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节 浮女茶
第 47 节 浮女茶
村里产的茶叶自带少女的馨香,备受男人的追捧。
抿上一口,都能清晰感受到少女柔软的香甜。
男人们兴奋极了,一口接一口的往嘴巴里面灌。
只有我知道,茶叶是女婴沟无数血肉滋养出来的。
1
午饭后,我爹靠在院门口的摇椅上,餍足地喝着碗里的茶。
“老许,你也抢到今年的新茶了?”
路过的陈伯两眼放光地问道。
我爹得意地将茶碗拿起来举了举,“那是,我们家可是第一批抢到的。”
“那我赶紧去村长那碰碰运气!”
说完,陈伯便小跑着朝村长家赶去。
我爹碗里泡的茶,名叫浮女茶。
这浮女茶是我们村的茶园所产。
茶叶在水中翻滚时,犹如少女的馨香在杯中浮沉,故得此名。
此茶刚培育出来之后,村里的男人们争先恐后买回家。
阵阵妖异的香气让所有人欲罢不能,一口口地往嘴里灌。
喝过此茶的人,都变得神采奕奕。
甚至还有人因为抢夺浮女茶,在茶园门前大打出手。
村长因此发了好大的火。
从那以后,茶园四周都被围挡起来,每日门前排起长队。
各家都只能每次排队去买一小包的浮女茶。
许多人掏空了家底也乐在其中。
村里的男人们经常开玩笑说,“一口浮女茶,赛过活神仙。”
我爹每次抱着茶碗喜滋滋地往肚里灌时,我都忍不住在想。
这茶叶真的有那么好喝吗?
村里的女人和孩子是没有资格喝这种茶的。
有一次我趁家里没人的时候,闻了闻我爹喝干净的碗底。
鼻尖传来一股奇怪的味道,幽香中带着些……腥味。
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我爹对浮女茶越来越疯狂,每次家里的茶叶喝完,他都跑去村长家死皮赖脸地求买。
可浮女茶供不应求,我爹也常常空手而归。
一天喝不到,他便在家急得红眼。
直到那天早上,我爹罕见地抱着不到一岁的妹妹出门。
我娘坐在炕上悄悄地抹着眼泪。
我心里有些不安,不过看我娘没拦着,应该不会有事吧。
天色渐暗的时候,我爹才带着满脸的笑意从外面回来。
他的怀中多了整整几大罐今年新产的浮女茶,唯独却没见妹妹的襁褓。
“妹妹呢?”,我抓着爹的衣袖问道。
可我下一秒却被他抬脚踹到旁边,“滚开,别碍着老子泡茶。”
房间中再次弥漫着浮女茶的香气。
我爹神色痴迷地端着茶碗,不顾水烫,急切地往嘴里灌进。
三大碗茶水下去,我爹满意地摇晃了下脖子,“生个女娃子,倒也挺好。”
他让我把剩下的茶叶藏起来,不许被人看到。
我拿起那些茶叶罐,仔细向里面看去。
翠绿的新茶上,闪着奇异的光彩。
扑面而来的浓郁香气让我一时之间沉迷其中。
果然,新茶的味道就是和从前的不一样。
当我从香气里缓过神来的时候,最后那丝腥气让我突然背后一凉。
我终于想起来在哪闻过这个味道了。
村东头的女婴沟……
2
从前村里还没有茶园的时候,那一片曾是条臭水沟。
那里遍是污秽,鲜少有人经过。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里男人会背着老婆将不愿养的女婴扔进那里。
久而久之,人们都叫它女婴沟。
女婴沟附近总是能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夜里尤为瘆人。
妹妹出生以后,本来我爹也想将她扔到那去。
幸好,当时那里已经被村长找人盖起了茶园。
曾经的女婴沟据说已经被填平,不复存在。
再加上我娘死死护着,这才让妹妹得以幸免。
有一次我上山砍柴,夜里走失了方向,误闯到女婴沟。
我记得就是在那,我闻到了与这个茶叶相同的味道。
这浮女茶和女婴沟之间,难道有什么关系吗?
