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万妖西行
第 21 节 万妖西行
灵山之上燃起了十万年不熄的大火,我站在火中,观诸佛恶相,见菩萨怒目。
“金蝉子!你这个疯子!”
“竟敢率万妖攻山,不要命了不成?!”
迦叶狂怒着,佛躯残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那华贵的袈裟在火中缓缓燃烧殆尽,一个个在那西行路上赫赫有名的大妖自我身后缓缓踏步而出,他们静默而无声,眼中的杀意,恍若能填满整个东海的渊壑。
我笑着抬头,轻声开口。
“贫僧,不为神佛历难;此来,为众生取经。”
“妖魔聚齐,亦为众生。”
“神佛不允,便诛神佛。”
1、
不知自何时起,在那荒无人烟的群山之中忽地出现了一座怪奇之山,形若五指,周边却又满是瘴气,人畜难近,只在不时之间能闻得几声愤怒猿啼。
过了百年风吹雨打,瘴气渐消,然猿啼不止,婉转凄厉,却是惹得周遭百姓连连称奇,疑有妖魔。
时光如箭,日月如梭,瘴气终消,猿啼渐少,似有似无。
我跋涉在群山之中,平静地走进了五指山。
来此,我要寻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的妖。
“金蝉子,你来早了。”
蓦地,一个金甲神将忽地出现在我的眼前,笑着开口,眼中却满是疑惑。
“这只猴子,还不是你该带走的时候。”
来早了?
“我来迟了。”
我摇了摇头,双手合十,轻声叱道:“退下吧,如今走,贫僧不伤你。”
“尔要对我出手?金蝉子,尔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微微一愣,金甲神将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大戟,心中满是紧张。
在他面前的可是当世如来的大弟子,走十世证道之路的无敌者,是最有希望成为下一任灵山如来的存在。
“镇!”
我轻叱一声,一股磅礴威压将其刹那镇压在原地。
这位战力不凡的天庭神将,在我面前无丝毫还手之力。
“金蝉子!你疯了?!”
“西行之事乃是灵山与天庭协定,尔如今之举,是想叛出灵山吗?!”
“难道……你不想取真经,救众生了吗?!”
金甲神将被死死地压在地上,怒吼着,眼中满是不解,和不敢置信。
他不能理解,为何我会做出这般选择?
明明只要按部就班走完西行之路,便是皆大欢喜之举,为何要来劫人,劫,一只猴子?
我从他的面前走过,脚步片刻不停,亦没有回答,只是径直来到了五行山下。
猿啼凄婉,我见到了那只猴子。
那个昔日张扬,自号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桀骜身影,如今却落得这般狼狈。
万幸的是,其眼中不屈仍在,战意仍存。
我没来晚。
“来此作甚?”
孙悟空头都不曾抬起,冷冷地开口。
我只是笑了笑,一屁股坐了下来,思绪有些恍惚,轻声道:“前几日,贫僧做了场大梦,梦到和你这猴子一起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取到了大乘佛经……”
“呵,狗屁故事!真以为俺老孙是好诓骗的不成?”
“接下来是不是取到佛经之后我等成佛,众生皆乐?想让俺老孙低头,你这般伎俩还差点……”
那只猴子不屑地出声,眼中满是桀骜。
然后……“砰”!
我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疼得他一时之间竟有些龇牙咧嘴。
望着我那平静的眼神,以及高高举起似是随时会再次落下的锡杖,方才悻悻地不再开口。
见状,我望向远方,有些惆怅:“在贫僧梦中,你死了。”
孙悟空瞳孔猛地一缩,刹那寂静。
“在梦中,我取到了佛经,神佛皆乐,然众生仍苦。”
“在梦中,我消去了十世的佛果,却度不得丝毫众生苦业。”
“我不解,为何如此。”
“猴头,你可知晓缘由?”
我静静地躺在山壁下,天穹碧蓝如洗,却又似乎有莫名雾霭笼罩,清澈的眼中透露出些许迷茫。
那只猴子沉默着,恍若死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站了起来,摸了摸那只猴子的脑袋,将一道玄光打入其脑海。
那是我做的大梦,也是后世人的一场大梦。
我转过身,撕开了六字谶言,轻声道:“既然没有答案,那便去问问吧。”
“问问这漫天神佛为何如此。”
“问问这悠悠众生是否愿意和我等同行。”
“猴子,你若愿意,便来;若不愿,便回花果山吧。”
“这一次,无人可再逼你。”
一步跨出,我走过千里。
身
后传来震天轰鸣!
五指山碎!
一道坚定而又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师父,这一次,俺老孙不会再死了。”
2、
五指山的一声巨响,恍若开天辟地传来的一道惊雷!
一阵风逆着时光倒吹了两百年,扰了命运,乱了因果,让那漫天的仙佛都惊惧。
擎着手中的禅杖,我一步步地踏西而行。
我欲西行,与神佛无关。
只是与来时相比,此刻的我身后却是多了只沉默寡言的猴子。
我道不孤。
一路走来泥泞,饿殍遍地。
无人知晓,为何与那繁盛大唐仅仅隔了百里,却是如同换了一方天地。
“阿弥陀佛。”
双手合十,我轻轻合上路边遗骨那不甘的双眼,念诵佛号,面容肃穆。
我佛慈悲,却不度苍生。
若如此,要佛何用?
不多时,一处庄子忽地映入眼帘。
仅是瞬间,风光大变,来往人流不息,家仆络绎不绝。
一道佛光璀璨的身影立于高天,光芒万丈,金刚怒目,座下猛虎视眈眈,似是已等候多时。
“金蝉子!你可知你做了什么?!”
“时机未到而私放孙悟空,尔已犯下滔天大罪!尔可知晓?!”
“此时随我镇压了这泼猴,拨乱反正,再随我回灵山请罪,佛祖或还可饶你一命!”
匆匆赶来的伏虎罗汉怒目圆睁,眼中满是痛心!
他不明白,金蝉子向来佛性高深,为何会在这般关头做出如此不智之举!
为了区区一只妖猴,竟甘愿坏了灵山与天庭这谋划了多年的大计!
哪怕其当真不愿担下西行之事,即便是抽身事外,好生分说也决然不会是如今这般结果。
面对着盛怒难耐的伏虎罗汉,我沉默片刻,终是轻轻摇头。
“众生有难,怎可袖手?”
“世间污浊,自有滔滔业火涤荡凡尘,尔肆意妄为,还当真觉得自己是在救众生吗?!”
伏虎罗汉踏前一步,那惊天的威势压得无数凡人瑟瑟发抖。
“本罗汉再说一次,随吾镇压孙悟空,返回灵山!”
“众生之难,自有佛祖分说!”
“呵!”
闻听此言,我低着眉,眼中亦是多了三分淡漠,远眺西境,轻声道:“佛祖高居灵山万载,可还能见人间苦难?”
