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错
深宫错
「今日宴席上的舞姬与先皇后长得一模一样呢。」
眉嫔娇笑着将一把金瓜子丢向舞姬,全然不理会皇帝一瞬间凝冰的眸子。
我端着皇后的架子懒散开口:「眉嫔慎言。」
眉嫔不理会我,樱唇咬住金杯,笑意盈眸地探颈将酒送向皇帝。
我赏着对皇帝暗送秋波的妙龄舞姬,自顾饮酒。
1.
次日,我赶到御花园时,被封为梦美人的舞姬已经被眉嫔掌嘴了二十余记,一张娇嫩如玉的小脸青紫渗血,几近破相。
眉嫔逗弄着怀中雪白的狸奴,懒声道:「昨日雨露颇多,今晨湿气未散,皇后娘娘身子不好,何必多出来走动。」
梦美人早已疼得满脸是泪,但一双狐媚眼儿丝毫不见娇态,反而泛着森森寒光看向眉嫔。
这乞颜部的女子,果真都是这般刚硬的脾性。
我看向眉嫔,「眉嫔,梦美人做错了何事,要被如此重罚?」
眉嫔用眼尾从我身上扫过,并不掩饰对我的不耐烦,「我为嫔,她为美人,我的位分高过她,她对我无礼,我便能让人教训她。」
梦美人挣扎着用夹生的汉话顶嘴:「你见皇后不跪,不行礼,你位分没皇后高,你无礼,该掌嘴。」
眉嫔唇角一勾,起身时狸奴从她怀中跃向花丛,立刻有两名小宫女赶在狸奴四爪沾泥前接住。
啪的一声,眉嫔一掌重重地打在梦美人脸上,随即两指捏住她尖尖的下巴,冷笑,「身份卑贱还这般喜欢多嘴多舌,本宫教你规矩,你应该叩头谢恩,懂么?」
她那一掌将梦美人打得半日没缓过气来,近乎下了死手。
眉嫔身量娇小,但一身彪悍的功夫闻名前朝后宫,若论单打独斗,宫中侍卫也没几个能赢过她的。
我本能地后退一步,强撑着架子瞪她,「你要做什么?!」
眉嫔讥讽地一笑,「皇后娘娘别怕,臣妾只是瞧见这种狐媚惑主的东西就手痒罢了。」
我瞪了眉嫔一眼,令人将梦美人送回她的梦予宫了事。
若非顶着个皇后的名头,我委实不想管眉嫔这摊子蠢事,这半年日日瞧她以螺子黛修饰眉眼,还以为她终于开了窍,不想还是如此痴蠢。
眉嫔如此针对梦美人,并非全为了争宠。
她的故土古斯部曾为乞颜部侵吞,其父母亲族在那一战中几乎亡尽,所以即便先皇后在时,眉嫔也丝毫不掩饰对乞颜部的深恶痛绝。
先皇后处事周密,抬眼转眸间就能寻到眉嫔的错处,责罚羞辱有理有据,眉嫔焉能不恨。
眉嫔这恨一直到先皇后亡故都未曾出尽,所以梦美人一出现,她就迫不及待地想将当年先皇后加到她身上的一切折辱都发泄到梦美人头上。
可她忘了一件事,她不是先皇后。
皇帝不会惯着她。
一个只是眉眼间与先皇后三分相似的眉嫔,皇帝不会有太多的耐心。
但眉嫔如此嚣张,也自有嚣张的底气。
古斯部是最早与大丰联盟的,眉嫔这个和亲大丰的古斯公主在宫中得到的对待,代表了皇帝对臣服大丰的蒙兀部族的态度。
眼下大丰讨伐蒙兀的大军已经出征,在这场仗打完之前,眉嫔身上是有金光护体的,她再怎么作妖皇帝都不会动她。
眉嫔若是聪明,就该知道自己的生死荣宠跟两国战事牵连太紧不是好事,就该收敛锋芒谨小慎微地去讨皇帝欢心,好给自己留条后路。
但眉嫔就这么大剌剌地由着性子跋扈起来了。
相较之下,如今君恩渐隆的梦嫔明显高了不止一两个段位。
她在向皇帝哭诉求怜的时候没有忘记提及我的相救之恩,在眉嫔被罚禁足之后也没有急着去打落水狗,在上赶着巴结的嫔妃探望时也礼数周到谦和柔善。
宫中传言说她是先皇后复生,性情容貌别无二致。
我的贴身宫女细蕊因着这几句流言日日蹙眉,我却不甚入心。
我入宫时先皇后尚在,倾城绝世的样貌,惊才绝艳的心智,抬眸浅笑间寒刃尽出,锋芒尽敛处略展细惠,即便梦嫔能学尽她的手段,也绝无可能再现那般锋芒。
于我而言,梦嫔不过是两年前的眉嫔,这聪慧的妙龄少女自以为将野心掩饰得极好,但却不知妃嫔想要皇后之位,本就是掩饰不住的。
想要皇后之位的不止她一个,而我并不担心。
眉嫔盛宠之时吃穿用度远超我的坤宁宫,皇帝齐丰将她宠得金尊玉贵为所欲为,但却始终只肯给她一个嫔位。
我不得圣宠,但入宫封妃,七个月后登上后位,自此稳坐中宫。
后宫的位分,嫔位以下是靠着恩宠,嫔位以上,就要看家世了。
清河沈氏世代清流,我爹沈明谏官居太傅,是三代君王的帝师。
封我为后,齐丰既无外戚专权之忧,又无后宫乱政之扰。
只要我言行恭谨,不出大的差错,齐丰不会废后。
但梦嫔自然不这么觉得。
先皇后出身乞颜部,所以同样出身的梦嫔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先皇后入宫封后时乞颜部正与其他部族激战,其兵马仅逾万人,如今的乞颜部兵马仍是万余人,仍是在与其他部族激战,出身相同,样貌相同,甚至连聪慧娇嗔的脾性都相同,那先皇后可以封后,梦嫔自然也可以。
我听着细蕊拧着眉心这般说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2.
眉嫔的禁足解除那日,梦嫔晋为梦妃。
梦妃邀我去御花园赏景,我略一迟疑,就被她撒娇一般拉了出去。
片刻之后,我在御花园揉着额角后悔自己高估了梦妃的心机肚量。
眉嫔起初瞧见我们打算绕道,但被梦妃的宫女一挡就直接走了过来,不跪不言,只死盯着梦妃看。
我放下茶盏点心,走到凉亭中离眉嫔最远的那一处围栏,梦妃含笑开口:「眉嫔姐姐不是教过我宫中的规矩……」
啪的一声,我不用回头都知道这种力道的巴掌是谁抽的。
梦妃跌坐在地上,捂着唇角残破的脸颊再也撑不出嘲讽的笑脸,恼怒尖声:「你还敢打我?!」
我心道,你们乞颜部女子硬气,但古斯部女子蛮横啊,她虎你没看出来么,当初敢打你,如今自然也敢,就算你是皇后,那也未必有什么不能打的。
梦妃气疯了,「来人!来人!」她指着眉嫔,「掌嘴!掌嘴!打她!」
眉嫔轻蔑一笑,想上前掌嘴的两名太监生生吓得后退一步,梦妃吼叫指挥了半日,眉嫔毫发无伤地扬长而去。
半个时辰后,眉嫔被降旨斥责,禁足三月。
我从含情宫走过时看见站在宫门口的眉嫔微仰着头,痴痴地看向空中几只闹腾得欢畅的雀鸟。
细蕊小声道:「跋扈是真跋扈,可怜倒也是真可怜。」
我看她一眼,细蕊噤声,我走到眉嫔面前,「你若还想出来,就学着低头。」
眉嫔唇边一丝冷笑,眸中尽皆嘲讽:「出去?出去哪儿?御花园么?」
我被她噎得一顿,眉嫔紧接着嘲讽:「娘娘身居后位,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我自然没这个本事,毕竟我可不像皇后娘娘,只要能换来荣华富贵,随时换个男人邀宠承欢。」
我瞥她,「你没有邀宠承欢,那三皇子是哪儿来的?」
眉嫔脸色一僵,随即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细蕊看着眉嫔的背影生气,「不知好歹,娘娘别理她,咱们走。」
我看了一眼空中飞往远处的雀鸟,扶着细蕊踏上凤辇,「着人照应些,别让梦嫔用下作手段糟蹋她。」
细蕊不满,「眉嫔待娘娘又不好,娘娘理她做什么?」
的确不好,自我入宫,眉嫔就对我很是轻蔑不喜,但她也是我入宫三年多来唯一没有暗中害过我的嫔妃,而且不知为什么,我觉得眉嫔的眉眼并不像先皇后,她像我的一个故人。
七岁的太子齐珏从远处走来,眉眼间既有齐丰的深沉,又有先皇后的明媚,这般样貌,假以时日,又是一位俊逸的帝王。
齐珏礼数周全,「儿臣参见皇后娘娘。」
太子是从不称我为母后的,但我也从未计较,我本就不是他的母后。
我颔首笑道:「入秋天凉,太子加件外氅才是。」
太子笑道:「谢皇后娘娘关怀,儿臣记下了。」
仅此两句,我们这母慈子孝的皇后和储君便背道而驰,我回坤宁宫,太子去梦予宫。
三年前,先皇后去后不到半月我便封后,若非太子少年老成,如今见了我怕是要厮打怒骂的。
梦妃进宫后太子便时常去梦予宫,皇帝齐丰未曾置喙,那便是默许。
细蕊低声道:「娘娘,自先皇后去后,太子殿下便不肯再来坤宁宫了。」
我垂眸一笑,「亡母的宫院被旁人占据,一个七岁的孩子,自是心中难过不肯再去的。」
「太子殿下待梦妃娘娘很是亲近,当着皇上称梦妃娘娘为小姨,皇上也没有动怒。」
我一笑,「梦妃本就是先皇后幼妹,太子又没有叫错,皇上为何要动怒?」
「但梦妃是以舞姬的身份入宫,乞颜部并没有承认她公主的身份。」
「乞颜部早已换了新王,梦妃只是上一任乞颜王的私生女,自然不是公主。若非要献给皇上,她只怕会被新王按照乞颜部的习俗纳入后院。」
一片拒霜花飘落到我手边,因着先皇后初见此花时说了句喜欢,齐丰便在这皇城之内种满了拒霜,入秋花色潋滟,柔软中尽显娇媚。
我将柔粉的花朵扫落,与先皇后不同,我并不喜拒霜,只不过我的喜好,在这深宫之中无人在意罢了。
细蕊低声:「太子思念亡母,梦妃又极像先皇后,娘娘今日没有帮梦妃,只怕她挑唆太子生事。」
我懒懒一笑,「那本宫就学眉嫔,待在自个儿宫中不出门便是了。」
细蕊怒其不争一般叹了口气,无奈道:「娘娘,咱们是回坤宁宫,还是去文华殿?」
宫墙边一队屈膝行礼的侍卫中忽有一人抬头,眸色灼灼看得我心头一颤,几乎跌下凤辇。
细蕊察觉我神色不对,忙道:「娘娘,身子不适么?」
我忙稳住心神,让语声平静,「眩晕的旧疾,无妨。」
细蕊急道:「那咱们回坤宁宫,奴婢去请太医。」
「不必,去文华殿,我答应灏儿今日去接他。」
3.
齐丰膝下皇嗣众多,嫡长子齐珏被封太子,我所出的二皇子齐灏和眉嫔所出的三皇子齐明仅差了一个时辰,都是三岁半的年纪。
皇子三岁便要入文华殿读书习字,半年工夫齐灏和齐明已经对「沈太傅」三个字畏之如虎,但只要不在太傅眼皮底下,打架闯祸也是家常便饭。
我到文华殿的时候,两位皇子正为了一只被啃得坑坑洼洼的桃子大打出手,几名满头大汗的宫女、太监围着两人劝说些孔融让梨的鬼话。
我看了一眼凉亭石桌上六七个照着顶端咬一口就丢开的桃子,「沫儿,我不是跟你说过别这么惯着齐灏吃东西么?」
沫儿低声道:「李嬷嬷在,我也不敢多说什么。」
齐丰对三位皇子的教养都很上心,所以皇子身边负责照料的人都是他亲自选的,能让我额外多加一名宫女照料齐灏,委实是给齐灏这个嫡子的特别优待。
我微微蹙眉,宫中之人都知道齐丰疼齐灏,所以这位二皇子人人哄着,一两岁时还不甚明显,如今齐灏身上已现劣迹。
齐丰召太傅议事,随口赏了一碟时鲜桃子给两个小皇子,齐灏定要独霸,沫儿哄了半天也只肯给齐明一只,啃完了自己的又去抢齐明的,抢完了还要打人。
我正听的蹙眉,就见齐灏脚下使绊,将齐明摔倒又顺势骑在他身上,「我更厉害!我是嫡子!以后能做皇帝!」
我眸中一凝,缓缓起身,沫儿垂眸,声音压得极低,「娘娘,这话二皇子今日说了两次了。」
齐灏拿那个比手还大的桃子砸齐明脑门,「让你打我!我下旨杀了你!」
我急步上前,不料齐明恼极之下拼命将齐灏掀翻在地,随即学着齐灏方才的样子抓起桃子砸他脑门。
我在齐灏后脑撞上青石的一瞬拿脚垫了一下,还没开口就听见一声怒喝:「放肆!」
从花径转角急步走来的齐丰大怒,「齐明!谁教你这般凶狠的?!太傅没有教过你嫡庶尊卑么?!」
齐明有些怕齐丰,立刻停了手,齐灏随即一爪子上去抓破了他的脸颊。
很少见过这两人打架的齐丰立时更怒,「住手!当着朕也这般放肆,平日里真是将你们纵得过了!」
齐灏一只眼睛被打青了,顶着个熊猫眼告状,「齐明抢我的桃子!还打我!」
三岁半的年纪,跋扈霸道还很会颠倒黑白,撒起谎来目光炯炯正气凛然,真是十分欠揍。
齐明不敢抬头看齐丰,只委屈地小声辩解:「不是我,我没抢。」
齐丰只是路过,攻打蒙兀的大军路遇暴雨,他没闲工夫断两位皇子这场官司,便直接道:「胡闹妄为,每人领十记手板,长长记性。」
齐明略带哭腔地站在原地按君臣之礼应声领旨。
齐灏却立刻上前抱住齐丰的大腿撒娇耍赖,一边硬往外挤眼泪,一边把打架的责任都栽到他弟弟头上。
我在齐丰要抱他的时候先一步揽住他的胳膊,「陛下既已下旨责罚,就让二位皇子去找太傅吧。」
听见「太傅」二字,齐灏的假哭立刻成了真,那货真价实的大泪珠儿看得齐丰两次试图弯腰,但我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臂。
齐丰无奈地跟我耳语:「太傅一生耿介,只怕会不留情面,朕还有事,你在这里看着些,若是罚得重了,就进去解救解救灏儿。」
我点头恭送他离开,然后在文华殿外听着两位皇子的哭喊悠闲地喂鱼。
沈太傅的可怕之处不只在于打,还在于长篇大论。
一个多时辰后,刑满出狱的两位皇子红着眼眶蔫了吧唧地走了出来。
齐灏先回头偷瞥一眼,确定太傅没有追出来,立刻哭咧咧地将手往我眼前杵,「母后,疼。」
用的是打成年皇子的戒尺,太傅这里的责罚,向来不容情的。
我拉住他的手腕,看一眼将手往身后藏的齐明,「来人,带两位皇子回坤宁宫。」
白药擦在肿成个小馒头的手掌上还是疼的,齐明带着哭腔地鄙视着鬼哭狼嚎的齐灏,「没用!」
齐灏边哭边挥手打他,「你才没用!母后是我的!你去找眉嫔娘娘!看她管不管你!」
眉嫔是一宫主位,齐明是养在她自己膝下的,但自齐明出生,眉嫔抱过这个儿子的次数屈指可数。齐明不到两岁就总喜欢往坤宁宫跑,眉嫔不管,我也不好往外赶这个虎了吧唧总往我怀中凑的小皇子,一来二去,就惹得齐灏越发不喜欢齐明。
我抬手挡住齐灏的胳膊,「还动手打架?手板没挨够是吧?」
齐灏挂着满脸的鼻涕眼泪收回手,气哼哼,「我是嫡子,我可以打他,他不能打我!」
「谁说的?」
「父皇!」
我微微用力将白药按向他的掌心,齐灏哭叫一声,却甩不开我的手。
「你父皇说过这话么?」
齐灏心虚,「反正我是嫡子!」
「笛子,还木萧呢,话都说不利索,就开始学仗势欺人了。」我瞥着齐灏,「桃子咬一口就扔,太傅知道么?」
齐灏左顾右盼不肯看我,「我要父皇。」
「打手板就是你父皇的旨意,扔了桃子去抢齐明的,抢了桃子还打人,打完人不认错还想栽赃,这些事儿,太傅都知道么?」
齐灏心虚地憋出满眼眶的泪,但我不肯让他蒙混过关,「今日这事儿,是不是怪你多些?齐明挨十记手板,你是不是应该比他多?」
齐灏见我全无通融模样,哇的一声哭出来,「我要父皇,我要李嬷嬷,我不要母后,我讨厌母后……」
我定要让他站好,「齐灏,你再闹我就令人去太傅那里拿戒尺。」
哭声震天。
我瞥着这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小王八蛋吩咐:「细蕊,去拿戒尺,顺便告诉太傅,二皇子如何大闹坤宁宫的,请太傅明日好好教训。」
细蕊刚蹲身福礼就被哭叫跳脚的齐灏挡住去路,「不许去!我是嫡子!不听我的就杀你!」
坤宁宫也有竹节手板,方才不提是因为齐灏那爪子肿得都有些透亮了。
细蕊见我去拿手板就急得哄齐灏,「二皇子,快别闹了,娘娘真的生气了。」
嚣张且不识相的嫡子在挨了几个竹节手板之后终于不再满嘴「杀」字,但还是忍不住委屈得大哭。
我由着他哭了片刻才走过去,齐灏立刻将双手往背后藏,一边往后退一边观察敌情,刚刚刹住的眼泪鼻涕又止不住地往外冒。
齐明急得在一旁小声提醒:「认错啊,你还想挨打啊。」
齐灏带着哭腔躲我,「我错了,母后我错了,别打我。」
我看了一眼细蕊,细蕊刚迈了一步齐灏就哇的一声大哭,紧着跑过去挡住她,「不许去!不许找太傅!不许去!」
我看着死抓住细蕊衣襟的齐灏和齐明有些无语,论吓唬小孩子,沈太傅真是比年兽都好使。
细蕊哄了半天,两人才从太傅要来的恐惧中缓了过来,齐灏在我这儿有些记吃不记打,片刻工夫就不再怕我,我便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跟他聊天,「做皇帝要批折子见大臣,从早到晚都要见太傅,你要当皇帝?」
齐灏傻眼,立刻摇头,「那我不当了!」
齐明也立刻道:「我也不当!」
「太子每日比你们多读书两个时辰,要当太子么?」
两人异口同声:「不要!」
「既然不当皇帝也不当太子,那嫡子庶子的没分别,反正都是臣子,对不对?」
齐明顿了顿,小声道:「太傅说,嫡出为主,庶出为仆。」
我深吸一口气,将唇边冷笑压下去,又将齐灏的小脸扳过来正对着我,「齐灏,你想让齐明做你的奴仆,还是你的兄弟?」
齐灏怔住,齐明看了看他,又看我,急道:「娘娘,我不要做奴仆。」
我指齐灏,「你们俩商量。」
两个小家伙四目相对,齐灏转了转眼睛,「那你不能抢我的桃子。」
「是你抢我的!」
齐灏顿了顿,「那你要让我抢。」
「我不!我会打你!」
细蕊忍俊不禁,我没好气地看着二人。
齐灏跟齐明讨价还价半天,最后看我,「他说做兄弟的话,就替我做明日的功课。」
「.…..你们俩商量好了是吧?」
两个小家伙点头。
我认真地看齐灏,「那以后你们是兄弟,你们都是一样的,不许再提嫡庶的话,知道么?」
齐灏点头,齐明兴奋,「那我跟齐灏是一样的了?我不是奴仆,我是他兄弟,对不对?」
「对,是兄弟,」我看一眼齐灏,「所以功课要一起做。」
齐灏看我,我叹口气,「我们三个一起做。」
沈太傅的功课是我幼年躲过的劫,不想如今还是着落在齐灏头上了。
4.
