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春风
遇春风
1.
我在玉门关外的军镇醒来,恍惚如梦,不敢相信。我身为皇帝庶母却因与皇帝传出丑闻为世人所不齿,明明已经被太皇太后的一杯毒酒送回了西天,怎么会出现在玉门关呢?
「风儿醒了吗?」外面响起车马嘈杂声,有人在门外开口问道。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有人逆着光走了进来。我躺在床上浑身酸痛起不了身,光亮从门外透进来强烈的光线让我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风儿?风儿?」那人来到了我的床边轻轻地推着我。
我艰难地张开眼睛,那人的轮廓渐渐清晰的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张十六七岁的脸,眉眼间还带着点稚气未脱,却隐隐透出些韶慧英朗来。
「二哥哥?」我惊讶出声,却也是一嗓的奶音。我愕然的捂住嘴巴,却发现这是一只明显孩子的手。
二哥却没有发现我的异常,自顾自的在收拾东西。
「快些起来吧,我们准备回府了。」过了一会,听到我还没有动静,他转身笑我,「在马上摔了一跤,你都躺了三天了,又没有受伤,快点起来啦。」他冲过来快速的刮了一下我的鼻梁,那温热的触感让我很难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梦境。
我跟着二哥哥朝大部队追去,他牵着马我静默地跟在他的身侧。
「你还敢骑马吗?父亲不放心把你的小白马没收了。」
我只是沉默,怕一开口就会打破这个梦境。
忽然前方的人马起了骚动,一阵混乱。我和二哥哥相视一眼便朝前方跑去。原来是突厥人的猎犬冲进了我军的队伍里,还咬了人。突厥人打猎竟然都打到我朝边镇来了。这恐怕不是在梦里。
父亲和大哥在用突厥语和对方交涉,我们扣留了他们的猎犬并要求他们立刻离开我朝边境,对方很是嚣张要求我们归还猎犬,双方剑拔弩张气氛十分紧张。
对方说他是突厥大王子阿史那哈只儿,带领部下追赶猎物时不小心闯入了边境线,希望我们归还他的猎犬,并且护送他们退回边境线。
简直一派胡言。
突厥与我朝休战数十年,却一直野心不死在边境与我军一直偶有摩擦,每逢收获的季节经常侵入我朝边镇掠夺牛羊和粮食,屡禁不止,十分扰人。此刻他们的队伍后面还赶着从我们边境子民那里掠来的牛羊呢!
「呸!不要脸。」大哥端坐在马背上扭头骂完,转过身去又继续又突厥语与突厥人交涉。
我记得这件事,就是在这一次我用弓箭射伤了哈只儿。因为他们这次不止抢了牛羊粮草还抢了人。
「将军救命!救救我们!」突厥人的队伍中一名女子奋力挣扎想要冲出队伍,看她的装扮分明就是汉人!之前她被高大的突厥人挡在人群里所以没有被看见。
因为这名汉人女子的出现,双方的气氛一下子紧张到极点。父亲质问哈只儿这是怎么回事,哈只儿只是不以为然的说这只不过是他逃跑的奴隶,我们无权干涉,还要我们赶快放他们离开。
由于突厥人实在嚣张,所以不可避免的就起了推搡。哈只儿不肯放人,我们也不肯放他离开,于是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举起了刀要砍死那个女人,死无对证我们就无法追责。简直丧心病狂,竟然要当着我们的面斩杀汉人!
我开弓射飞了他手中的刀,他自觉受到了挑衅怒目圆睁狠狠地瞪着我,我抿了抿嘴,不以为意。头一次不知后果我就敢伤你,这一次自然也不会手软。
哈只儿无法容忍被一个小女娃如此冒犯,气极了直喘着粗气,「呲啦」一声又抽出了侍从的佩剑,仿佛非要砍个人给我看看。这一次我毫不犹豫弯弓射中了他的左臂。步兵反应迅速立刻持盾布在阵前,双方手持刀弩对峙,争斗一触即发。
我们在行军途中,装备齐全,突厥人是借故掠夺所以是轻装上阵,若此刻打起来他们根本占不到便宜。所以一开始就自报姓名,希望引起我们的重视。
哈只儿虽然冲动但并不愚蠢,所以此刻他只好丢下物资忍气吞声灰溜溜地逃回突厥牙帐去。
父亲端坐在马背之上,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大山,他赞许的摸了摸我的头。没有人比我动手更合适,我只不过是个孩子哈只儿不嫌丢人的话尽可以把事情闹大,到时候他就可以看看突厥汗王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更「瞧得起」他。
我们救下了那名女子,由大哥护送她回家去。上一世就是因为此举而凑成了一段姻缘。
回到了玉门关内,父亲去了刺史府交差,我和二哥哥回到了我们的将军府。我上一世魂牵梦萦想要回到却不能回到的地方。
夜晚,我坐在府中的屋顶上看月亮,细细回想此刻发生的一切。惶恐如梦,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怕一觉醒来我不过是在濒死边缘徒劳挣扎而已。
二哥哥也爬上来坐在我的身边为我披上披风:「小心着凉。风儿看什么呢?」
「看月亮,玉门关的月亮与长……别处的不同。」我轻轻地说。玉门关的月亮又大又圆,明目张胆地悬在天际泻下清清冷冷的辉,无遮无挡坦坦荡荡。长安的月亮温温柔柔的时明时暗,让人觉得很脆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柔柔地漾开消散在风里。
二哥笑起来,温柔地揉揉我的发:「我们风儿难道还看过别处的月亮?」
我笑着摇摇头,看过了玉门关的月亮便再也不想再看别处的月亮。
大哥此刻和三哥正在院子里喝酒,听到我们谈话转过来看着我们,大声说:「我们风儿还没离开过玉门关呢!等父亲今年回京述职的时候,风儿你也可以一同去长安看看,那里可是我们的故乡呢!」
一旁练剑的四哥也停下来,「是啊,我们都好久没有回过长安了。我真想回长安看看!」四哥神情认真语气中充满了向往与惆怅,我心里也有些不知名的惆怅。
我曾经那么想要回到玉门关,哥哥们却好像更向往长安。但是我最终死在了长安,哥哥们也一生未能离开玉门关。在此刻,我才终于懂了什么叫造化弄人,什么叫求而不得。
「就是!是该回长安看看,我们在这里吃沙子不要紧,可不能让风儿也在这关外野塞长大。」大哥想了想补充道。
我连忙摇头:「我喜欢在玉门关。」前一世父母接连逝世,哥哥们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才由我和五哥回京守丧的。我才会在三年后的宫宴上被朝廷注意到指婚给太子。
我嫁进东宫做侧妃时只有十五岁,当时的太子与太子妃都已经是可以做我父母的年纪。太子妃是很和善的人,太子待我也很好,可他与太子妃伉俪情深再也容不下别人。但他们又很善良,他们同情我爱护我更重要的是没有无视我,没有让我无人问津孤零零的在那个寂寂深宫虚度一生。他们把我当家人拿我当女儿一样的养,所以整个东宫从没有人把我看作是良娣,却一样对我恭恭敬敬。
我一生都未获过宠幸,却拥有所有爱与宽容,足以算得上是顺遂人生。可后来,我年纪轻轻二十几岁就做了太妃,却因与名义上的儿子传出丑闻影响恶劣,而为太皇太后所不容,被赐毒酒一杯结束了一生。
这一次我回到了故事开始的地方,我要试着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我想让所有人,都能有好的结局。
三哥送了我一块原石,手心大小我觉得可以做个形状,一连几日我都在捣鼓这块石头。我细细打磨着手里的玉石,晶莹剔透的玉石已经隐隐有了形状。大哥进来时我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步的抛光。
「你这几日窝在屋里做什么呢?」大哥好奇的凑过来瞧。我把打磨好的玉石塞到他手里。
「喏,自己瞧。」那是一块羊脂玉打造的玉如意,小小一尊掌心大小玲珑剔透的可爱极了。
「不会是给我的吧?」大哥一脸不敢置信。
「给你的。」我点点头。
「不会真的是给我的吧!」大哥的表情更夸张了,不过脸上的笑却已经快藏不住了。
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我笑着肯定:「真的给你的。」
「哈哈哈哈,给我的!」大哥很得意说着就跨出门去往外走,「我要拿去跟月山川河炫耀炫耀。省得他们老是不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我们家兄妹等级划分严格,甚至连吃穿用度全都是按等级调度。嗯,大哥是等级最低的那个。
我笑呵呵的转身拿起墙上的弓,到院子里去练箭。
「是给未来小侄儿的。」我路过大哥时毫不留情地补充道。大哥的笑脸瞬间耷拉下来。
「我还没成婚呢!」他拉长了音儿抗议着。
这时,我已经拉开了弓去射树上挂得蜜饯,我松弦离弦的箭瞬间飞出。
「没有几日了!」我话音落,蜜饯也落了满地。
大哥并没有注意我的话,只是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颇有些自豪的说:「我们风儿不愧是天生的神射手。」
听着大哥这似曾相识的话,看着远处掉落的箭矢,我似乎有些了解了我为什么会是「天生的」神射手。
2.
我近来练箭变得格外卖力,每天搭弓不下一千次,院子里到处落满了箭矢。哥哥们好奇地围在我的身后抱臂讨论,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如此用功。
上一世,大哥的婚期撞上了军中换防的日子,父亲在这一日带了小队人马去关外巡视,途中为救一支过路的胡人商队,落入了沙匪的陷阱。虽然好不容易突出重围却身受重伤不治而亡,娘亲也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最终也随父亲而去。大哥因为此事伤心又愧疚一直无法面对长嫂,他一看到长嫂就会想起父母的悲剧。
所以我的第一个小侄儿才会在他们成婚五、六年之后才出生,那时我入东宫都已经两年了,当时大哥在信里向我讨贺礼,我又不知该送些什么。所以这一次,我亲手打造了一支玉如意,补上。
也希望这一世,大家都能得偿所愿称心如意。
二哥在帮我捡院子里散落的箭,三哥从树上跳下来,揉了揉我的头,「我们风儿又不用上战场这么用功做什么?」
「是呀,你再这么用功下去可就要把哥哥们都给比下去了。」大哥乐呵呵的调侃我。
我只是一笑置之,并不说话。
「大哥,走了。」三哥拿起自己的剑和枪准备去军营。大哥点点头,拿起自己的铜盔就要走。
「大哥,」我上前一步拉住大哥的袍子,眼巴巴地看着他,「我想跟你们一起去。」我想去军中看看,多走动走动。
我跟着大哥他们来到了军营,看他们练兵,看他们排兵布阵,看他们对着沙盘演练兵法与战略。我想弄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朝廷迟迟不肯与突厥对战,一味无视突厥人的野心极力粉饰太平,放任突厥在西域不断做大,成为威胁我朝边境的最大隐患。致使上一世两军到了最后不得不开战之时,面对有备而来的突厥大军我朝才会节节败退,甚至提出要割让燕云九州。
回府的时候,我跟在大哥后面,迎面走过一队新兵,末尾的那个人一瘸一拐的步伐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转过头去只看到他的侧脸,我觉得他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大哥见我有些疑惑,于是说:「每年都有扁平足的新兵。再多练几日就好了。」虽然我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却还是回过头冲大哥点点头,表示了解。
出了军营发现营外站着个姑娘,背对着我们似乎在等什么人。我开始并没有在意。只是大哥看到那女子的背影却十分高兴,踮着步子跑到那女子身后拍拍她的肩膀。那女子茫然回头看到来人是大哥后笑得十分甜蜜。她递给大哥一双新靴子,大哥双手接过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他们聊的很开心。
他们在夕阳下畅快的交谈,时不时发出一阵悦耳的笑声,满天的霞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温柔的为他们渡上了一层金光。落日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们的影子靠得很近像一对恋人彼此依偎。
就连我也不由得勾起了嘴角。我知道,我们家很快就要多添一口人了。
晚饭时我与父亲母亲说起这件事,一向严肃的父亲只是摸着下巴与母亲商量着何时去为大哥提亲,母亲笑出了眼角的皱纹,已经开始与父亲商量着要送什么样的聘礼。哥哥们闹在一处揶揄打趣着大哥,大哥不太白净的脸此刻已经红得有些发黑。欢声笑语随着夏夜微凉的清风,飘荡在府中,入眼的是一片祥和与温柔。
入夜,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哭着求我不要死。他说是我替他受罚,教他骑马、陪他走夜路。他说是我陪他长大,等他回家,与他青梅竹马。他说我是他的月亮,是他的半条命。没有了我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走今后的夜路。
我看到他身处高位励精图治,却孤寂一生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最后积劳成疾,在一个山洞里草草结束了一生。
我很难过,我哭着从梦中醒来,入眼就看到了墙上挂得弓,恍惚觉得自己仍在梦中。我掐了掐自己,「嘶……」疼得我倒吸冷气,才松了口气这才完全清醒过来。我擦了擦额头的汗,还好是梦。
梦醒之后再难入睡,眼前却突然划过白日那个一瘸一拐的新兵的侧脸。脑中白光一闪,忽然忆起那人我究竟是在哪里见过,那人不正是当时伪造书信将我诓出东宫,企图与突厥小王子将我拐去突厥以此离间我们谢家与朝廷的周然吗!