我突然想到妹妹,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娘,我爹到底把妹妹带去哪儿了?”
听到我的话,我娘默默地低头抽噎。
无论我怎么问,她始终沉默不语,只是捂着胸口流泪。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止不住地担心。
我心中反复思量,爹每日只顾着去买浮女茶。
说不定是排队买茶叶的时候将妹妹落在那了。
没错,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我连忙朝着茶园跑去。
村里的小路上,寂静幽暗,月亮冷清地悬在空中,将我的身影渐渐拉长。
我壮着胆子,一路来到茶园门口。
紧闭的大门上锁着几条粗粗的铁链。
我靠近门口,那股女婴沟里的味道阵阵传进我的鼻腔里。
隐约间,我好像听到了婴儿的阵阵哭声。
可能是妹妹!
我绕着茶园走了一圈,终于发现了铁皮围挡有处空隙。
钻进茶园之后,眼前的景象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月色下,一排排茶树之间的沟壑中,流淌着恶臭熏鼻的污血。
那些茶树上吸收了污血后,都映出银红色的光彩,小小的芽尖上挂着水珠仿佛血滴一样。
而那汩汩污血的源头,竟是一条深深的土沟。
是女婴沟!
沟里尽是腐肉沤成的血水,散发着漫天的血腥臭气。
上面还插着未腐化的骨骼,惨白的陷在血水中。
我只瞥了一眼,耳边就仿佛环绕着无数女婴的喊叫声。
没想到村民们争相抢买的浮女茶,竟是被女婴沟无数血肉滋养出来的。
我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些男人将茶水灌进嘴里的画面。
顿时,一股呕吐之欲在我胃里翻涌。
就在此时,我又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顾不了许多,我一路顺着哭声寻去。
穿过面前的这片茶树地,映入眼中的是一个二层小楼,旁边有一间木屋。
那哭声就是从木屋中传出来的。
我小心地走过去,发现木屋的门被锁住。
里面的哭声越听越像妹妹,我心急如焚。
就在我尝试着撬开门锁的时候,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谁?”
“谁在那?”
3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一阵手电筒的灯光在我身旁扫过,我连忙躲到隐蔽处。
两个男人匆匆走到门口。
“小李,刚才你看没看到有个人影闪过去了?”
我屏住呼吸,看到那个叫小李的男人摇头说道,“没有啊,这大晚上的哪有人来这儿啊。”
“还是小心点吧,最近村长谈了笔大生意,千万不能出差错。”
说完,他们二人打开门锁走进去。
一番查看之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小李,你去四周转转,我还是感觉不对劲。”
听到男人的话,我连忙向茶园外跑去。
木屋里婴儿的哭声离我越来越远,可我的心像被紧紧揪住。
但眼下的情形告诉我,只能再找机会进来这里。
我从铁皮围挡的空隙中钻出去,走之前用碎石和树枝遮挡住。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刚才男人的话。
村长谈的什么大生意?
是浮女茶吗?
带着满腹的疑问,我跑回村里。
没想到刚一进家门,就听到我爹的咒骂声。
“死婆娘,让开。信不信我打死你!”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到娘正坐在地上死死地抱住我爹的裤脚。
她哭着喊道,“不能再喝了,这茶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家的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我爹手里端着喝光的茶碗,急切地想要去续水。
可他的肚子已经涨得像皮球那般圆滚,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
我娘瘦弱的身体哪里能拦得住他。
我爹甩开娘的手,大步端着碗走到茶叶罐旁,急匆匆地又泡了碗浮女茶。
滚烫的茶水从口中灌下,嘴边被烫起一片水泡。
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我爹满脸贪婪地吮吸着碗底的茶水。
就在这碗茶水喝下去之后,他的肚子终于承受不住。
砰的一声,衣服扣子被撑破,我爹浑圆的肚皮上出现一条血红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迅速在皮肤上生长,交错纵横间,形成了一个红色茶树般的形状。
破旧的窗户被夜风吹得吱呀乱响。
我爹张着大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肚子。
下一秒,屋里的灯光突然熄灭,黑暗中那茶树纹路泛起阵阵红光。
一阵婴儿的笑声在我爹的肚子里响起。
这诡异的情形吓得他双腿一颤,整个人晕厥过去。
我耳边传来了娘惊恐地惊呼声……
4
“快去把村长喊来!”