“如今佛祖眼中……”
“这悠悠众生,又与那灵山脚下的蝼蚁何异?”
“蝼蚁,便不当活么?”
“你!金蝉子!你竟敢妄言佛祖!”
见我如此,伏虎罗汉脸色难看,怒喝出声!
“当真是被妖魔乱了佛心!”
我缓缓低头,不再分说。
佛在心中,众生皆佛,如此,又何谈妄言?
只是,正在这时,一路无声的孙悟空缓缓抬眸,眼中忽地似是有神光乍现,轻声开口:“师父……我等,好像还是来晚了。”
“那呆子,已是投胎了……”
他驻足,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那如铜铃般的清澈瞳孔之中在此刻竟倒映出猪圈之中一道瘦小的肮脏身影。
“投胎未满七日,还来得及。”
我睁开眼,感受到那大梦之中无比熟悉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柔和,轻轻颔首。
此地不知名,但在两百年后,有人却给了他一个名字——高老庄。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伏虎罗汉猛地瞳孔一缩,怒喝道:“金蝉子!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我笑了笑,双手合十,猛地一挥袖袍!
一方幽幽天地现于高天!
在那方哀怨天地之中,有十座辉煌大城高高在上,无垠地狱。
“世间轮回当自由,何以仙神妄论断?”
我大笑着,一步踏出,祥和佛光冲霄而上,化作光海,淹没天穹!
“轮回之事,向来如此!金蝉子你敢插足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伏虎罗汉脸色巨变,猛地上前,一阵煌煌虎威意欲择人而噬!
猛然间,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惊怒道:“你……是为了那只猪?!”
他不能再等了!
轮回!
可是这漫天仙佛之根基!
往昔那只猴子大闹地府,撕毁生死簿,已是惹下天大的麻烦!
难道如今金蝉子要再来上一遭不成?!
他,绝不容许!
“砰!”
一根擎天巨柱猛地重重砸落在地,不知何时,一只猴子静静地挡在了我的身前,冷声开口:“师父,去吧,将那呆子带回来!”
孙悟空转了转脖子,不由得狞笑一声。
“这罗汉,就交给俺老孙了!”
“三百年了,骨头也确实该松松了!”
他望向伏虎罗汉,眼中似有金色火焰熊熊燃起!
“还有,那呆子,唤作天蓬,从今往后,便不再是猪了!”
我笑了笑,抬头望向脸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伏虎罗汉:“向来如此,便对么?”
双手合十,我静静地站在那扇九幽门户之前,其内恶鬼无尽,喑哑惨嚎。
“拨乱,反正?”
我笑了笑,颔首低眉,头也不回地踏入地府。
“我佛,慈悲。”
今日之后,再无回头之路。
八戒,不,天蓬,再忍忍,师父来了。
3、
一条流沙河大浪滔滔,横贯南北,卷起的烟尘令得四野无森,生灵难存。
“话说那大圣自大闹天宫后始一出世,便和那伏虎罗汉大战了三天三夜,啧!那般场景,可当真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两个小妖低首相聚,其中一道身影眉飞色舞,兴奋无比。
“那位大圣竟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本领?当真,当真便是如此厉害?”
听到黄毛怪所言,鱼头怪面色涨红,激动万分,赶忙追问!
“自是如此!”
“当初大圣可是揭竿而起,万妖相随,声势何等浩大,一人独斗十万天兵天将,从南天门一路打到那凌霄宝殿……”
扬了扬眉,黄毛怪手舞足蹈地说着,仿佛当初自己亲眼所见。
“厉害!大圣当真厉害!”
“只是大圣方一出世,便又惹下这般祸事,如今岂不是危险无比?!”
鱼头怪急得颇有些抓耳挠腮,似是恨不得立刻追随而去,但转而又多出了几分担忧。
“嘁,大圣这算得上是什么祸事!”
见其如此,黄毛怪眼中越发得意,不由得压低了声音道:“当初大战毕竟故去了,前几日那场大战,真正捅破天的,可还不是大圣!”
“不是大圣?”
鱼头怪微微一愣,眼中有些疑惑。
以他的眼界,属实有些难以想象,有什么罪孽是比忤逆那高高在上的罗汉还要过分的。
“自然!”
黄毛怪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方才忍不住压低了嗓子道:“听说那一日,和大圣同行的一个和尚,打进了地府,惹得那位地藏王菩萨都亲自下场了……”
鱼头怪瞪大了双眼,一时间竟是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有些崩塌了!
一个和尚,打进了地府?!
开什么玩笑?!
二妖佝偻着身子打闹着,渐行渐远,很快消失不见。
……
不一会儿,一个身披鹅黄氅、满头红焰蓬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原先二妖之地,那铜铃般的瞳孔之中满是迷茫,忽地,他抬起头,在那遥远的天地一线处,似有人影绰绰。
“真搞不懂你这蠢猪是如何想的!”
“师父好容易将你的真灵自畜生道争了回来,你竟还换了心思,非要做着这猪身了不成?”
孙悟空黑着脸,骂骂咧咧地将一只小猪崽从自己头顶扒拉了下来。
“嘿嘿。”
“大师兄,这便是尔不懂了,做猪有什么不好?若是回了人身,到时我等聚首,三师弟和小白龙认不出我了,岂不是平白有些尴尬?”
猪八戒眼中灵动,哼哼唧唧地开口,只是在那眼底,却是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庆幸——
庆幸有一阵风倒吹了三百年,让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猪身又如何?人身又如何?
世人皆觉俺老猪心中最大的执念是再次成为那高高在上的天蓬元帅……笑话!
我,曾为天蓬,是破军星化身,北极四圣之首,五方天帝紫薇大帝之胞弟……
我,曾率天河之军征战寰宇,漫天星斗皆在座下,又岂还需要这般虚名证明自己?!
这悠悠天庭欺我、负我、辱我,我偏生要以这泥泞的猪身……狠狠打碎这漫天仙佛的脸面!
“哼!往后,你不要哭着喊着后悔才是!”
孙悟空沉默片刻,方才装出副不耐的模样,掏了掏耳朵道。
笑了笑,猪八戒缓缓低首,接着眼神坚定道:“俺老猪,从不后悔。”
4、
“到了。”
我缓缓起身,打断了二人的闲叙,轻声道。
孙悟空抬了抬眸,一道神光贯穿而出,刹那刺穿了席卷八百里的流沙河!
“砰!”
一只生着红毛的脚掌重重一踏!
一道满是杀气的身影沉默着自流沙河的中心缓缓现身。
“这流沙河,尔等过不去,留下来,化作吾的吃食吧。”
他站在那里,那八百里的流沙河都恍若为止所摄,此地恍若化作一方流沙世界。
声势滔天,但,又何其可悲?