周然竟然真的在大哥手下当过兵,那他为什么又会和阿史那阿巴混在一起?他又为什么要陷害我谢家?我思绪万千,看来想要不重蹈覆辙,即使重活一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次日我随大哥去军营的时候,向大哥要来了新兵名册,果然在上面找到了周然的名字。我找到了与周然接触过的士兵,打听周然的情况。他们说,周然是个孤儿是被野狼养大的,脾气犟认死理,不好相处。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被一群老兵按在墙角暴揍。
「住手!」我出言制止。众人闻言立即收手,转身向我见礼。
「六郎。」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自从我的骑射赢过了军中众将之后,军中所有认识我的人对我的称呼都由「六娘」改成了「六郎」。开始只是几位叔伯的戏谑,后来就在军中叫开了。
「为什么欺负新兵?」我难得的疾声厉色还是有些震慑力,众人都不敢抬头面面相觑。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自己去将军那里领罚!」不容他们辩解便丢了个眼神让他们离开了。然后向倒在地上的周然伸出了手,周然带着警惕与戒备看了我一眼,迟疑地伸出手。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我将他拉起来后问道。
「这话你该去问他们。」周然捂着肚子站起来,一句话就叫我齰了舌。
周然一瘸一拐的往前走,走到一半又顿住回头漠然地看着我说,「你今日罚了他们,来日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周然如今不过二十多岁,个性倒是有棱有角,我上一世初见他时他已经是三十出头的年纪了要比如今世故圆滑的多。
他是怎么叛逃到突厥人的阵营里的呢?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是突厥人的奸细?我沉默地想着。事后就去找大哥把周然要来给我当了护卫,只有我知道周然的底细,把他放在我身边我才能更好地盯着他。
惬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眨眼间半年过去,周然在此期间并没有什么异常。大哥的婚期也定了下来。大哥的婚期定在了下月十五,下月十五正是军中换防的日子。这半年来我每天骑马射箭看兵书,顺便跟二哥学习医术,从未间断。也经常与大哥去军营,偶尔替他们带着新兵练练骑射。
很快到了大哥的婚期,我等的就是这一日。
昌和八年,腊月十五,将军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大哥身着吉服喜气洋洋,站在门口迎宾。父亲身着铠甲端坐马背,准备进行他今年的最后一次巡视。本来长子成亲父亲是可以休假的,可是年关将至军中琐事繁多,戍边的将领们经过一年的戎马倥偬风沙侵袭,都指着年底的休假放松休息陪伴家人,刺史大人实在抽调不出人手。这苦差事便落到了父亲手里。
我身骑白马跟在父亲身侧,我好不容易才说服父亲带上我。因为带上了我,父亲又多带了几人护卫,我期望着能仗着人多势众能喝退沙匪。告别了母亲和哥哥准备出发向玉门关外出发,二哥跟出来要与我们同去。父亲古怪地望了我们兄妹一眼,刚要动怒。
「父亲,带上二哥吧,」我连忙开口,对于父亲来说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巡视,可我知道这是他的生死大劫。「他可以照顾我。」父亲责备地看了我一眼骂了一声,「胡闹!」便打马出发了。
我笑着回头看向二哥,父亲没有拒绝就是默许了,二哥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跟着我们出发了。
我们的队伍刚出玉门关外就遇上了风沙,众人爬在马背上蒙住口鼻低着头艰难前行。狂风席卷吹得我的帷帽衣摆乱飞,耳边是猎猎的风声和萧萧的马鸣。我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如此恶劣的天气,但是我很高兴。玉门关的风再怎么烈怎么也吹不到长安城。
不知前行了多久,忽然有探子来报。
「报——前方发现一名受伤的胡商!」来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还未等父亲发话,我便从怀里掏出来一支烟花,点燃放飞。我已经与三哥约定好了,只要看见我的烟花信号就立马带兵营救。
父亲回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便派人带队去救人。这时前方马蹄声震耳沙匪踏沙而来出现在沙丘后方,他们挥着长刀短剑斩杀着手无寸铁的无辜胡商。
事出我朝疆土,不得不管。二哥得令之后身先士卒,带兵冲进混战解救胡商。按理说沙匪遇上正规军应该立即窜逃才对,可此刻摇风忽起扬起风沙遮天蔽日使得大家寸步难行,众人只能紧闭双眼低伏马背指令马儿跪地,以防人仰马翻。对面的沙匪也好不到哪去,他们来不及上马只能就地卧倒趴在沙丘上。
3.
过了很久,风声渐止狂沙渐息众人身上都落了满满一层黄沙。大家终于能从风沙里抬起头、站起身,扑簌簌黄沙落了满地在众人脚边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沙包。众人拍打抖落身上的黄沙,然后就开始救人。
沙匪和胡商都已经被风沙掩没此时都在沙中挣扎,众将士上前把他们一个个从沙中扒出来。一边把沙匪制服捆好,一边救助伤员,我和二哥负责为受伤的胡商和沙匪止血,胡商想寻求庇护提出要与我们同行父亲答应了。一切整顿完毕后,队伍继续上路。直到这时,我才松了一口气。只要这次我们没有乘胜追击就不会落入沙匪的陷阱了吧?
可是就在我们行至一处峡谷时却还是中了沙匪的埋伏,他们隐藏在戈壁之上待我们进入峡谷就发起进攻,四面八方的箭矢铺天盖地飞来。周然给我当了大半年的护卫,此时离我最近的是周然,箭矢飞来之时他离开就把我护在了身后。
我抿唇沉思,这半年的相处加上他此刻的举动,这样的周然他真的会叛敌叛国吗?周然把我拉下马塞到步兵的盾牌下,扭头便加入了战斗。
虽然我是神射手,但我只有十来岁,现在的我不过是个孩童,此刻只能躲在步兵的盾牌之下。究竟是什么样的沙匪这么大胆竟然敢袭击军队?他们箭矢粗糙且有限,为什么就敢围攻我们?
我全神贯注地关注着眼前的战斗,突然发现身边竟然有人同样跟我一样入神,那是一位胡族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也是被人塞进了盾牌下小心护住。这少年面容消瘦有一对蓝色眼珠,当他转头看向我的时候我立刻认出了他!他是少年的阿史那阿巴!那位突厥汗王最疼爱的小王子!就是他与周然设计要将我绑走的!
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我脑子里电光火石拼命回忆,昌和八年……昌和八年……我在心中默念,昌和八年除了大哥成亲父母双逝到底还发生过什么?
噢!昌合八年突厥大叶护篡政重伤突厥可汗阿史那和林,最后篡政失败被突厥大将怯得砍杀!那这次这位小汗王出逃应该就和这次政变有关系。而这群沙匪也绝不会只是沙匪而已。
可我现在只有十几岁,我能做什么呢?那少年终于发现我在看他,疑惑地回望我。突然一支流箭从盾牌之间的缝隙中飞进来,直奔他而去,几乎同一时间我也朝他扑去甚至身体还未得到指令,几乎完全是下意识反应。
他绝不能死在我军之中,会给父兄带来麻烦的。少年躲过了流箭,我却被箭矢擦伤,还好只是擦伤。
我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肩膀上伤口,转身去看阿史那阿巴,那少年防备地看着我。
我也不打算说谎直截了当的说:「我认得你,我不能让你死在这里。」我捡起地上的箭矢,却发现这些箭矢完全不像我想得那样粗糙,反而是精钢制造军用标准。怪不得,上一世父亲会被一群「沙匪」重伤,原来是误打误撞卷入了突厥人的内乱,被突厥的内争所累。怪不得上一世,刺史令对父亲的死含糊其辞拒绝我们追问。
父亲是边境守将常年驻守玉门关,外御匈奴内守边关,身份敏感地位特殊,如果朝廷知道了父亲卷入了突厥人的党争,势必会影响朝廷对父亲的信任,也会给玉门关众将带来祸端。所以这场风波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时那少年不以为然的笑了:「你认得我?难道不是因为我相貌英俊才救得我?」我不禁一愣,哑然失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两方还在激战,我们俩躲在盾牌之下不敢乱动,对方要杀这位突厥小王子显然是势在必得有备而来。只是党争罢了,突厥大可汗有十三个儿子,为何非要追杀这个最小最弱的小王子?难不成他们也知道这位小王子才是汗王心中属意的继承者?
我看向身边的这位小王子,不可否认他就是未来突厥的大可汗。
「小女郎,我看你们将军寡不敌众就要输了我现在要溜了,你要不要一起?」他笑得轻佻,语气却对连累我们这件事儿不以为然。
我瞪了他一眼,「救兵,很快就到。」三哥很快就会来。
见我笃定他也不再多劝:「小女郎,救兵不会到的路太远了,你好自为之吧。」说完扭头就要走,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不能叫他走,我要他欠谢家军一个人情。
「怎么?舍不得我走?」阿史那回头看我,狡黠一笑。我回赠他一个白眼。
僵持着,前方马蹄声震耳卷起狂沙呼啸而来,三哥领军终于赶到以呼啸之势冲了破包围,顿时军心大振瞬间便扭转了局势。
阿史那惊讶地看着我:「料事如神啊!」
战事已停,三军扎营休息整顿。这一次父亲没有受伤,阿史那也向父亲表明了身份并被父亲奉为座上宾。所有人的命运从这一刻,开始走向了不可预知的未来。
但对于他们突厥内部的争斗,父亲却始终不愿讨论更不想插手。也不该我们插手。只是向阿史那承诺会保障他在我军时的人身安全。
毕竟除了我,谁也不知道这次党争的结果。如果阿史那和林死在这次的叛乱里,那么阿史那阿巴一个失去庇护失去王子头衔的突厥人还怎么回到突厥去?父亲显然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承诺会保障他在我军的人身安全,父亲这是打定主意就算突厥易权,也要保住这位突厥小王子了。
这样也好,卖一个人情给未来的突厥可汗也不是什么坏事。
众人都在忙碌,只有我无所事事。只好拿起弓到前面的空地练箭。阿史那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后。
「原来你箭法这么好。」
我放下弓看着远处为我捡箭的周然,思考着他和阿史那是如何结下的渊源。漫不经心的说:「你汉话说得也不错。」
阿史那接过我手中的弓搭箭:「不如我拐了你回突厥,要你做我的小女奴?」箭飞了出去射到周然脚边。
周然怒视着阿史那,阿史那笑得愉悦丝毫不带歉意地说:「抱歉抱歉,本王子失手了。」
阿史那把弓还给我继续刚才的话:「你教我汉话,我教你骑射。」
我莞尔一笑看都不看随意地拉开了弓,盯着他的眼睛,想看清他眼里的真实想法。「嗖」地一声箭离弦而去不偏不倚落到了周然的左脚边。因为刚才阿史那的箭是落在了右边。
「嗷,教我箭法?」我不屑的看着他。
阿史那倒吸了一口凉气,愣在了原地。我六岁开弓,活了两世,到如今前后练了近二十几年的箭,用得着他来教?我若不是太过心软,怕是早已和哥哥们一样纵横疆场了。
远处的周然抬起头看过来,正好看见我把弓塞到阿史那的怀里。认命的叹了口气,拔出插进泥土里的箭。
三日后,突厥王帐传来消息,叛乱平定逆贼被大将军怯得所杀,已经平定局势,阿史那和林轻伤无碍。
父亲亲自送阿史那阿巴出了军营,阿史那临行前特意找到我,「小女郎,我们后会有期了。」最后他用突厥语快速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只是觉得他笑得随意又轻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永宁元年,我十五岁。年关,父亲回京述职,我们举家回到了长安。哥哥们都很兴奋,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一到府门口就冲进去找相熟的堂兄族妹叙旧去了。我和五哥的马车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面,最后一个来到府门口。
我下了马车看着将军府高大的门楣,有些微微出神。
「小妹,怎么了?」五哥关心地问。
我笑着摇了摇头,这时对面驶来一辆华贵的马车,一阵清风拂过掀开了马车的窗帘,一张熟悉的侧脸映入眼帘,我呼吸一滞心里惊呼「太子妃娘娘!」
因为娘娘是轻车简从并没有开锣鸣道,所以现下我们的马车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于是他们只好停下等待我们的马车离开。
五哥认出了太子妃娘娘的车驾于是上前赔罪,「夏河不知娘娘圣驾出行,冲撞了娘娘的车驾,还请娘娘恕罪!」
娘娘卷起车帘,望了过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平和与温柔,「原来是谢大将军回来了。」她自顾自的呢喃着,语气中带着难掩的落寞与哀伤。但她很快又扬起笑容:「无妨,小将军不必多礼,代我向你父亲问好。」
与娘娘的马车擦肩而过的时候,我还在愣愣发呆。眼前的娘娘还是那么美那么温柔,唯一不同的是她看向我的眼神不再热切、慈爱,而是淡淡的疏离与平静。我不再是她养在东宫的小女儿,她也不会再温柔的为我梳头。
重活一次,竟让往昔的那些温情与美好,都成了日光下的泡影,成了我一个人的独角戏。世事一场大梦,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与我同行。
4.