没错,我娘说得对。
这浮女茶就是村长开始种的,那他肯定知道为什么喝完会变成这样。
等我把村长带回家的时候,灯光都已经重新亮起,我爹肚子上的图案早已不见。
村长板着脸埋怨道,“你这个女娃娃,大半夜地把我喊过来做甚?”
“这哪有什么红光啊,小孩子家家说得那么唬人!”
我看到爹爹如往常睡着一般躺在床上,心中讶异不已。
我娘盯着村长,犹豫了片刻说道,“对不住啊村长,这么晚了还折腾您一趟。”
“许是刚才跳闸我们眼花了,现下娃她爹已经没事了。”
“娘,我没眼花。我明明看到……”
我还没说完,看到我娘的眼神,只好将话憋了回去。
村长离开前,盯着我爹的肚子看了许久。
我总觉得他闪烁的目光里,分明对这件事还知道些什么。
送完他回屋之后,我不解地问道,“娘,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实话啊?”
我娘坐在床边,重重地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找村长恐怕是不行了。”
我不明白娘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看到村长脖子上那颗红痣了吗?”
我回忆了一下,有点印象。
村长伯伯的脖子上,以前好像没有那么大一颗红痣啊。
“当年我还没嫁到这个村里的时候,听家里老人说起过。”
“脖颈生痣,红诡近妖。这是下了血咒的人。”
“血咒?”
我娘面色难看地点点头,“没错,下了血咒便是与鬼煞立约,求财必会灵验。”
“之前我就觉得这浮女茶不对劲,刚才看到村长脖子上的红痣,我才想到这些。”
怪不得村长能得知滋养浮女茶的这种阴损法子。
看着我娘害怕的样子,我没敢跟她说在茶园里看到的一切。
我爹像往常一样醒来。
他对昨晚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一睁眼只顾着急冲冲地着去泡茶。
两碗喝下去,我爹的肚子并没有变成昨晚那样可怕。
只是从这以后,只要我爹在家,我就总能听到婴儿的笑声。
诡异又瘆人。
最近一段时间,村里来了好几个外乡人。
听说这都是跟村长来谈茶叶生意的大客户。
村子里每天都弥漫着浮女茶的香味,那些外乡人尝过之后纷纷大批量订购。
村长每天站在茶园门口,看着一箱箱的茶叶运出去,大把的钞票收进口袋。
这样一来,最近我都寻不到机会再次进入茶园。
不知道那天茶园木屋里的哭声,究竟是不是来自妹妹。
我不敢再去问爹,只能心里默默祈求着妹妹别出什么事。
村长每天傍晚都会拿出一部分茶叶专门卖给村民。
后来,茶园里的存货越卖越少。
浮女茶变得更加紧俏难买,终于有人发现我爹最近从不去排队,却日日茶水不断。
陈伯神神秘秘地找到我爹,“大兄弟,你什么时候从村长那买来这么多茶叶啊?”