青面獠牙,赤
脚筋躯;口角丫叉,红发如鬼。
这,竟是往昔的一方仙神,天帝近卫,何其可笑?
我眼中悲悯,上前一步,红发妖魔却是神色一变,竟是下意识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我轻声道:“为何惧我?”
惧?
红发妖魔的身子忽地顿住,自己……为何怕了这和尚?
听说这和尚刚刚闹了一场地府,哪怕其是佛祖座下弟子,又岂能在地藏王菩萨手下讨得了好?
只是为何,自己似乎,心中却是这般恐惧?
恍若,只要自己走出这一步,便再难回头了。
不该如此的!
自己,到底遗漏了什么……遗忘了什么……
我轻轻叹息一声,一指点落,一幅画卷如梦幻泡影,缓缓在他的眼前展露!
“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大师兄!二师兄和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沙悟净,你护经有功,今日封尔为金身罗汉……”
……
“不!”
“不对!吾乃卷帘大将!”
“玉帝陛下承诺过我,只要我完成了差事,便可回到天庭,官复原职……”
“我怎会成了什么金身罗汉……”
红发身影怒吼着,死死地捂着脑袋,仿佛记起了什么一般!
他狂乱着,眼中满是惶恐和不敢置信。
自己,是天庭的弃子?
“承诺……也包括此事吗?”
我微微眯眼。
不知何时,流沙河上刮起了无数道凛冽的罡风!
罡风如刀,一刀刀刮去了他的血肉、他的神通……
“我的记忆……我的记忆!”
红发妖魔的脸色巨变,眼中的恐惧几乎难以掩饰!
原来是这般……原来是这般!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每逢自己头痛之时,便会刮起这凛冽的罡风!
自己究竟在这流沙河中沉浮了多久,当真只有两百年吗?
自己……究竟被斩去了多少的记忆!
忽地,红发妖魔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猛地一扬手,竟是将那八百里的流沙河整个托举了起来!
“轰!”
一个又一个的骷髅头自那河底显露,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座河床!
“呵……好一个天庭!好一个天庭啊!”
“卷帘,你可当真是这世间,最为痴傻的蠢材!蠢材啊!”
红发妖魔癫狂着,又哭又笑,恨不得撕了自身这无用躯壳。
曾几何时,未成仙时,他亦是这人间的一方英杰,受人间香火,如今,却是成了一地的祸乱魔头!
“阿弥陀佛。”
我双手合十,眼中悲悯,轻颂佛号,手捻玄光,毫不犹豫地往前走出一步。
“大师兄、二师兄、师父……尔等走吧,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猛地后退一步,沙僧望着那密密麻麻的河底尸骨惨笑着。
忽地,他望向天穹,眼中多了一抹决绝!
下一刻——
“噗嗤!”
一轮又一轮的漆黑业火熊熊燃起,冲上了高天,席卷了这天上八百里的流沙河。
“啊啊啊啊!卷帘!你疯了!”
“快!快熄了这业火!吾等定为尔向陛下求情!”
那高天的虚无之中,猛地传来了两声惨叫,两道仙神身影跌坠而出,凄厉无比!
他们本是天庭上监管卷帘之人,平日里甚是无趣,唯一的乐子便是变着法子地折磨这往昔的天帝近卫,或是耍弄些凡人,谁承想会有今日这般祸事?
谁又能想到这看似老实的卷帘大将,竟还有这般疯魔的一面?!
“哼!”
“尔等腌臜之辈,身为仙神竟也能燃起如此滔天业火!当真该死!于此吠吠狂喑!真是平白脏了我师父的耳!”
原本显得颇为娇小玲珑的猪八戒冷哼一声,竟是在刹那间迎风便长,化作万丈之巨,一口吞吃了那惊惧无比的两道身影!
吃完后,猪八戒竟还往地上“呸呸”两声,似是嫌弃这仙神之肉酸臭不堪。
“二师兄……”
红发妖魔驻足,心中忍不住轻声呢喃。
他明白,猪八戒是为了不让他伤怀,方才以这般方式杀死了那两个仙神。
八戒啊,向来心思最为细腻。
我笑了笑,望向八戒的眼中多了几分柔和,又转过了身子,对着那红发妖魔轻声道:“痴儿,回来吧。”
“师父……我已铸下大错,再难……”
红发妖魔苦笑着,身上的漆黑业火熊熊不熄。
我忽地踏前一步,摸了摸他的那头红色鬃发,轻声道:“痴儿,若连你都度不得,又何谈度这天下苍生?”
“是为师来晚了……若吾早些察觉,便不至于此。”
“轰!”
忽地,我跌迦而坐,双手合十,一念意动,引落漫天业火!
“师父不可!”
红发妖魔猛地起身,眼中惊惧,便意欲阻拦。
只是这时,一只有力的手重重地按住了他的肩头,一道沉重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师父要做的事,他心中自有决断!”
“师父如今要做的是,比天大!怎会在此地就停下脚步?!”
“只是三师弟,记住,勿要负了师父的一片苦心!”
我笑了笑,轻声颂道:“仙佛污秽,万灵不明。”
“万千罪孽,当尽归吾身。”
“众生……慈悲。”
5、
“孙悟空?你来此地作甚?”
宝象国中,身披袈裟的奎木狼眼中满是谨慎,在他的身后,一道温婉身影显得柔弱无比,在她的怀中,还有两个婴孩。
他没想到,自己从触犯了天条之后东躲西藏,好容易算是在这宝象国之中扎下根来,原以为总算能过几年安生日子,却不想被这只猴子如此轻易地便寻到了。
只是,在他的记忆之中,这只猴子当是被那西天如来镇压了才是,怎么而今方才两百年,便出来了?
“俺老孙,奉俺师父之命,来救一救你。”
孙悟空瞥了一眼奎木狼身后的那道温婉身影,平静地开口。
“你师父?”
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奎木狼有些惊疑。
他难以想象,这往昔持着一根棍子便不知天高地厚敢闹上的天宫的猴子而今居然还认了个师父?
但转而,他便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冷笑一声:“你这猴子,当初犯下如此大错,如今好容易出来了,天庭怕是也饶你不得吧?”
“竟还敢言救本君?当真可笑!”
“犯错?”
孙悟空掏了掏耳朵,眼中忽地冷了几分,沉声道:“俺老孙当初上了天庭,受尽侮辱只想求个公道,这也是错?”
“天庭烧俺花果山,杀了俺老孙多少徒子徒孙,俺只想讨个公道,这也是错?”
“仙佛无道,俺老孙欲以日月换新天,这也是错?”
“你败了,便是错。”
望着气势渐起的孙悟空,奎木狼冷不丁地开口。
兀地,空气一片寂静肃杀。
良久,孙悟空忽地将摇了摇头,轻声道:“是啊,败了,便是错。”
孙悟空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奎木狼身前,忽地轻声道:“那你以为,尔如丧家之犬般奔逃,下场便会比俺老孙两百年前好多少?”