「娘娘未嫁时也曾上阵杀敌,与父亲有过同僚的情谊。」五哥细心地为我解释。
我大为震惊愣怔了好一会,这事竟从未听娘娘提起过,「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过了半晌才开口问道。
「今天是冬月初七。」
冬月初七,我心下一片哀伤,冬月初七是娘娘父兄的忌日,娘娘这是去拜祭父兄去了。父兄忌日又遇昔日战友回京,触景伤情,娘娘此刻该有多难过。
「小哥,你能不能去采一捧梅花给我。」我想在这里等着,再见娘娘一面。
我怀抱一大捧梅花静静地站在府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等到天空飘起了小雪,才看见娘娘的车驾从路尽头驶来。我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就连抱着梅花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看着娘娘的马车从我面前缓缓驶过,忍不住就要跟上去。忽然马车却停了下来。
娘娘掀开帘子柔声问我:「你就是谢家幺女吧?」我箭步走到车窗下忙不迭的点头,连脸上急切的神情都忘了收敛。
「这下雪的天,你站在府门口做什么?」说着递给我一个汤婆子。我接过汤婆子,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往事历历在目,可是娘娘却再也认不出我。我鼻子一酸,强忍住想哭的冲动将怀里的花塞给娘娘。
「娘娘,花开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完我再也忍不住匆匆行了个礼,便转身回了府。我怕我再多看她一眼,就要忍不住哭出声来。
回到府中宫里就传来了圣谕,宣父亲与我一同进宫。我心里忐忑,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要见我。父亲只是摸着我的头安慰地说:「风儿别怕,陛下只是想见见你。」父亲的手掌宽厚语气坦然,让我分外心安。
我随着父亲一同进了宫,父亲先被宣进殿去,应该是在谈论边关的边防与政务。半个多时辰后陛下才宣我进去。
我行完君臣大礼后便俯首站在一旁,只听到陛下同父亲说:「谢卿,这便是你那养在玉门关的春风吗?」
「回陛下,正是臣的小女春风。」
「我上一次见到她,她还在襁褓之中呢!」陛下似乎很有兴致,与父亲闲话起了家常。「朕那时还抱过她呢!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是的,她牙牙学语的样子还犹如昨日,一转眼就长成人了。」父亲恭谨附和着。
「朕记得她出生的时候,正是与突厥恶战的时候,对吧?」陛下转过头向父亲求证。
「是的,陛下。」
「结果,她一出生突厥就降和了。这孩子有福气,赶得巧啊。」陛下调侃着笑了起来。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因为我依稀记得,我上次十五岁陛下见了我,夸了一句有福气结果我还没活到二十五岁就被一杯酒给毒死了。
父亲与陛下应和了几句,陛下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这女儿骑射很好?」
我万没想到,我这一世在军营里出得那些风头竟传到了陛下耳里。陛下亲自指了我去东宫教皇孙骑射,说要把我留在长安亲自为我择婿。父亲推辞不过,只好应下。
现在的东宫就只有一个皇孙,就是在我做太妃时与我传出丑闻的李遇。我看着他长大,与他分享过秘密,聆听过他的少年心事,看着他当上了皇帝。却因为那份一起在东宫生活过的不同旁人的那份亲厚,生出些让人难以启齿的流言,最终连累了我的性命。
世事难料,圣命难违。没想到这一次又因一道圣谕,将我们联系到了一起。
哥哥们知道我要去东宫教皇孙骑射都很自豪,围着我上蹦下跳,大哥却挨了父亲的骂说他都成了亲了还在跟我们胡闹,唯有母亲叮嘱我要守规矩。我看哥哥们嬉闹的样子不说话,只是一味的傻笑,有哥哥真好,最亲的人都在身边,真好。
这一次我们全家热热闹闹的在长安过了年,饮屠苏,贴桃符,看驱傩,鸣炮竹。门响双鱼钥,车喧百子铃。雪浓浓,年味也浓。
过完了年,便收拾了行李入了东宫。
内侍臣引我进东宫拜见太子与娘娘时,看着这个我曾经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那些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故事,那些珍贵的喜与泪如今都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一个人窝藏着那些珍贵的回忆,在这广阔、锋利地人世间踽踽独行。一时间不禁悲从心来,物是人非恍若隔世。
太子殿下与娘娘热情友好地接待了我,虽然他们刚刚才失去了自己的小女儿。娘娘说:「你入了东宫,不比你在家时,难免会有些不习惯的地方,有什么需要,吃得用得,尽可来同我讲。」
娘娘说,如果不习惯一个人吃饭,可以去同他们一起用膳。
娘娘说,她时常一个人在东宫都没有人能陪她好好说说话。她说她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可惜没有缘分……
再次听到这些话,我的心都要碎了。我的娘娘,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何种境地,她都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娘。我嫁进东宫时她宽仁接纳,与她素昧平生时她送我手炉,入宫为师时,她周到接待。这样的娘娘,我怎能让她重蹈那痛失所爱郁郁而终的结局?
着相也罢,虚妄也罢,只要我努力尝试总会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总会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的守护着娘娘拼尽全力,给她一个好的结局。
我与娘娘在偏殿静坐等着小遇下学。
「你就是皇爷爷找来教我骑射的小先生?」小遇还未踏进殿来就已经开口。
「没规矩!」然而话音刚落就被随后进来的太子殿下斥责了,「还不向先生行礼。」
小遇立刻乖巧起来郑重地向我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称了一声:「先生。」我亦向殿下行了一礼也向小遇回了一礼。
太子殿下将小遇交给我,又嘱托了几句便离开了。我便带着小遇去了校场,盯着他射靶,不时指点他几句。然后就坐在一旁的寮下喝茶。
小遇在初春暖洋洋地日头下射了空了四五个箭篓,此刻已经薄汗覆面,筋疲力尽。他走过来,放下手中的弓。我见状连忙递给他一杯煮好的茶,以为他是累了要休息。
「累了,就休息一下。」
「小先生。」小遇斟酌着开口像是有话要讲。
「你说。」我放下茶盏端正姿态侧耳细听。
「小先生,你是皇爷爷为我请的先生,按理说我不该与你有何鉏铻。可我是皇孙,我是诚心实意要学习本领的。如果您不能胜任,还请您自行向皇爷爷请辞吧。」说完向我恭谨地行了一礼。
我微张着嘴巴愕然了一会儿,原来他这是不服我,想到这我不由得笑了。我拿起他刚放下的弓,站起来,抬眼看了眼天空。此刻已是天地四合暮色迟迟,正值倦鸟归巢之际。
我望着落日余晖下展翅的群鸟,淡淡开口道:「小遇,你见过玄鸟左翅的第三根羽毛吗?」
「啊?」在他错愕愣神之际,我的箭已离弦一声急唳的燕鸣过后群鸟四散奔逃,这时,天空悠悠飘落一支蓝黑色的的羽毛。
小遇这时才瞬间明白了我刚才的话,不由得惊掉了下巴,登时对我肃然起敬。我看着他惊愕失色的样子,轻轻地笑着说:「现在,可以休息了吗?」他此时已经不敢说话,只是忙不迭点头,接过我手中的弓恭顺地扶我坐下。
看着他乖滑的样子我忍俊不禁,似乎可以理解了太子殿下为何一直对他如此严厉。
半晌我发现他在偷偷看我,欲言又止。
「说。」我端起茶盏微抿一口。
小遇面露迟疑举着手里的羽毛,瑟瑟缩缩的向我确认:「先生,这根真是玄鸟左翅的第三根羽毛吗?」
看着他畏怯又认真的样子,我这次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直到笑出了眼泪,才恢复正色正襟危坐认真道:「是。」
我们小遇真的太可爱了。
小遇天性活泼,我又是第一次教徒弟,性子软又很难严苛,很快他就与我熟络起来。他是真的喜欢骑射,被我的箭术折服之后,学得也就格外用心。整日围着我叽叽喳喳的,恍惚间我似乎又回到了在东宫做侧妃的那些日子。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那些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
与小遇其他的先生相比我对小遇的要求并不严格,甚至可以说十分松散。由于太过松散所以被太子约谈了。
「谢小先生。」太子推过来一盏茶客气开口。
我诚惶诚恐:「殿下言重了,小风愧不敢当。」
「我与你父亲年岁相当,那我就托个大叫你小风吧。听说你从小长在边关,三岁便能骑马六岁就能弯弓,十多岁就能百发百中贯虱穿杨……」
太子殿下是个很和善的中年男人,可能是他身份尊贵的缘故,即使他对我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我对他却总是有些惧怕的,「传言……倒也不可尽信。」我小小声地回嘴。
「三岁骑马,是在父兄怀里,六岁弯弓没射中过十步以外的靶子,百发百中倒是真的,不过贯虱确实没有试过……远……远没有传言中……」
5.
我生怕殿下对我期望过高,要求我也教出这样一个小遇来。倒也不是我不想教,实在是小遇的资质……差强人意……实在跟我比不了,况且小遇因为殿下的严格要求,常年都要挑灯夜读这使他十六岁时就患上了眼疾,看什么都散乱空中千片雪,蒙笼物上一重纱。这使他的箭术永远也不可能达到顶尖。
「什么?」殿下一脸疑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连忙摆手摇头,表示洗耳恭听。
殿下明显茫然地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听清我在说什么,为表尊重还是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接着找回自己话头继续说:「以你的实力来给小遇的骑射做启蒙,绰绰有余。只不过小遇这孩子生性顽劣,不肯用功。如不严加管教放任自流,只怕会荒废功课不成气候。」
随着太子殿下的话我逐渐正色起来,太子殿下对任何人都宽泽蔼然,唯独对自己的儿子苛责严肃,以至于他们父子之间始终都有嫌隙。甚至那次让太子殿下血染沙场的出征前,父子还在置气。虽然小遇从没有说,但他的心里始终是想得到殿下的认可的。但太子殿下却好像从没有看到过小遇的努力。
所以此刻我有些生气:「太子殿下,小遇或许顽劣,但他绝不是不肯用功的孩子。」
「他只不过十来岁,却每日卯起温书,亥时入眠。练箭时也是俾夜作昼,孜孜矻矻。纵使没有我的监督,他也未曾有过一丝懈怠。」
「我明白您对他的期望过甚,但也该各因其材量力而为,而非一味严苛叱咄,无视他的努力。」
「小遇的骑射,还请您在春蒐中见分晓吧。」这是我第一次这样无礼地驳斥太子殿下,说完之后好一阵我还胸如擂鼓忐忑不安。
太子殿下没想到我会这样疾声厉色,一时语塞尴尬地拍了拍腿,「小先生不要动怒,是我唐突了。」说完起身咂摸着离开了,却在门口碰上了小遇。父子二人没有说完,小遇只是沉默地向他行了礼。
看着太子殿下离开背影,我是既内疚又是后怕。那可是太子殿下!我怎么可以这么无礼地同他讲话!还好太子殿下宽仁,不同我计较。
现在离春蒐还有两个多月,要在两个多月内使小遇的骑箭突飞猛进,不可谓不难。我之所以心急说出春蒐,是因为过了春蒐父兄就要回玉门关了。我想同他们一同回去。突厥还在虎视眈眈,只要突厥盘踞我西北边境一日两国交战的风险就多一日。我一旦滞留东宫,说不好就会重蹈覆辙。
不如同父兄回玉门关去,死死守住我朝的第一道国门。好过困守东宫,什么都做不了。
虽然我想让太子殿下在春蒐中看到小遇的进步,但是对小遇的训练却并没有格外要求。依然是规定他每天只要搭弓一千次,便可随意休息。
只是很奇怪,即使我并没有刻意加重小遇的训练,小遇现在却总是通常不等拉弓八百次就已经累到抬不起胳膊。见他小小年纪即使已经累得大汗淋漓,即使拉弦的时候胳膊都已在微微颤抖,却还要咬牙坚持训练的样子。我总是于心不忍,想到他还有繁重的课业,所以干脆反而减轻了他的训练。
但是即使我一再减轻小遇的训练,小遇每日的练习却一日比一日少,从每日搭弓一千次到每日六百次,到现在的五百次,一次比一次少,小遇却总是不能完成。虽然箭法精进了不少,但小遇这种对待训练的态度还是激怒了我。
离春蒐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接近,小遇每日的训练却越来越懈怠,又一次他搭弓不满五百次就打不直背抬不起腕的样子,彻底激怒了我。
我冲上前,夺过小遇的弓就摔在了地上。
「如果不肯吃苦,就不要练了。」
小遇只是沉默地垂手而立,半晌才抿了抿唇拱手行了一礼:「请小先生不要动怒,小遇今日一定会完成训练的。」
看到他挺直了脊背,隐忍倔强又满眼愧疚的样子,我又没来由的心疼,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我对他从没有如此不假辞色过。小遇不该是这样会偷懒的孩子。
「小遇,你的箭法确实进步飞快。但是纪昌学射,八年有成,你才学习多久?我希望你能明白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勤则不匮的道理。如果只是因为一点点的进步就沾沾自喜,怠惰练习,那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一名神射手。」
「学生知错了,学生从今日起一定会完成往后的练习。」小遇说着又揖了一礼。
我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张重弓,沉默地开弦射靶。小遇也默默捡起自己的弓,开始练习。这一日,我们沉默着各自射出了一千支白羽箭。
入夜,我却睡不着于是干脆起身走走。不知不觉靠近了小遇的院落,此刻已经夜班三更,小遇的院中却传出「嗖嗖」地箭矢声。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就看见小小少年单薄的立在良夜中,清冷的月光柔柔地铺满他全身,月白的蜀锦在皎皎的月光下熠熠生辉。他岑寂地抽箭、搭弓、瞄准、松弦,一支、一支、又一支的箭从他的手中飞出去。院中早已散落无数支箭,而他却似乎不知疲惫。
我在院中站了许久,几度想要开口却几乎发不出声音。直到小遇发现了我,他吓了一跳大惊失色。
「小……小先生……」回过神来还是选择先向我行礼。
我哑了嗓子压下心中悸动漠然开口:「亥时已过,为何不睡?」
「学生……睡不着,想多练会。」
「白日分明已经练过,为何还要晚间加练?就因为这个所以才耽搁了白日的训练是吗?」说着我又控制不住情绪激烈起来。
小遇惶恐地低头认错:「先生不要动怒,小遇今后再也不会耽误白日的练习!」
果然,果然……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开口:「我白日留给你的练习,你已然完成并且已经完成的很好。为何还要如此用功?」我攥紧了拳,止不住地心疼,这傻孩子一定是听到了我与殿下的交谈,于是每日夜间偷偷练习,所以到了白天才会精神不振无法完成训练。
但我嘴上却仍咄咄逼人:「你是觉得,我年纪尚轻资质不够,给你布置的功课太过容易耽误你成为神射手,我够不上做你的师父,所以你才要在夜间自己加练是吗?」
「学生没有这个意思!」小遇急切起来。「我……我……我只是不想在春蒐上丢你的脸……」
果真是这样……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颓丧的坐下。我想起我曾经做得那个梦,梦里他说我是他的月亮,是他的半条命。我不知道那个梦是真是假,可是我很害怕。我是他的庶母。他却为了我,他顶撞父母、拒绝皇帝赐婚、新婚之夜抛下自己的皇后,拒纳嫔妃空置后宫十几载,一生无嗣。最后他落得个英年早逝,我落得个毒酒一杯。
这一次……这一次,我与他又会有着怎样的结局呢?又想有着怎样的结局呢?