齐丰攻打蒙兀各部不顺,大军粮草无以为继,忙得焦头烂额。
眉嫔被再次禁足后就没能出来,梦妃派人折辱欺凌,暗处的手段有我防着,明处的手段都被眉嫔打了出来。
含情宫时常吵吵嚷嚷,很是热闹,我以为眉嫔会一直这么生机勃勃下去,但是她跑入那场秋雨中大笑着跳了场舞之后就病倒了,从未生过病的眉嫔再没能离开病榻,太医说是郁结于内,沉疴之症。
眉嫔殁时定要在院中,我便令人将她抬了出来,她不愿任何人靠近,我很有自知之明地跟所有宫人站在一丈开外,却不料她竟转眸看我。
我走到她身边,眉嫔眸色疑惑复杂地看我,「齐灏……」
我怔了怔,「你是说齐明吧?」我想了想,「我尽量照应,不让齐灏欺负他,其实齐明打齐灏更多些,你儿子急了下手一点儿轻重都没有,齐灏比他好多了,人家就知道兄弟俩打架不能……」
眉嫔翻了我一眼,我一时都没能确定她是要死了还是被我啰嗦烦了,只好讪讪一笑,「齐明自幼就跟齐灏打着架长大的,他们本就是兄弟。我会照应。」
眉嫔更加不耐烦,便不再开口。她是凝望着天空断的气息,到死都没有提及齐明。
所幸齐明性子粗莽,年纪又小,这孩子自牙牙学语之时似乎就错认了我是他母亲,所以眉嫔的离去对齐明几乎没什么影响。
让我心生悲凉的是,齐明听到眉嫔去了消息,懵懂之中竟带着几分渴盼地问是不是以后就不用见眉嫔了,母子缘分至此,缘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眉嫔的死被封锁了消息,但连我一个后宫妇人都觉得齐丰这仗打成这样是不必指望蒙兀还有部族会投降了,这事儿明摆着,你打不赢我投什么降。
太子齐珏在梦妃的关照下越发懂事,竟破天荒地来坤宁宫请了一次安。我受宠若惊,特命御膳房送了几碟精巧点心招待,宾主尽欢。
半个时辰后,毓庆宫大乱,太医查出太子中毒,虽无性命之忧,但齐丰盛怒。
我脱簪请罪说清那碟榛子酥的去处之后,齐丰沉默良久,缓步上前将我拉起来,温言道:「太子吃剩的给朕送来,皇后太失礼了。」
招待太子的所有食物都送去了御书房,齐丰和朝臣都吃了,无碍。
我闻言欲跪,却被齐丰拉住,他叹了口气,「你鲜少给朕送吃食,好容易有一次,朕开心得吃了许多。」他叫我的名字,「如玥,不必这般如履薄冰,太傅的女儿,朕自然信得过的。」
他信的是太傅的女儿,不是沈如玥。
齐丰柔声道:「太子年幼丧母,难免敏感些,你身为嫡母,不要跟一个孩子计较,朕会教训他的。」
我柔婉一笑,「皇上言重了,臣妾也是因那榛子酥香甜,想起皇上喜欢,便将几碟点心都令人送了御书房,其实太子只吃了一块,皇上偏要说那一碟都是剩下的,臣妾甚觉冤枉。」
齐丰笑道:「那是朕说错了,皇后受了委屈,朕要弥补,皇后想要什么?」
我笑道:「皇上当真要赏?」
「当真。」
「臣妾想替灏儿和明儿要个恩典。」
齐丰笑意和煦,「三四岁的孩子,能要什么恩典?」
我笑道:「想要两块离得不远的封地,将来他们兄弟找对方打架也方便些。」
齐丰凝眸看我,无奈摇头一笑,「如玥,朕知道你没有为灏儿夺嫡之心,你又何必这么早就急着避嫌?」
我扶他坐下,「臣妾觉得,这两个孩子都是闹腾性子,皇上随意在北境给他们捡两块地方,都打发出去,自此就清净了。」
齐丰顺势将头枕在我腿上,微合双目,神情惬意,「北境苦寒,又有战祸,你舍得灏儿受苦?」
「二皇子日日闹腾一脑门官司,臣妾巴不得他离我远点儿,懒得管他受不受苦。」
齐丰闭着眼一笑,「朕可没有你这般狠心,还不满四岁,朕舍不得。」
「皇上可以先下旨,待皇子成年后再令其前往封地。」
齐丰缓缓地睁开眼,笑意仍在,只是少了许多,「这么小便封王,不合规矩。」他见我垂眸,又拉住我的手,「好好好,容朕想想,」他叹口气,用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想想怎么让朕这个心思过重的皇后放心。」
他这一想,就想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大丰军队在蒙兀的战事节节失利,倒有些像四年前被齐丰设计入套的乞颜部,但凡动作就是步步陷阱,自寻死路。
太子自上次中毒之后就有些孱弱,原本单薄的身子越发形销骨立。
我刻薄太子和梦妃是先皇后转世的流言在宫中甚嚣尘上,我很是宽慰,梦妃的样貌与先皇后如出一辙,但心机手段却相差甚远。
齐丰宠溺齐灏,但却看重太子。
梦妃善待太子,又是先皇后转世,所以取代我成为皇后指日可待。
梦妃这大半年的行事走的就是这个路子,不能说不对,但却不够狠,也不够准。
齐丰有十一个皇子,从齐灏起年岁相差都很小,但太子和齐灏的年岁相差近乎四年。梦妃竟从未觉得哪里不对。
四年前,刚刚统一蒙兀的乞颜部以数十万兵马猛攻大丰边城,两国激烈交战,满朝鼎沸的杀皇后废太子之声中,先皇后却仍有心思闲赏落花。
齐丰执意不肯废后,但为安抚群臣,也妥协同意了我和另外几名高门贵女入宫为妃。
我承宠后很快有孕,一片乌烟瘴气的后宫之内明里暗里的阴险绊子数不胜数,唯有先皇后一人出淤泥而不染,一直对我诚心照应。
我心怀感激,却因草木皆兵始终未敢对先皇后赤诚以待。
正因如此,我才保住了自己和齐灏的性命。
齐灏能平安出生大半要仰仗先皇后的照拂,但悬于齐灏头顶的那把利剑,也全是先皇后处心积虑挂上去的。
我那时也真是蠢,只顾着心心念念要护腹中齐灏安好,都未曾想过乞颜部节节败退,最为威胁后位的就是我这个太傅之女。
先皇后待我之诚毫无破绽,是因为她是真心要护我平安生下齐灏的。
她如此看重我,所以她从没想过让我失去孩子,她想的是利用我腹中这个孩子将沈氏一族斩草除根。
自我有孕,宫中便有我在闺中私会情郎的流言。
眉嫔比我早怀孕两个月,但齐灏比齐明早出生一个时辰。
所以我这个太尉之女与沈府马夫的苟且时日都被传得精准。
除此之外,我入宫前三日才被记在嫡母名下,在沈府品行不端陷害嫡姐之事也被细细挖出,流言绘声绘色,如火如荼。
那时我蜷缩在软榻上不敢出门,我不怕死,更不怕连累沈府,但是我抱着刚出生的齐灏恐惧得夜不能寐。
我和眉嫔同日生产,齐丰陪了眉嫔三日,却未曾来看我一眼。
若非我孤注一掷,将白绫悬于梁上闹来他跟齐灏滴血验亲,先皇后的落子必能压垮沈府,我和齐灏必定尸骨无存。
齐丰和齐灏的血液相融之后,齐丰下令再有传谣者即刻杖杀,宫中见血,齐灏的皇子身份无人再敢轻易毁谤。
时隔三年,提及此事的人自然不多,但只要用心查,也并不难知悉。梦妃若是有先皇后三成手段,便该知道从此处下手才有胜算。
齐丰生性多疑,即便证明了齐灏是他亲子,此事在他心中也必定留下个疑影。
我悬梁自证那日在齐丰怀中呜咽着睡着,又在他离开后缓缓睁开眼睛。
先皇后的父兄战死,当日齐丰明知我并未睡着,还是当着我吩咐起驾坤宁宫。
帝王之心的所有偏爱和宠纵,齐丰都给了先皇后,但这后果,却要我们这些不为他所爱的女子承担。齐丰的意思很明白,如果污蔑齐灏并非皇室血脉的是先皇后,他不希望我再追究。
我可以不追究污蔑,但若要齐灏在宫中平安长大,必定要除掉先皇后。
齐丰的两个庶子在先皇后入宫后先后夭折,后来太子出生,齐丰才渐次有了别的皇嗣,但皇女尚可存活,皇子仍尽皆夭折。
齐灏出生后先皇后困于母族尽墨之痛,无暇让他因故夭折,所以我抓住机会将齐灏之前的那三位皇子真正的死因送到齐丰面前。
我将先皇后通敌,给乞颜部传递我朝兵力粮草部署的证据,送到齐丰面前。
我将先皇后私藏利器,意图弑君的证据送到齐丰面前。
毒杀皇嗣、通敌叛国、弑君谋逆,这些罪名中任何一个都尽可以将一族权贵碾灭成尘,更遑论一个先皇后异族女子。
但齐丰视若无睹,甚至对我有愠怒之色,他怪我追究这些事。
我近乎绝望,又觉好笑,深沉如齐丰,竟会为了先皇后闭目塞听,原来帝王的痴情与冷情,是这般深邃难窥的。
但事已至此,我多少摸出了些齐丰的脾性和真心,那我便知该如何做了。
我在终局落子之后去见了先皇后。她仍是通身依旧的绝代风华,抬眸一笑间气度仍在,「沈如玥,现下这一局赢的不是你,是齐丰。」
我轻笑,「若说战事,皇上赢,若说情事,你赢,只不过你们二人之间的一局棋,何苦拉上我们来陪葬。」
「你比我料想的聪明许多,」先皇后一笑,转眸看向从窗外透进来的一缕光,半晌,她忽然一笑,顾盼神飞的眸中有几分好奇,「喂,不是说喜欢一个人会日日思念么?你就不想你那个马夫么?」
我眉尖一蹙,冷声道:「我并不像皇后娘娘那样全不挑食。」
若非她与太监对食之事闹得太过不堪,只怕这后宫的女子全死光了她也不会死。
先皇后挑眉一笑,「你们中原女子,就是活得口不对心,这宫中女子更是满腹心机只为一人恩宠,你就不觉得无趣无聊么?」
「娘娘如今,比中原女子还像中原女子。」
先皇后笑道:「是啊,所以沈如玥,」她看着我,「即便我死了,在这后宫之中,最终赢的也一定是我。」
我与先皇后斗了半日的嘴,她便悬梁自尽了。
白绫是齐丰派人送来的,但我离开后又听说齐丰疯魔一样地冲到坤宁宫,一时持剑砍杀尸身,一时又抱着尸身大哭。
我在满宫里的拒霜花下走过,只觉遍体生寒。
帝心似海,万般难测。
乞颜王的计划是,送先皇后入宫,利用齐丰的扶持统一蒙兀,兵强马壮之后就掉头过来吞并大丰王朝。先皇后是乞颜王这个计划的执行者,她不爱齐丰,她从头到尾都在算计这个大丰皇帝。
齐丰知道先皇后的算计,乞颜部一统蒙兀本就是齐丰将计就计的阴谋,他也一直在算计先皇后。
蒙兀各部落逐渐强大,大丰边境屡被侵扰,但逐个攻打事倍功半,所以齐丰让乞颜部完成统一集结兵力,又让先皇后偷走假的边境布防图,然后一举屠灭乞颜部十七万精锐,让蒙兀二十年内只剩下被打的份儿。
其手段之狠,心机之深,都令人后颈发冷。
齐丰深爱先皇后,但诛杀其父母、兄弟、宗亲、旧友的圣旨下得毫不犹豫,他要拔除她所有尖锐的爪牙毒刺,让她按照他想要的样子金尊玉贵地的活在他身边。
但先皇后甚至从不是乞颜王的棋子,她给乞颜王的书信证明她想要的是取代齐丰成为女帝。
所以她自然不肯屈从齐丰,她宁可死。
但我肯,自齐灏出生我便从不违逆齐丰的意思,我做好一个皇后该做的一切,我按照齐丰想要的样子替他打理后宫之事。
这样相敬如宾的日子我们过了四年,直到我为齐灏和齐明讨要封地。
齐丰不再提及此事是宽纵了我的逾越,我也想顺着他做回那个从不逾越的皇后,可是齐灏没能变好。
三四岁的年纪最好糊弄,我能用几下手板糊弄出个兄友弟恭谨守臣子本分的齐灏,那旁人就能用几块蜜糖糊弄出个两面三刀、满腹狼子野心的齐灏。
宫人尽是宠纵哄抬,我这里尽是责骂教训,齐灏渐渐越发不喜欢来坤宁宫,行事也越发张狂。
太子八岁生辰那日,御赐的东珠被齐灏蓄意抢走丢进芙蓉池,太子未曾告状,齐丰未曾斥责。
齐灏三日未敢来坤宁宫,但他又不忿齐明日日往坤宁宫跑,最终像个尾巴一样跟在齐明身后蹭了进来。齐明赖在我身边缠磨着我替他做功课时,他独自在一旁闷不吭声地写自己的字,只是不时假装无意地偷瞧我一眼。
我搂着齐明午间小憩,他忽然从外头跑进来猛地一把推开齐明,神色气恼、眼眶发红地瞪着我,却不开口。齐明长大一岁,终于练出了些少挨揍的眼力见儿,只看了齐灏一眼就自己爬下软榻,躲着他溜了出去。
齐灏见我不肯先开口,终于带着哭腔质问:「你为什么不疼我?齐明又不是你生的!」
那日没有对峙和斥责,我只当他是个不满五岁的孩子。
齐灏未料到我会哄他,多日沉积的委屈化成哭闹控诉,生生折腾了一个时辰才睡在我怀中,细蕊眼眶透红地进来,我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在这深宫之中,我是教不好齐灏,也护不住他的。
我是个一心求存的人,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可以忍,什么都可以做,所有想断我活路的人,我必定跟他鱼死网破。
他们要毁掉齐灏,就是断我的活路。
5.