“能不能帮我说说好话,我这都好几天没抢到货了。”
我爹刚喝完浮女茶,精神头正好。
他得意地向陈伯招招手,俯身在耳旁不知说了些什么。
没过几天,村里的男人们都抱着几大罐茶叶回家。
个个喜不自胜。
从那时开始,我们村的夜晚变得无比平静。
再也没有各家婴儿的哭闹声,只有山脚的阴风吹来,沙沙作响。
平静的日子没有维持多久,村里就开始发生怪事了。
我晚上正缝补衣服的时候,突然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呼喊声。
我连忙放下手中东西跑过去。
透过门缝,就能看到隔壁住着的韩叔挺着大肚子倒在地上。
肚皮上同样浮现出一棵红色的茶树形状。
韩婶被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我没有推开门,悄悄退回家中。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画面有多吓人。
果然,几分钟之后韩婶发出尖利的喊声。
与此同时,村里各处都响起女人们恐惧的声音。
我抬头看着夜空,漫天红雾从茶园那边飘至村里。
整个村子都被笼罩其中。
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5
村里这么多人家都同时发生如此诡异的事。
瞒是瞒不住了。
大家终于发现,这些怪事都是在男人们喝了浮女茶之后才出现的。
女人们全都堵在村长家门口。
“村长,你得给我们个说法啊。”
“对啊,我们家老徐喝了浮女茶之后,就变得神神叨叨。整天拿着菜刀要抹脖子,这可怎么办哟。”
“我家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哭声,吓得我们整宿整宿睡不着,这日子没法过了。”
村长看着面前叽叽喳喳的女人们,挥手示意安静。
他眼珠转了又转,脖子上的红痣愈发鲜红。
半晌过去,村长满脸凝重地看着大家说道,“这几天村里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首先,这些事肯定和浮女茶没有半点关系。”
“我怀疑,咱们村里是闹邪了!”
一句惊起千层浪,这在周围人群里炸开了锅。
“什么?闹邪了?”
“老天保佑,快找个大师来看看吧。”
“哪儿来的邪祟敢在我们村闹腾,村长这可怎么办啊?”
村长神色不变,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家放心,我已经找了大师,傍晚之前他就能到咱们村。”
村民们三言两语地谈论着这件事。
我从人群中走出来,回想着村长刚才的话。
等大师来了,真的就能解决吗?
我有一种预感,只要村里还有浮女茶的存在,那这件事就不会结束。
刚回到家里,就看到我爹瘫在床上睡着,手里还紧紧抓着茶碗。
自从他上次醒来,我就发现我爹的精神有些不正常。
整日里不是贪睡就是傻坐着,唯有要喝浮女茶的时候,他的动作才会变得麻利起来。
喝完精神恢复不了多久,就又变成一副痴傻的样子。
我悄悄靠近爹的肚子,果然又听到里面传来婴儿的笑声。
还没到傍晚,村长就敲锣打鼓地挨家通知,大师终于来了。
我跟同龄的孩子们一起站在人群后面,看到那位大师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
他身穿黄色道袍,手柄拂尘,倒真是像画本里那些道风仙骨的高人。
大师抬头看着村里弥漫的层层红雾,皱眉说道,“此乃妖邪作祟,扰人心神。”
下面有村民问道,“大师,这可怎么办啊,你得救救我们村啊。”
“是啊,我家男人跟换了个人似的,在家都快变成傻子了。”
大师挥手示意大家稍安毋躁。
他接连捏出几道黄符,焚于空中。
紧接着,大师绕着村中祭坛走了三圈,嘴里还念着什么咒文。
旁边的小翠捅捅我胳膊,低声问道,“你说这大师,真能治好咱们爹吗?”
我看着祭坛边上的大师摇摇头,“不知道……应该可以吧。”
“哎小翠,你今天怎么没在家带弟妹啊?”
平时很少能看到小翠出门,她整天不但要洗衣做饭,还要照料一双年幼的弟妹。
“妈妈带着弟弟去拜神仙了,妹妹她……”
说到这,小翠神色黯然地低头,不再言语。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也没再多问。
此时大师已经念完咒文,他双脚踏着奇怪的步伐,手中的拂尘频频甩动。
“上清朱雀,不得动作。勿离吾身,勿受邪恶。六丁七星,邪魔分形,破!”
大师含水喷在符纸之上。
很快,一个四角三眼的怪物在黄色符箓上显形。
一阵惊叹声在人群中响起,村长在旁边问道,“大师,是否就是这个邪物扰了我们村?”
大师点点头,“邪魔歪道罢了,收服起来不难,只不过……”
他神色不明地打量着下面的人们。
村长一脸急切,“只不过什么呀大师,只要你能收复了这邪物,需要多少钱,我从自己腰包里拿!”