「我白日里才说过,绵绵若存,才能用之不勤。百步穿杨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练就,欲速则不达。春蒐的事,不用你操心。」无论如何春蒐之后我都不能再在东宫待下去了。
然而春蒐还没到来,却先等到了突厥的使臣。突厥内乱之后,突厥王室元气大伤,背后的吐谷浑和西域诸国也开始蠢蠢欲动。突厥可汗无计可施只好向中原靠拢,派出使臣寻求中原庇护。值得一提的是,这位使臣正是突厥汗王的小儿子,阿史那阿巴。
陛下设宴款待使臣,国宴之上父兄也皆列席间。席间阿史那提及突厥内乱时曾接受过父兄相助,借宴向父亲祝酒,陛下听闻登时就变了脸色。
阿史那阿巴这分明是存心的!刻意选择这种场合告诉众人,父亲同突厥的党争有干系,挑拨陛下对父兄的信任!更可恶的是,他说:「可汗希望与天朝联姻以结秦晋之好。而谢大将军早年曾经救过小王一命,所以小王斗胆向陛下求娶谢家女郎。突厥愿以国礼相待与中原结为唇齿之邦。」
兹事体大事关两国邦交,陛下左右为难只好借故离席。当晚就宣父亲进了宫,彻夜长谈。次日,父亲就将我接出了东宫。
父亲与我言明了其中厉害,身为谢家女儿的我是绝不能嫁到番邦去的,但是突厥有意联姻指名道姓的求娶我,陛下却没有推辞的理由。所以为今之计,就是要尽快为我定下婚约。然而陛下与父亲商讨了一夜,也未想到合适的人选,思来想去唯有太子殿下最合适。不至于委屈了我,也能堵上突厥人的嘴。
我心里一片凄然,原来这就是上一世我被匆忙指给太子的原因吗?难道前世的一切又将重演了吗?
我是绝不能嫁进东宫的,更加不能嫁去突厥。于是我屈膝跪地重重行了一礼。
「父亲!女儿情愿削发为尼。」
6.
宵禁之后,我穿上宽大的斗篷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手持御札从将军府侧门悄悄出发。马车一路向西通行无阻上了御街。进了皇宫,独自面圣。
临行前,父亲曾用宽厚的手掌抚过我的脑袋,这是严肃的父亲在表达他的慈爱。父亲说,「此计若成,则西北无患矣。只是这一去,山高水险。儿啊,千斤重担皆系你一身,望你心存社稷,不改其志。最后你要记住,你是谢家的人,谢家就没有苟且的人。」
我拉住兜帽迎着春夜清冷的晚风,走在宫内幽长的甬道中,脚下的青石在冰冷的月色之下散发着隐隐微微的光泽,似乎预示着我那晦暗的前程,而我的踏出的每一步却都更加坚定。
我的脑海中不断回响起父亲的教诲。这世上有比自身生死更重要的东西,脚下的土地、律法的尊严,自身的职责,家族的荣誉,军人的忠诚,黎民的安康,国家的稳定,腰间的傲骨。我们有朝一日,终会遇见需要用生命来捍卫的东西。
我跪在陛下面前一言不发,呈上我连夜写就的檄文。陛下接过檄文逐字看完,沉默良久,久到大殿之内的空气都开始凝结。殿中很静,静到我能听到我胸内战鼓擂擂。
可陛下长久的沉默使我的心一点点沉寂,我几乎已经忍不住开口。终于殿内响起了陛下的一声叹息。
「我开始老了,老到没有雄心壮志,老到比一个小女娃却还不如。」陛下扶着香炉幽颤颤的说。
我以头抢地诚惶诚恐:「陛下正值壮年,在位数十年政通人和百姓安居。可在您继位之时却是内忧外患一片动荡,朝野上下风雨飘摇。是陛下大刀阔斧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才有了这国泰民安的几十年。陛下功德千秋,史书会记得!」只是如今壮士暮年,士气渐沉。
陛下只是叹息着:「小丫头,你可知你要走得是怎样一步棋?多少年,多少王侯将相尚不能安定北境覆灭突厥,你不过一小小女子安有如此心智啊?」
「若此计乃朝中王公将相所献,陛下觉得此计可行否?突厥狼子野心,与我朝势如水火,君不见六州百姓受突厥夺略流离失所之苦啊!」我重重叩头,字字慷锵。陛下并不信任我,因为我人微言轻。可父亲却支持我,因为父亲坚信我们与突厥终有一战。这才让陛下有了动摇,不然我根本就没机会单独面圣。这次面圣也是父亲对我的考验,成事者,有谋还不够,还要有勇有能。
陛下迟疑着:「小丫头,玉门关外已有你父兄。你只管嫁进东宫朕定保你安稳一生,何必……」
「陛下!」我斗着胆子打断他,「臣女生在边关长在军中,得父兄教诲,目见边境百姓之疾苦。苦寒磨砺,胸有丘壑,又怎甘困于闺阁?此计若成,北境再无突厥滋扰,此若计败,玉门关外还有我父兄镇守!」
陛下深深叹了一口气,良久才道,「好!既然如此,就让你去试试。」陛下洪亮答道,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只是我且问你,此去若有闪失……」
「若有闪失……便以身殉国!肝脑涂地!」彼时的我,一腔热血,饮冰难凉。
「想好了?」陛下半真半假地问。
我重重点头掷地有声:「百死不渝!」
等我出宫时,东方的天已经微微亮了,一轮红日倏然跳出天幕,霎时间天地洒满霞光。我没有回将军府,而是转道去了东宫拜见娘娘。我送给娘娘一个锦盒,盒子里装的是我在玉门关时用整整一盒东珠,从西域铸造大师那里换来的一支玄铁枪头。然后去和小遇告别,这次没有办法陪他去春蒐了,不过我送给他一本医书。最后又告诉他一件事,那是大哥曾告诉过我的道理。
「你可以和那群狐狸生活在一起,但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一头猊。」
然后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那里,从此刻起,今生我与东宫再无瓜葛。但是,我会在他们看不到的角落里,用生命捍卫他们的人生。即使无人知晓,即使夤夜不休。为娘娘,为东宫,也为了苍生。
陛下搁置了阿史那联姻的提议,邀请阿史那与部下参加我朝春蒐,联姻之事可以等到春蒐过后再讨论。
春蒐的日子很快来到,我目送父兄披挂上马前去围场。父亲沉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风儿长大了,今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我看着父兄的背影深深知晓,此一别要想再见却不知要等到何年。
永宁二年,春蒐。右骁卫将军谢忠在狩猎途中摔下马背,引发旧疾三日后不治身亡。
在父亲的葬礼上,我听到父亲昔日同僚皆在叹息,「谢将军一死,今后北境要仰仗何人啊。」
阿史那阿巴也前来吊唁,他是亲眼看着父亲坠马的,对父亲的伤势最为清楚,不疑有他。他吊唁结束后来到我面前,只说了一句:「节哀,珍重。」我安静的向他还礼,看见他不曾多疑才松口气。
父亲大殓之后,哥哥们奉旨启程继续守护玉门关。我则被陛下赐去灵觉寺修行,替父祈福。因在丧期阿史那阿巴的求亲也只能搁浅。陛下签下了两国友好合约,并赐金银绸缎无数,牛羊上千粮食数万石,打发阿史那阿巴回突厥去了。
突厥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狼,它们蛰伏在我朝西北平日里不声不响,可一旦它们感到饥饿就会伺机而动冲向我们的羊群,咬断它们的喉咙啃食它们的内脏。现下的示好只不过是它们有了更强大的敌人,权衡之下的选择罢了。等它们一旦有了机会势必还是会反扑回来。而这一次,绝不能再给它们喘息的机会。
所以虽然我人在灵觉寺清修,但一直都在密切关注西北军事。直到三个月后,边关传来密信说谢家军意图不轨密谋造反。陛下发出密令急召大哥回京,大哥不从,便被卸职停任圈禁在了府中。只等陛下派人将他押解进京。
虽然这罪名子虚乌有,但谋反之名非同小可,必须查明。朝廷焦头烂额,一时间朝中动荡军中惶恐,西北军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出了一个缺口。
数十日后,又听说大哥在押解进京的途中打伤了官兵逃窜了。陛下震怒,将其他几位哥哥全部打入了天牢,并查封了京内的将军府。将军府的叔伯们全都被打入牢中,听候发落。
而我在灵觉寺似乎被朝廷遗忘了,所以才能幸免。但现在也开始坐立不安,现在时机已经成熟,就看阿史那阿巴会不会像上一世时有所动作了。
这日入夜,我正在床上休息突然有人翻窗而入,我警惕坐起。
「什么人!」我暗中摸向床边挂着的弓和箭。
「六郎别怕,是我,周然。」说着点燃了屋内的灯。
我定睛一看果然是周然,佯装惊讶道:「周然,你怎么来了?」
「将军被人诬告谋反,六郎可听说了?」
我点点头,不动声色道:「大哥不会,清者自清,朝廷自会查明。」
「这一次不一样,将军这次是被人陷害的。对方是有备而来,证据确凿,不然将军也不会在押解进京的途中逃走了。现在将军不在军中二郎他们又被打入牢中,现在只有您能救将军了。」
「我该怎么办?」我开始慌张起来。
周然抱拳施了一礼:「请您跟我回玉门关,调查真相,还将军清白。」
「可……」
「六郎,现在陷害将军的人现在还在军中,军中除了您以外已经没有将军可信之人了!末将正是奉了将军之命前来请您的!」
我不经意间瞥见了窗外的影影绰绰,才放心地对周然说:「好!」
然后收拾行李,跟周然趁夜离开了长安。出了长安城之后,不出所料果然有一支胡人商队在接应我们。周然说,跟着胡人的商队能够掩人耳目。我看着这些前世曾经出现过得面孔,心里五味杂陈,这一次他们很幸运,一个都不用死了。
这一次,我自愿跟他们走。
7.
我跟着他们一路北上,过了黄河畅通无阻,来到了沙洲。可并没有回将军府,而是去了一处偏僻的远郊,周然说这里有大哥被诬陷的证据。
他把我诓到一处僻静的宅子里,等我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在突厥人的毡房里了。见我醒了,一旁的突厥女郎连忙倒了一杯马奶,示意我喝。我抓起杯子就往地上砸去,「周然呢!让他来见我!」
那女郎听不懂汉话只是惶恐地摇头,然后退了出去。不一会有人掀开帐篷走了进来,来人高鼻阔口一副胡人长相,却比一般胡人多了几分清秀,我定睛一看正是阿史那阿巴。
「怎么刚醒就发这么大的脾气?」阿史那笑意盈盈的说。
「周然呢?我要见周然。」
「义兄怎么会在我突厥帐中呢?」一句话就道破了他与周然的不同寻常。
「义兄?」我有些狐疑,为何从未听周然提起过?
「怎么?我义兄没有告诉过你,他是在突厥人的帐篷里长大的吗?」怪不得,怪不得上一世周然会帮他设计我。
「快放我离开,我要回玉门关。」我站起来厉声说道。
「是你们招待不周么?怎么女郎刚来就要走?」阿史那冲一旁的使女说道,使女惶恐地摇头摆手。
阿史那含笑晃脑,大喇喇的坐下自顾自斟满一杯马奶喝了起来。我疾步走到阿史那面前拔下头顶的发簪抵住他的喉头,「废话少说,快送我回玉门关!」
阿史那面无惧色不以为意地把玩着手里的杯子:「我父汗有十三个儿子,死了我一个倒没什么的,只不过你若死在我突厥帐中,可就苦了你几位哥哥咯。」
「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知,你们的皇帝陛下怀疑你几位哥哥要谋反么?」阿史那满不在乎地拨开我的发簪,自顾自续了一杯。
「这是我们谢家与朝廷的事,还轮不到你们突厥人来插手。」
「可是如果我告诉你,你们谢家是真的要谋反呢?」说罢举杯要饮,我一把拍飞他手中的杯。
「你胡说!」
阿史那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如果我说,我是得了你大哥的请求才将你绑到突厥的呢?」
「你胡说!我谢家就算要造反,也不会与你突厥勾结!」谢家世代忠肝义胆,而今上仁德,天下晏然。无缘无故怎会造反?还与外邦勾结?勾结异邦那就不是造反了,那叫叛国!