奎木狼瞳孔猛地一缩。
“呜啊!”
肃杀气过,那奎木狼身后的仙子怀中的婴儿忽地一声撕心裂肺的啼哭,似是惊扰了二人的心神!
孙悟空踏前一步,忽地望向奎木狼那身后仙子的眼中有些古怪,驻足原地。
沉默片刻,他指尖缓缓浮现一道玄光,悬于虚空,淡淡道:“师父说过,众生皆当有自己的选择。”
“众生如此,尔等亦然。”
“未来在尔等自己手中,如何选择,任尔自择。”
“若有意,吾等在灵山脚下静候”
说罢,孙悟空头也不回地转身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呢喃着:“下一个是……老牛?啧,这老牛一家子可都是些倔脾气……”
一息间,风吹影落,那桀骜身影已是消逝不见。
“这猴子……”
深深地看了远处一眼,奎木狼心中竟有种莫名古怪之感。
不知为何,才过了两百年,这猴子如今,竟有了他这往昔星宿神君都看不穿的三份禅意。
“夫君……我等,该如何?”
兀地,身后一道柔弱的身影轻轻握住了奎木狼的大手,眼中满是不安,让奎木狼眼中不禁一痛。
下凡之前,她是那天上的仙子,何曾受过如今的苦楚?
自己和她,只是想要安安稳稳地度过凡人一生,即便如此,也有错吗?
6、
轻轻拍了拍仙子那柔弱的小手,奎木狼忽地大踏步来到孙悟空留下的那抹玄光之前。
既然前后无路,那,便干脆看看这只猴子到底想给自己看些什么!
深深吸了一口气,奎木狼直接将那抹玄光纳入灵台。
片刻后——
“不!怎会如此?!尔等怎敢如此……”
他悲嚎着,几乎是浑身颤抖着跪倒在地,眼中的绝望几乎要满溢而出。
这往昔高高在上的星宿神君,此刻竟如同受伤的野狗一般!
他见,自己被废了仙骨成那天庭傀儡犬!
他见,身后仙子受万雷刑罚神魂灭!
他见,仙佛神将狂笑着摔死他的子嗣!
……
“夫君!夫君!”
怀抱着两个婴孩的仙子眼中满是慌乱,不知发生了何事!
她从未见过奎木狼露出过这般模样,他,可是那二十八星宿之一,是哪怕在天庭之中也排得上号的伟岸奇男子!
他是何等地张扬自信,哪怕反了天庭都不曾让他畏惧!
可是如今,却如一个凡间稚童般埋首胸前,痛哭不止。
他大悲!
“玉女……”
忽地,奎木狼平静了下来,那双如深潭一般的虎目之中似有蛟龙翻滚,望向身侧仙子,眼中的悲伤几乎要满溢。
仙子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退后了两步,眼中神色猛地一变,手中竟有仙力闪动,意欲直取怀中婴孩。
然而在下一刻,一只如金箍般的大手就遏住了她那柔弱的咽喉,那强横的妖力轻轻一振,便几乎废了她的道果。
“我早该想到的……天庭怎么如此轻易地放我离开……”
“玉女,若是你当真投胎,怎会不记得我……”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奎木狼又哭又笑,两行浊泪淌过面庞。
“咔!”
随着一道清脆无比的骨断声,仙子那螓首无力地耷拉下来,那姣好的面容迅速换作了另一副模样,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她不明白,为何奎木狼能如此决绝地对自己下了杀手。
自己本该如天庭那几位安排的一般,牢牢地将这被情所困的奎木狼掌握在手中,待到功成之时,便可求得正果……
“呜啊!”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原本熟睡的婴孩再次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啼哭!
“不哭不哭……”
用仙力温和无比地托举住那两道瘦小的身影,奎木狼强提三分精神,眼中满是柔和。
他轻轻将一道灵光打入婴孩的体内,一步走到一户凡人家前,面容之上满是不舍和留恋。
“玉女……我们的孩子,我……一定会护住。”
奎木狼放下手中那稚嫩的身影,转身,眼中有火焰燃起,一跃上高天!
那漫天的黄沙滚滚如龙,化作一席三千里的张扬披风!
“那高天上的无情仙,有何留恋!”
“这凡间中的自在妖,有何不可!”
这一日,那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奎木狼弃了仙位!
三百年未至,时光仍可改!
沙为骨,念为魂,号……黄袍!
7、
灌江口。
一道青袍俊朗身影随意地坐在山巅,身边黑犬假寐。
二者身前,浩瀚的天兵静默天穹,四大天王之一的魔礼青踏步而出,面容冷漠。
“杨戬!那猴子又出来了!天庭传召了你三次,事到如今,你还不动身吗?”
缓缓起身,杨戬忽地伸了个懒腰,抬了抬眉望向前方,轻声道:“吾当初便说过,听调不听宣,魔礼青……尔,是在以何等身份命令本君?”
“杨戬!勿要不识时务!”
魔礼寿冷笑一声,肩头的紫金花狐貂面目狰狞地嘶鸣。
“尔受了天庭这般岁月的人间香火,还当真以为自己是当初那劈山妄为的二郎不成!”
“听调不听宣?我告诉你,今时不同往日!”
“那金蝉子啸聚万妖于那西牛贺州,怕是要惹出一番捅破天的动作!”
“你若是再如此任性,到时清算之时必有尔之名讳!”
言罢,四大天王尽皆冷笑,眼神漠然。
那赫赫神威张扬无比,炽烈如日,压得那灌江口的生灵苦不堪言!
“三息……”
兀地,杨戬微微眯眼,缓缓起身,淡淡开口!
“三息之后,尔等若不带着这些天兵滚出灌江口,便不必走了。”
“呵,可笑,尔要学着那猴子大闹天庭不成?!”
魔力青狞笑一声,手中剑铮铮作响。
“杨戬,现在的你,只是天庭的一条狗!”
一袭银甲披在身,哮天犬微龇牙,杨戬轻声道:“杀尔等,足矣……一息!”
神光冲九霄,显圣真二郎!
那漫天的天兵威压于此刻戛然而止,群仙悚然!
“杨戬,你来真的?!”
兀地,四大天王脸色猛地一变,先前的张狂神色如今迅速化作眼底的一抹慌张!
“两息!”
杨戬踏前一步,淡淡开口。
虚空之中一杆三件两刃刀缓缓浮现,杀气盈四野!
“本神就不信你敢动手!你这个疯……”
魔礼红持着那混元伞的掌心不自觉间竟渗出些许汗意。
“三……”
“退!快退!”
不等其他人再嘴硬,魔礼青感受着那几乎要贯穿自己头颅的可怕仙意,几乎是怒吼着逃离了灌江口!