听到这话,人们看向村长的眼神中,更多了几分信服和敬重。
大师摇摇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只不过要收服这东西,我需要几个娃娃来帮忙。”
“孩童心境至纯至真,只需要他们跟我一起做法两日,邪物自除。”
一个婶娘在下面喊道,“这有什么的,让我家虎子跟你去!”
大师看了她身旁的男孩一眼,“这选人之事,不能草率。这样,我挑几个有灵性慧根的吧。”
说完,他的手分别指向几个女孩。
小翠赶紧低头小声说道,“这么吓人的事,我可不想去啊。”
就在我们以为选人已经结束的时候,一道声音在我们耳边蓦然响起。
“还有你们俩,加一起就够了。”
我仓促地抬头,眼神正对上了不知何时走到我面前的大师。
6
刚回到家里,我娘就听到消息匆匆跑过来。
“妮子,你可不能去啊。村长找回来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快,娘给你收拾东西,你今晚就去镇上躲躲。”
说着,我娘就要去帮我收拾行李。
我抓住她的手,终于把多日来的疑惑问出口,“娘,为什么当初我爹把妹妹抱走,你没有像这样拦着?”
妹妹出生之后,我娘怕爹爹心狠将她扔掉。
始终将妹妹护在身后,眼睛一刻不敢离开。
为什么这次我娘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任由我爹把妹妹不知带去了哪里。
我试探着说道,“娘,你知不知道女婴沟还在,就在那个茶园里?”
“妹妹她,可能被我爹……”
我不忍心再将猜测说下去。
听到我的话,我娘果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摸着我的头说道,“女婴沟一直都在,娘知道。”
我抬头不解地问,“你知道还让爹把妹妹抱走?”
想到这,我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这不是眼睁睁看着妹妹去死嘛……”
没想到我娘叹了口气,幽幽地在我耳边说道,“妮子,你妹妹她……”
“娘,你快说啊。妹妹到底怎么了?”
我娘犹豫了一会儿,眼中露出几分恐惧,“你妹妹,其实不能算是我的亲生孩子。”
“或者说,她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什么?”
听到这话,我惊讶得忘记了呼吸。
7
从我娘接下来的话里,我才逐渐明白这事情的原委。
“我怀上你妹妹之前,就总做着一个梦,梦里就是那女婴沟。”
“每次梦到,有人半夜将女婴溺死扔进去,我都于心不忍。”
“醒来之后,我总是偷偷去将那些女婴捡出来埋到土里,烧香祈愿她们能转世投个好胎。”
我疑惑地问道,“那这和妹妹有什么关系呢?”
我娘眉头紧锁,面带愁容地说道,“这事怪就怪在,我怀上你妹妹之后。”
“怀孕之后,我不再能梦到女婴沟,而是反复出现七个女童。”
“本来我还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你妹妹出生后,我发现她身体上有些不对劲。”
“妹妹的身体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呀,和别人家的娃娃都一样的。”,我仔细回忆,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我娘看着我的眼睛,缓缓地说道,“你妹妹的身体是那七个女童拼凑起来的。”
“而我从女婴沟里捡出来埋葬的孩子,正好是七个。”
我怔住片刻,“难道,是女婴沟里的死婴回来了?”
“王二家扔的那个孩子,左眼角有颗痣。李刚家的那个右腿有块胎记,总之,这些都出现在了你妹妹身上。”
原来是这样……
但我还有一点不明白,“娘,但无论怎么说,妹妹都是在咱们家出生的。我爹把她……”
我不相信我娘对妹妹没感情。
不然也不会从她出生,就那样紧紧看护。
“让你爹把她抱走,是你妹妹自己同意的。”
“那是前一天的晚上,梦里的七个女童跟我说,若是有人要带她们走,让我不用拦着。”
我望着窗外的茶园喃喃说道,“或许,她们要去做什么事吧。”
我娘拿起包袱,急匆匆地说道,“先不说这些了,无论如何明天你都不能去。”
“走,娘送你出村。”
说完,我娘就拉起我的手,带我往村外走去。
村里的红雾越来越浓,就在我们走到村口的时候,突然发现无法再走出一步了。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罩子笼罩着村落。
尝试了几次失败之后,我终于意识到,我们村子被隔绝了。
“娘,别试了。明天就让我跟那个大师去吧。”
“正好我去看看他和村长要干什么鬼勾当。”
我娘满脸担忧地看着我,刚想说些什么,她的身后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弟妹,这是拿着东西要去哪儿啊?”