「你父亲已死,你的兄长们又不得皇帝信任,被人用了一点雕虫小技就背上不轨的罪名下了大狱。现在谢家军群龙无首,军权旁落。你说……会有什么下场?」
听了阿史那一番话,我不由得心惊胆战。这才明白,原来玉门关是真的有人要造反。怪不得父亲当时会那么轻易同意我的计划,原来是想借此引出幕后异动之人。父亲是想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是我朝内政与你无关。你绑我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我不是很早之前就已经说了吗?」阿史那笑意不减地看着我:「绑你来做我的小女奴啊。」
我带着目的来到突厥帐中,可不是为了和阿史那打口头官司的。之后我试过几次逃跑,当然不是真的为了逃跑,而是为了确定突厥王帐的大致方位。有一次,我从牧民那里抢了马,足足跑了三天才被他们追上。就是那一次我彻底才确定了突厥王帐的大致位置。我用石头朝突厥王帐的方向摆出了一个不起眼的标记,然后匆匆将他们往另一个方向引去。
但是这一次追上我的不是阿史那阿巴的人,而是他的哥哥阿史那哈只儿。哈只儿出门打猎,正好碰到了出逃的我。我与哈只儿有些过节,所以即使时隔多年他还是一眼认出了我。哈只儿和他弟弟阿史那阿巴不同,他长得十分魁梧粗犷,放声大笑的时候简直叫人震耳欲聋。
他把我抓到他的帐篷里,准备砍掉我的双手让我去做喂马的奴隶,虽然我不懂砍掉双手我还怎么喂马,但显然此刻最重要的是拖延住时间,保住我的双手等到阿史那阿巴来救我。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不会说突厥话,我听得懂但是不会说,而且也绝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听得懂。
我被捆着双手,哈只儿的武士就来抓我,我只好借着灵巧身手四下闪躲。我将哈只儿的帐篷搞的一团糟,还趁乱挟持了他一名美姬。虽然双手被缚,但在他们绑我时我留了个心眼,按照大哥教我的方法双手攥拳暗中向外吃力,为双手留下了活动的空隙。所以双手即使被绑,也不妨碍我拿着刚刚他们用来切羊肉的刀子抵着那胡姬羊羔一样娇嫩的脖子。眼看我就要划开那美姬漂亮的脖子,哈只儿果然慌张失措起来,甚至被逼出了几句不大流利的汉话,「别……别……刀子……下来……下来……」
我莞尔一笑,早就听说哈只儿生性风流又吝啬,有三十几名美妾。妾通买卖,他的每一名姬妾都可换上上百只牛羊,他当然舍不得她们死。
我割断了手上的绳子,解放了双手。但手中的小刀却从没有离开那胡姬的脖颈。我一只手拿刀抵住她的脖子,一只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那胡姬比我高了一个头,挡在我面前刚好可以为我躲过他们的暗算。哈只儿抓到我本就是误打误撞,他可不想为了我损失上百头牛羊。僵持之下,只好去派人去请阿史那阿巴。
阿史那阿巴用三百头牛羊和两名姬妾从哈只儿那里赎回了我。离开时,我冲哈只儿轻蔑一笑,彻底激怒了他。
阿史那阿巴在马背上朝我伸手,我看着哈只儿愤怒又不甘的神情又朝他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十足的挑衅,然后借力蹬鞍上了马。
阿史那阿巴拉住我的胳膊放在他的腰间,然后策马跑开,我再一次回头哈只儿果然暴怒,夺过随从的弓箭就朝我的后心射过来。我拉过阿史那阿巴手中的缰绳躲开那一箭的同时丢出手中的小刀,锋利地小刀从我手中飞出,擦过那胡姬的脸颊插在了哈只儿的胸口。但我心里知道这距离太远不足以致命,我也没想要他的命。
阿史那阿巴和哈只儿本就关系恶劣,经过这一次后更是水火不容。因为哈只儿的那一箭,事后他不仅没有得到阿史那阿巴许诺的牛羊、姬妾,还因我无意中伤了那胡姬的脸,原本能换百只牛羊的女人现在最多只能换到三五只了,更别说他自己还因此受了伤。
阿史那阿巴本就是他汗位最大竞争者,又是突厥汗王最出色的小儿子,深得汗王喜爱。十六岁那年,在突厥大叶护之乱中,独自一人逃出重围搬回救兵,汗王才因此在叛乱中得救。所以年少气盛,自恃不凡。阿史那哈只儿早就不满阿史那阿巴的嚣张气焰了,偏偏又每次在他身上跌了跟头,怎么不恼?怎能不怒?
所以即使这次哈只儿没有误打误撞抓到我,我也会早晚有一天挑衅到他头上的。这一次因缘际会倒是省了我不少借口。
阿史那阿巴为了防止我再逃跑,要我整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若是我不肯,他就绑了我的双手牵着绳子让我跟着他。为了少吃苦头,多探听消息,我便不再挣扎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
这日,阿史那阿巴心情格外的好,带着我在草原上漫步。现在正值初夏,是草原上最美的季节。灿烂的阳光铺洒在绿色的牧场上,远处开着大片大片不知名的野花,蓝色的、红色的,争奇斗艳在风中尽情摇曳。羊群在前方的坡地上悠闲地吃草,牧羊的姑娘用一支短笛吹奏着一首轻快的牧歌。
如果不是突厥总是侵犯我朝的话,就这样生活在这片草原上也未尝不可。
「我帮你取个名字吧!」阿史那突然开口心驰神往地说。
「我自己有名字。」我低声抗议。
「就叫阿依慕怎么样?」阿史那看似在征求我的意见,实则已经决定要这样叫我。
「那我也给你取个汉名吧。」我沉吟了一会,「就叫王轻臣怎么样?」
「王轻臣……」阿史那阿巴轻声喃喃着,「这名字不错,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王,天下所归往也,轻臣的意思就是,你有主君之能本可统率一方,不能屈而为臣。」
阿史那听了这话,沉默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探究。这时有与他相熟的牧民从这里经过,在马背上热情地跟他打招呼:「阿巴尔,这是你的狄丽达尔吗?」说完,一阵爽朗大笑。
阿史那微笑着冲他点头,「郎日格,今天你的羊儿有没有被野狼叼走?」
那人大笑着骑马远去了,阿史那才开口:「如果,有一日我做了汗王,你愿意做我的可贺敦吗?」
看着阿史那认真的神情我不由一愣,然后断然拒绝:「谢家女儿,不嫁异邦。」
阿史那了然地点点头:「你们中原人,就是死板迂腐,真是好没意思。就是不如我们草原儿女活得痛快!」
我们慢悠悠地并肩走在浅浅的草地上,风中传来阵阵温黁花香。
我就着暖暖和风开口:「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肯放我回家呢?」趁着此刻他放松警惕,我得好好套一下他的口风。
「别急嘛,阿依慕。等我突厥的铁蹄踏进玉门关内,你自然就可以回家了。」阿史那抬眼看着头顶瓦蓝瓦蓝的天空,语气中不知是向往还是惆怅。
「别傻了,王轻臣。玉门关固若金汤。」我闭上眼睛,感受草原的风从我耳边轻轻拂过,不由得勾起了微笑。仿佛,胜利在望。
8.
「什么?」我的声音很小声,阿史那没有听清。
「没什么。」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很快阿史那开始忙碌起来,突厥王帐中也突然开始人来人往。所到之处人人形色倥偬,他怕我察觉到什么,于是他给了我一百只羊叫我去放牧借此支开我。并且承诺,在羊儿生下了羊崽的时候就放我回家。为了不叫他起疑,我只好答应。
然后我就只好拿起了长鞭就跟着牧民去放羊,草原上的牧民热情善良,语言不通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友善。他们身体力行地教会了我如何放牧,煮醇香的奶茶给我喝。只不过我放羊喜欢跑到很远很远,朝南的那片高高的坡地上去放,在那里似乎可以遥遥地看见玉门关的城楼尖儿。
每当这时牧民们就会笑我,用突厥语好心提醒我:「那里已经没有草啦!羊儿要把草皮都啃光啦。」但我只是善意地回以微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只是,我放了半个月的羊才搞清楚,阿史那阿巴给我的一百只羊全部是公羊!让我等公羊产崽!他分明就没想放我回家!
我纵身上马,快马加鞭地冲回他的营帐。气愤地把马鞭扔在他的案桌上。
阿史那抬眼看到是我,转怒为笑:「是谁招惹了你,怎么发这么大脾气?」他放下手中的文书,绕有兴致的看着我。
我貌似无意的看了一眼那文书,「你骗我!」阿史那一愣。我气哼哼地转过脸去:「你给我的都是公羊!」阿史那闻言哈哈大笑。
「好啦,别生气。吃个苹果。」说着站起来拿了个苹果塞给我,「我知道你吃惯了精细食物,吃不惯草原的酒肉。特地从关内请了一位庖厨负责你的饮食。」
「关内来的?」看来我前一阵子闹得绝食果然起了作用。
「对啊。」
「会做汤饼?」我继续追问。
「约莫会吧。」阿史那不明所以的说。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强忍住笑意,想着阿史那一定会后悔今日的所做所为。
回去的路上一位会说汉话的使女奉承地说:「王子待女郎真好。」
我不以为意:「他费劲周折把我绑来,可不是为了折磨我的。」
那胡姬抓着自己两条乌黑亮丽的大辫子,眼里流转着艳羡的目光一脸天真的说:「现在可不一样,马上就要打仗了,可是王子还记挂着女郎的饮食,可见王子是真的把女郎放在心上。」
「打仗?突厥要和谁打仗?」突厥现下的军资人马都不足以与中原开战,阿史那和林是决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向中原挑战的。
「是铁勒部。」那女郎如实告知。
我了然的点点头。大漠七零八落,现在正值夏季草原上牛壮马肥,各部之间为了牧畜生长储蓄过冬物资,开始争夺草场和奴隶各部之间争端不休。想要在这个时候离间他们简直易如反掌,看来大哥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上一世阿史那和林花了三年时间才统一草原各部,随后便向中原发起了战争。这一次绝不能给突厥人喘息的机会。
入夜我端着一碗汤饼做掩护偷偷进了阿史那的帐篷,想找到突厥的军需布图,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偷偷潜入阿史那的帐篷。但是阿史那戒心很强,我找了几次都没找到什么太有用的线索。
案台、箱子我都已经翻找一遍,没有发现什么机密的信息,最后我在阿史那的坐垫下发现一张羊皮卷,还没来得及展开,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阿史那走进来看见我老老实实的坐在一旁的软垫上,眼底有不加掩饰的惊讶。
「你怎么在这?」
「请你吃汤饼。」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向案桌上的汤饼。阿史那走上前去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汤饼笑了起来,用筷子夹起一根青菜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青菜是草原上的稀罕物,你却不爱吃。若你是生在突厥,恐怕要吃苦头。」
瞬间,我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这句话是上一世,阿史那与周然设计将我绑出东宫,我为了拖延时间在黄河边上吃汤饼却不吃菜梗,阿史那出言嘲讽我的话!可是这一世,我并没有为了拖延时间在黄河边上吃过汤饼!那么此刻他为何会突然莫名其妙说出这句话?
「你……你说什么?」我屏住呼吸强装镇定却胸如擂鼓,狂跳不止。
「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阿史那不答反问。我攥紧了双手,不说话也不看他。
「怎么样?汤饼好吃吗?」见我没有答话,阿史那也不深究,只是风轻云淡地换了个问题。
可我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强撑着说:「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帐篷了。」然后迅速起身离开,咬紧下唇才忍住要狂奔的冲动。
怎么办?怎么办?阿史那阿巴不会和我一样重活一世了吧?我冷静了片刻,然后安慰自己没关系。就算是重活一世,也未见得就能猜到结局。
突厥和铁勒部的争斗持续到了冬天,草原上一旦下起了雪,这些靠着草原供养的人马和牛羊生存起来就更加艰难。突厥人因今年夏天时,一直在与铁勒部作斗争,以至于荒废了大量牧草的收成。两场大雪之后草原人就得全靠牛羊过冬。由于牧草短缺牧民们不得不大量宰杀牛羊。牛羊是游牧汗国的心脏,大量宰杀牛羊无异于要他们的命。
每到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开始掠夺。富饶的中原向来是他们最好的选择。对于他们来说,中原是一位富有而羸弱的邻居,他们贪图中原富饶的土地与资源。他们未曾受过教育,信仰弱肉强食的法则,才不管那些伦理与道德。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这一次,中原当了真。几次滋扰过后,中原与他们彻底撕破了脸,临兵列阵与他们展开了对战。
阿史那忙着打仗,没空管我。仍支使我去放羊,只不过只许北上不得南下,怕我趁机逃跑。
起初他们并没把这次开战当回事儿,料定中原兵颓将弱,就消极待战。谁知,这一仗拉拉扯扯断断续续一打就是好几年,突厥一退再退,三年多来我朝已收复漠北大半。
这一仗打了好几年,突厥军中早已师老兵疲,斗志萎靡。现下便是一举收复漠北的大好时机。这些年我安心放羊又远离突厥王帐,种种表现麻痹了阿史那,他渐渐对我放下了戒备,不再找人监视着我。却不知多年来,我一直通过当年阿史那阿巴从关内请来的那位庖丁向中原传递消息。这次大哥带来军令,要我去说服铁勒部三天后与我们合围突厥。
于是趁着夜色,我溜出营帐骑上一匹快马,手持旄节奔向了铁勒人的帐篷。并且在离开之前,放了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和军需。
说服铁勒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他们从来就不信任中原人。于是我告诉了他们,这四年多来我是如何蛰伏在突厥人的帐篷里,如何挑唆阿史那阿巴与阿史那哈只儿,使他们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又如何利用羊群一次又一次与中原互通消息,我是如何精心布局一步一步将突厥引到现下这般田地。
我身为汉人被困在突厥人的营帐,所能做得实在不多,但走得每一步,都是可以将突厥推向深渊的险棋。突厥已经到了穷途末路,铁勒部只需向中原天朝递一把刀,表示一下诚意,就可以变成天朝的好朋友、好邻居。但是如果铁勒部不肯与我们合作,我们也不会介意把铁勒变成下一个突厥。
铁勒十三部的首领商议了一整夜,在东方拂晓之时终于决定愿意与中原合作,合围突厥!口说无凭,我建议他们将十三部的联名战书交于我,由我带给中原可汗。这样一来可以表示他们的诚意,二来也好做个凭证以防他们临阵倒戈。只不过后面这句话我没说。
铁勒部在做战前准备,召集兵马准备向突厥王帐合围。我向他们借了一名小卒乘快马去向大哥报信,告诉他铁勒人已经答应要与我们合围突厥。
而我则又翻身上马,转回了突厥营帐。
9.