杨戬不愿出手对付那猴子便不愿罢!
若是自己等人因此莫名死在了此地,那才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望着那迅速消失在天际的身影,杨戬不屑地嗤笑一声,默默地坐回了原地。
又过了良久,确认了四野再无人至,杨戬方才再次淡淡出声:“出来吧。”
下一刻,哮天犬猛地张大了嘴,吐出了一个黑黑的身影。
“呕……哮天,你这牙口,可当真是得刷刷了。”
猪八戒猛地抖动了一番身子,眼中满是嫌弃。
对此,哮天犬不由得回了个白眼,仿佛在说若非杨戬之意,谁愿意吞你似的。
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上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黏液,那直面浩瀚天兵都面不改色的杨戬此刻竟有些怀疑人生。
这波,大意了。
8、
“杨戬,如何抉择,你可曾想好了?”
略微整理了一番,猪八戒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忽地抬首道。
“这是条死路,尔等,当真决意如此?”
不动声色地施了一道仙法去了污秽,沉默片刻,杨戬略微调整了一番心境,方才沉重道。
听到杨戬之言,猪八戒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转过了身子,眺望着那繁盛的灌江口,轻声道:“二郎啊,灌江口有你庇护,是这方生灵之福。”
“可惜,这天地太大,二郎太少。”
“当初我为天蓬之时,亦从未想过这众生过得竟是这般困苦……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尽皆不值一提!”
“被大妖圈养,被仙佛圈养,生生世世,再无出头之日,方是大恐怖!”
猪八戒忽地顿了顿,眼中似是多了几分凶狠:“人间无自由,天地无清明,这般岁月已过了太久……如今,我师父站出来了!”
“死路?吾等岂能不知?”
“但是这悠悠众生,已经再没有时间等下一个如我师父这般的人出现了!”
“哪怕死,也要一拼!”
言罢,杨戬望着猪八戒眼中那灼灼的火光竟一时之间有些默然。
那是向死而生的火。
当初天庭初见时的那个俊朗少年,哪怕如今成了这般模样,却依然未变。
“我出不了手。”
良久,杨戬忽地开口,沉声道。
“为何?”
猪八戒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他一直坚信哪怕这漫天的神佛都堕落腐朽,杨戬也绝不会在其中!
因为杨戬眼中有和大师兄一样的光!
那是绝不会向任何人低头的光!
杨戬没有直接回答猪八戒,反而是忽地撕开了自己的神躯。
刹那间,猪八戒瞳孔猛地一缩!
在杨戬那无双神躯之中,而今却是密密麻麻的血腥暗红锁链,贯穿了一切!
那是天条,是仙佛的信仰香火所编织而成的傀儡线!
“怎会如此?!”
猪八戒低声呢喃,声音颤抖。
“身居天庭,岂能当真无有束缚?”
杨戬面容平静,似是无事一般地合拢神躯。
“你和卷帘,若非一个投了畜生道,一个被金蝉子接过了那业火罪孽,又岂能脱了这般因果?”
似是感受到杨戬心中的不甘,哮天犬上前轻轻地舔舐着杨戬的手背。
“天庭啊……好算计。”
轻叹一声,猪八戒面容之上亦满是苦笑。
“既如此,天蓬,不,俺老猪便先去了。”
如此之景,以猪八戒的性子,又还怎能强求杨戬出手与这漫天仙佛争斗?
庇护灌江口,亦是一条退路。
“天蓬……你,是在看不起我吗?”
兀地,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想要转身离开的猪八戒。
他转过身子,却见杨戬眼中的火,不曾熄灭。
“吾身虽朽,却灵目仍存!”
“在天庭之中蹉跎了如此之久,如此大事,吾岂能错过?”
踏前一步,杨戬忽地微微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第三目上。
“不可!”
似是察觉到杨戬想做什么,猪八戒神色猛地一变,便想阻止!
然而下一刻!
“嗤!”
一颗散发着无量神光的灵瞳沾染着金色的仙血,已被杨戬握在手中!
“拿去吧!此物定能帮上尔等!”
“告诉金蝉子,天庭、灵山,皆为一丘之貉……要断,便断个干净!”
“我做不到的事,天庭有人能做到!”
杨戬转过身子,端坐石台上,双目紧闭,有黑血流出。
哮天犬呜咽,辗转不休。
摸了摸身侧黑犬那柔顺的皮毛,杨戬面容上难得出现了一抹温和,轻声道:“哮天,去吧……去助那和尚一臂之力,去告诉这众生你的名讳。”
“吾等,岂能落于那猴子之后?!”
猪八戒沉默,长叹一声,重重一拜。
杨戬,当得起。
随意地摆了摆手,杨戬笑了笑,青衣飒沓,俊朗如风。
三目神将沉浮天地无岁月,一只灵瞳望穿九幽皆虚无——
吾乃杨戬,二郎显圣真君。
众生许我,怎能缺席?
9、
灵山之下,狮驼岭中。
三个如山岳般巨大的狮妖、巨象、大鹏的头颅歪歪斜斜地倒在一边,眼中那恐惧的目光颇有些迷惑之色。
他们不理解,为何这看似孱弱的瘦弱和尚,竟有这般泼天的神通?
只是一击,便压得他们几乎妖躯尽碎……这数百年来他们吞吃的生灵,那无边的血气和无往不利的怨念,在这和尚面前,竟无一合之用。
明明他们都已告诉了这和尚,自己等人可是奉了那灵山上的佛陀旨意,为何……这和尚偏生便是毫不留情?
高天之上,我端坐莲台,身上业火熊熊,遭无穷苦,受无尽痛。
欲携大势往,必受难于人先。
“师父,都办妥了。”
虚空之中涟漪微微荡开,一条白龙和沙僧缓缓走出,轻声开口。
“这是哪吒让我等转交给师父之物。”
踏步上前,沙僧取出一物。
一节莲藕。
“哪吒……”
我接过这一节莲花骨,耳边似是传来一道桀骜的咆哮。
“吾乃混世魔丸,偿不尽的父母恩,便不还了;做不尽的天庭犬,便不做了……未来一世,我哪吒只为自己而活!”
“善哉。”
轻叹一声,我默然无言。
良久,猪八戒和孙悟空的身影亦是相继到来,对着我轻轻颔首,示意诸事皆毕。
如今,人事尽矣,再看天命。
夜深了。
孤寂的狮驼岭上,唯有身上燃着熊熊业火的我发出黯淡的光。
忽地,一道瘦弱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身侧。
是悟空。
“怎的还不歇息?明日上了灵山,可不得这般闲散了。”
我抬了抬眉,笑着道。
“师父说笑了,俺老孙不食五谷,怎需歇息?”
孙悟空挠了挠脑袋,开口道。
“说罢,意欲何为?”