大丰三十万兵马深入蒙兀腹地,却被一个新冒出来的东胡部族借地势围困月余,齐丰连梦妃的身孕都顾不上了。
我将齐灏身边宫人悉数撤换,齐灏起初很不适应,哭闹赌气不肯理我,但两个月后他忽然跟我说,母后,我分得清好坏,你不用怕,师父说我聪慧得很,日后必能护得住你。
齐灏新拜的师父是个侍卫,前些日子齐灏顽皮从假山上跌下被他接住,齐灏瞧上了他那一身轻功,闹着要学,我没有阻拦。
齐灏没有跟任何人说他是如何跌下假山的,但是他练了两个多月功夫之后,动手打伤了太子。
齐丰罚他跪在御书房内间跪了了一日一夜,处理完军务又将他叫出去训斥了许久。
我不知道齐丰教训了他些什么,但齐灏回到坤宁宫就窝在我怀中死活不肯出来,不哭闹,不说话,但是不肯松开我。
齐丰后来再怎么哄,齐灏对他都不复往日亲近。齐丰抱怨过几遭,说我对齐灏动辄打骂都不见他记仇,但他这个父皇只罚过他这么一次,就自此记恨了。
我顺着齐丰的话音做他们父子之间的泥瓦匠,齐丰抚弄着我的长发随口笑道:「如今朕这个父皇对灏儿而言,只怕还不如他身边的一个侍卫要紧。」
我心头一颤,只抿唇一笑,「灏儿喜欢习武,陛下若要哄他开心,不如多给他找几个武将师父。」
齐丰笑道:「也好,日后做个戍守北境的大将军,威风得很。」
我凝眸瞧他,「皇上当真么?那现下将他分封去北境可好?」
齐丰笑道:「你又来了,太子和灏儿都年幼,兄弟俩打打架罢了,你不要总多想。齐灏和齐明从小打到大,也没见你忧心过半点。」
我眼尾微勾,语声似撒娇似认真,「因为打齐明只是挨几下手板,打太子却有性命之忧啊。」
齐丰微微皱眉,「皇后这是什么话!」
我垂眸,齐丰看我半晌,拉我入怀,叹气道:「如玥,你竟觉得朕对灏儿全无父子之情么?朕是看重太子,但朕也是灏儿和明儿的父亲。你怎能如此不相信朕?灏儿身边的宫人都是朕精挑细选的,你悉数撤换,难不成疑心朕这个父皇会害灏儿不成?」
我听懂了这番话暗含的疑心,更明白齐丰一旦开口便是要我一个回应,所以我当日便将齐灏身边的宫人都换了回去。若要弑君,就要先消除齐丰的疑心,顺从听话是他最乐见的。
是夜,一个黑影在我开窗时快如鬼魅地跃入,我尚未惊呼出声便被他捂住口鼻,耳边是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是我。」
宫中流言多是捏造,但也有实情。
比如我和沈府马夫之间的私情。
只不过他本是江湖游侠,所谓入府养马不过是少年心性,想来报复一把暗中使坏的沈府二小姐。不料一来二去坠入情网,自此夜夜翻墙。
后来我入宫,他便被沈府暗杀,生死不知。
我双手颤抖着去摸他的眉眼,「他们说你死了,萧楠,我以为你死了。」
萧楠发狠地将我抵在墙上,攻城略地一般劫掠够了我的唇齿才恨声道:「你半年前在宫墙下看见的是鬼么?既然瞧见了我,为何我的人联络你,你却不给回应?」
我顾不上理会他的怒气,惶急道:「你怎么进来的?你怎么能进得来我这儿?!我这儿有齐丰的眼线!」
萧楠哼了一声,「眼线的确不少,花了我一个月工夫才摸清你这里的巡查。」他眸中尽是恼怒,「为何要将我从灏儿身边调开?你想他死么?!」
我眸光一闪,心知他已摸清了齐灏如今的处境,便低声道:「我换掉齐丰安排给灏儿的宫人本就触了他的逆鳞,你又不知怎么露了马脚让他起了疑心,我得平复他这疑心,」我抬眸看着他急道,「你快走!你离开皇宫!否则你和灏儿都会死!」
「齐丰不会这么快动手,」萧楠哼道,「灏儿必定闹着找我,你明日就只作被他缠不过的样子,由着他去。」
「不行!」我断然拒绝,「你不知道齐丰他……」
「沈如玥!」萧楠猛然搂住我的腰,眸色发赤,「你让我的儿子管仇人叫爹我还没跟你算账!你还不许我出现?!」
我恼声:「谁让你忽然离开的?!」
萧楠更怒,「我让你等我!你就是这么等的?!你们大丰女子等情郎,都是另嫁他人来等么?!」
我一掌打在他脸上,「你给我滚!你离开皇宫!害死了灏儿我要你偿命!」
萧楠略冷静了些,没好气地道:「你再等一个月,我带你们走。」
我仍自气恼,「走?你以为这皇宫是沈府后院,由得你随意进出?若非你凑巧救了灏儿,这皇宫内院你进得来么?单是进来我这儿就花了你半年工夫,你还想…...」
「我并没有一直留在大丰皇宫,上次太匆忙,来不及想办法见你。」
「你没事儿往皇宫里跑什么?!活腻了么?!」
萧楠眸色冷定,「齐丰想要我的命,我也想要他的。」
「你说什么?」我压不住眸中惊惧,「你要杀齐丰?」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我不该杀他么?」萧楠眸色狠厉,「他还杀了我唯一的妹妹。」
我看着他的眉眼,思及几年前他言语谈笑间天宽地广的北国风光,一个念头在头脑中炸响,「眉嫔?!你是古斯部族人?!」
「她不叫眉嫔,她叫乌恩,八年前本与古斯部的英雄汉子伯颜两情相悦,却在成亲前夕被我父王逼迫嫁入大丰王室,」萧轩沉声,「那时我年轻气盛,因恼怒父王拆散乌恩和伯颜便孤身来了大丰,我想找机会入宫杀了齐丰,救乌恩出来。」
八年前,我还是沈府备受欺凌却又诡计多端的庶出二小姐,为着一包云片糕将初入大丰王城的萧楠骗成了个二五眼。银子全丢了不说,连值钱衣物都被我扒了。
十八岁的萧楠气不过,仗着一身高超的武功竟追踪到了沈府,他这个打定主意要狠狠教训我一顿的仇人刚好赶上了沈府嫡母对庶子女每月例行的教训,莫名其妙地就又被我用来搅局躲罚。
事后,我良心发现,拿着白药去柴房想偷偷放人,却被早已脱困的萧楠捂住口鼻抵在墙上一顿恐吓教训。我后脑磕在墙上疼出了眼泪,萧楠却以为是他吓到了我,忙不迭地又哄又劝。
那时我只十二岁,尚且不通情事,只觉萧楠眉眼英俊,很是好看。但这个有着明朗笑脸的少年很快消失了,都没有跟我道别,就不再来沈府找我了。
四年后,他忽然再次出现在大丰,在街上蓄意惹得我生了一整日的气之后,莫名其妙做了沈府的马夫。二十二岁的萧楠比四年前更为夺目,他教我骑马,教我猎狐,哄我夜半出府,哄我偷瞧禁书,然后他再次消失,留我一人应对失贞有孕的烂摊子。
我思及前事,恼怒地一把推开萧楠。
萧楠怔了怔,看着我道:「我知道你……」他似乎千头万绪不止从何处说起,顿了顿才道,「八年前我轻狂叫嚣着要救乌恩出来,但花了一个多月没能进去皇宫,」他眸色转沉,「却得知了大丰皇帝迎娶乞颜部公主为后的消息。我这才知道大丰皇帝何其阴险无耻,他先娶的乌恩,却只封嫔位,他骗了父王,羞辱了我们古斯部!乞颜部公主封后当日我收到父王战死的传信,待我返回古斯,我的族人几乎被他们屠尽,我带着残部在蒙兀各地奔逃抵抗,我用了三年时间收拢旧部吸纳新族重建古斯部。」他冷笑一声,「四年前,乞颜部自以为一统蒙兀,急不可耐地要跟大丰开战的时候,我古斯部早已成为了更北方的头狼。乞颜王不知道大丰皇帝的可怕,他必定会输,只要他们开战,我就有机会夺回我的家园。」
「可是四年前齐丰几乎屠灭了整个蒙兀的战力,你如何夺回…...」我忽然反应过来,「齐丰大胜后曾将诸多被乞颜部屠戮的小部落首领封王,你是其中之一?」
「是,」萧楠眸色沉沉,「也不是。齐丰将整个蒙兀变成一盘散沙,指甲大的地盘就封一个王,我是其中之一,但我更是原古斯部和新古斯部的王。」他看着我,「也就是你们大丰人口中的东胡王。」
我大惊,「你是东胡部的王?将大丰三十万兵马困杀在苍狼山的,是你?」
「四年前先将蒙兀十七万兵马屠尽在大丰边城的,」萧楠盯着我一字一句,「可是你们大丰的皇帝,只准你们大丰人杀我们,就不许我们蒙兀人报复么?更何况,这次是齐丰挑起战端,征战蒙兀。」他越说越窝火似的,「你凭什么怪我?」
我愣了一瞬,没好气,「你东胡王用兵如神,谁有胆子怪你?不怕丢了性命么?」
萧楠一时更恼,「你宁可死也不肯跟我走是不是?」
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缓了片刻才瞪着他道:「你知道我在沈府的日子为何比婢女还不如么?」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娘是蒙兀人,是先皇赏给沈太傅的小妾。我厌恶沈太傅忠君爱民的大道理,他只忠君王之术,只爱民众盲从,虚伪可笑。」我冷笑一声,「乱世相争成王败寇,我怪不着你。但我厌恶打仗和杀戮,若非战祸,我娘不会被掳至大丰为奴为妾。」
「战事是齐丰挑起的!」萧楠立刻急道,「你……」
我没好气,「我知道!我是说日后请东胡王莫要跟齐丰一样轻易动兵!你们皇孙贵胄骨头痒了想打架,自己扛着刀剑去互砍,别总拿着别人的性命糟蹋!」
「好!你跟我走,我就听你的。」萧楠高出我一头,居高临下地瞥着我,「否则我可未必管得住自己,我们东胡族人,也是热血好战的。」
「说得就跟你能带的走我一样!」我越发恼火,「现在齐丰要杀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你一个东胡王在大丰皇宫乱窜,你脑子进水了?!你赶紧走!别连累我和灏儿!」
「哼,」萧楠哼我一声,「做了我的女人,你还敢跟别的男人!」他猛地逼近我,一脸凶横,「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嫁给齐丰?!」
我恼怒不推开他,「那你呢?你为什么又忽然消失?!八年前你是因为有灭族之祸,那四年前呢?!四年前齐丰忙着屠戮乞颜部,你不是要趁机浑水摸鱼渔翁得利么?你不是要韬光养晦暗中蓄力么?你不是要招揽部族夺回家园么?!你东胡王有这么多事要做,你怎么会有闲心来大丰王城?!」
萧楠一急就脸色涨红,「我来找你!」
「哈!」我极尽嘲讽地指着他,「那你不是个昏君就是个蠢货!」
「你……」萧楠气恼地瞪我,努力吸气平息怒火,「齐丰杀我父王辱我幼妹,我必要杀他。」他看着我,「我承认我四年前来大丰王城是为如今的刺杀布局,但我也的确是来找你的!我想把你带回蒙兀!」
我用力推开他,他握住我的双肩定要我听他说:「其实从八年前……八年前你才十二岁,弱得像棵谁都能踩死的小草,胆子却大得令人恼火!你耍了我那么多次,我竟然没有动你!你知不知道在我们古斯部剥光一个男子的衣衫是何等羞辱?!你知不知道我们古斯部是月下定情?!」
我挣脱不开他的手,恼火地踩他的脚,「八年前你就喜欢我了?!你骗谁呢?」
「那时我没觉得我多喜欢你!」萧楠恼火地躲开我的脚,见我抬头瞪他,便瞪回来,「但是我回去之后总是想起你的眼睛,明亮得就像苍狼湖里的月亮,有时温柔,有时气恼,有时会蒙着一层水雾,让我心疼。那四年战火之中我无数次想起你的眼睛,等我的新古斯部足够强大之后,我便打定主意要让你做我的王后!我本就是来带你走的!」
「那你为什么扔下我自己离开?!」
「因为我的人出了纰漏,中了齐丰的圈套。那时齐丰的大军与乞颜部激战,我乐得看他们狗咬狗,就吩咐隐匿于更北方的新古斯部兵马躲得远远的,然后我赶来大丰收买朝臣,安插刺客,我本想等他们两败俱伤之后杀出来夺回家园,」萧楠看我一眼,「但是我手下将士一时冲动露了行迹,他们被齐丰引蛇出洞卷入战火,所以我急着赶回去,那时我不确定新古斯部会不会重蹈四年前的覆辙,我不能带你回去。所以我让你等我,我本以为我很快就能来接你,可是齐丰很难对付,我们双方断断续续又打了四年,所以直到如今我才……」他眸中愧悔恼恨,猛地逼近我,「我刚走一个多月你就入宫了!为什么要入宫?!为什么不多等我半个月?!只要多等半个月我的人就会来接你!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书信,你明知道多等我半个月我就会派人来接你!」
「因为你的书信被我嫡母发觉后就再也不会直接到我手中!因为我从未收到过你让我等你的书信!因为你那些该死的书信都成了我嫡母威胁我和我娘的利刃!」我看着他恼声,「因为本该入宫的沈府嫡女与人私通被我爹察觉,而失贞入宫会被赐死!因为我的嫡母用我娘的性命逼我说自己是处子之身,甘愿代替嫡姐入宫为妃!因为我爹觉得只有嫡子、嫡女才应该被当做人对待,因为他们本就是让我入宫送死的!因为我未嫁之身怀有身孕,留在沈府也只有死路一条!!」
我气恼之下声音越来越大,萧楠着慌地来捂我的嘴,「你小点儿声……啊?!」
我一口咬在他手上,狠狠用力,萧楠闷哼一声便不再动,我咬了半晌,勾起眼尾瞧他,他闷声:「出气了么?出气了就别嚷了,我还得留条命带我儿子回东胡部。」
我愤愤,「凭什么说齐灏是你儿子?他是齐丰的儿子!」
「哼,老子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出来,还怎么救你们出去?」萧楠横了一句便没有再跟我斗气,只沉声,「你这个月保住自己就好,灏儿交给我。」
「不成!」我平复情绪看着萧楠,「你东胡王再威风也是在蒙兀,这里是大丰皇宫。你不了解齐丰,他既然起疑,那灏儿身边必定被无数双暗处的眼睛盯着,你不能出现在灏儿身边了,齐丰确认灏儿不是他儿子之前不会杀他,但是你,他不必顾虑。」
「若我不在灏儿身边,如何防得住旁人害他?!」
「防不住也比你出现要好,」我没好气,「现在要害他的人是太子和梦妃,若你再出现,那要他命的就是齐丰了。」
6.