我远远地下了马,卸下了马鞍与笼头。爱怜地拍了拍马背,「好马儿,逃命去吧。」马儿不安的低吟两声,朝着远方扬蹄而去了。
看着绝尘而去的马儿,我沉下心来抱着必死的心情一步一步朝突厥王帐走去。
突厥营内人仰马翻,众人手忙脚乱在救火救伤员。明明最后一站还没有来临,他们却已经筋疲力尽,神情凄然。
众人看着我一步步走来,我看到那些曾经熟悉的、友善的面孔,现在带着愤恨、失望、厌恶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
甚至有孩子向我扔石头,我认得他。一起放羊的时候他给过我羊奶喝,抱着他的妇人曾为我缝制过狐裘。角落里额头被烧伤的那位武士,救过我的命帮我赶走过狼群。
我和这些人,吃过一口锅里的牛羊肉,喝过一只杯子里盛得忽迷思,我们一起围着篝火跳过舞。他们曾用草原的馈赠招待过我,说我是他们最尊贵的客人。
可我却烧了他们的帐篷,糟践他们的粮食,毁了他们的家园。而他们只是定定地看着我,什么也没做。
我穿过人群找到阿史那阿巴,阿巴那拿刀指着我,痛心疾首愤怒地说:「你竟还敢回来!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突厥要完了。阿史那,投降吧。」
「你休想!我突厥子弟宁死不降!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阿史那的刀,因情绪激动又往前递了一寸,划伤了我的脖子。
「你现在投降,不但可以保全突厥一脉,还可以当上汗王。」我看着怒气冲冲赶来的阿史那哈只儿,故意说。
我早就料定他会来,他时刻都想抓住阿史那阿巴的把柄,绝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只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次的鲁莽,会要了他的命。
哈只儿听到此话果然暴怒,提到砍向我和阿史那阿巴。我一个错身闪开,阿史那阿巴举刀招架与阿史那哈只儿打了起来。
「阿巴尔!看看你的女人!给我们汗国带来了多么大的灾祸!」
「哈只儿!大敌当前!你我兄弟切不可再内斗!」阿史那一边抵挡哈只儿的攻击,一边劝慰道。
「好!让我先杀了这个女人!我们兄弟再共同抗敌!」哈只儿说着就想拨开阿史那阿巴,大刀向我劈来。
我早已举起弓搭好箭对准他,阿史那阿巴举刀去挡哈只儿的攻击,我看准时机拉满弓了射飞了哈只儿的刀,阿史那阿巴的刀挡了个空收不住势,猝不及防地就这么划向了哈只儿的脖子。顿时鲜血如崩,哈只儿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
「哥哥!」阿史那阿巴目瞪口呆,丢下刀抱住哈只儿的身体,泪流满面。
哈只儿张着大大的嘴巴,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嗫嚅着什么都没能说得出就咽了气,只是睁大了眼睛不肯闭。
我只是装作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因为这结果早在意料之中。
阿史那痛哭不止,追悔莫及。哈只儿虽然为人鲁莽,但在战场上却不失为一员猛将,十分骁勇善战,是一位很让人头疼的敌手。所以这么多年来,阿史那和林虽然明明更属意阿史那阿巴做他的继承人,却迟迟不肯废除哈只儿。殊不知,这一举动却加深了阿史那阿巴和哈只儿的矛盾,使得多年来兄弟俩明争暗斗势如水火。
突厥现在是强敌压境又痛失猛将,现在可以说是穷途末路胜算全无了。
我站在一旁并不说话,直到阿史那阿巴缓过了悲恸。他双目通红恶狠狠地盯着我,「我终于知道你回来做什么了。」然后便吩咐人把我绑下去。
「投降吧,王轻臣!为了这些牧民!你杀了哈只儿,你父汗是不会原谅你的。」哈只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阿史那抹了脖子,虽然是我做了推手,但在旁人眼里这只是一场意外。
终究是他们兄弟相争,错手伤人。哈只儿死在我手里,除了阿史那阿巴和我,恐怕连哈只儿他自己都不知道。
阿史那和林生性残酷,年轻时曾一日斩杀三子,只因为他们兄弟不合互相构陷。老年稍有收敛,却也一直对他与哈只儿之间的明争暗斗略有不满。这次哈只儿死在他手上,说不准和林就会因此厌恶于他,使他错失汗位。
而现在情势危急突厥还能不能继续存在都未可知,如果突厥就此消亡了,他的雄心壮志他要一统大漠继续南下的野心,都将化为泡影。他想做汗王必须先要保全突厥,才能以图后续。
我和阿史那阿巴相处了四年之久,几乎已经成为最好的朋友,我太了解他了。
「你有办法救突厥?」阿史那阿巴绝望地闭上眼睛,自欺欺人的问。他明知道,从此以后突厥将再无反扑的机会,但他此刻又不得不相信我。
后来阿史那阿巴带着几名亲信冲进他父汗的帐篷,拿着刀逼他禅位,然后以突厥新汗的名义写下降书降表交于我呈给陛下。
于是我终于能够脱下胡族衣着我旧时袍。换上故国的衣裳,踏上归程。我骑上一匹快马,直奔我军营地,却被卫兵拦在了军营外。
「站住!什么人!」
「我要见你们主帅,就说是谢家六郎来了。」
「什么六郎不六郎,分明是个女子。快走快走,军营重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我愕然一愣,他们竟然不是谢家军?
「你们主帅难道不姓谢?」
「快走快走!」卫兵已经有些不耐烦挥手就来赶我。
正在我与卫兵纠缠之际,远处传来一声惊喜地「小先生!」我抬头对上了一双好看的眸,是一位白袍银甲的小将军,英姿勃勃仪表堂堂。
他朝我灿烂一笑便足下生风地朝我走来。走近了,我才瞧出他眉眼中有娘娘与殿下的影子。原来,是小遇。
阔别近十年,我竟几乎认不出小遇如今的样子。
小遇疾步走到我面前,卫兵向他行礼。他却朝我作揖,恭恭敬敬地称了一声:「小先生。」我几乎要掉下泪来。
眼前的这个人,他曾是我最疼爱的人,是我的弟弟我的儿子,是全天下与我最亲近的人。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弟弟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最重要的牵绊。
而我只能听他惊喜而生疏的唤我一声:「小先生。」而我却只是为了这个,便一个人守着所有故事,在那极寒极北的地方放了四年的牧。
我垂下眸敛起所有情绪,收起所有好奇,「快带我去见……」我忽然想起,我并不知如今军中是何人主帅。小遇却好像知道我要说的,拉着我就朝军营走去。
他牵着我的手,好像我们又回到了在东宫的那个时候,那时我还年轻耳边是温和的风。
小遇带我直接面见了陛下。原来半月前,陛下悄悄来了边境,为了见证我们与突厥的最后一战。所以当我献上铁勒十三部的战书和突厥的降表时,陛下比想象中的还要开心。
当即下旨为谢家平反,封父亲为忠勇候,大哥为义军候。谢家忍辱负重近五载,终于换得了一门两候,荣耀无双。
至此谢氏一族在军中再也不用隐姓埋名。后来陛下又在突厥故地先后设立多个都护府,加强境北管制。自此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而我则留在边关随二哥四处行医,一生再未踏足京城。后来,太子殿下当上了皇帝,在位八年后驾崩。小遇做了皇帝,娘娘变成了太后,小遇也娶了妻,生了子。
再后来就连娘娘也去了,我便再也不关注京中的那些事。那座皇城,终究是困了他们一世又一世。我也终于明白,有些事,终非人力可以更变。
直至二十六年后,小遇也去了,我才再次踏上了回京的路。听说小遇病到最后时,已经糊涂,非要拖着病体回东宫找一处幼时玩耍的山洞。
回去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封信。最后他流着泪捏着那封信,去了。陪伴他一生,为他生儿育女的王皇后哭着掰开他的手,才看到了那封信的内容。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若逢春风细雨,便是我来看你。
我站在官道上,想搭一辆车去京城。一位好心的年轻人驾着牛车搭了我一程。牛车摇摇晃晃,他热情的与我攀谈。
「大娘,您怎么称呼呀?从哪来?去京城做什么呀?」
我看着眼前的春回大地风和景明,悠悠叹了一口气。
「我姓谢,来自玉门关。我来收一位,故人尸骨。」
(全文完)
我生下孩子的那一天,被丈夫灌下一碗毒药,扔到枯井里。
等我九死一生回到人间,属于我的一切都被人替代。
罪魁祸首不单单是他,还有我的父母……
1
「恭喜世子爷,母子平安。」
我躺在床上,听着稳婆的声音,抿唇笑了起来,眼眸里溢满了幸福。
林申义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碗。
他一挥手,屋子里的人皆含笑的退出去。
「瑞宜,把药喝了。」
他的声音很冷很淡,没有丝毫初为人父的喜悦。
就像这一年来,应和了那四个字,相敬如宾。
闻到药味的时候,我脸上的幸福笑意也瞬间敛去。
「你,你是什么意思?」我努力压制住心中的错愕、慌乱。
满目不可置信的看着林申义。
碗里的药有毒。
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一碗毒药。
「我就知晓骗不过你。」林申义说着,一手捏住我的下巴,一手端着药往我嘴里灌。
我抗拒、挣扎皆是无用。
药汤洒在我胸前,多数还是被灌进我的肚子里。
林申义松开手,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我。
我趴在床上抠着喉咙,想要吐出来。
「没用的瑞宜,这是毒药,即便你吐出来也活不了。」林申义淡淡的说着,走到一边坐下。
看着我垂死挣扎。
我当然知道这是毒药。
我抬眸看向他,眸中有不解和绝望,「为什么?」
夫妻一载,即便是没有感情,也没有龌龊,连嘴都没绊过,何至于心狠手辣置我于死地?
我从未对不起他呀。
「因为你占了不属于你的位置。」
「……」
我瞪大眼睛。
这话从何说起?
「明明是你自己上门提亲,我又没有强行嫁你。」
「你的嫁妆很丰厚。」
世上怎么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的嫁妆丰厚与否,与他有什么关系?难道他就是冲我嫁妆来的?
可他是国公府世子,会缺这点银钱?
不过是个借口。
那么真正的目的呢?是什么?
腹部传来一阵绞痛,我捂住肚子,想让他给我请大夫。
可我自己也是个大夫。
我的嫁妆不单单是父母恩赐,更多是我给人看病的诊金。
一点一点积攒起来才有这么多。
「唔。」
我疼的浑身痉挛,看见一个人慢慢走进来。
她的脸,竟与我有七八分相似。
「你,你……」
她是谁?
我不知道答案。
在快要晕过去的时候,我满心的怨恨和不甘。
伸手想要抓住她。
却狠狠的摔到地上。
她的脚踩在我手背,伸手揪住我的头发。
「从此以后我就是任瑞宜,享受着你的一切。」
「包括你的儿子。」
「你以为那天晚上跟你圆房的人是申义吗?那只是街边的一个乞丐罢了。」
「不单单你要死,你的儿子也活不长久。」
如果一开始是痛苦、怨恨。
这一刻是毁天灭地的屈辱、还有滔天愤怒。
他们怎么可以这般算计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行医救人错了吗?孝敬爹娘错了吗?
我被装进麻袋里,被人扛在肩膀,然后被丢进一口枯井。
我疼的晕过去。
再醒来,周围一片漆黑,唯有鸟叫蛙鸣。
得幸手脚没有被绑住,用尽了力气,手指头都抠出血,才抠出一个洞。
解开绳子钻出麻袋,靠在井壁看着夜空。
眼睛瞪的很大很大才不让眼泪流出来。
此时此刻,我要做的不是哭。
得想办法出去,解毒。
然后报仇,把属于我的一切都拿回来。
林申义和那个女人害我,他们会不还害我爹娘?