我眼含笑意,笑骂着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他忽地顿住,轻声道:“师父,为何这西牛贺洲,人人礼佛,却是生活最为困苦、妖魔横行?”
“狮驼国离灵山如此之近,都有大妖肆意吞吃,遑论其他……这佛,当真便都是瞎子不成?”
沉默片刻,我眺望西方,眼中似有一道莫名之意,轻声道:“痴儿,若无他们放任妖魔妄为,世人怎会恐惧、怎会祈祷?”
“善人,便该死么?”
孙悟空挑了挑眉,不自主地捏紧了手中的金箍棒。
我没有再回答,只是就这么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的火燃起又黯灭。
是啊,如今世道,最该死的,似乎成了善人。
如此之世,安为正理?
“师父,明日,那些妖魔当真会来吗?”
忽地,孙悟空收起了金箍棒,转过了身子,轻声道。
一向不惧天地的他此刻竟忽地有些惶然。
我抬起头,眺望远方,双手合十,轻声道。
“众生会来。”
10、
天,破晓了。
狮驼岭的天穹之上,只有我和孙悟空、猪八戒、沙僧、白龙孤零零的几道身影,显得寂寥又可笑。
“金蝉子!事到如今,尔等还不愿伏法吗?!”
忽地,天上云层重重而开,炸开金光万朵,一道威严无比的声音自天穹响起!
无数道尽情展露着浩瀚神威的身影傲立天穹,目光冷漠。
“托塔天王……李靖!”
望着那熟悉的身影,还有浩瀚天兵,孙悟空龇了龇牙,眼中桀骜不减丝毫。
“金蝉子,随我回灵山吧!”
“而今回头,还来得及!难道你还当真等着那万妖啸聚来救你不成?”
灵山之侧,降龙罗汉踏步而出,金莲顿生,冷声呵斥。
“可笑!没想到灵山竟出了这般蠢材!”
“众生何其愚昧,那万妖一个个惜命得紧,尔居然还奢望他们敢与吾等争斗?”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托塔天王李靖不屑冷笑,望着那几个渺小身影的眼中满是怜悯。
这苍生都在仙佛的掌中,然而却总有些不自量力的蝼蚁自以为能咬死真龙。
我摇了摇头。
我能感觉到,快了,快到了。
天地一片寂静,我耳边却仿佛听到了一声惊雷。
“杀!”
那遥远的天边,猛地冲撞出一头山岳般大小的黑牛,牛角如天刀,刹那间,便杀入了浩瀚天兵之中。
没有一丝的征兆,那漫天的妖魔仿佛从虚无中生出的一般,瞒过了诸天神佛,展开了最为惨烈的厮杀!
“牛魔王!你在找死!今日之后,万年以内,平顶山妖魔,生灵不存!”
李靖懵了,他又惊又怒,手中宝塔迎风便长,便直直往着牛魔王压落!
那如天盖一般的宝塔,只是轻轻一震,便让得无数小妖化作脓水!
“欺负我夫君,尔敢!”
一道狂风忽卷起,吹拂天兵十万八千里!
一道俏丽身影站在牛魔王的头顶,手持那比她自身还高了三分的芭蕉扇,此刻竟是让得群仙惊惧。
……
该走了。
我缓缓起身,一步跨出,已至灵山。
望着眼前这巍峨而又熟悉之地,我的眼中竟也难得地升起了一丝复杂,但是转而,又化作一抹哑然。
“金蝉子,停下吧。”
降龙罗汉踏步上前,目光冷漠,一掌落下,似有真龙咆哮,空间震荡。
然而下一刻,一道身着蓝色锦袍的身影一步从我身侧走过,淡淡出声:“降龙罗汉?可伏蛟否?”
“轰!”
头顶角峥嵘,自在显神通。
“覆海大圣蛟魔王?尔也来蹚这浑水?”
双眼微微眯起,降龙罗汉眼中愕然,转而沉声开口。
“金蝉子与尔等何故,竟值得你与我灵山为敌?”
蛟魔王抬了抬眉,望向我,我报以微笑,他却反而“嘁”了一声转过了脑袋,不屑道:“这和尚,我保他作甚?”
“吾来此地,只为吾自己而战!”
忽地,蛟魔王歪了歪脑袋,似是想起了什么,忽地狰狞笑道:“还有一事……来此地的,可不止吾一人啊……”
闻听此言,刹那间,降龙罗汉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刻,一道又一道妖气磅礴的身影自那天穹之上显现!
“吾乃驱神大圣,禺狨王!今日这般热闹,当真万古难见哉!”
“吾乃通风大圣,猕猴王!这天,也该轮到俺闹上一场!”
“吾乃移山大圣,狮陀王!啧,这什么腌臜之地,当真晦气!”
……
他们从那虚空之中一个个走出,走过我的身侧,神态各异,放肆桀骜,意指高天。
那降龙罗汉的脸色此刻铁青无比,黑得宛若凡间的锅底一般。
忽地,猕猴王笑着转身对我道:“和尚,去吧!做你该做的事!”
“覆海那厮嘴硬得紧,明明对你佩服得很,却在面上不肯有丝毫低头!”
“万古来,也便只出了你这么一个金蝉子!”
“我等,也再等不起了。”
我抬头,望向那蓝袍锦衣,双手负后,恍若托举了一方汪洋的覆海大圣蛟魔王,面含笑意,轻轻一拜。
“多嘴。”
覆海大圣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望了一眼猕猴王。
惹得猕猴王也不由得有些无奈。
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比任何人都知晓这些妖圣是抱着何等信念来到此地。
“贫僧,替众生,谢过诸位大圣……”
再次对着这诸位妖族大圣一拜,我转过身子,抬头望灵山。
在那之上,是一个又一个我熟悉无比的“佛”。
他们佛威浩瀚、佛法无边,恍若一轮又一轮的大日端坐于莲台之上。
他们面含笑意,却目光冷漠,仿佛,在看一场可笑的闹剧。
这一场赌,贫僧,不会输。
11、
我的眼神逐渐坚定,一步踏出,跃过高天,跨过凌云渡,平静走入大雄宝殿。
“金蝉子,来此何为?”
如来轻拈佛指,端坐高台,面容安详,轻笑出声。
仿佛那灵山下震天的喊杀声不存在一般。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望了在场的诸佛一眼,轻声道:“尔等知晓。”
“金蝉子,你是未来最有希望成为如来之人,为了那些许妖魔,当真值得?”
观音手持玉净瓶,眼中似满是痛惜。
“妖魔?”
我摇了摇头,轻声反驳道:“何人言他们是妖魔?杀生便是妖魔?”
“不,是尔等言说,他们是魔。”
“君不见,漫天神佛以众生为食,何尝不是那最大的魔?”