那一晚我与萧楠不欢而散,我略提了提我原本安排的弑君法子,「色诱」二字一出口萧楠就暴怒,根本就没给我机会说清谁来色诱如何色诱,我本就对他有气,干脆由着他围着我绕圈砸墙。
细蕊费心找的药本是要用在梦妃身上的,色诱齐丰自然要先皇后出马,只不过齐丰风月事玩儿的花哨,一龙双凤他提过几遭,都被我压着恶心假作娇羞地避开了。
我清楚齐丰对先皇后的痴迷,迷情的药齐丰本就在用,细蕊手上的不过多加了味料让他更沉迷些,只要让齐丰和梦妃吃下迷情药,我在最初的时候敷衍一二便不必靠近,等到药效最强时,我有六成把握得手。
我看着萧楠怒火滔天却不能大吼大叫的样子很觉解气,但却不料这个莽夫东胡王竟敢在大丰皇宫如此大胆。
细蕊肯定不会把药给萧楠,但我委实觉得萧楠必定用过了药才来的,他在坤宁宫折腾到将近卯时才放过我。
我手足发软地瞪着他说了句齐灏这边由我安排,他哼了我一声便蹿出了窗外。
萧楠刺杀齐丰的网已经布好,若是此时让他护着齐灏,容易露出马脚被齐丰察觉不说,还很容易让齐丰利用齐灏的安危引蛇出洞。
一旦露出些不妥的端倪,在这以齐丰为君的大丰皇宫,我不觉得齐灏活下去的几率会超过三成。
萧楠听进去了我的话,但他仍然生气。
我亦是恼怒,我不明白这么个二傻子一般的东胡王是怎么在战场上让齐丰损兵折将的。刺杀在即,他即便不放心我和齐灏也可以暗中安排人照应,他根本不必自己冒险留在大丰皇宫,可这个死脑筋的东胡王不赶紧滚还要跟我吵架,我觉得东胡族人真是瞎了眼才摊上这么个王。
我对萧楠的气还没消,齐灏就又来气我,他因萧楠被调去宫城外围跟我哭闹,结果恰好被齐丰瞧见。
齐灏如今颇有些窝里横,跟我大肆哭闹,一见齐丰就不敢吱声了。我看他被齐丰训斥得有些可怜,就给他备下了些冰乳酪,想着等他怄气回来哄一哄他。
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太监冲进坤宁宫哭喊二皇子落水时,我正跟细蕊商量乳酪中要加多少糖才好。
我在芙蓉池边抱着齐灏冰凉的小身子哭叫他的名字,却始终没能听见他再叫我一声母后。
盛怒的齐丰赶到之后就将齐灏从我怀中抢走查看脉息,怒吼:「你定要在灏儿身边安插人,就是为了害死他是么?!」
我看着齐灏苍白的小脸轻笑,「那皇上扣住所有太医,又是为了什么呢?」
齐丰愣住,大怒,「你说什么?!朕扣住太医?!」他怒吼,「二皇子是如何落水的,给朕查!还有太医院的太医,都给朕叫过来!」
齐丰没能因齐灏的死迁怒沫儿,因为同时落水的齐明还活着,五岁的孩子认得出将他们推下去的人,那是齐丰安排在他们身边的人。他也记得太子跟齐灏说,今日齐灏必须将父皇所赐的东珠还给他。
而太医迟迟不来则是因为去传召的宫人都莫名失踪,太医院并不知道宫中急召太医。
没有任何证据指向梦妃和太子,因为齐丰未曾下令彻查。
齐丰为齐灏做了一场小的法事,遗体装在小小的棺椁中便下葬了,没有入皇陵。
太子还是太子,梦妃还是梦妃。
我沉溺丧子之痛,日日将自己困在坤宁宫,齐丰来劝慰过一次便不再出现,直到宫变那日。
齐丰手持长剑,龙袍染血地走向我,「皇后,整个皇宫只有你这坤宁宫无人放火无人刺杀,朕来避难了。」
宫中大乱,只有齐丰身边侍卫众多,生死一线之时,只有太子和梦妃被侍卫护在齐丰身后,其他皇嗣和嫔妃的生死已被放弃。
八岁的太子似是受了惊,紧紧握着一把有他半人高的长剑不肯撒手,梦妃牵着太子的一只手,倒是没什么惊慌之色,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
齐丰并不去安抚他的娇妾爱子,只从容地接过我手中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笑道:「如玥,灏儿还不满五岁,你竟当真舍得?」
我也笑道:「皇上舍得,臣妾就只好舍得了。」
齐丰凝眸看我,「灏儿究竟是不是朕的儿子?」
「无论是不是,皇上都是舍得拿他当靶子,替太子的帝王之路扫除障碍的。」
齐丰似笑非笑,「皇后这是什么话,太子已是太子,日后登基顺理成章,何须朕替他扫除什么障碍?」
我一笑,「先皇后出身乞颜部,四年前两国开战,此后朝中诸多迂腐老臣要求废太子的奏疏就没断过,其中尤以沈太傅及其嫡子沈聪的言辞最为激烈。皇上在齐灏出生前,就想好了要将他派什么用场了,所以我从不担心皇上会为了一个宠妃废后,因为齐灏必须得是嫡子才能有用。」
齐丰唇角微挑,「哦?」
「皇上严格查问太子的学业骑射,却对齐灏十分宠溺,他对太子无礼,抢走独属储君的东珠皇上都蓄意纵容,」我看着他,「齐灏身边的宫人挑逗齐灏的夺嫡之心,这是皇上的授意或暗示,臣妾两次求皇上放齐灏去北境当个闲散藩王,可是皇上始终不允,所以皇上是铁了心要让沈府为着齐灏参与夺嫡。」
齐丰清雅的眉眼笑意仍在,但却泛出若有若无的寒意,「皇后多心了,太傅是三代帝师,朕岂会如此设计恩师?」
「先皇后是皇上此生挚爱,皇上近乎灭了她全族,恩师又算什么?」我看着齐丰,「四年前,皇上可以将乞颜部养肥了再杀,那么如今沈氏也是一样,先挑起齐灏的夺嫡之心,等沈府这些死都不肯让太子登基的老顽固成了死忠的二皇子党,一个谋逆的罪名安下去,一了百了,干净利落。」
齐丰叹口气,「如玥,过慧易夭,有些话若宣之于口,就很可能断了自己的活路。你一个沈府庶女,如今高居皇后之位,你还有何不足?只要你听话,太子在朝中站稳脚跟之后,朕原本也不会杀齐灏的。」他看着我,「只要他当真是朕的儿子。」
我去接他手中长剑,但却接不过来,便松开手。
齐丰抖落长剑上的血迹,「但你宁可设计齐灏溺水而死也不让朕查,这说明他的确不是朕的儿子。」他抬头看我,「若齐灏当真是他人之子,那宫中流言多半为真,也就是说,你入宫前便已不洁了。」他眸色幽暗,「若是如此,你承宠之日怎会落红?齐灏的血迹又怎会跟朕的相融?」
我余光瞥着剑刃寒光对他笑,「臣妾一个卑贱庶女,一直都是个诡计多端的性子。落红可以刺破肌肤作假,滴血验亲更是市井花招,将白帆藏于护甲加入水中,莫说是和齐灏了,皇上就是和一只千年老鳖滴血验亲,那也是一家子。」
齐丰眸中蓦然转寒,长剑猛然刺出,我失声尖叫,却被一只手一把拉入怀中。
萧楠一刀挑飞齐丰的长剑,先低头气我,「还让我走,我走了你不就被杀了么?哼!」又抬头斜睨齐丰:「大丰皇帝,替我养儿子是你的福分。」
齐丰没有动怒,只盯着萧楠一笑,「果然是灏儿身边的那个侍卫,」他看我一眼,笑道:「原来要刺杀朕的和与皇后有私的是同一人,如玥,你真是从不令朕失望。」他看着我,「先皇后出身乞颜部,朕就是对外族女子为后的弊端深有体会才立你为后,想不到太傅之女,竟还是跟蒙兀人纠缠在一起。」
萧楠的人已经将齐丰和十几名宫女、太监围住,但齐丰却神色清寒语声平静。
我意识到不对,急忙推开萧楠,「有埋伏!你快走!」
话音未落,坤宁宫窗扇上的双角四宛菱花中暗箭尽出,悉数对准我和萧楠。
萧楠十八岁那年武功就很好,但是脑子不行总着我的道;四年后还是容易上我的当,但是武功已经可以补足了;如今,他带着我躲暗箭的速度,已经足够晃得我头晕眼花,无暇开口。
齐丰冷笑,「好功夫,只不过脑子差了些,如玥,你敏慧颖悟,怎会喜欢上一个莽夫?今日这场面,即便他功夫再好一倍,能带你活着出去么?选错了男人,可是要陪葬的。」
他话音未落,八岁的太子忽然「啊」了一声,齐丰立刻回身,梦嫔握着太子的手将长剑猛然刺入他胸口半寸。
殿中的暗箭立停,诸多侍卫从殿门口涌入,齐丰满眸惊怒地看着梦嫔,「你,你杀朕?你为何杀朕?」他恼怒地用手握住剑刃猛地拔出,怒吼,「朕还不够宠你么?!」
梦妃却只顾对太子怒吼,「为何要拧着我的力道刺偏?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不想登基为帝么?你不想为你母后复仇了么?!」
太子用力推开梦妃扑向齐丰,手握着锦帕替齐丰止血,声音凄惶,「父皇!父皇!」
齐丰握住太子的手,眸色阴沉地盯着梦妃尚未开口,太子便哭着大喊:「杀了她!她弑君!杀了她!」
「住手!」齐丰急怒的吼声因太子对他伤口按压迟滞一瞬,一名侍卫的长剑已然刺穿梦妃的胸膛,齐丰甩开太子的手慌乱地扑过去,「绾绾!」
绾绾,是他给先皇后起的小字。
梦妃口齿间溢出血迹,被齐丰抱住的身子微微颤抖,但惊疑的眼神始终看向太子。
我方才便觉太子推开梦妃那一把蓄意打向她小腹,他的身量并没有那么矮,此刻顺着梦妃的眼神看向太子阴沉的眸色,不由得恍然。
梦妃用先皇后之死挑唆太子杀齐丰,但却太低估了这个八岁孩子的城府和心机。
若梦妃没有怀孕,太子或许会继续假装被她利用,让她杀掉齐丰保自己登基,但若梦妃有孕,太子多半会像先皇后一样选择将这个威胁除掉。
没有身孕的梦妃是太子的小姨,好过杀了他母后的齐丰。
但有了身孕的梦妃,就不如他的父皇齐丰了。
杀了梦妃,让齐丰继续替他铺平帝王之路,于太子而言,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看着太子从梦妃小腹扫到齐丰侧脸到那个阴森眼神,我总觉太子似乎,并不想等齐丰替他铺路。
太子转瞬便满眼惊慌地跑过去拉齐丰,带着哭腔,「父皇!她要杀你,你别靠近她!父皇……」
齐丰反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怒吼:「谁让你下令杀人的?!你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反了你了!」
太子被他怒极失控的一巴掌打得跌坐在地上,脸颊青紫肿胀,一瞬间的惊惧过后立刻垂下长睫掩住眸色,小声呜咽着不再靠近齐丰。
齐丰全然顾不上太子,只抱着梦妃慌乱地去擦她唇边血迹,「绾绾!没事的,朕宣了太医,你不会有事!绾绾,跟朕说说话,你看看朕。」
梦妃满眼厌恶,「我不是绾绾!我是诺敏,我从来都不是绾绾!」
齐丰怔了怔,似是反应了一下,随即颤抖着手去摸梦妃的脸,「你是绾绾!你是绾绾的转世,你跟她一模一样……」
「那是因为巫医改了我容貌!我根本就不是长成这样的!」梦妃微散的眸子涌出怨恨,继而哀怨苍凉,「可是希吉尔哥哥也要我听话,他本来说要娶我的,可他又要我来杀你……」
齐丰僵住,梦妃口中血迹流向修长的脖颈,语声衰弱恨怒,「你是条毒蛇,你用诡计杀戮我们乞颜部族人,我们上过一次当,就再也不会信你了,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让我的孩子登基……」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颤,眼神转向太子,惊疑恼怒之后透出些疯狂的嘲笑,「你的儿子也是条毒蛇,你不会有好下场的,就算是这条小毒蛇登基,那他身上也有乞颜部的血!」
梦妃脖颈上尽是血迹,眼眸也彻底散了,但她用手去拔胸口的长剑,语声断续,「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必须杀了你……」
我看得心惊,却听身后的萧楠忽然开口,「你已尽力,我会履行承诺,只要乞颜部不主动挑起战端,我保你族中妇孺老幼不受欺凌,我以东胡王的身份承诺你。」
梦妃如同卸下千斤重担一般地呼出口气,她面上露出个完全不像先皇后的纯真笑意,「好,好,你是蒙兀汉子,你是东胡王,我信你的承诺,我信你,」她有几分乞求渴盼地看向萧楠,「你,你帮我一个忙,你帮我,告诉希吉尔哥哥,我去了腾格里,变成云朵,你让他,让他牧马的时候,看着云朵,唱歌给我,给我听……」
萧楠低声道:「你的希吉尔哥哥在腾格里等着你。」
梦妃一怔,缓缓闭合的眼眸泛出真切的笑意,「那,那真是,太好了,我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她终于失去最后一丝生机,齐丰惊惧地搂紧她,「绾绾?!绾绾!你答应过再也不离开朕的!」
「她不是绾绾!她是乞颜部的小公主诺敏!」萧楠冷声,「齐丰,我父王的账,乌恩的账,我们古斯部族人的账,要你拿命来还!」
他手持长刀迅疾砍向齐丰,与此同时,我立刻被几名太监打扮的东胡人围在中心护住,其中一人一声呼哨,大量太监打扮的东胡人涌入坤宁宫与齐丰的侍卫厮杀在一起。
双方尽皆以命相搏,我才知道表面儒雅的齐丰竟有那般高明的武功,但萧楠显然远胜于他,若是两人单打独斗齐丰必定不是对手。但此刻齐丰身边侍卫众多,萧楠一刀将他砍成重伤后就被数十名侍卫盯住,再不留半分空隙让他靠近齐丰。
空中一声鹰唳,一名东胡人跃出殿外查看鹰阵,「王上,大丰救援皇宫的兵马要到了,我们要撤!」
萧楠眸色赤红地往齐丰的方向砍杀,一名东胡人对我急道,「王后,快劝王上撤吧,大丰皇帝已经重伤垂死,你们先走,我们必会杀了他。」
我并不应声,只盯着给齐丰裹伤的太子。
齐丰的所有侍卫将他们父子二人围在中心,如东胡人护我一样,侍卫都是背对着父子二人的。
太子从麂皮短靴中抽出一把匕首,缓缓沿着梦妃刺中的位置刺入齐丰胸口,齐丰已伤得无法大声吼叫挣扎,只惊怒交加的看着太子,「你,你……」
太子垂眸低声说了句什么,猛的将匕首刺入又拔出,随即用齐丰的龙袍擦干净血迹插入鞘中放回短靴,然后再重新抱住齐丰为他包扎伤口。
齐丰圆睁的双目残留着死前一瞬的震惊和怒火,但没有一个侍卫知道他究竟为何惊怒。
齐丰嘱意传位太子,所以他吩咐过侍卫和死士对太子认主,如今他一死,这些人仍会拼命护太子周全。
萧楠明显也看见了太子动作,他纵身过来拉翻箱倒柜的我,「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贪财?!!跟我走!饿不着你!」
我从软榻下的巨大檀木箱子里抱出齐明,「走!走走走!」
萧楠傻眼一瞬,「我说怎么找不着!原来被你藏这儿了!」
「废什么话!快走!」
萧楠护着我们一路杀到宫城外门,躲在一队禁军身后的沈太傅一瞧见我抱着齐明就惊怒大吼,「快!快解救皇后娘娘!」
他的嫡子沈聪急得跳脚,「快!快救三皇子!皇后已认了三皇子为嫡子!那是未来的储君,那是未来的天子!」
萧楠转头看我,「要不要把他们带走?齐丰生的那条小毒蛇恐怕不会放过他们。」
「五年前就是他们逼我入宫的,你要带他们走?」
萧楠脸色立刻铁青,却仍道,「听你的。」
「他们说只要我入宫就不会杀我娘,」我眸色冰寒地看着那对父子,「但我入宫当日我娘就病死了,他们不想让人知道我这个皇后是蒙兀人所生,所以下手杀害了我娘,」我勾唇冷笑,「我本要杀他们复仇,如今倒是省事了,既然他们早有夺嫡之心,我为何要断他们的夺嫡之路?」
「那就让他们跟那条小毒蛇斗去吧,」萧楠跃上马背,一把将我掳了上去,「早晚死无全尸!」
他纵马狂奔,身后的东胡人纷纷跃上接应的骏马,紧随其后。
城北大营的援兵未到,沈太傅父子的那点禁军只有被马蹄踩踏的份儿,弑君之人打着呼哨肆意来去。
7.
因为怕有追兵,萧楠一路纵马疾行,直到进了蒙兀境内才慢下来。
时值初夏,又无战事,在万里入眼的葱翠之中骑马慢行,当真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的辽阔和壮美。
蒙兀部各族因在战事中得到东胡王的相助,一见他出现便都欣喜地送上牛羊肉、酸奶酪等物。
但萧楠时常吃着人家东西还一脸沮丧,因为齐明和齐灏两个小家伙都不大愿意理他。
齐明还好,只是因为换了环境,又有些怕生才不大愿意靠近萧楠的,经过萧楠这一路上各种野果的贿赂,小家伙已经愿意跟他共乘一匹马,而且会在萧楠有意纵马狂奔逗他的时候大笑了。
麻烦的是齐灏。
我知道梦妃和太子会对齐灏下手,但我不知道他们会何时下手、如何下手,所以我只好一边让萧楠的人小心看顾,一边让沫儿随身携带假死之药。
我那几日太过紧张被齐灏看了出来,我没想好该如何跟他说,便问他为何被罚跪之后就不亲近齐丰了,齐灏低头沉默许久,说他不是齐丰的儿子,齐丰说日后会杀他。
我大惊之下细问,才知道他那日在御书房跪到一半就偷溜去外间藏了起来,想着若齐丰心情好就出来跟他撒娇讨饶,若齐丰动怒责骂朝臣他就偷偷溜回去接着跪,结果恰好听见了齐丰跟心腹死士的对话。
齐丰利用齐灏拔除沈氏的话齐灏没有完全听懂,但他听懂了齐丰的那个日后可杀。
我搂住齐灏久久无言,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看着我说,我师父是我爹爹么?