是村长。
我娘将我挡在身后,生怕村长将我带走。
“没什么村长伯伯,明天我就要去帮大师做法,我娘担心我,给我多准备了几件衣裳。”
村长面色阴沉地扯唇一笑。
“没什么事就好,村里邪物作祟,还是早点回家吧。”
在村长的注视下,我搀着娘默默走回家里。
莫非他不知道,村里如今已经出不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不知道明天那位大师要怎样做法。
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见到妹妹一面……
8
第二天一早,村长就派人来接我们几个女孩子。
所有人都到了之后,我才发现,加上我刚好是七个人。
这中间,有什么巧合吗?
村长带着我们去找大师,这条路我却越走越熟悉。
是通往茶园的路。
走了二十分钟之后,我们终于来到茶园大门口。
小翠满脸惶恐地跟我说,“你知不知道,这里原来是那条女婴沟啊。”
我拉着她的手安抚道,“没事不用怕,把那些女婴扔进去的人又不是我们。”
吱呀的一声响,大门被人拉开。
女婴沟里的腥臭味霎时冲鼻而来。
有几个胆小的女孩,想要转身逃走。
但不知什么时候,我们身后竟站了几个强壮的男人。
被推搡进茶园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女婴沟。
与我上次来时不同,女婴沟的上方汇聚了团团红雾。
婴儿凄厉的哭声在耳边响起,似乎她们马上就要从沟里冲出来索命报仇。
许多黄山石压在女婴沟上,上面还贴满了符咒。
我和其他几个女孩被带到那个小木屋里。
这木屋里原来是放着个大铁笼子。
上一次我偷偷跑来这里时,听到的哭声是否就是从笼里传来的呢?
被关进笼里之后,村长带着大师来到我们面前。
“大师,你确定用她们几个人就能镇住七绝女吗?”
“我可是付给你双倍的价钱,这事必须得摆平。”
“要不是信了你的法子,下了血咒,我也不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说完,村长气恼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痣。
七绝女?
没等我深想,那位大师就笑道,“放心,我看过八字了。”
“那七绝女是怨气孕育而生,她虽然被镇魂石暂时压制,但早晚会破阵而出。”
“只要我用这七个女娃娃炼成绝顶阴魂,定能将七绝女打散。”
“再说,那血咒之法可没少你赚钱,这得怪你们村的人非弄出来个什么女婴沟。”
果然,这两个人说我们村子有邪物是在唱双簧。
分明是妹妹化身的七绝女找上门来,村长应付不了。
他们两个人呛了几句后,就离开了木屋。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明天才是炼制阴魂的日子。
幸好,还有一天的时间。
此时,屋内只剩下铁笼里几个女孩的哭声。
小翠拽拽我的衣袖问道,“什么是炼阴魂啊,我听着汗毛都立起来了。”
我看着眼前血迹斑斑的栏杆说道,“反正如果真的被他炼成阴魂,那咱们小命应该是保不住了。”
其他女孩子听到我的话,哭声变得更大了。
我被吵得头疼,连忙安抚起她们,“别哭了,是我不好吓到你们了。”
“不过,要是想保住命,咱们就不能在这坐以待毙。”
角落里一个面色冷清的女孩子抬头问道,“你知道怎么做才能活着?”