见我如此,观音眼中忽地多了几分淡漠,轻诵道:“金蝉子,尔着相了。”
“妖魔如蝼蚁蟪蛄,怎能与吾等相较?”
我忽地起身,冷漠道:“为何不可?”
“佛曰:众生平等。”
“这高高在上的佛,便算不得这悠悠众生不成?”
我双
手合十,袈裟猎猎,周身那祥和的佛光竟化作黑业,那滔天的火舌放肆而飞!
有了凡人供奉,仙佛方是仙佛!
若无这般根基,仙佛,与妖又有何异?
执掌了天地权柄,身负无上法力,便可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乃是佛了不成?
何等狂妄?
佛在心中,佛在众生。
众生认可,方是佛。
众生允许,方是仙。
“虚无诡辩,不值一哂。”
“看来,终究还是该让尔知晓,何为佛。”
忽地,坐在如来身侧的南无药师琉璃光王佛摇了摇脑袋,轻笑着道:“金蝉,看看吧,这万妖,在佛的眼中,是何等脆弱。”
他起身,点出一指。
“轰!”
那方浩瀚战场的天穹之上猛地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
一根散发着无尽佛意的手指如撑天巨柱一般猛地压落!
那不只是南无药师琉璃光王佛一人之力,是整座灵山之威,是足以动摇这方天地根基的浩瀚伟力!
“他奶奶的!想杀本圣?来试试!”
一拳击退降龙罗汉,蛟魔王狞笑一声,猛地显出蛟龙真身,滔天大浪悬于身后,头也不回地冲上九霄!
“快哉!快哉!这漫天神佛,也不过如此!若早知晓,当初的天宫,吾也闹得!”
鹏魔王双翅一展,卷起八万里不休的罡风。
他有世间极速,但今日,他不会逃!
……
一尊又一尊大圣如飞蛾扑火,主动扑向那恍若天威的一击!
他们是大圣,起身于微末,却欲与天公试比高!
“吾等生来自由身……谁敢,高高在上!”
猕猴王耳中恍若响起当初那只猴子的不甘怒吼,他摇了摇头,最后遥望了东方一眼,那是花果山的方向!
下一刻,他起身,化魔猿,杀上天!
12、
大圣们,陨灭了。
如流星一般划过天际,神躯崩碎,只为群妖争得一线生机。
“金蝉子,如今之景,尔还不醒悟?”
南无药师琉璃光王佛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将手平静地揣回袖袍之中,仿佛做了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一般,他轻声道:“尔等,已经败了!”
我沉默,望着那灵山脚下的战场,在那里,仙佛狂笑,群妖喋血。
“我佛慈悲,慈悲无用……要佛何用?”
我抬头,眼中依然平静,平静得让这些端坐莲台之上的佛此刻心中竟都升起了一丝不安。
“是尔等,已经败了。”
一方业火莲台于我座下缓缓浮现,我跌迦而坐,轻声道:“诸位大圣,一路,走好!”
刹那间,似是察觉到什么,诸佛尽皆不由得瞳孔猛地一缩,神色大变!
“镇杀金蝉子!”
兀地,阿弥陀佛冷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出手镇杀!
一时间,滔天的佛光几乎要将我淹没……
“晚了。”
目光淡漠,我轻声开口。
一根莲花骨闪烁着莹莹之光,身后浮现三头六臂,替我挡下了这一击!
下一刻,我的头顶有十颗舍利道果缓缓浮现,在其之上,藏着那万千仙佛都弃若敝屣的众生信念!
紧接着,一方九幽神门自我身侧缓缓洞开,在其中,一道跨坐异兽的身影散发着无量光!
无穷尽的魂魄从那方冥府之中浩瀚涌出,一道又一道妖神神魂怒扛灵山,将其倒拔,其余魂魄则化作无数滔天仙锁,将整座灵山所在尽皆捆缚!
“地藏!没想到竟然连你也在此局之中!”
伏虎罗汉猛地起身,脸色难看无比。
“是了,怪不得当初金蝉子能从地府带出天蓬的神魂,原来是你!”
“是你在帮他!”
“你这个疯子,你不想上灵山成佛了不成?!”
地藏对着我轻轻颔首,又转头望向灵山诸佛,轻声道:“往昔,吾曾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过了万载,却发现灵山之上,皆为恶鬼,既如此,吾欲成佛,又何须非得上这鸟灵山不可?”
闻听此言,伏虎罗汉又惊又怒,偏生还不知该说什么方好,一时间竟差些把自己憋死!
最终,还是如来轻声道:“金蝉子,以尔十世道果为引,地府众魂为缚封了灵山,当真是下了一局好棋。”
“但,那又如何?”
他望向我的眼中满是怜悯,恍若在看一个长不大的孩童。
“万古岁月流逝,这般封锁又撑得了多久?”
“只需百年,吾等便能重临三界……”
忽地,灵山之底传来一声震天轰鸣!
惹得如来眼底都闪过一丝惊色,口中之语戛然而止!
是沙僧!
是黄袍!
是那万众群
妖!
他们,如疯了一般冲击着灵山之底……
他们,要将灵山,撞出三界之外,撞进那无垠混沌之中!
13、
“师父,俺老猪先行去也!”
“兄长!此次,俺可也不算负了尔之威名!”
猪八戒大笑着,张嘴一吐,便是半条天河滚滚!
抬头一步,银甲挂身,滔天妖气冲霄而起,显露滔天妖身!
“轰!”
兀地!
天穹之上炸开一道巨响!
刹那间,一道道流星自那天庭之上坠落而下,宛若漫天星斗化作光雨!
“哈哈哈!元帅!如此大战,岂可少了吾等?!”
“元帅之志,便为吾等所愿!”
“苍生之意,当为吾等剑锋所指!”
“天河水师第三军第七师第六伍全体……愿随元帅赴死!”
“天河水师第二军第一师愿随元帅赴死!”
“天河水师第八军愿随元帅赴死!”
……
那浩浩荡荡的群星宛如一条瀑布倒悬,神威压盖天,让世人于此刻猛地记起!
这,便是当初掌管了八万天河水师之人,那千百劫来只那么一位的天河大元帅——天蓬!
“疯了!尔等当真是疯了!”
“竟敢随着这只蠢猪背叛天庭,死罪!尔等当真都该受万雷天罚之刑!”
那十万天兵之前的李靖于此刻脸色铁青,又惊又怒,连握着那宝塔的手此刻竟似都有些微微颤抖。
他不明白,这八万天河水师都是失了智不成?
放着那好好的天上仙神不做,偏偏要跟着这只猪妖一同去死?
何其愚蠢!
一道又一道熟悉的身影在猪八戒的巨瞳之中倒映而出!
一声又一声熟悉的呼唤在猪八戒的耳边响起!