我一时慌乱得近乎失措,几乎是磕巴着用齐灏能听懂的话跟他解释,我跟齐灏认真说对不起,但齐灏一直没出声,最后他红着眼眶跟我说,不用怕,他知道太子想怎么杀他。
所以那日齐灏落水之后自己凫水游到了芙蓉池中荷叶最为繁密的位置,那里有我早就备好的一根木桩,会有人等在那儿将假死药交给他。
当日我让萧楠在芙蓉池安排了十几人,只要齐灏落水就潜入水下看着他的情况,只要齐灏有溺水的端倪立刻救他,但齐灏落水之后像条灵敏的小鱼一样很快游到了木桩处,然后他拿着假死药等两炷香工夫,一直到沫儿游向他给他示意,他才会吞下假死药让沫儿救他上岸。
我跟萧楠想了许多一旦露出破绽之后的对策,萧楠甚至用鹰阵传信,令东胡部大军在边境集结待命,但这些都不能确保齐灏一定能活下来,也不能确保他一定不会出纰漏。
我们想了许多应对纰漏的办法,但五岁的齐灏却补上了我们的一个纰漏。
假死药需要一定的时间生效,但齐丰来得太快了。他恼怒齐灏身亡,但更是来确认齐灏是否真的身亡的。
齐灏是落水小半个时辰才被救上来的,可齐丰从远处赶来的时候,我怀中的齐灏还有若隐若现的脉息,我只能悄声跟齐灏说两个字——「闭气」。
齐丰抢过齐灏就伸手搭他脖颈间的脉,我心慌得几乎失态,但齐灏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假死药只能维持半个时辰的假死状态,齐灏在那小棺材中躺了三日,居然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齐灏出宫后被萧楠的人救出,交给我提前送出宫的细蕊照顾,我收到他平安的消息才松了口气。
这件事最大的意外,就是我没想到太子和梦妃打算连着齐明一起杀。
但他们也并未料到齐明和齐灏有这般好的水性,齐灏能瞒天过海,齐明也能自己在水中扑腾小半个时辰都淹不死。
当日萧楠的人对齐明的时而仰泳漂浮,时而欢快狗刨很是无语,所以最终没有人出手相救,因此齐明应对齐丰的问话时并不知道他们存在,反而没有丝毫破绽。
齐明最伤心的就是齐灏死了,鉴于这小子嘴巴不牢靠,我一直也没敢告诉他齐灏活着,所以他出宫之后一看见齐灏就惊喜地围着他又哭又笑直跳脚。
齐灏被他引得欢快了一整日,即便我们一直在纵马赶路也没挡住小哥儿俩时不时的喊话聊天,但两人很快因晚上谁跟我睡闹翻了。
其实皇子三岁起就自己睡了,但现下我的确想多陪陪齐灏,我能看出齐明也很是不安,所以我本想哄他们两个一起睡,但是齐灏不肯,萧楠过来哄了他几句,又大剌剌地做主让齐明挨着我,齐灏挨着他睡。齐明得意洋洋地炫耀,齐灏也并没有闹,只是次日开始话就少了许多,而且开始赖在我怀中要跟我共乘一匹马,不许齐明靠近,一靠近就动手打人。
萧楠被齐灏的蛮横气得瞪眼,我搂着齐灏将萧楠骂人的话生生瞪了回去,让细蕊和沫儿哄着齐明,我自己则带着齐灏哄了他一日才略好些。
齐灏原本是个又皮又横的性子,但那日被萧楠瞪了一眼就不肯再理他了。我看得出齐灏是觉得萧楠向着齐明,他怕齐明将我也抢走,所以这小家伙开始霸道蛮横地不让齐明靠近我。
萧楠满脸蒙地听我跟他说明白之后就开始见缝插针地讨好,但齐灏一瞧见他就往我、细蕊和沫儿身边跑,直到进入蒙兀境内,这情形也没有半点儿变好。
萧楠只好趁细蕊她们哄他玩的时候对着我发愁,「不知道我是他爹的时候跟我亲近着呢,我教他练功还打过他,哭两声转眼就好了啊,现在这是怎么了。」
我没好气,「就是因为知道你是他爹才这样的!」
我将齐灏被罚跪的事小声讲给他听,萧楠破口大骂,「老子就该把齐丰碎尸万段!早知道那条小毒蛇也给他弄死!」
我捂住他的嘴,气道,「要是能杀得了你当时就动手了!还有心思穷横,」我担忧地看一眼跟齐明打闹的齐灏,「齐丰以前很疼他,他也很亲近齐丰,这大半年他慢慢看出齐丰真正疼的是太子,所以他才一直找太子的麻烦。其实太子要杀他他并不难过,可是后来知道齐丰要杀他……」我难忍心疼,拿萧楠撒气,「你还瞪他?!你瞪他干什么?!」
萧楠躲我,「哎哎,我不是……」
「我们还让他诈死!」我追着他打,「我们还把他扔在宫外大半个月!细蕊说他每天都问好几次我什么时候去接他!他从小锦衣玉食,现在跟着你这个山匪一样地逃窜!连饭都吃不饱!你一靠近他都不敢挑食了!」我气恼地抓起泥块、石块打向萧楠,「他一个五岁不到的孩子,身边忽然天翻地覆,他能不怕吗?!你居然还敢瞪他?!你再瞪一个给我看看!」
萧楠被我打得满身泥巴,绕着圈儿逃,「哎,别打了!别打了!我可是东胡王!」
他见齐灏和齐明跑过来,急着用东胡王给自己树立威信,结果一块泥巴应着那个「王」字准准地糊在他嘴上,一时一片寂静。
我噗嗤一声,周围立刻哄笑起来,萧楠见齐灏和齐明笑成一团,趁机走过去装凶,「笑什么笑?」
两个小家伙的笑脸刚刚有些僵,萧楠就一手一个抄起扛在肩膀上飞奔起来,「让你们笑!」
我急得大喊,「慢点!慢点!刚吃过饭!别摔了!」
齐明跟着萧楠纵马狂奔惯了,立刻紧紧抓着萧楠的袍子兴奋地大笑,齐灏愣了一瞬也放松下来跟着大笑。
我心下一松,坐在原地一边跟细蕊和沫儿说笑,一边留意不远处那一大两小的动静。
萧楠带着两人疯玩了许久才将他们抱到一个斜坡上坐下,「这里看晚霞最好,再等一会儿就更好看了。」
齐明坐不住,从斜坡上跑上跑下两趟,追着一只野兔跑开了。
齐灏看一会晚霞,看一眼萧楠,又看一眼晚霞,再转头的时候萧楠摸着胡子对他道,「我英俊不凡吧?你可以一直看,我允许你看。」
齐灏愣了愣,瞥着他道,「你是东胡王?」
萧楠一脸威武地点头,「厉害吧?」
「母后说……」齐灏顿了顿,嘀咕,「以后就不能叫母后了。」
「能!」萧楠立刻道,「你母后是我的王后,你当然可以叫母后。」
齐灏又顿了顿,看着萧楠,「我有哥哥么?」
「没有!」萧楠立刻道,「你最大!你就是哥哥。」
齐灏眼睛一亮,看了看疯跑着玩的齐明,「我肯定不会害我弟弟,我会护着齐明的。」
萧楠郑重地点头,「嗯。」
齐灏瞥他,「你有多少嫔妃?我有几个弟弟妹妹?」
萧楠指着齐明,「现在你就这一个弟弟。」
齐灏愣了愣,「你没娶别的女人吗?」
「没有。」
齐灏用眼尾瞥他,「我是你的长子,所以你的王位以后要传给我。」
萧楠一笑,「在我们东胡部,王位是传给最厉害的英雄的,你如果能长成蒙兀最厉害的英雄,就传给你。」
齐灏看着他,「王位会传给你最喜欢的儿子,」他转开脸小声嘟囔:「你要是忽然喜欢别的女人,又跟她生了孩子,你就会想把王位留给那个孩子,梦妃就是这样的。」
萧楠扳过他的小脸正对自己,「除了你母后,我不会再喜欢别的女人,我更不会跟别的女人生孩子,我希望你能继承我的王位,所以我会好好教你武功,让你有足够的实力守护我们的族人。」
齐灏的小脸被他捏得有些变形,萧楠见他拧着脖子打自己,笑着松开,「要是你小子不争气,老子的王位当然也会传给别人,不过你兄弟一定是你母后生的。而且我还告诉你,我们东胡不惯着那种谋害兄弟的货色,如果有人害你,我一定饶不过他,如果你害别人,我也饶不了你。」
齐灏愣愣地听着,回头看看我又看萧楠,半晌憋出一句,「等你能给我生出来那么多兄弟再说吧。」
萧楠一口老血噎在嗓子眼,半晌才上来一口气,齐灏就又补了一句,「母后一人生的话,应该不会有那么多的。」
萧楠深吸一口气,「儿子,兄弟之间要像你和齐明这样相处,男子汉大丈夫,该打架打架,该和好和好,你放心,我一定给你生几个弟弟出来,让你知道什么是兄弟之情。」
齐灏看他,「你再生他们也比我小,我是最大的,所以你会最疼我,对不对?」
萧楠看着他点头,「我一定最疼你,而且我会好好护着你和你母后,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们,如果你惹事闯祸把我惹翻了……」
齐灏戒备而警惕地看着他,萧楠看着他眸中那几丝竭力往下压的恐惧道,「我可能会发火,会骂你,甚至可能会动手,会打你,」他看着齐灏眸中加重的恐惧认真道,「但是我绝不会杀你,有任何人想要杀你,我都会要他的命。」
齐灏怔住。
「蛇!有蛇!当心惊马!」随着一个马倌的大叫,一匹尚未被完全驯服的儿马子撒蹄蹦窜,带着一条青花蛇的后蹄踏向齐灏。
萧楠转瞬俯身遮住齐灏,用手臂和后背为他撑出一片空间,马蹄将他踩得一声闷哼,我和众人惊呼着跑过去。
萧楠满口是血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伸手摸齐灏的脸颊,「我没骗你吧?我说会护着你的,我说话算数,」他吐出一口血块,「我临死之前,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父王?」
齐灏哭着扶他,「父王,你别死,我才刚有爹爹,你别死,你说要给我生弟弟的,我肯定不害他们,你别死……」
萧楠气息断续,「你都不理我,我伤心死了。」
齐灏大哭,「我怕你跟以前的父皇一样,我怕你假装对我好,然后想杀我,我怕你不喜欢我,我怕你更喜欢齐明……」
「你要是理我,我就更喜欢你……」
「我理你,你别死,」齐灏大哭着去擦萧楠脸上的血迹,擦着擦着意识到不对,哭着拿着个血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怔了怔又泪眼迷离地去看表情已经开始发僵的萧楠,然后抬头看周围一圈人,又低头看血块。
我没好气地坐在旁边等着看萧楠怎么收场,这不靠谱的东胡王干咳一声坐起来,指着附近一丛红艳艳的果子,对齐灏嘿嘿笑,「这种浆果咱们蒙兀多得很,酸酸甜甜的,要不要尝尝?」
齐灏的表情从吃惊到愤怒,随即挂着满脸的鼻涕、眼泪踹了萧楠好几脚,跑到远处跟齐明会合,再也不肯搭理萧楠了。
萧楠龇牙咧嘴地活动着被踩伤的肩膀反省,「这回怪我,玩太大了,不应该这么吓他,」他冲我咧嘴乐,「不过他叫我父王了!你听见没有?!」
我没好气地翻他一眼,拉着他回大帐看伤。
那马蹄那般重踏,萧楠竟只是肩膀青紫一片,我帮他揉药,萧楠不安分地将我搂入怀中轻薄够了才笑道,「你知道咱们这一路为何没有追兵么?」
我喘息着抬眸,「太子党和沈府那一干老臣掐架,哪里有空派人追杀我们。」
萧楠笑着点头,「那条小毒蛇厉害极了,八岁的年纪居然顶着半数朝臣的反对成功登基了,如今娃娃皇帝的支持者和反对者斗得如火如荼,热闹得很。」
「你以后不用告诉我沈府的下场,」我一边帮他揉伤一边说,「我娘死后,所有姓沈的都跟我没任何关系,如果有,那也是我想他们早日投胎。」
萧楠坏笑着吻上来,「就喜欢你这翻脸无情的性子。」
次日卯时,萧楠蹑手蹑脚地从我怀中把齐灏偷走,裹在他袍子里带出大帐,我见齐灏睁了下眼又闭回去,就那么窝在他怀里接茬睡就又放心了些,左右也被这爷儿俩闹醒了,我索性穿好衣服悄悄跟了出去。
萧楠将齐灏带到昨天看晚霞的那个斜坡上,等晨曦初起,朝阳将出时才敲他脑袋,「哎,儿子,醒醒!太阳出来了!快看!」
齐灏揉着眼睛,起初那几分不满立刻被万张霞光的壮阔日出震撼的无影无踪,萧楠看着他的神色嘚瑟,「好看吧?只有咱们这儿有!喜欢么?」
齐灏点头,揉着眼睛贪婪地看着,萧楠咧嘴笑,「儿子,等会儿带你去打狼,怕不怕?」
齐灏立刻道,「不怕!」
萧楠称赞,「这才像我东胡王的儿子!」他低头看齐灏,「儿子,你为什么想做东胡王?」
「威风!」齐灏想了想,「我不当齐明也会当,他当了就会跟我耀武扬威。」
萧楠摆手,「他那性子不适合,你更适合。」
齐灏眼睛一亮,「我更厉害是不是?」
「那当然!」萧楠毫无愧色地拍马屁,又咧嘴笑,「儿子,当东胡王是很威风,」他指着逐渐被阳光覆盖的族人,「但是也要有足够的本事护族人安好。」
齐灏在他怀中挣巴着仰起头,「我一定有本事!」他眼睛一转,「如果以后大丰和蒙兀打仗,我一定能打得赢齐珏!「他微微眯眼,「我要做东胡王,齐珏的大丰,早晚也是我的!」
萧楠傻眼一瞬,低头看他。
齐灏抬眼看他,满眸认真,「父王,如果齐珏不找茬,我一定不打他,但是如果他先打我,那我就要斩草除根,对不对?」他怕萧楠反驳,立刻接着道,「他又不是我兄弟,我只要护好母后,你,齐明,还有东胡族人就好了,对不对?」
萧楠点头,「对,」他一脸感慨模样,「儿子,你真是个帝王坯子。」他搂紧齐灏,「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老子一定玩儿命把底子给你打好了。」
「什么事?」
「你得把姓给我改了。」
(全文完)
即使知道眼前这位落魄的少年将来会权倾天下,我也要向他退婚,拒绝成为他的依靠和后盾,促使他踏上复仇打脸之路,最后位极人臣,像龙傲天一样,兄弟贵人遍地、红颜知己无数。
因为我穿越到了名叫《覆手为云》的网文里,身处架空古代世界,他是文中大男主,我是与他青梅竹马的反派女配,为了不破坏情节的平衡,我必须先完成角色使命,才能开启属于自己的人生。
1.
日上三竿,春风入骨。
站在白家院门外,我摘下斗篷上的风帽,看向手扶门扉,衣衫单薄的俊秀少年。
四目相对,他认出是我,先是一喜,随后被我眼里的冷漠,冻结了嘴角的微笑。
我不希望听到什么「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之类的话,直接把婚书和他的庚帖递给他,低声说:「我配不上你,这些还你。」
他垂下眼,接过去,天青色袖口磨得发白,纤长的指骨把两层红帖攥到变形,片刻后,抬起头,沉声问:「这话是你出自本心,还是奉了徐世伯之命?」这少年有一双极美的眼睛,极黑和极白形成强烈反差,此刻这双眼燃起火焰般的光,映得眼底发红。
「爹本不同意退婚,但他拗不过我。」不能让他把帐算在爹头上,落井下石的黑锅还是自己背最好。
少年眼中的光熄灭了。他把婚帖收进袖内,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变声期的粗粝嗓音因为紧张更加低哑,「我答应退婚,但有一事相求。」
我单手背在身后,手悄悄托住袖袋里的东西,不让袋子发出声音,「你说。」
「我娘病得厉害,急需请大夫医治,可否借些银两给我?」他说话时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就像我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把袖袋里准备好的蓝粗布钱袋取出来,「正好我今日领了月钱,你都拿去。」钱袋里塞满了散碎钱两,有金有银,大小不一,不张扬,却实用。
他双手接过去,紧紧握住,「多谢,他日必定奉还。」
我一摆手,「不必了,只当我行善积德,告辞。」快步走到巷口,把他远远甩在身后,头也不回上了马车。
2.
回到家,爹见我将他预备送给白家的银票又带回来,很是不悦,「白家得罪外戚,惹下祸端,险些连累我徐家,为父迫不得已才同意你退婚之请,他母子二人生活如此艰难,你为何不留下银票,反拿回家?」
在原文中,女配派人大张旗鼓上门退婚,用大把银票羞辱男主,气死男主重病的母亲,为徐家的未来敲响丧钟,我当然不会那么做。
「爹爹息怒,」我耐心地跟他解释,「以他清高的性情,送他三千两银票等同侮辱,显得我徐家以财压人,只怕施恩不成反成仇。借钱就不同,他反而记得欠我个人情。」
「随你罢,你娘心疾才见起色,此事迟些告诉她。」爹叹了口气,面色稍霁,「你自幼便有主见,将来家业交给你,也不知是福是祸。」
我从侍女手里接过茶盏,对爹双手奉上,「虎父无犬女,孩儿定不辜负爹的期望。」
成为徐家商业版图的掌舵人,是为了利用我提前掌握的信息,更好地保护此生的家人,全力规避将来家败人亡的悲惨结局。
3.