还有孩子……
我一刻都不敢等,伸手去抠水井壁。
直到天亮爬出水井,瘫在地上的时候,我十指鲜血淋淋,疼痛蔓延到心脏。
浑身抖如筛糠。
我环顾四周,分不清东南西北,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离开这里,活下去。
我想着如果运气好,遇上好心人送我回娘家,爹娘一定会为我做主。
只是我运气不好,一路跌跌撞撞蹒跚一脚踩空,滚到山坡下。
我疼极了,却咬紧牙关不敢晕过去,我怕再也醒不过来。
好在天不亡我,当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终于找到好心人愿意送我回城。
只是我还是太高估了人性。
他根本不是送我回城,而是转手把我卖去了勾栏妓馆。
「作死啊你,这都生产过的妇人了,你还狮子大开口,要不是看她面皮长得好,别说十两,一两银子老娘都不给。」
我就这样子被卖了。
无论我说自己是宣平伯府嫡女,还是林国公府世子妃,老鸨都不信。
而我身上没有一件首饰可以证明身份。
「你若是想活着,就给我听话些。看在你皮相极好的份上,我才给你个体面,若是不想活了,我明儿就让你接客。」
鸨娘的话吓得我一瑟缩。
即便我饱读诗书,精湛医术在手,这一刻我都没有反抗的勇气和能力。
不管我多心急如焚,都只能咬牙忍着。
每日的药汤定按时服用,身子必须养好,会医术的事情不能泄露分毫,看着鸨娘每见我一次笑容就更满意几分。
我知道我只有一次机会,就是和买下我初夜的男人谈条件,让他帮我带个话去宣平伯府,我以医术为他医治他想要救治的任何人,哪怕为他所用,都可以。
「听说了吗?天仙楼来了个赛天仙儿,传闻清冷不可方物……」
「小生有幸远远瞧过一眼,当真配得上赛天仙三字。」
我的初夜,我遮着面纱在台子上走了一圈,亦看见了坐在人群里的熟人。
秦王府纨绔世子李锦霂。
他似乎亦认出我,咻地站起身,丹凤眼里满满的不可置信……
2
「你怎么会在天仙楼?」李锦霂问我。
隐忍着怒气。
我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来不及言语,泪已滚落,一滴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
李锦霂似有千言万语,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也清楚,这个时候我想离开这妓馆,只能依靠面前的纨绔李锦霂。
没有丝毫隐瞒,把我所知晓、所遭遇一一说给他听。
他是我唯一的希望。
李锦霂脸色变了变,愤怒、震惊,最终他一拳击碎身边的红木桌子。
「你……」
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世子爷,求您高抬贵手,带我离开这里吧。」
「我愿意……」
我说完,撤掉腰带,就要脱去衣裳。
李锦霂压住我的手,眸子里似有火在跳跃,声音却沉沉冷冷,「我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好歹是个人。」
「你也是瞎眼,那么多男人你不选,挑了个这么恶毒无情的。」
「我也不瞒你,你那儿子早死了。」
「……」
错愕、震惊、悲恸在我眼中来回涌动。
「你、你在说笑吗?」
我声音哑的就像是破鼓。
喉咙疼极了。
心脏好似被人拿刀子一下一下的切割。
除了疼,还是疼。
「快一个月了呢,说是染了恶疾,小孩儿嘛,养不活很正常,如今在这里见到你,或许那孩子并不是正常病死。」
「当然不是。」我疾呼出声。
「他是个健康的孩子,他很健康。」
我嘶吼出声。
浑身软的站不稳。
一下子跌坐在地,满心愤恨,却无处可以发泄。
李锦霂看我一眼。
转身出去,外面很快传来鸨娘的求饶声。
我慢慢的走出去,见他正踢在鸨娘身上。
一脚一脚,发了狠,用了劲。
鸨娘一个劲的求饶,「奴婢真不知晓她是世子爷您的人,您放心,从这一刻起,奴婢就没有见过她。」
我被李锦霂带出天仙楼,却没被送回宣平伯府,而是被他养在了外面宅子里。
我浑浑噩噩,躺在床上仿佛要死去一般。
李锦霂这几日早出晚归,这日又来了,「起来,我带你出去。有些事情我与你说不清楚,得你自己去看、去悟。」
我戴上帷幕,魂不守舍的跟在李锦霂身后。
我坐在二楼临窗位置,看着对面金玉铺子门口来了一辆马车。
熟悉的标记、熟悉的人。
「母亲。」我急切的站起身。
却见那个对我宠爱有加的妇人,此刻正亲切的牵着另外一个女子。
即便是有几分相似,难道作为亲生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李锦霂能够在我遮住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时候认出我,母亲她……
「任瑞宜,据我所查到的消息,刚刚走进铺子的那两人才是母女,你……」
我闻言,咻地瞪向李锦霂,抬手去捂住他的嘴。
不让他说出更残忍的话来。
他抓住我的手腕,背到身后,在我耳边一字一句说道,「你或许是你父亲的女儿,但绝对不是那个妇人的女儿,还有你儿子的尸体找到了,就在别院,仵作已经在那边侯着,他会告诉你,你儿子的死因。」
我忽然间不想回去,不敢回去。
我怕想找个壳,把自己缩进去,找一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我害怕极了。
什么叫一无所有。
这便是一无所有。
我行医救人,路见不平,即便是街边乞丐我都施舍了无数。
「为什么?」
我哑着声问李锦霂。
「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我做错了什么?若觉得我挡了他们的路,告诉我一声,我定走的痛痛快快,绝不做绊脚石。」
但他没给我答案,强行把我带回别院。
那间屋子就在面前。
却像一个魔窟。
更像一只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我生生撕碎活吞。
我挣扎起来,哀求出声,「我不进去,我不进去。」
我流着眼泪苦苦哀求,「李锦霂,我求你了,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吧,我不要进去,我不要……」
他说有些浓疮必须挖掉、清理干净伤口才会好。
「那不是浓疮,那是我儿子,是我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的儿子,我不敢……,我不要。」
「李锦霂,我求求你,我不进去,我错了,我错了,我当初不该拒婚,我给你磕头,你别让我进去,我以后都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无论我怎么哀求。
李锦霂还是把我拉进屋子。
我也看见了地上那小小的白骨,未腐烂的血肉腥臭无比。。
不知是不是母子连心。
我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我儿子。
我不知道他父亲是谁,但我知道,那是我儿子。
「啊……」
我捂住眼睛不敢看。
可是我又忍不住,慢慢的爬过去。
脱下我身上千金难求的衣裳铺在地上。
流着泪、抖着手去捧他的白骨。
他的头颅是碎的、手骨、胸骨是断的……
我的眼前一片血红。
眼泪滴在手上、滴在白骨上,竟是红色的。
「从骸骨上看,应当是个不足月的婴儿,头部遭受重击,应当是钝器所为,胸口的断骨应当是摔地而断,婴儿当场并未毙命,所以……」
仵作的话是世上最恶毒的话语。
我听后用力咳起来。
仿佛心肝脾胃都要从口腔里咳出来。
血喷在小小的尸骨上。
好痛好痛啊。
呼吸似乎都很难。
我身子慢慢的倒下去,却被李锦霂用力摇晃着。
「任瑞宜,你儿子死的这么惨,你难道要这么算了?你难道不为他报仇吗?」
我忽地瞪大眼睛。
看着面前的李锦霂。
「报仇。」
「报仇。」
「我要报仇。」
他轻轻把我拥在怀中,亲吻着我的额头,哑着声对我说,「是,你要报仇,所以要好好活着,记住了吗?」
我要报仇,我要活下去。
我要让那些害死我儿子的凶手付出代价。
我要林家、任家满门皆诛……
3
三年后,京城。
顶顶有名的戏楼排了一出高门世子痴恋青楼名妓,毒害原配嫡妻,摔死嫡子,并让妓子替代原配,侵占原配嫁妆。
曲折离奇的大戏一下子就红遍京城戏坊,场场爆满,客满座。
很多人都在议论,这只是一场戏?还是确有其事?
我坐在二楼的雅间里,身子懒懒歪着,轻轻咳出声,「下去与班主说,情绪不够激烈。」
「是。」
伺候的人出去,李锦霂推门进来。
满目温柔坐在我身边椅子上,「什么时候到的?」
「昨儿傍晚。」
李锦霂看我一眼,「这出戏排的怎么样?」
「挺好。」
我淡淡应了一声,让人把药给李锦霂。
他没有接。
只是静默的坐在一边。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我看着戏台上,轻轻咳了起来。
将染了血的娟帕往火盆里一丢,火光照亮我眸中嗜血的仇恨。
对伺候的人说道,「别告诉世子爷我咳血的事儿。」
「可是……」
我幽幽低语,「没有可是。」
这三年,他已帮我很多很多。
不能再把他拉入这场属于我的血海深仇里来。
我出现在林申义面前的时候,他惊的洒出杯中滚烫茶水,烫的他跳起身。
满目惊疑的看着我。
「你……」
他应该是想问我是人是鬼?
我淡淡看他一眼,翩然离去。
为了这一眼,我练习了无数遍。
既让他因为我的淡然而疑惑,又因为我不曾改变的容貌而疑神疑鬼。
「世子爷认得她?那可是神医谷的任大夫。」
林申义追上来的时候,被我的随从拦住。
「任瑞宜……」他大声喊道。
是笃定,又有不可置信。
我看着他笑,笑的依旧温婉,云淡风轻,「林世子,别来无恙。」
「你没死?」
「毒杀嫡妻、连不足月稚子都不放过的林世子都未死,我行医救人,与人为善,阎王爷允我多留人间几年。」
林申义冷哼一声,「你别忘了这是京城,要弄死你易如反掌。」
我笑着。
笑不达眼底。
却不惧怕他的威胁。
「世子爷心狠手辣,我已经领教过,不过世子爷别忘记了,这是京城,天子脚下,你当真可以为所欲为?」
这一场对峙,我们其实谁都没赢。
林申义拂袖而去。
而我则是汗流浃背,站都站不稳。
靠在椅子上,好一会我才缓过神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咳嗽。
看着帕子上的血迹,我眉头微蹙,轻轻将染血的帕子丢到火盆中。
眸中的恨意以及复仇的决心,没有丝毫减弱。
我很快遇上了第一波刺杀。
林申义若是知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就不会派人来送死。
这些刺客连我住的院子都没靠近,就中毒身亡了。
一个一个全部丢到早已经挖好的坑里,一包药粉下去,看着他们成为一滩血水,我连眉头都没蹙一下,异常平静。
等走出院子,我才忍不住咳出血。
伺候我的人,没有一人上前。
他们与我不过是一场交易,在京城这段时间保护我,等我事情了了,他们的去留,便与我无关了。
连着三波刺客,连我衣袖都没有触碰到,林申义他急了。
因为他那一周多,会喊爹爹的嫡子中毒,且御医都束手无策。
我听说他整宿整宿睡不着,笑的有几分癫狂。
那天大雨滂沱,他提着剑杀进宅院内。
我撑着伞,挥退护卫,慢慢的上前,以指尖抬起他的剑,抵在我的胸口。
阴沉冷冷的问他,「林申义,你敢刺吗?」
他不敢。
想来是发现了,国公府中毒的不止他那嫡子。
还有他父母。
以及兄弟姐妹。
我既然要报仇,又岂会手下留情。
所以我给他们下了绝子药。
林家,断子绝孙。
「你想要怎样?」林申义咬牙切齿的责问我。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辱我欺我骗我可忍,但你摔死我儿,抛尸荒野不能忍。林申义,早知道今日,当日在嘉陵江我就不会救你,让你在阴沟里死透,曝尸荒野,尸体被野兽啃咬…」
「你说什么?」林申义握着剑的手忽地抖了起来。
满目震惊的瞪着我。
我只是冷冷笑着,「林申义,你对我是恩将仇报,对任瑞安是爱错了人,也只有你这种蠢东西,才会对个外室女信重、爱重,为了给她腾位置,不惜找个乞丐侮辱自己的嫡妻,亲手毒害。你怎么不用脑子想想,她会医术吗?当年那个玛瑙瓶子出自神医谷,她认得神医谷的谁?或者说神医谷可有人承认她?」
我的话语让林申义面色越发惨白。
很多事情只要掀开那层遮羞布,所有的肮脏都被暴露在阳光下。
渗人又恶心。
鲜血淋漓的让人痛不欲生。
4
「你休要强词夺理。」
我看着林申义的色厉内荏,冷冷笑了一声,手指撇开长剑。
「国公府的世子爷,手握大权,你可以去查,查查我那与小姨子勾搭成奸的父亲,当年是怎么拿走的玉佩,又怎么给了任瑞安。也可以查查当年他买通拐子,将我拐卖一事。」
「好好查,别坠了你国公府世子爷的威名。」
我说完这些话,嗓子痒的厉害。
但是我忍住了没有咳嗽。
「林申义,你也该尝一尝心如刀绞,恨毒了一人,又拿他没有办法的那种滋味。」
「这三年,我隐忍蛰伏,九死一生,你别奢望我收手,我也不会收手。对你们这些人渣,我就是要看着你们被剧毒折磨,痛苦、煎熬着,你以为这就算了吗?」
「呵呵……」
「这只是开始。」
「除非你们林家人死绝,我都不会收手。」
我冷冷笑出声。
转身朝屋子内走去。
有血从我嘴角流出,沿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任瑞宜,你交出解药,我可以既往不咎。」
林申义还在大言不惭。
我却是懒得搭理他,「将他丢出去。」
我根本不需要他放过我。
如今是我不放过他。
院子里传来打斗的声音,掩盖了我撕心裂肺的咳嗽。
以及吐在帕子上的血迹。
我知道我时日无多。
大仇未报,这个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记得有个孩子来过这世上。
他健健康康,本应该活的长长久久,前途无量,未来一片光明。
可偏偏他活了不足五日……
我多怕,多怕自己就这么死去,连为他伸冤的机会都没有。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眼泪顺着眼角落下,一滴一滴。
像断了线的珠子。
无论我怎么擦都擦不完。
「任瑞宜,任瑞宜,你让他们住手。」
「你要怎样才肯把解药给我?」
林申义愤怒、又带着哀求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他那宝贝儿子日日夜夜喊疼,夜不能寐,食不下噎,他一定心疼坏了吧。
林家上上下下再不能生育,他们一定恐慌极了。
真好啊……
「呵呵呵。」我忽地笑起来。
果然,刀尖子要插在他心窝上,他才知道疼。
别人的孩子,说摔死就摔死,一点人性都没有……
报应,不是么?
我至少还手下留情,没有直接送他儿子上西天。
万一将来,他遇上个神仙,兴许还能解毒。
他应该跪谢我的大恩大德。
跪谢我没有直接送他们上西天。
林申义像条死狗一般被丢出去,身子重重摔在地上,溅起坑洼里的雨水。
狼狈又难堪。
我站在屋檐下,隔着院门看着他。
眸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淡漠的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但是我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极其残忍。
林申义也抬眸看着我,他眼眸里都是怒火和恨意。
「……」
我轻轻扯了扯嘴角。
就受不住了?这才到哪儿啊……
「任瑞宜,凡事留一线……」
「关门。」我沉喝。
林申义的恶心言语被隔阻在门外。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压根不想与他再见。
不论是黄泉路上,还是今生来世,这种人会脏了我的轮回路。
我转身的时候,只觉得头晕眼花。
身子软软的往边上倒去。
陷入昏迷前,我看见疾步而来的李锦霂。
他惊呼着抱我在怀中,「瑞宜。」
再醒来,还未来得及喘息,耳边就是李锦霂气急败坏的责备。
「你是不是想早点去见阎王,仇没报,自己把自己折腾死了。」
我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不会的。」
即便日日疼痛不止,我也会在报仇之后再噎气。
李锦霂喂我药的时候,我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
我心中明了。
他应当是知晓,我时日无多了……
「李锦霂,我的仇我自己报,你别插手。」
5
李锦霂黑着脸走了。
我知道他心里的恼,也是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多了解打探一下。
就拒绝了他的求婚。
但来不及了。
我不想再害了他。
有时候我忍不住想,我是一个不详的人吗?还是说我与人为善、行医救人错了?所以上天罚我遭受这不公不平的一切。
但我错在哪里了呢?