我点点头。
随后我将女孩们聚集到一起,低声将计划讲出来。
8
天色渐渐黑了,木屋外传来脚步声。
“吃饭了吃饭了。”
一个年轻男人拎着木桶走进来。
里面装满了沤坏的剩菜,散发出阵阵臭味。
他手里拿着钥匙准备打开铁笼,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这些臭讲究真是麻烦,明天就要做法了,今晚还得给你们送饭。”
就在他打开笼门,探身进来的时候,我递给旁边的小翠一个眼神。
说时迟,那时快。
小翠抓起一把沙土,冲男人眼睛扬过去。
趁他骂街揉眼的时候,一条绳带迅速套上男人的脖颈。
“快,用力。”
几个女孩在男人身后紧紧地拉住绳带,一时间,男人挣扎着喘不上气。
但男女力量还是悬殊,眼看着那绳带快要被他扯开。
情急之下,我抬脚狠狠地踹向男人的下半身。
终于,他哀嚎一声倒在了地上。
我带着女孩们迅速从木屋里跑出去,躲在上次我藏身的地方。
没过一会儿,外面的人闻声跑来。
几个人大喊着,“村长不好了,那些女娃娃跑了!”
村长听到后,连忙赶来查看。
他咬牙骂道,“连几个女娃娃都看不住,你们吃干饭的?”
“明天就要做法了,今晚抓也得给她们抓回来。”
“她们肯定往家跑了,走,沿着回村的路去追。”
说完,村长带着人全都追了出去。
好险,我们幸好没往村里跑。
留在这里其实还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女婴沟。
我对着那些女孩说道,“我妹妹可能被压在女婴沟里,我得去救她,你们呢?”
她们望着旁边的女婴沟瑟瑟发抖,没人敢上前。
这时候,小翠壮着胆子说道,“我妹妹……也被我爹拿来换茶叶了,无论她现在是生是死,我也想把她从那里带出来。”
陆陆续续的,剩下的女孩也都站到我的身边。
“我们跟你去。”
“我不想妹妹的尸骨……一辈子都被泡在那个臭水沟里。”
我看向女婴沟上的镇魂石说道,“走,我们去把那些压着妹妹们的石头挪开。”
趁着那些人跑去村里,我们将那些石头上的黄符撕掉。
镇魂石一块块被搬走。
女婴沟里的哭声似乎感应出了姐姐们的到来,渐渐变弱。
就在最后一块镇魂石被搬开之后,浓烈的红雾里爆发出一阵刺眼的金光。
无数欢笑的童声在我们耳边响起。
“姐姐,我终于自由啦。”
“再也不用被压在臭水沟里了,谢谢姐姐。”
那道耀眼的金光下,逐渐显露出一个少女的身影。
我看着她的面容有些熟悉,却有些想不起来。
直到她微笑地看着我,身后浮现出七个虚幻的影子,我才恍然大悟。
“你是,妹妹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少女眉目如月,“姐姐,你帮了我大忙。那恶人趁我虚弱时,将我压在这里。”
“如今我们已经出来了,到了讨公道的时候。”
“走,我们去找他们算账!”
随着妹妹的一声娇喝,她身旁汇聚了无数的红雾团。
今晚,村里恐怕要有大事发生了。
10
当我们跟随那些红雾再次回到村中,村长正在挨家挨户地找人。
那位大师看到漫天红雾团涌进村里的时候,大叫不好!
“坏了,镇魂石下的七绝女跑出来了。”
就在此时,咣的一声!雷声隆隆,电光闪烁,阴风突然骤起,犹如鬼神在哭泣。
大师脚踏罡步,手中拂尘在空中画出几个奇怪的图案。
随着他口中的咒文声,几道雷电被引到妹妹身旁。
但此时的妹妹已经对此不再畏惧。
她双手一挥,那些雷电就被击落至旁。
无数红雾中露出尖利的爪牙,直奔大师面门而去。
随着女婴们凄厉的哭喊声,几道符纸都被撕破。
大师眼看不好,拔腿便向村外跑去。
可惜已经晚了,我们村子早就已经出不去了。
当大师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眼中终于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你们……有话好好说,可不是我把你们扔进女婴沟的。”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别来找我啊。”
妹妹立在空中,轻蔑地看向他,“助纣为虐的东西,你靠着那些阴损法子坑蒙拐骗。”
“今天你也跟着一起陪葬吧!”