随着交给我产业越做越大,爹开始放权让我接管徐家。
刚掌事时,亲族之中还有人心怀鬼胎,想分一杯羹,见我断绝姻缘,专注事业,便拿「牝鸡司晨」,「女子不应抛头露面,嫁人生子才是正途」说事,被我用雷霆手段,杀一儆百,现在见识到我做出一番成绩,不得不心服口服,尊称我为一声「族长」。
舒心的日子过了九年,在天子驾崩后的消息传来后,即将画上句点——无子的贵妃及其亲族失去倚仗,白宗麟应该熬到报仇雪恨的机会了。
建州城内的人们早已淡忘没落的白家和那个落魄少年,直到突然发生了轰动全城的大事。
势力庞大的贵妃伯父张耀祖,因仗势弄权,盘剥百姓等罪名被御史参奏,捉拿下狱——当年白宗麟的父亲任建州知府,为民请命,损害了他的利益,被他设计诬陷,革职抄家,惨死狱中。
权倾一方的现任知府鲁维庸,因贪赃枉法,栽赃诬告罪名被钦差押往帝都问罪——他当年为攀附权贵,伪造人证物证,诬告白知府贪墨库银。
新上任的知府则带来令人更为震惊的消息,昔日落魄的白家少年,如今已经成为拥立幼帝,权倾朝野的首辅大臣。
一时间,与白家有过节的无不人人自危。
爹听说消息后叫我到书房议事,问我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对爹笑了笑,提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字:瞒天过海,随机应变。
城内后知后觉,意图攀附的州官和豪绅们决定一同出资,为白家修葺祖坟,向我手里的采石场预订最好的石料,可惜晚了一步,早有一位神秘买家交了三万两定金,包下所有上品水白玉石料,要求五日后签约,又指定徐家新任家主亲自接待。
遇到这么大手笔的金主,我自然要在最好的酒楼设宴款待。
见面才知,神秘买家竟是个娇俏的小姑娘,看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穿香红九丝罗襦裙,戴冰白翡翠簪,粉面桃腮,看人时直剌剌地打量,「你便是徐知?」
我一颔首,「正是。请问小姐是?」
她走到我面前,身量矮我半头,气势却丝毫不减,「九华城沈常春,是我爹,你称我沈大小姐即可。」
原来是帝都首富沈家长女,「多谢沈大小姐惠顾敝号。」
「若非好奇,也不成全你这生意。」她转身落座,「我想看看,当年欺负白哥哥的势利眼,生得什么模样!」
难怪她态度不善,原来是与白宗麟有渊源,「沈大小姐说话,教人不明白。」
她嗤笑,「水仙不开花,装蒜?莫非当初瞧不起白哥哥家道中落,背约退婚的,不是你们徐家人?」
我对上她咄咄逼人的视线,「沈大小姐想必知道,婚姻乃是缔结两姓之好。」
「废话!」
「不论立约背约,都是徐白两家之事,大小姐既然姓沈,不知以何身份为白家出头?」
似乎被我说中痛处,她腾地站起来,「我是不姓白,可有一位处处强过你百倍不止的,将来会姓白!」
原来她是白宗麟红粉堆里排不上号的,到我这里找存在感,「沈大小姐所言极是,我衷心祝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真心话?」她狐疑地仰脸看我,「白哥哥相貌出众,文武双全,再加上今时今日地位,你不嫉妒不后悔?」
「真心实意,同大小姐家的银票一样真。」
「我看你就是嘴硬而已!」
见她如此激动,忍不住想逗逗她,「不瞒大小姐说,十年前白大人还是个少年,那时他满脸红痘,嘴边都是青胡茬,说话声音像池塘里的水鸭,莫说后悔,我现在想起来也害怕。」
她愣愣地看我,「你骗人……白哥哥明明俊得很,怎么可能小时候那么丑?」
「大小姐家族中想必也有兄弟,难道没见过这般情况?实在不信,也可直接去白大人处求证。」
应付走半信半疑的大小姐,总算顺利签约。
窗外乌云堆叠,阵阵凉风穿堂入室,预示一场暴风雨要来临。
4.
期待中的暴风雨果然来了。
我手中的矿场在向沈家交货后,突发各种意外,工人们闹事罢工,朝廷顺理成章地把矿场开采权收回,同时又「理所当然」地授权给沈家。
徐家在建州城内的绸缎庄,成衣店等陆续被「集中围剿」——提供蚕丝棉花等原料的商户被沈家高价截流,成衣铺从掌柜到得力伙计被沈家重金挖走。丧失信心的小商户和百姓们,对徐家钱庄展开了一番挤兑,直接导致钱庄破产。
沈家在建州城大展拳脚,打压了徐家,又赎回白家老宅,张罗着为白家修祖坟建祠堂,风头一时无两。
见沈家人这么卖力地讨好白宗麟,我也乐得借这股东风顺水推舟——瞧不起落魄少年的徐家,最后一夕破产,也落得同样落魄的结局,没什么比这更让人觉得公平和解恨,也算对白宗麟有个交代。
当然,这个交代是表面上的,实际徐家没有受到任何损失。我用了九年时间,以金蝉脱壳的方式,把徐家的资金流化整为零,一点点抽离出来,转移到商州,通州两地的新商铺,城内的徐家商铺早就成了一个空壳子,即使沈家不动手,也要找个借口「合理垮塌」。
上游原料供应商因为沈家介入而违约,按照事先签订的契约赔了徐家五倍违约金,如此一来,倒比开铺子赚的利润还多。
为徐家立下汗马功劳的老掌柜和伙计由于是自己走的,不用多给工钱,还得到妥善安排,给我省了不少事。
至于采石场,按照书中情节发展,明年它因为一场地震塌矿,损失巨大,成为徐家走向破败的重要转折点。在我最想转手的时候,沈家把采石场当做宝贝抢过去,当完冤种又当接盘侠,帮我做成「瞒天过海」之计,真是天降的活菩萨。
将爹娘送上前往通州的客船,我总算松口气,剩下的就是离开前的收尾工作。
5.
用了一个月转卖商铺,清点家私,遣散家仆,除了好友妙常道长,此地没有什么可留恋。
妙常是本地极负盛名的女道士,以铁口直断,预言精准著称。我与她意气相投,相谈甚欢。
面对家里多次催婚,她亲自出面,为我背书——说我是女生男命,财运通达,却刑克婚姻,天命孤寡。加上有白家这个家破人亡的先例在,众人无不信服,这声名一经传开,媒婆也渐渐不登门了,倒省去我许多口舌。
我换上粗布青衣,轻车简从,穿街过巷,去郊外的元真观,探望妙常。今天道观门外格外热闹,停满了马车,也不知是赶上什么日子。
绕开正门去了后侧角门,正赶上妙常的两个小徒儿在后院挑水劈柴,她们见到我忙起身见礼,一个悄声道:「今天来了贵客,师父在前殿应付好久,又是抽签问卦,又是约请师父去做法事,这会儿怕是还没走,不如请徐姑姑仍去前院偏殿,边喝茶边等师父。」
我欣然前往,这里的香茗和茶点别有风味,离开之前自然要品尝。才掀开竹帘,不料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听见响动转头望过来。
其中一个是一袭红衣的沈大小姐,她见是我,紧张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你怎会在此?」
我笑答,「幸会。」能在嚣张的沈大小姐脸上看见慌乱,实在有趣。
不过坐在她身边的女子更吸引我的目光,不同于沈大小姐生得娇俏,这个女子美得清婉,身着绿衣黄裙,整个人像一株刚被春雨濯洗过的芙蓉,只是坐在那里就像一幅画。若说沈大小姐有三分姿色,她就有七分。
我端详她的同时,她也在端详我。
这女子一双凤目从我身上流转一周,又回到沈大小姐脸上,「娇娇,这位姑娘看着不俗,何不为我引见一下?」
沈大小姐撒娇般扶着那女子的肩膀,「表姐,她就是当初退婚白哥哥的徐家势利眼。」然后脸上带着得意看向我,「这位是本朝太傅掌上明珠,王都第一才女,名讳你就不必知道了,反正也高攀不上。」
那女子扬起柳叶眉,「小油嘴,人前不可无礼。你且去前殿瞧瞧,我与徐姑娘说说话。」沈娇收到她的眼风,起身便走。
6.
我坐上腾出的空座,与她四目相对,「美人有何见教?」
「不敢当。」她取一个茶盏,斟上半杯香茗,放在我面前。「我这表妹被家里宠坏了,请勿见怪。我姓陈,听闻姑娘与平珘哥是旧识,有几句心里话对你说。」
能直呼白宗麟的表字,她才是红粉堆里排得上号的,「愿闻其详。」
「平珘哥总说,没有仇恨,他撑不到现在。凡是伤害过白家的人,他都不会放过。」她双眼中满是怜悯,「我虽然第一次看见徐姑娘,却觉得一见如故,姑娘这样不俗的人,不该被卷进仇恨里,若能离开建州这个是非之地,过自在逍遥的日子,岂不更好?」
我顺着她的话头说:「陈小姐说得不错,我早想过走。兴许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徐家所有营生眼下都垮了,我变卖家产,借遍亲朋,才还清生意上的缺口。」我特意向她举起手臂,展示一身粗布衣衫,「如今莫说远走高飞,只怕连离开建州的盘缠都没有。」
她被我弄得一愣,「徐姑娘竟到了如此地步?」
我叹口气,「世事难料。我来此地,本想了却尘缘,出家做个道士,不想遇到陈小姐这般心善的女子。」
她思忖片刻,拿出荷包,「这里有些碎银子,不知够不够?」
我忍不住笑了,「陈小姐出身大家,自然不懂动身去外地安家,没个几千两银子是万万不能的,多谢好意,我还是做道士罢。」
她似乎很不愿我做道士,从袖中取出三张银票来,「这本是帮平珘哥修祖宗祠堂的一份心意,姑娘先拿去。」
古人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和沈大小姐既然是一伙,必然有所图谋,「承蒙陈小姐厚爱,无功不受禄,不知有何事要我效劳?」
陈小姐莞尔一笑,「徐姑娘是个聪明人,白家祖坟修缮在即,平珘哥不日便要回乡祭祖,我不愿他见到旧人,想起旧事,徒增烦恼。如此,对他,对你,都是好事。」
一番话倒是合情合理,「如此甚好。只是你我非亲非故,不敢贸然受赠,不如写个借契,请妙常道长做中保,将来手头宽裕,也好还给小姐,未知小姐意下如何?」
7.
正说着,竹帘一打,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前面的人身量纤细,鹅蛋脸,新月眉,杏仁眼,头戴碧玉莲花冠,身穿月白色道袍,正是道观主人妙常,后面的人是沈大小姐。
我快步起身迎过去,抢在妙常前面开口:「道长有礼,我月前曾向道长求了几道符箓,今日来取。」
妙常会意,打个稽首,装作不熟,「无量寿福!这两位贵客是先来的,施主在旁稍等片刻。」
沈大小姐直走到陈小姐跟前,问清缘由后一把抄起银票,斜着眼看我,「烂船还有三斤钉,卖惨骗人骗到我头上?你那祖宅不是还没卖么?少说也值几万两银子。」说完转身对陈小姐说,「姐姐,这边事已办好,不必理她,咱们走罢。」
陈小姐看向我,无奈地一笑,又对道长说:「今日辛苦道长,我们告辞了,不必远送!」
妙常朝门外道:「竹清,竹越,替为师送两位贵客!」
8.
脚步声远了,妙常转身斟上一杯香茗,一口饮尽,长出一口气坐下,「累了半日,口干舌燥,还得陪你演大戏。」
我坐下给她斟茶,「辛苦妙常真人,我这次来是向你辞行,我要离开建州了。」
把最近发生的事同她讲了一遍,妙常连连叹息,「你竟有如此境遇,真是世事难料。我看沈小姐虽然嚣张跋扈,但是城府不深,而那位陈小姐看起来文静端庄,却有些心机深沉。」
我十分认同妙常的话,「这两位佳人,无论谁娶进门都够他喝一壶的。」一时有些同情白宗麟,最难消受美人恩,由此可见一斑。
妙常扑哧一笑,「你别说,她俩今天还抽了姻缘签,那签文十分有趣。」
这瞬间勾起我的兴趣,「快,奇文共赏!」
妙常在桌边排出两张签文,「左边是沈小姐,右边是陈小姐。」
先拾起陈小姐那张「中签」,上面写着批语:恨相见晚也,眼前之伊人,令人可爱,可许吾生,惟叹伊人己身有主,岂有办法可取也?
再看沈大小姐那张,也是「中签」,批语: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见小利易忘其义,受人厌弃之后,一切皆休矣!不可不知也。
我将签文叠在一处,放进墙上挂的签文袋里,「未知两位佳人对签文作何反应?
妙常道:「陈小姐倒是无话,只是叹了一口气,面上似有愁容。」
「可见这一签还是说到她心里去了。」想到不可一世的首富千金,我忍着笑问:「沈大小姐见了签文没发火?」
妙常点头一笑,「若不是陈小姐拦着,她差点撕了签文。」
「以她的行事作风,确实容易栽跟头。」我朝妙常竖起大拇指:「这两支姻缘签十分绝妙,一针见血。」
妙常颇为得意,「本观香火鼎盛,皆仰赖此签。你以前不肯抽签,如今将离开建州,不如抽上一签,当我为你临别赠礼。」
我从善如流,从她手里接过签桶,抖了三下,桌上掉落一支签。
妙常拈起来一看,哈哈大笑,递过签文,竟是一支「上上签」,批语: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大吉大利,五福临门,人间少有,世上无双。
居然有这么好的运气,抽到签王,「妙常,若是将来真遂此签,我为你盖一座道观。」
妙常竖起大拇指,「善财难舍,既然施主有此宏愿,那就一言为定!」
9.
刚从道观回到家,就看见厅内跪着一个身穿褐色短打,瑟瑟发抖的小厮,看背影像是爹身边的常随徐安,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待我走到主位坐定,他猛地抬起头,发髻凌乱,满脸是汗,带着哭腔,「大小姐——老爷…被歹人…劫走了!」
我大吃一惊,「老爷为何被劫?老夫人在何处?」
「回大小姐,老爷夫人业已到了通州,因惦记大小姐安危,老爷急着赶回来接大小姐,抄近路走了青峰山,不成想遇到一伙贼人,徐平徐富本会些拳脚,敌不过人多,一同被绑了!那伙歹人头目,叫小人回来送口信,他说…限期十日,拿五千两银子赎人……迟一日,砍老爷一条胳膊……小的片刻不敢耽搁,连夜赶回来报信……」
「你也受了惊吓,下去好生歇歇,回头还要你领路。」到了这种地步,只能尽量安抚他。
一夜难眠。
青峰山位处建州、通州和中州的交界,这个山寨里的贼人都不是等闲之辈,以往官府多次剿匪也未能铲除。按照原书情节,不久的将来,他们会被白宗麟亲自降伏,并收入麾下,为首的寨主后来也成了白宗麟的好兄弟。
奇怪的是青峰山在明年建州发生地震后,才有山贼聚集,并且山贼与徐家从无瓜葛,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
时间紧迫,爹的性命要紧,容不得一点错漏。思来想去,都不及请白宗麟出山妥帖,毕竟只有他才能收服山贼。
我手里本来留了保命的东西,这次为了救爹,也顾不得其他,只能拿出来和白宗麟做交易。看了黄历,所幸离白宗麟父亲的生忌只剩两天,他也该回来了。
派人去打听,得知州官明日会去官道迎候白宗麟,我提早安排人到附近蹲守。
朝阳初升,州官的官轿和沈家商号的马车占据了东侧有利位置,幸亏我来得早,把西侧位置用事先雇来的三辆马车占了。
等到日上三竿,终于看见远方一辆银顶红帷的三驾马车绝尘而来,及至近前渐停。
白家马车上跃下一个身穿湖蓝绸衫的健硕男子,手持令牌朗声道:「奉我家大人口谕——有劳列位大人及乡亲迎候,白某回乡本为私事,兴师动众多有不便,且近乡情怯,悲思难抑,待稍作平静却再相见,列位请回!」
我掀开车帘本要下车,听他说完,只得坐回原位,观察车外情况。
不一时,官道两侧清净不少,沈大小姐被侍女搀扶着下车,走到白家马车前,娇声道:「白哥哥,坐这一路车,不闷么?表姐和我可是等了你一早上!」
车内一时无人答话。沈大小姐看向蓝衫男子,「白管家,白哥哥他……」
男子不说话,只对她摇摇头。她突然出手,掀开车帘,惊呼一声,「怎的不见了?」
「大人只吩咐我到老宅等他,还请沈小姐引路!」沈大小姐撅着嘴上了车,带着白家马车一起离开。
10.
时间宝贵,我放下车帘,命车夫调转马头,回到家中做两手准备。叫来老管家徐伯
,命他买下祭礼送到白家老宅,教他手持拜帖,专门求见白管家,见了人如此这般说,然后速速回报。
这招如果还不奏效,我只能去白家祖祠堵人了。
等了两个时辰,徐伯总算回来了,带着一脸喜气:「大小姐不必忧心,老拙不辱使命,见着了白家管家。他虽是个年轻后生,礼数不短也不托大,把礼品与拜帖客气收下了。大小姐教的话,我都说了,他叫我等着回话,约莫一盏茶功夫,他拿出来一件东西,说是他家主人教送给大小姐。」
徐伯从怀里取出带着大红封套的物事,侍女接过来呈给我,拆开外封,里头是个蓝底洒金请柬,上面写着:「徐氏族长徐知亲启,谨定于本月初二白氏旧宅,答谢乡亲父老,酉时开宴,恭请光临,白宗麟敬上。」论字迹,点画清秀,笔力遒劲,颇有大家风范,看来应该是本人亲笔所写。
最难的一步迈出去了。心中绷紧的弦一旦松开,便被排山倒海的疲惫淹没。我强打起精神,一面请老管家下去休息,一面命侍女准备明日赴宴所用的衣物,毕竟明日才是最关键的。
11.
