的眼神,一路蹚过杂草灌木,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
数百年的风雨沧桑,竟奇异得没有改变这一片山川。
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我发现了越来越多熟悉的东西。
我抚摸着一棵巨大的杉树。
莲说,这种树,身形笔直,长势迅猛,长大后,树冠能直冲云霄,鹤立鸡群。只要一眼,我们就能从千山万岭中找到属于我们的洞府。
杉树不远处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表面已经长满青苔,但很久以前,我曾与莲坐在石头两侧,对饮清茶,共赏朝露晚霞。
而大石头背后,就是我与莲初见的山洞。
我站在洞口,闻着从山洞深处传出的腥风。
莲就在里面。
“村长!这里有血!是蛇血!那个蛇妖真的在这里!”
一个村民冲进山洞,兴奋不已。
村长和白发老者喜形于色:“看样子,那蛇妖伤得不轻,我们这次一定能把她捉回去。”
他们推着我,打着探照灯,气势汹汹地往山洞里闯。
灯光摇曳,我看到地上的血迹越来越多。
莲……
突然,山洞深处传来一声尖叫,然后就是一段碎裂的嘶吼。
“糟了!出事了!”白发老者用刀挟着我着急地往里跑。
不过五十步,我就看到莲盘坐在我们曾经的石床上,尾边是碎成几段的那位率先进洞的村民。
不过,我并不关心村民。不只我,后面追来的所有人都无暇顾及他。
因为,莲,化出了原型。
她盘着身体,头高高地探出,尾巴轻轻地挪动,带着她全身都处于一种波纹样的晃动中。
骄傲,又危险。
她的眼睛是红玛瑙的颜色,像黑夜里诱人的焰火。
白衣老者把我挡在他面前:“蛇妖,今天你要是乖乖跟我回去,我就留她一命。不然,我先杀了她再来捉你。”
莲低下头,舌尖从我面前划过,发出嘶嘶声响。
她很生气,又十分绝望痛苦。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过。
“莲,我爱你,这份心意,从未变过。”
我往后一退,撞进了白衣老者挟持我的短刀。
血顺着刀口染红了衣衫,滴落到地。
我踉跄几步, 匍倒在地。
莲几乎是瞬间就朝我拥来, 蛇尾扇起的劲风有摧枯拉朽之势。
白发老者想要再抓住我,但莲已经将我缠住并迅速撤回到石床上。
村民们惊慌失措。
他们想打, 想逃。
但他们惊恐地发现,他们似乎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脚步,跑不掉,逃不了。
18
莲的魂魄被封印到我身体里之后, 每个月都有修士来冲我作法。
那痛苦无助的后半生,我除了受我爸的要挟控制蛇群供蛇村人捉捕外,就是研习那些修士留下的法术。
他们并不怕我学。
在他们眼中,我看那些书,却没有修习的法诀,不过是多认识几个字罢了。
可惜, 他们想错了。
我和莲相处的日子, 并非全是谈情说爱。
若有空,她也会教我一些基础的修习之法。
我日日夜夜钻研法术,希望有一天能把莲从我身体里放出来。
但我努力了好些年,最终没能成功。
为此, 我痛苦愤怒, 将目标转移为报仇。
我在我和莲的山洞里,借莲留在洞里的一丝灵气, 设下杀阵。
画地为牢, 圈禁邪祟;以血为引,召唤业火, 焚烧一切罪恶。
我要让那些自私的人亲自到莲待过的地方向莲求饶, 死在莲的面前。
为我和莲, 陪葬。
可是阵成之后, 我母亲去世,我爸失去了控制我的软肋,转而用药来让我寸步难行。
我在几乎成为行尸走肉时, 选择了自杀。
那个杀阵,便留在洞里,保留至今。
如今, 杀阵缚, 血引成, 业火起。
莲,我要为你, 为我。
杀光他们。
熊熊火焰从地底涌出, 搅动着洞内的空气,吞噬着鲜活的血肉,阵中无处可逃的村民扭动着身躯化作齑粉。
我在莲的怀抱里闭上眼睛。
19
我知道莲会治好我的伤口的。
“青青?”她叫我的时候,已经恢复人形。
“是我。”我扯出一个微笑,希望能淡化她眼里的恐慌。
“那, 你是我的那个青青吗?”她还在犹豫。
“是。你要是不相信, 我可以把我们的故事, 从如何遇见的开始讲起。”
莲紧紧抱住我:“我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我回抱住她。
我倾尽全力把自己的记忆寄存到玉牌里。
努力了几百年,才终于得偿所愿再世为人,投生到离你最近的地方, 接近你,靠近你。
从今往后,我再不会允许任何人将我们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