说完,红雾中钻出万千茶树枝条,根根插入大师的体内。
汩汩鲜血从他身体里被吸出。
没一会儿,就只剩下一副干瘪的皮囊瘫在地上。
旁边的小翠吓得捂住双眼。
可我知道,这只是审判的开始……
就在刚才妹妹与大师斗法的时候,村长发觉不对,便躲在人群后。
只可惜,这些都是徒劳。
妹妹将他揪出来,扔在祭坛边。
那些扔过女婴的人家,全被拘到一旁。
我爹也在其中。
一个稚嫩的童音响起,“爹,你为什么要将我扔到女婴沟里?”
“那里又冷又臭……”
发出声音的红雾团停在一个男人面前。
那男人被吓得双腿直颤,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突然,无数红雾团中浮现出一张张婴儿的面孔,她们笑嘻嘻地继续说道,“爹,你还记得我这张脸吗?”
男人被吓出凄厉的惨叫声,他瘫坐在地上嘴里不住地说道,“我错了我错了,家里实在养不起了,这也不能怪我啊。”
红雾团中的婴儿语气突然变得冰冷,“爹爹撒谎,你分明是嫌弃我是个女孩,才将我害死的!”
说完,男人的肚皮突然迅速鼓起。
红色的茶树图案再次浮现出来。
“爹爹,用我血肉养出的茶叶好喝吗?嘿嘿嘿。”
与此同时,旁边村民的肚皮上,也都再次出现了红色茶树。
下一秒,那茶树似乎在皮肤上越长越大,枝条遍布全身。
那些人惊恐地尖叫着, 但依旧阻挡不了枝条从体内钻洞而出。
痛苦地喊叫声此起彼伏。
我仿佛处在人间炼狱中,但我知道, 这些都是他们应得的报应罢了。
那些茶树从人体内钻出后, 枝桠上便挂着细嫩的芽尖。
仿佛整个身体的血肉,都成为它的养料。
当茶树终于停止生长时,周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剩下满地的碎肉……
11
看到这一幕的村长,整个人呆坐在祭坛边。
忽然,他捂着脖子上的红痣怨恨地说道, “都是你, 都是你害了我!”
说着,他用手使劲将那颗红痣扣下来,鲜血四涌。
但此时的村长已经不知道疼痛, 他一边走向那些人体茶树, 一边继续在脖颈泄愤般地抠弄。
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 血洞越挖越大。
直到鲜血喷射得再也控制不住的时候, 村长终于倒在地上。
临死前他还嘴里念着,“都是这东西害了我, 害了我……”
妹妹厌恶地踢了一脚他的尸体, 冷哼道,“害死你的, 是你的贪欲罢了。”
这一夜的村子, 终于安静了下来。
漫天的红雾逐渐消散, 夜空透露出几分清朗。
那些隐在红雾中的女婴化身为点点星光,汇聚到妹妹身后。
“姐姐,我们要走了。”
我抬头看向妹妹,心中不是滋味。
做恶的人都死在这一晚,但无辜的女婴却无法再复活了。
妹妹似乎看出我心中所想, 她拉着我的手轻轻说道, “姐姐别担心, 我们在这个世间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但多亏有了娘,才让我们有了转世的机会。”
我眼中露出疑惑。
妹妹解释道, “是娘将我们尸骨从女婴沟中捞出,也是她把我们埋入土里。”
“正是她每次默默地祈愿, 才能让我们如愿能够转世投胎。”
“如果不是借着娘身体, 我们也无法这么快就报仇。”
“只是我趁机回到茶园, 想救出其他女婴魂魄的时候, 被人偷袭用镇魂石压在女婴沟里。”
“还好今晚你来了, 这是我们能转世投胎的最后一天时机。”
听到这里, 我恍然大悟。
妹妹继续说道, “今晚我给村里无辜的人都下了结界,她们此时应该还在酣睡中。”
“姐姐, 时间到了,我们快来不及了, 你记得帮我跟娘道声谢。”
说完,她带着身后的点点星光,冲我挥挥手,逐渐消散在远处。
随着她们的离开,地上的碎肉和血迹瞬间化为乌有。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我回到家中的时候, 我娘果然还在床上睡着。
看着她慈爱的脸庞,我想,明天我要给她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