再次踏入白家老宅,恍如隔世。
院内一草一木无不熟悉,儿时同白氏家族孩子们常在此玩耍。
我那时长得快,比别的孩子高大,占据了一处假山,自称山寨大王。白宗麟生得文静秀气,被其他孩童推举为压寨夫人,头上被顽童们插满鲜花时,他还镇定自若,等被孩童们簇拥到我跟前,他却低下头难为情起来,大家一起拍掌欢呼,逗得一旁闲聊的大人们哈哈大笑。
那是一段难得的快乐时光,可惜好景难常,物是人非。
管事将我引到花园。园内用落地屏风将宴席隔开,白府管家在入口处接应男宾客。
负责接应女宾客的是白宗麟的姑母,她仰面挂着一脸笑,「徐家侄女,许久未见,随我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亲亲热热一路,把我领到花厅内安排座位。
刚坐下,发现位置正对着太傅掌珠陈小姐,她一脸淡然,望着别处。
坐在她旁边的沈大小姐倒是眼里有我,率先发难:「莫不是看门的玩忽职守,教你蒙混进来了?」
旁边坐的几个女孩子顿时停止交谈,视线在我和她脸上转来转去。
我朝她笑笑,亮出蓝底洒金请柬,放在桌案上。
沈大小姐嗤笑一声,「伪造请柬,亏你想得出来!」她拿出一张红底洒金请柬,和我的并排放在一起,「这才是真货,给你开开眼!」
两份请柬除了颜色式样,笔迹也不相同,一个古朴端正,一个秀逸遒劲。
陈小姐拍拍她的胳膊,轻轻摇摇头。她的语气有所收敛,「看在表姐金面,给你留些脸面,拿着假请柬快走,不然我叫管事的来,到时场面可不好看!」
我对她做个请开始表演的手势,「有道理,你叫。」最好把白宗麟闹来,省得我费事找他。
周围的人渐渐凑过来,不时发出挪凳子声和嘀咕声,都在等着看热闹。
沈大小姐耐不住激将,真派人去叫来了白管家,指着请柬道:「你看看,两份请柬哪个真的?」
白管家将两份请柬拿在手里翻看片刻放回原处,「回沈小姐,两份请柬都是真的。」
看热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你胡说!」沈大小姐涨红脸,「她那份笔迹和样式都不对!」
「那是我家大人亲笔所写,其余是师爷所写。」白管家板着脸,「我还有宾客招呼,请沈小姐自便,告退。」
看客们发出满足的叹息,夹杂着议论声。
陈小姐脸色有些苍白,抿紧双唇,一只手握住了身边沈大小姐的手臂,那模样我见犹怜。
沈大小姐安抚她一番,转过头抿嘴瞪着我,忽而眼珠一转,站起身来,脸上带着讥笑:「各位怕是不认识这位人物,徐知,徐小姐,那可是势力得紧,当年白大人家道中落时,她上门退婚!如今知道白大人身居高位,又巴巴的赶上来,换成我,莫说登白家门,羞也羞死了!」
周围一片寂静,鸦雀无声,都在等着看我反应。
我不怒反笑,长久以来的压抑随着她的指责也释放出来,这该死的黑锅真是背不完!
我站起来给她鼓掌,「说得好!有道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今日来白家锦上添花的诸位,有谁不是来沾光趋奉的,尽管站出来指责我!
当年白大人家道中落,是因为白老爷不畏强权,为民请命,得罪了贵人,革职抄家。那时接济白夫人和白大人
母子的,是感念白大人的穷苦百姓,我由衷敬佩!我徐家开罪不起权贵,退婚避祸,亏负白家,确是实情,白大人不计前嫌,高风亮节,下帖邀请,我岂能不来?谢罪也好,致歉也罢,总之不应逃避!」
沈大小姐没想到我毫不避讳自己的黑历史,一时语塞,看向身边依然愁眉不展的陈小姐。
在场的观众们久久无声,似乎还在消化。
这时身后忽然响起男子的声音,清亮悦耳,如玉石相击:「多谢夸奖,只是徐小姐有件事忘了,当年你对我有赠金之谊,并非亏欠。」
12.
我离席转身,众人像遮月的云雾被晚风吹散般向两侧退避。
天色已暗,花厅灯火通明,映照在青衣玉冠负手走来的男子身上,丰神绝艳,飘逸倜傥,行若春风入画,止如玉树芝兰。
他在我面前站定,低下头望着我,淡墨山水般的眉眼中似有星河涌动,「还记得故人否?」
我后退半步,俯首施礼,「大人风姿卓绝,何人敢忘。」
他闻言轻笑:「客套话我听多了,你这句还算有新意。」身后侍儿端来杯盏,「是我招待不周,才令各位亲友坐不安席,以茶代酒,自罚一杯,诸位请!」他手持碧玉盏,遥祝一周,广袖半遮饮下。
我随众人肃立,一同举起杯盏饮下,回到座位,厅内一时格外安静,都不敢说话。
白宗麟敬过茶,并未离开,视线掠过满面羞惭的沈大小姐,落在痴望着他的陈小姐身上,「义妹出身大家,素来贤德,明知为兄有不周之处,理应帮衬才是,贤妹以为如何?」
陈小姐面色涨红,离席行礼,颤声道:「兄长所言极是,是我疏忽了。」
他这才满意地颔首,「贤妹能如此想,便是为兄之福,不必多礼。」随后命人开筵,客套两句转去男宾处了。
陈沈二女垂头丧气,不再生事,乐人奏响丝竹管弦,花厅渐渐又热闹起来。
尽管菜色琳琅满目,香气扑鼻,我惦记父亲安危,也无心食用。
挨到宴席散去,走进挂满灯笼的回廊,看见宾客们在向白宗麟作揖辞行,我耐心等到人所剩无几才走过去,躬身行礼。
「何故行此大礼?」他虚扶一把,「有话不妨明言。」
「有事相求。」我用眼神示意他周围有人,不方便说。
他沉思片刻,「夜色已深,不如待明日详谈?」
我叹口气,「人命关天,怕是一刻也等不得。」
他点点头,「既是如此,随我去书房。」
到得书房,我自袖袋中取出爹的画像,在书案上展开,将遇匪之事详细讲述一遍。
白宗麟以手支颐,听得十分认真,并没有表态,只是目不转睛望着我。
在生意场上,如果对方不接话,就是在等你拿出诚意,「白大人,世叔的冤情,家父心中始终记挂,一直在寻找当年的帐本,前些日子有了眉目,想来能为世叔平反昭雪出一份力……」
他抬手止住我的话,「难得你开口相求,我自当尽绵薄之力,区区山匪——」他抬起的手白如凝脂,指骨纤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收拢成拳,「剿匪不难,难在将世伯毫发无伤,平安救出。我即刻修书一封,知会附近州府调兵部署,明日与你同去青峰山救世伯,如何?」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我喜出望外,起身施礼,「大恩不敢言谢,若能如此,我求之不得。」
「虚礼和客套话都免了。」他扬起眉,「只有一样须事先说好,救出世伯之前,凡事听命于我,不得违逆,你可明白?」
费尽心思请他出山,我自然不能给他添乱,「听凭大人吩咐。」
他愉悦地勾起嘴角,「甚好。早些回去歇息,明日寅时我去接你。」
13.
一夜无梦,早早睡醒。
我穿上素色青罗窄袖长衫,梳了男子发髻,备好行囊,带着长随徐安和我的马车,预备早些出门等候,结果被白宗麟的马车和他的管家堵在家大门口。
「徐——公子,我家大人请你上车说话,」白管事朝我抱拳一揖,然后指挥着徐安驾车绕出去跟着。
我抬手刚要阻止,白管事面无表情地转过来说:「我家大人说了,徐公子今天开始依令行事,不可违逆。」
救爹要紧,我只能硬着头皮上车。
马车不愧是首辅专用,乌木银顶,双扇雕花镂空车门,车帘是号称寸丝寸金的月白色软烟罗,棚顶,靠背和地垫用的都是天青色锦缎。
车内宽阔敞亮,中间两个主位,座位之间有扶手,座下有抽屉,无一处不精致,连我重金打造的马车也要略逊一筹。
白宗麟端坐在车内左侧,正在看书,听见响动抬眼看过来,见我朝他拱手,先是一惊,随后释然一笑,用手示意我坐到右侧。
他今天身穿湖蓝色丝罗暗纹圆领窄袖长袍,发髻绑了同色发带,以银簪固定,腰间束着银扣宽边革带,挂着一枚宝蓝色绣金线的元宝荷包,荷包下同色丝线串着珍珠络子,手艺上乘,格外抢眼。
见我坐好,他把车窗上方的丝绳拽动几下,车门附近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不一会儿听见白管家隔着车门提醒:「请大人和公子坐稳。」
马车由慢到快行驶起来,气氛有些尴尬。
两个座位离得太近,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不时翻动书页,衣衫上散发一阵阵似有若无、如兰似麝的香气,时刻昭示着存在感,让素来不爱香料的我内心有些烦躁,我尽量看窗外风景,不看身侧的人。
脖颈总朝着一个方向时间久了,难免酸胀麻木,我轻轻抬起手伪装成沉思的模样,暗中安抚筋骨。
身侧的人放下书,轻轻嗓子,「可是在记挂世伯安危?十日期限未到,山贼一心求财,不会急于伤人。」
「大人说得是。」我顺势垂下头歇口气,盯着自己脚上穿的丝履看。
眼角余光见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翻开扶手,露出下面的暗格,里面似乎有很多东西,他只拿出一只白色的壶。
「暗格里冰着酸梅汤,喝一杯解解暑气。」他递过来一个白玉盏。
我口中称谢,躲着他的手指,双手托着杯底接过,掩袖一饮而尽,心里的烦躁被一丝甘甜沁凉抚慰大半,然后放回扶手上。
「你不必担忧,我已部署下去。」他执壶又斟满一杯,「中州知府与我是好友,兵营守备又是我门生,必定尽全力剿匪。」
可能我刚才的伪装造成了他的误会,以为我不信他的能力,我立刻执盏敬他一杯,「普天之下,我最信赖大人。」
他这次没嫌弃我的客套话,而是用复杂难辨的目光看着我。
车门外白管家又发声提醒:「大人和公子请坐稳!」
可惜说得晚了些,车身猛地一晃一颠,又来个急转弯。
我毫无防备地被甩出座位,只觉眼前一道蓝色闪过。
马车终于平稳了,我也在白宗麟怀里趴稳了。
我的脸紧贴着他紧绷的胸膛,他的手紧实地扣住我的后脑和后背。
他心跳有力,体温灼人,我呼吸困难,头颈酸胀。
气氛尴尬至极,此刻说什么都会显得奇怪,我尝试着调整胳膊的位置,做好支撑的准备。
车门外的白管家适时地出声提醒,「大人,公子,驿站快到了。」
白宗麟终于放开双臂,我支起胳膊,捡回角落里的白玉盏,然后两个人无声配合着,慢慢地从马车地垫上回到座位,整理仪容。
下车时,发现白管家的脸虽然绷着,但眼神有些微妙。
14.
进入驿站,稍作休整,再次启程。
这次由徐安带路,我直接回到自己的马车上,觉得自在极了。
距离青峰山脚下越来越越近,马车停下了,徐安在帘外道:「公子,是这里,小人记着路口对面有棵两人合抱的大柳树!」
我掀开车帘,只见前方黑压压站满了带刀兵士,把守着路口。
白管家走过来道:「徐公子,我家大人有请。」
跟着白管家走到路口对面,马车停在树旁,白宗麟正在树下乘凉,他换了一身宝蓝色劲装,腰间的宽边革带和宝蓝荷包没变。
我换了粗布窄袖青衫,站在他面前像个粗使家丁。
他打量我的装扮,脸上似笑非笑,「好,你便充作我的侍从罢。」我依言走到他身侧侍立,正好看见前方一个健壮武将翻身下马,趋步上前施礼,「末将中州守备王冲,拜见恩相。」
「免礼。王大人及众将士劳苦,未知前方情况如何?」
「启禀恩相,末将接到令牌,立刻派兵搜山,发现山上只剩空寨,并无粮食衣被,可知贼人不在山上藏匿,便命人封锁附近村庄进出要道,围而不攻。许知府带府衙捕役随后赶到,以抓捕江洋大盗为名,进村搜查。不出恩相所料,果然有几个贼人逃出村来,被末将部下抓住审问,已交代其余贼众藏身之处,正要逐一擒拿,方才听说恩相亲至,我二人商议,由许知府留下坐镇指挥,末将前来报信。」
白宗麟负手而立,「兵贵神速,故而能胜。主官指挥得当,将士训练有素,鹏举,你未来不可限量。」
王守备面带喜色,「多谢恩相赏识!若非恩相部署周密,我与许大人也无一击必胜之把握。」
两人正说着,前方又来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清瘦文官,也下马过来见礼:「贤兄!上次一别,已有半年未见!」
白宗麟上前托住他的双臂,「文清贤弟受累了。此番剿灭山贼,造福百姓,愚兄定当上奏朝廷,为贤弟请功。」
「兄长说得哪里话,折煞小弟。此地有贼,袭扰往来客商,已有月余。剿匪是分内之事,碍于此地三州交界,弟不敢擅专。兄以手令调动兵马,倒是免去我请兵部批文之麻烦,感激兄长还来不及!」许知府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纸。
我认出是爹的画像,赶紧低头接过。
「兄长信中提及世交老伯及其仆从,弟已派人救出。」许知府朝路口方向一指,「但其被关三日,水米未进,身体虚弱,若有车马到前方路口接应更好。」
听到此处,我心里一块巨石落地,正待说话,白宗麟转身来对我道:「你速去接应。」
15.
我和徐安赶车到路口,只见衙役们搀扶着几个衣衫褴褛,发髻散乱,步履蹒跚之人在等着。
迎上前察看,万幸爹没有受伤,但是因为没有进食,身体虚弱,说话也没力气。我和徐安将父亲扶上马车的主位,众衙役帮忙把徐平徐富俩个也架上车。
安顿好父亲和家丁,我下车往回走,徐安慢慢牵着马车在后面跟着。
距离大柳树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有个挑着柴禾的农夫打山脚下慢悠悠走了过来。
快走近了,农夫放下柴禾,朝我一拱手,「敢问小哥,前面发生何事?」
虽然他面相憨厚,但是见了大批官兵还能如此放松镇定,有些反常。
我心中警觉,抬起衣袖假装还礼,顺势后退,袖口对准他。
身后徐安突然大叫:「就是他!公子快跑!」
他眼中精光一闪,拱手的动作一变,从袖中亮出短刃,作势扑来。
我一拍手肘,按动袖中机关,沾了麻药的袖箭登时射中他肩膀。
不知是不是药量小,麻药没有立时起效,他被疼痛激怒,挥动匕首来刺我。
电光火石间,蓝影闪过,随后眼前一暗,一股力道把我带离危险,耳边只能听见利刃划开衣物声和对面发出被击中发出的闷哼声。
我惊魂甫定,看清来者是白宗麟,他自腰带中抽出一柄软剑,寒光闪过,挑飞匕首后,回手又划破那人衣襟,带起一道血痕。那人没了兵器,仍凶悍地往上扑,没到三个回合,露出破绽,被一脚踢翻在地,还要挣扎时,被赶上来的兵丁们团团围住,束手就擒。
我急忙走到白宗麟身边察看,发现他右侧上臂果然受伤,衣袖被划开,鲜血让伤口周围的青色衣料变成了黑色。
伤口如果不及时清理,将引发感染。
我向周围的人询问谁带了金疮药,白宗麟抬手阻止道:「皮肉伤,不碍事。」
「恩相先敷上止血散。」武将递过一个布塞小瓷瓶,我急忙接过。
文官拱手道:「此地距中州城不远,请贤兄去城中歇息治伤。」
白宗麟谢绝邀请,向二人辞行,然后登车,发现我跟在他身后,有些诧异,「你怎不去照顾世伯?」
「我爹那边安顿好了,」我举起小瓷瓶,「大人伤口还未上药。」
他一声不响坐进左侧主位,抿着嘴斜睨我,突然低头一笑,唇红齿白,这一瞬间,我只想到「风情万种」四个字,他的形象和记忆中文静俊秀又带着腼腆笑容的少年慢慢重合,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在心里滋生。
16.
回程的一路,比来时更难熬。
我不敢再抬头看他。
之前是怕尴尬,现在是怕被蛊惑。
幸而帮他包扎伤口,不用对上他的眼睛。
在他指引下,我找到暗格中的碧玉酒壶和雪白罗帕,用酒液为他伤处消毒。
在透明的酒液浸润到殷红的伤口上的时候,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然后叹口气,拳头也跟着紧了紧,我忍不住低头紧抿着嘴偷笑。
可惜还是被他发现了,「你笑什么?」
「方才大人还说不碍事,此刻何故叹气?」这个男人真是有趣,明明很痛,为了面子还要硬撑。
「哦,原来如此——徐小姐误会了。」他的声音里也带了笑意,「我是惊叹你医术高超。」
我憋笑憋得两肩直抖,实在撑不住,别过头朝着车窗放声笑了一会儿,难为他像小孩子一样嘴硬,想出这么一个可笑借口。我笑会儿也就算了,他还在一旁陪着笑,越笑越止不住,真是要命,最后扶着车壁脸红耳热,好不容易才直起腰来。
我做个深呼吸,转过身,拿起止血散,对准伤处轻叩瓶口,让暗黄色的粉末均匀散在伤口周围,然后用白罗帕围住手臂,打个死结,满意地点点头,下意识抬起头,不经意间与他面面相对。
夕阳西下之前的余晖自车窗内洒入,将他五官轮廓镀上精致的柔光,光芒映照在他山眉海目之间,那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水,蕴藏万语千言。
马车突然轻微颠簸了一下,我才回过神来。
车门外的白管家说:「大人,进入建州界了。」
白宗麟命令道:「先送徐小姐回家。」
白管家口中称是,马车再次快起来。
我想起能帮白世伯平反昭雪的账本还在自己手里,便试探着问他:「大人此番受伤,可是要在建州好生将养几日?」
他猜到我想问什么,直接说道:「假期临近,我后日便要启程回中都了。」
我点点头,低头不再说话,此刻不是提起账本的最好时机。
马车停下,白管家提醒我到家了。
下车前,我向白宗麟拱手,「请大人保重。」
他看着我,似有话说,最后点点头,「你也保重。」
17.