做大夫时,我乐善好施,不分高低贵贱,皆是悉心医治。
做人女儿时,我听话懂事,孝顺父母。
做了媳妇晨昏定省,友善妯娌、姑子……
或许错在我不够恶。
不够狠毒。
能治病救人,却看不透人心。
林申义没有走,我那瞎眼的母亲、偏心的父亲却来了。
他们在门口哭喊、哀求。
我坐在屋檐下,看着淅淅沥沥落下的雨。
「瑞宜啊,看在母亲养了你多年的份上,你开门见母亲一面吧。」
「去请任夫人进来。」
任夫人被请进来的时候,她依旧珠钗满头,衣着华丽。
还是那个伯夫人,自认高贵。
看我的眼神里,又带着几分不屑和恨意。
她可能觉得,任瑞安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吧。
「瑞宜……」
「请坐。」
我声音淡淡的,是连母亲都不愿意喊了。
若不是她的默许,林申义怎么敢下毒手。
她早就见过任瑞安,认定那才是她的女儿,却因为任瑞安流落青楼,身份上不得台面,她又想给任瑞安国公府这体面的亲事。
所以就牺牲了我,也默认了林申义害我。
我冷然的看着她在那里说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希望我高抬贵手。
看她被蒙骗至此,我忽然间觉得可笑极了。
「任夫人,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那任瑞宜不过是你丈夫跟你妹妹苟且生下的孽障。」
「……」
任夫人忽地瞪大眼眸。
余下的游说卡在她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忽地咳嗽起来。
满目不可置信,「你、你、你说什么?」
「去查吧,查查你丈夫和你那好妹妹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生下任瑞安后,买通拐子将我掳走,然后隔上一年半载,就把任瑞安送回来顶替我。幸亏老天有眼,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任瑞安她走丢了,沦落青楼。」
「而我却被师父捡去,学的一身医术。」
「这事你爹娘知道,你兄弟姐妹都知晓,就瞒着你一人呢。」
我一点都不介意把这些肮脏宣扬的人尽皆知。
这个时候,别说京城,就连其它州府百姓都知晓了。
就差最后一把火烧起来,把这一切肮脏烧个干干净净。
任夫人她跌跌撞撞、失魂落魄的走了。
我等了她三日,她没有再来,我便知道,她彻彻底底放弃了我。
为了她其他儿女,彻底丢弃了我。
我有那么瞬间的难受,但是很快释然。
这般,我也不必再纠结要不要对任家手下留情。
要不要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把那些证据都放到龙案上去吧。」
七日后,京城沸腾了。
宣平伯贩卖私盐,与敌国丞相信函来往密切。
宣平伯通敌叛国,褫夺封爵,任家满门打入大牢。
所有人还在声讨任家的时候,另外一件惊天大案浮出水面。
林皇后所生的太子,根本不是皇帝子嗣。
滴血认亲之下,太子的血与当今圣上不相融。
任由皇后声嘶力竭喊冤,指天发誓太子乃皇上血脉,国公府满门跪在宫门口,依旧没能让皇上相信。
皇后被打入冷宫,太子被贬为庶人,国公府一夕之间覆灭。
牵连其中的人都被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我听着外头传来的消息。
去了酒楼,身穿紫衣的男子等候多时。
「恭喜二皇子心想事成。」
「是本皇子要谢姑娘指点,姑娘接下来……」
我走到窗户边,看着绵绵不绝的细雨。
「我说过,要他们血债血偿。」
二皇子沉默片刻,「本皇子知晓了,姑娘静候佳音便是。」
我看着二皇子,忽地咳嗽起来,再抬头的时候,满嘴的血。
我轻轻的跪了下去,匍匐在地。
「……」
二皇子看着我片刻,「姑娘放心,不出半月,定出结果。」
我轻轻的笑着。
半月的时间,我想,我还能等的。
任夫人托人带信给我,说想见一见我。
我去见她了。
天牢里,他们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又脏又臭。
她憔悴不堪,哀求着我把两个侄子带出天牢。
把他们养育长大,为我养老……
我才不稀罕呢。
「你让我来,就为了说这些吗?」我冷着脸淡淡出声。
「我生你、养你,是我眼瞎、心盲害了你,是我对不起你,可是这两个孩子,你当初多那么疼他们……」
她一个劲的提起曾经,提起过往。
这些没有一句是我想听的。
「任瑞宜已经死了,死在你们的合谋之下。」
到这个时候,她依旧没有后悔。
也没有说一声对不住。
罢了。
奢求什么呢?
我起身朝外面走去。
她在牢房里对我破口大骂,骂我冷血,骂我白眼狼,骂我心狠手辣。
我轻轻笑着,咳的眼泪直流。
她只知骂我,却不想想,我成为如今这个鬼样子是谁造成的?
6
二皇子没有食言。
林家、人家的判决下来了。
林家男丁十二岁上斩首,十二岁下、老弱妇孺发配苦寒。
任家亦然。
林申义说他要见我。
我盛装打扮,抹上了胭脂、唇脂。
他在牢房里,我在牢房外。
他再也不是那个霁月光风,让我第一次见面就沦陷的世子爷。
他是卑微的阶下囚。
是伪君子,是害死我儿的刽子手,是背信弃义的禽兽、畜生。
他看了我片刻,才轻轻跪伏在地,「瑞宜,对不起。」
他应该是查到了真相。
可是哪又如何?
回不去了。
我死去的孩子,他再也回不来这人世间。
我不想问与我有过露水情缘的男人是谁?因为没必要。
我和那个人……
「看见你成了丧家之犬,看着林家该死的死,该诛的诛,苍天果然有眼。」
「我儿在天之灵,可安息了。」
林申义忽地抬眸看向我,「是你,你和二皇子勾结在一起……」
我冷冷一笑。
那怎么叫勾结?那叫合作。
二皇子需要我手里的东西,我要借二皇子权势报仇,各取所需而已。
但我怎么会承认呢?
万一隔墙有耳,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黄泉路上,你们一家子有伴,倒也不寂寞。林申义,尽管你无情无义,这个时候,我还是要说一句,你还是不够心狠手辣,当初你要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不会有今天的家破人亡。」
「你看我多心狠,步步为营,一击命中。」
「绝对不会给你翻身的机会。」
看着林申义瞬间猩红的眼。
我心中有几分得意,却并不畅快。
就算报了仇又如何,我的孩子他却没有得到一点点母爱。
我都没来得及好好抱抱他。
心间哽的难受。
「瑞宜,是我对不住你,孩子是意外,我若是早些知晓你就是救我的那个姑娘,我一定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来。」
我忽地有些想哭。
却又忍不住哈哈大笑,眼泪滑落脸颊。
「迟来的歉疚比草贱,你不配提当年的救命之恩。」
「你不配。」
这是我最后对林申义说的话。
他跪在那儿,猩红的眼眸里,泪水滚落。
我走出牢房的时候,烈阳温煦。
我抬手遮掩着这刺眼的阳光。
看见一个身穿太监管事服的年轻公公站在那里看着我。
他似有千言万语,好几次想迈步过来。
我其实一瞬间,就猜到他是谁。
我朝他微微福身。
他却噗通跪倒在地。
「……」
一时间我不知道自己命好还是命苦。
所嫁非人命苦。
而有过露水情缘的人,却要来远远的看我一眼。
多么可笑可悲。
我们没有说一句话,彼此这般相视一眼,知道彼此的存在,不闹的人尽皆知,已是体面。
我看着他笑了笑,转身离去。
林家人被斩首的那天,大雨滂沱,看热闹的人很少,我撑着伞站在雨中,雨水湿透了我的鞋子和裙摆。
林家人骂我是妖女,是祸害。
我只是冷冷笑着。
曾几何时,我也是温柔善良贤淑的好女子。
走到这一步,他们林家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就像任家那些人一样。
主谋是林申义,他们是帮凶。
我和林申义对视的时候,我看见他眼中的怨恨、愤怒、后悔、伤痛,
「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刀起刀落,他的人头被砍下。
喷洒出的血飚射老远。
混在雨水中,慢慢的朝我蜿蜒过来。
我站在原地未动。
好一会后才慢慢转身。
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血水中,血脚印慢慢的由鲜红变成淡红……
我父兄被砍头的那天,我已经没有力气去观刑。
大仇得报后,我仿佛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和精神,就像一个被鼓鼓囊囊的皮囊,被戳了好多个洞放了里面的空气。
剥茧抽丝,蜡炬成灰。
我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我歪在床上,看着李锦霂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时不时骂我两句。
我有些想笑。
又想哭。
也想把他看清楚一些,记住他的样子。
若是有来生,我一定擦亮眼睛好好去看、去品。
去认识他。
仗义每多屠狗辈,忘恩多是读书人。
「李锦霂。」
「干嘛?交代遗言啊?你知道我不想听。任瑞宜,你给老子好好活着。我把你从青楼带回来,不是让你死的。我,我……」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任瑞宜,我后悔了,后悔当初没有多争取一下。我是混账了一些,但我从未想过要你死。」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我把这三年整理的医书、毒药方子都给了李锦霂。
金银钱物给了这次护送我来京城的人。
我已经选好了自己的坟地。
是城外的一条河,我想死后,与孩子一起,沿着江河湖泊,归入大海,逍遥自在。
或许我们的灰烬会被鱼虾吃掉,但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前往的时候,我听李锦霂说,林任两家的老弱妇孺们是一起流放的,从出京城开始就撕扯、打架,相互埋怨。
我只是笑着。
又看见了那个太监。
他一步步走向我,给我戴上一圈珠串。
「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轻轻摇摇头,抱紧了怀里的罐子。
他伸手摸了摸罐子,温柔又和蔼慈睦的说道,「一路走好。」
是对孩子说,也是对我说。
「那两家人,我做了些安排。我不能让他们活着,那样子愧对你,愧对孩子,你别怪我好不好?」
我心里涩涩的有些难受,却又释然。
我的孩子,他终究是有个会疼爱他的父亲。
尽管他不知道父亲是谁?叫什么名字?年龄几何?家住何处……
但是有什么关系?
他父亲疼爱过他,就够了。
「走吧。」
我弥留之际,李锦霂还是食言了。
他并未让我化为灰烬,只是带着我在那插满鲜花的木舟之上随波逐流……
我闭上眼睛前。
留在人世间的,只有一声叹息。
我又想说,这人世间太苦了,真有来世,我不想再来了……
【李锦霂番外】
人的一生里,总有许多人来来去去,也有那么一个人,如朱砂一般刻在心间,如月光悬挂夜空。
求而不得。
「老王爷,老王爷。」
李锦霂回过神来,他抬起自己的手,满是皱纹老皮。
他已经很老很老了。
他这一生啊,年少轻狂,不务正事。
即便是相中的姑娘,一开始都没能坚持。
是被拒绝后的恼怒。
也有男子心里那点点自傲。
看着她嫁了,看着她幸福,看着她沦落青楼……
那一瞬间,他疼的撕心裂肺。
那些不甘、恼怒,在瞧着她的那一瞬间,得知她的遭遇、命不久矣时,烟消云散,只余下懊悔、心疼、自责。
他虽纨绔,却从未想过要置她于死地。
他只恨不得替她受了这苦,去杀了林申义那禽兽。
看着那幼子尸骨,她奔溃的宛若行尸走肉,只剩下一点点魂魄。
他抱着她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儿,用报仇为名义,让她熬过来。
九死一生,也只多了三年……
他本不想掺到夺嫡之中去,做个闲散王爷。
但他不忍她夜不能寐,乌黑的发丝一缕一缕的掉,他必须助她毁灭林家、任家。
所以找上二皇子。
他怕她死不瞑目,怕她大仇得报后再也撑不住……
果不其然,看着林家、任家该死的死了后,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魂魄……
她想和孩子一起,他却自私的想把她留在身边。
所以他眼睁睁看着她在他怀中咽气,临终时许他来生……
傻姑娘啊,今生的错过,哪里会有生来?
「老王爷,老王爷……」
「我和王妃合葬。」
不能携手朝朝暮暮,便死同穴吧。
闭上眼睛的时候,李锦霂想起他这一生。
年少时想着左拥右抱,今儿爱这个,明儿宠那个。
等到懂爱时,心爱之人已经去了。
不顾反对娶个死人为妻,再不纳二色。
就是痴心妄想与她有个来生。
「世子爷,世子爷快醒醒,王爷拿着荆条过来了。」
李锦霂被摇醒的时候,错愕的眨了眨眼睛。
看着面前的小厮。
再看看自己的手。
他忽地想到什么,先是错愕,随即大笑。
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床,鞋子都没穿,抱着衣服就翻墙而去。
他一路狂奔到伯府。
准确的找到任瑞宜住的院子,却见她娉婷袅袅站在院中,冲他笑的格外妩媚。
「你、你、你……」李锦霂结巴的说不出话来。
任瑞宜却朝他伸手,然后不顾一切扑到他怀中。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任瑞宜在他怀中又哭又笑。
看着他这个样子又心疼不已,拉着他进屋子,让人打水给他梳洗,送上合身的衣服、鞋袜。
「你家的事儿……」李锦霂问。
「早处理好了。」
重活一次,她哪里还会任人算计。
她母亲亦是个心狠之人。
父亲已病重,指不定哪日就咽气了。
当然,其中有她的手笔。
她给他配了点药。
至于林申义,该他还的债,迟早要他还的。
「你什么时候来提亲?」任瑞宜歪着头问。
姑娘家的矜持早抛之脑后。
「明儿就来。」
「那你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李锦霂愣了愣,「那我准备准备,选个黄道吉日再来。」
任瑞宜笑着。
她知道的,前世李锦霂一生未娶,孤寂一生。
今生她要陪着他,长长久久,儿孙满堂。
山无棱、天地合,亦不与君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