爹歇了一宿,总算恢复些精神气力,便叫我过去说话。
「你对白家那孩子,是什么想头?」爹倚着床榻,面色虽然苍白,但双眼依然犀利。
压下心中的怪异感,对上爹审视的目光,「孩儿只想把帐本给他,从此互不相欠。」
「只怕我徐家欠他多些。」爹两眼望向窗外,「为父经商多年,深信取舍之道。那孩子舍身救你,恐非为帐本,如今他身居高位,早已不复当年,若说他为帐本,派人传令下去即可,何必亲自来救为父?」
就算他还念着点旧情,那又如何?见识了陈小姐的痴迷,沈大小姐的崇敬,还有数不清的潜在的可能钟情于他的女子,活在因嫉妒扭曲和痛苦的泥淖里无法自拔,迷失自我,把他当成世界的中心,难道还要让我变成大男主光环魅力下的俘虏,甘心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再获新生,我的目标是活出自己的价值,而不是抱着女配的结局,向命运屈服。
心中异样感觉渐渐冷却,「爹,我心思没变,还是要做一番事业。」
「与你说这些,乃是要你想清楚。」爹转过头看向我,笑了笑,「吾儿定下要走什么路,为父便铺什么路。」
我眼圈泛红,深深一拜,「爹爹好生休息,孩儿先出门办事,回头再来请安。」
18.
九年前,为了得到当年库银贪墨案中最关键的证物,我派人一路盯梢,花费千金,从鲁维庸部下手中救下险被灭口的证人,安置他的家小,让他在我的手下做事,总算取得其信任,得以将真正的银库账本收进囊中。为的就是在万不得已时,来和白宗麟交换一家性命。
既然他不想再追究徐家悔婚之事,献上账本和证人报答他救父之恩,即做了断。
再见白宗麟,仍是在书房之中。
他穿了一身素白常服,满头青丝半垂半束,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了髻,腰间束着宝蓝色丝绦,依然挂着不知哪位佳人做的宝蓝色金线珍珠荷包。
我与他行过礼,将手中礼单递给白管家,「大人伤口可好些?」
他微微一笑,「请坐,有劳记挂,数日便可痊愈。」
我直接切入正题,「此次前来拜会,一来是探望大人伤情,家父感念大人相救之恩,不便于行,特命我带来些薄礼略表寸心;二来是向大人辞行,我徐家不日将离开建州,家父惦记着世伯洗雪沉冤一事,将当年物证人证都已找到,临行前一并交与大人。」
他脸上波澜不惊,「不知徐小姐将往何处去?」
即便隐瞒行踪,也掩盖不了太久,我如实相告,「去往通州。」
他取过书案上一张信笺,提起笔架上的狼毫笔,白管家走过来研墨,眼见他行云流水写满一张纸,盖过印信,随后题写信封,白皙纤长的手指上戴着两枚嵌了猫眼石和祖母绿的金丝戒指,随着动作熠熠生辉。
「通州现任知府与我是同年进士,为人刚直,颇有官声。」他将晾干的信装好,自书案上推到我面前,「若日后有烦难之处,可将此信交于他。」
我看着信封上「赵年兄亲启」的字样,待要推拒,想想日后应无再见之日,收下做个纪念也好。便收进袖中,起身致谢:「多蒙大人盛情照拂,感激不尽。」
他从座位上起身,「你我之间不须言谢。」
我顺势告辞,「大人,证人就候在廊下,证物在礼盒之中,已交于白管家,叨扰多时,还望珍重贵体,民女告退。」
再三推辞,他还是目送我上了马车。
19.
到得通州,一路视察商铺及货仓并游赏风景,听了满耳百姓对现任赵素知府的赞誉之声,以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来形容其治下风气绝不为过,果然是个福地,宜居宜经商。
商州则差些,那位胡崇知府人如其名,是个糊涂虫,一味地盘剥敛财,恨不得刮地三尺,连府库粮仓里的公粮也敢拿出来,交于其内弟暗自售卖,我命手下掌柜尽数买入。
注重囤粮,是因我前世实习时担任过历史教师,在教学实践中了解到历朝历代均以粮为国本,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九年来广置田地,择高阔处多建仓库,将主业集中在粮食上。
为了在通州巩固和扩大徐家的影响力,我开设族中馆学,将前来投奔的亲族中资质上乘者送进馆中培养,将资质平庸者安排进入商铺学徒,不教徐家上下有一个闲散人。同时资助城中家境贫寒的读书人,为其提供入帝都赶考的所有帮助。这一系列的举措为徐家在通州城站稳脚跟打下坚实基础,也极大提高了徐家的声誉,使生意更加兴隆。
不过这个世界实在太小,一个月不到,在通州又遇到了旧相识。
沈大小姐竟然来了,而且特意选在我商铺的对面,开了经营粮米和丝绸的商铺,想要和我唱对台戏。她打算故技重施,大笔收购市面流通的粮食,意图截断我的生意,导致粮价在短期内飙升。
负责打理粮米生意的族弟徐霄来找我商量,「长姐,市面所有存粮已被沈家收入麾下,粮价被其抬高,如何是好?」
想起沈大小姐惯用的伎俩,我不禁一笑,「随她去,不与她竞价,通知所有米店,价格仍照往常,一文不涨。」在建州不与她抢阳争胜,不过是忌惮白宗麟,现在危机解除,她以为头顶太傅之威,手握首富之财,就可以高枕无忧,跟我玩投机倒把,那可太天真了。
20.
斗粮刚拉开帷幕没几天,沈大小姐三丈高的气焰开始降为两丈,百姓不买她店铺的粮,官府对她进行了警告,原本发愁的族弟徐霄脸上也带了笑模样。
我没有心情笑,因为我发现最近的天气不对劲。
临近入秋,时有阴雨,通州和商州很多江河都有了水位过多上涨的迹象,如果再来几场暴雨,怕是要发洪灾,不可不防。我命人开始做周密准备,宁可事后证明我是杞人忧天。
可惜预感还是应验了。
连续两日两夜的特大暴雨,引发通州和商州两地的洪涝灾害。街面上积水漫过膝盖,贫苦百姓的房子不少已经被洪水冲至坍塌,流离失所。幸而我的宅院建在整个通州的高岗处,并未受灾。
赵知府派师爷来我家里借粮,因为商州的糊涂虫知府以官仓和义仓粮米派尽为借口,将管辖下的受灾百姓赶出城外,关闭城门,他们无家可归,知道赵知府是个好官,纷纷从两州接壤处涌过来投奔。
我与师爷商议,城难当前,徐家改借粮为捐粮,若是城中百姓无处居住,可在我粮仓库房搬空后暂住,师爷大喜而去。
族弟徐霄从义仓放粮回来,跟我汇报,沈大小姐在城中高地开设了救济粥厂,把卖不出去的粮食做了慈善,也受到不少百姓感激。
看徐霄忿忿不平的神色,我将打算以工代赈,收容灾民的想法和他说了,徐霄兴致勃勃:「若是如此,我徐家不但做了慈善,帮了官府,还得了大批工人,一石三鸟之计,甚妙甚妙!」
然后和他商议灾民如何分工,青壮年带去盖粮仓,妇女缝制粮袋,老幼病弱分发粮药,先将养起来。计议已定,徐霄领命而去。
这些不过是一时之计,我图的是长远之计。
爹对我的安排十分满意,抚髯而笑:「这才算虎父无犬女。」
娘在一旁摇头,「没个归宿,算个寡女。」
爹和我深知娘的火爆脾气,谁也不敢接话。
21.
抗灾一个月,洪水退散,我带头出资,协助官府帮百姓重建房屋。
商州店铺掌柜传来消息,糊涂知府被朝廷革职问罪,城内一片欢腾。
赵知府派师爷来通知我,说他已经上奏朝廷,为我请功,让我静候佳音。
我这才真正高兴起来,出钱出粮,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这块金字招牌。
半个月,佳音才到,朝廷奖励我一份旌表,没想到还是少年皇帝的御笔亲书:旌表忠义女商徐知,我命人用乌木描金漆做成镂花匾额,放在徐家最大的商铺门口,真迹则作为镇宅之宝收藏。
意外之喜是太后赏赐了一套金镶红蓝宝石的首饰,我也一并收藏,没舍得戴,平日都是图方便,男装打扮出行。
爹娘为此感到骄傲,家里张灯结彩,摆宴三日庆祝;明令所有店铺酬宾三日,作为庆贺。
才请赵知府代我向朝廷具折谢恩,高兴劲儿还没过,赵知府又派师爷给我送来一封书信,信封上写着徐知亲启,封口处还用了蜡。
打开一看,上书——
徐小姐芳览:上次一别,已有两月。得世伯与卿鼎力相助,家父沉冤洗雪,皇恩浩荡,追封光禄大夫,家母亦得封诰,泉下有知,应必感念。闻卿救灾有功,御笔亲赐旌表,特来相贺,写信匆忙,愧无厚礼可赠,仅有盐铁专卖之权,略表倾慕之心,未知卿可应允?殷切盼复,恭祝安好。平珘手书。
看着信中容易让人想歪的「倾慕」二字,一时五味杂陈,还以为与他从此再无交集,他倒好,打算主动和我做笔友。
盐铁专权如能到手,富可敌国将不再是空谈,对任何一个商人来说都是极大诱惑。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样巨大的利益,我又能付得起什么代价去换?
正思索间,管家来报,有位姓陈的小姐求见。
将信件收进袖带,我带着好奇走向门口,看见两个如花似玉的佳人,一个是撅着嘴的沈大小姐,一个是白着脸的陈小姐。
把两位不速之客迎进堂前,分宾主落座,命侍女奉茶。
陈小姐无心饮茶,开门见山道:「我今日特地来探望徐小姐,祝贺你喜得御笔亲赐旌表。」
我礼貌一笑,「多谢陈小姐,未知除了祝贺,还有何见教?」
「之前对你多有得罪,望请海涵!」陈小姐起身盈盈下拜,沈大小姐也跟着草草做个礼。
我离座虚扶了一把,「陈小姐是官宦闺秀,我如何当得大礼,请起。只是不知误会何来?」
她欲言又止,看向我身侧的侍女,我会意,命侍女出去。
陈小姐一双妙目此刻秋波涌动,几欲落泪,「我仰慕平珘哥已久,本以为他父仇得报,便能共结鸳盟,家父差媒人去提亲,他不答应,却说早已有了心上人。」
听及此处,我的心跳蓦然紧了一下。
陈小姐停顿一下,片刻后接着道:「爹问起是何人,他不肯明言。我派人去查,原以为他对徐小姐顾念旧情,哪知——」她卖个关子,观察我的反应。
陈小姐不去茶楼说书可惜了。我帮她续上一句:「哪知另有其人?」
徐小姐叹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只月白色荷包,论款式绣工,白宗麟身上的那个宝蓝色荷包一般无二,只是少了珍珠做的络子。
「平珘哥身上所有荷包都是一个绣娘所做,名叫月巧,那模样身段,是我生平仅见,说一笑倾城也不为过。我派人去打听,得知月巧在九华程开绣品铺子,买房产的本钱,都与相府有关,偶有世家浮浪子弟袭扰,都被白管家带人打了出去。」她转身看向沈大小姐,「表妹心疼我,上门找月巧理论,平珘哥随后便把沈家在中州的私盐特卖权夺了。我才知道,原来是她。」
我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喉咙间的郁结却顺不下去。
送走两人,我拿上书信去找爹娘。
娘觉得白宗麟主动示好是对我有意,我把绣娘月巧的事一说,她皱起眉头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爹沉吟半晌,幽幽道:「吾儿,你意下如何?」
我自然不能找个红颜知己遍地的伴侣,「盐铁专权虽好,但孩儿不要嗟来之食。」
爹点点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放出消息,为你招赘,绝了他的念头,如何?」
我深吸一口气,「就依爹爹所言。」
娘忽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们爷两个胡闹,别带上我!」
看着出身武将世家的娘捂着心口气呼呼走了,我和爹两个人同时摸摸鼻子。
和爹计议已定,我当即提笔,给白宗麟写了一封回信,礼貌客气地拒绝他的提议,然后托师爷把信发出去。
22.
我要招赘的消息很快传遍通州的大街小巷,一时间应者如云,几乎踏平门槛。
眼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甚至引发治安事件,赵知府派来了师爷帮衬。
师爷不愧是知府的首席幕僚,果真腹内有章程,把个招婿仪式几乎设计成规模宏大的比赛,分了初选,复选,终选三大关卡。
初选时,师爷命衙役核对名册,对报名者进行家世考察,家风不正,声誉不佳等,一概淘汰。
复选时,师爷命郎中对进入二选的人进行身体外貌考察,身有恶疾,五官不正等,一概淘汰。
从初选到复选结束,师爷用了整整五天,这期间我无心关注情况,由着爹和师爷安排。
今日终选,复选入围者要先过我父亲那一关,师爷在一旁掌眼。
我坐在屏风后听着父亲对复选入围者逐一问话,师爷负责挑毛病找茬,一口气刁难走好几个。
说不上为什么,我还暗中希望爹和师爷能赶走所有人,同时心底隐隐有种说不清的期盼。
师爷这时在屏风外评议道:「才说几句话便负气走了,未免胸襟狭窄,难成大器。」
爹在一旁附和,「江师爷言之有理!」
最后关头,剩下一个翘楚,耐心有礼,对答如流,语速不疾不徐,师爷如何为难,也不能使他失态,无奈的师爷最后使出了撒手锏:「你凭心而答,入赘可是为了徐家钱财?」这句明显是诛心之论。
那人依然温和道:「晚生并非为了钱财,乃是仰慕徐小姐之品行。况晚生眼下虽然贫寒,自信能求取功名,绝不玷辱门楣。」
我爹有些不悦:「听你之言,只仰慕我儿品行,莫非你觉得我儿相貌不堪?」
那人道:「晚生虽与小姐有数面之缘,并不敢直视小姐,唯恐唐突,是以不提及小姐容貌。」
我爹哈哈大笑,「好!好个不敢直视!」
师爷叹息道:「唉,此子非池中之物……」
爹招呼我道:「女儿,出来一见!」
我自屏风后转出,见堂中立着一位中等身量,仪态儒雅的书生,他五官清秀,却目不直视,只对我揖手行礼。
原来是何秀才。
我创办族中馆学之后,有时也会假扮学子去听课,了解馆中的教学质量,当时对外用我前世的名字徐筠,何秀才是馆中最受学生推崇的先生,写得一手好字,讲课颇有见地,作文章也不迂腐。后来救灾时他来义仓帮忙,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是他的东主。
我觉得还是该问清楚好些,便回了一礼,「结契之前,请先生三思,以先生之才,必有青云直上之日,入赘倒是委屈足下了。」
何秀才微微一笑,「小姐言重了,小生只怕委屈小姐。若蒙不弃,便是小生福分。」
我正命人取纸笔来,突然从门外快步走进一蓝衣人,口中道:「且慢!」
转头一看,来者竟然是白宗麟。
我也曾暗中幻想过类似的场景,只是都不及亲眼见到真实的人来得震撼。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风尘仆仆,不修边幅的白宗麟,青色发带把长发草草束起,额前两缕碎发飘在两鬓,黑白分明的双眼带着红丝,气势汹汹的样子像刚冲出牢笼的困兽,他穿了救爹那天的蓝色劲装,腰间挂的宝蓝色荷包还在随着他快步走来而向后摇晃。
他走到何秀才身侧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张半褪色的红纸,展开后举起,「婚书在此,徐家不可招赘!」
师爷一脸茫然,转头看向我爹,「徐老爷,这位是?」
白宗麟将红纸放到桌案上,退后一步,向我爹躬身施礼:「小婿白宗麟,拜见泰山大人!」
我爹连忙起身避开,「阁下贵为宰府,老朽不敢受礼。」
师爷大吃一惊,立刻站起来一揖到地,「学生通州知府幕下江明远,拜见相爷!」
何秀才怔愣片刻,也朝白宗麟施礼,「晚生何怀瑾,拜见相爷。」
我冷眼看着白宗麟对身边的人说免礼,视线扫过那个宝蓝荷包,心中的悸动又缓缓落下。
师爷语带疑惑地问我爹:「既有婚书,为何招赘?」
爹转头用眼神问我。
我指着婚书对白宗麟质问:「九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