他记得这八万天兵每一人的生辰近况……一切,便似往日再现,从不曾因自己的猪身而有片刻改变。
“尔等……”
猪八戒轻声呢喃,心中宛若有什么破碎了,明悟了一般。
本是道心皆通透,何须轮回辨忠奸?
“俺老猪手下的天,终究还是亮堂得很!”
洒脱一笑,猪八戒身上恍若有片片光雨飘飞,那粗劣的黑毛褪去,庞大的黑朽妖身零落……一个光风霁月,如天神般的少年郎站在原地。
他回头,扛着九齿钉耙咧嘴一笑,便让那漫天星辰都恍若失了色彩。
“走了!”
他笑着,带着那漫天星辰头也不回地坠入灵山!
皮囊相纸,皆为虚妄……此一去,便要为这众生,争一线自由!
“天蓬……你长大了。”
刹那间,风止时停。
一片紫微星光浮动,一尊紫色帝袍的身影遥望那坠落的群星,眼中满是柔和。
在其身后,三十三万星宿照亮了天穹。
“此战,为兄以你为傲。”
他踏步,手中帝剑熠熠生辉,一道浩瀚紫气淹没了四方宙宇!
他踏步,无尽帝王相于身后,一声轻斥如开天巨响震撼诸佛!
他踏步,帝袍猎猎杀意坚决,一剑落下惊艳了时光仙神悚然!
“弟弟,若言生死,岂能让为兄在尔之后?”
他是四御之一,万星之主,中天北极紫微大帝。
……
孙悟空半跪在地,那一身辉煌无比的战甲在此刻已是残破不堪,他大笑着:“痛快!痛快!”
“师父!如此西行,才不枉吾等走这一遭啊!”
“轰!”
他猛地一挥手中金箍棒,斩碎天上百万云!
在那群妖之前,一道通天彻地的身影缓缓站起,头顶天,脚踏地!
“吾乃,齐天大圣孙悟空!”
“佛啊!来堵住俺老孙的嘴!来打断俺的脊梁!来……杀了俺老孙!”
孙悟空狂笑着,眼中被那无尽的紫意侵染,一滴浊泪被那滚烫的战意迅速蒸发!
他起身,手中的如意金箍棒迎风便长,捅穿了天,刺穿了地,那原先仅是被称作“定海神针”的如意金箍棒竟恍若成了往昔那支撑天地的巨柱一般,让人望而生畏!
“众生意念……”
那端坐于莲台之上的如来此刻第一次有了动容,他望向我,轻声道:“金蝉子,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
我缓缓抬头,望向那通天巨猿的身影的眼中满是柔和,轻声道:“他啊,从不会让人失望。”
那是一团火,是这天地的一束光,是众生的意!
他的名字,叫做——孙悟空!
“轰!”
那天地之柱被猛地拔起,搅弄起无边风云!
那通天巨猿身上的金色毛发恍若燃烧起熊熊的烈焰,随风飘扬,让仙佛难以直视那众生之光!
“踏碎凌霄……放肆桀骜……”
孙悟空双手环抱着手中那不知多少重量的如意金箍棒,额头之上青筋炸起,狂吼道:“师父啊!踏不得凌霄,今日,便打飞了这灵山如何?!”
一声炸响,天柱倾倒!
那“定海神针”携无边风雷逆势舞动,令得诸神辟易,仙佛骇然!
“孙悟空!你也敢?!”
降龙罗汉怒吼着,猛地踏前,意欲阻拦,却被一道眼中闪烁着无尽杀意的黄袍死死挡住!
“孙悟空,你做不到!”
阿弥陀佛冷喝一声,于刹那间,便降临了无尽的浩瀚佛国!
他乃未来佛,哪怕真身被我困于灵山中,依然可透过时光长河出手!
那层层叠叠的佛国照耀了诸天,生无边虚妄,这是众生万载所累下的愿,那一个个美好的念想,此刻却化作了护住灵山的屏障,遮住了孙悟空的眼!
“佛祖保佑,让我娘子孩子平安降生……”
“佛祖保佑,让我此次状元高中……”“佛祖保佑,望今年雨顺风调、收成日好……”
……
那一声声的祈望演化无边念相,让孙悟空不由得愣在原地,手中的金箍棒都不由得松了一松。
“孙悟空,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阿弥陀佛双手合十,轻诵佛号,那浩大的佛音如洪钟传遍整个西牛贺洲。
他瞥向我,似已是胜券在握。
我望向悟空,目光之中满是柔和。
“轰!”
一只竖瞳猛地在天地之间睁开!
那一道金光如锋锐无双的天刀,刺破了一切妄相!
灌江口的一个青衫身影遥望,嘴角带笑。
莲花骨替死!
通天目破妄!
哪怕存一傀儡身,也有泼天自由志!
恍惚之中,似有一道三头六臂,手持火尖枪,身缠混天绫,脚踩风火轮的身影出现在孙悟空的左侧!
更有一道顶天立地,手持三尖两刃刀,银甲披身,额有神目的身影出现在孙悟空的右侧!
“真君……谢了!这次,可当真是欠了你一个大人情!”
孙悟空猛地再次握紧手中巨柱,他狂笑着,似疯魔,狠狠打出一击!
“轰!”
整座灵山刹那倒悬!
诸佛色变,仙神惊惧!
不知多少佛陀跌落莲台,菩萨失了那淡然神色!
一声炸响,让那灵山缓慢而坚定地浮向高天,亦撞向天庭!
那些仙神几近疯了,不要命地阻拦,但却尽是于事无补!
他们逃不掉!
天庭的傀儡线此刻成了锁住他们的枷锁!
这漫天仙佛,既不为凡间谋福祉,凡间众生,便也不需要有仙佛高高在上!
“值吗?”
如来忽地重复平静,望向与他们一道坠入混沌的我。
我只是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埃,轻声而坚定道:“值。”
“为何不愿做如来?”
如来首次从莲台之上站了起来,走到我的近前,那恍若看穿一切的目光此刻却有些许疑惑。
这一次,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瞥了一眼那如来莲台,又坚定地转过了身子。
我若如来,便无明镜。
恶者如我,方得始终。
自今日后,仙佛不再,万类霜天竞自由!
14、
岁月悠悠,时光千古。
一声长笛,一只钢铁巨鸟跃上苍穹,日新月异!
“凡间,竟已有了这般变化?”
一座石窟之中,一只苍老的石猴缓缓睁眼,只是一念,便明了了外界这千载的巨变。
“师父、呆子、沙师弟、白龙……尔等见到了吗?”
“而今的凡间……已处处是那灵山之景,人人,皆可成佛了啊……”
他哭着,笑着,身后是那一座座残破的石碑,那些碑铭之上镌刻着一个个震古烁今的名号!
不知何时,一只金蝉轻轻振翅,落在了他的肩头。
他忽地顿住,如个孩子一般缓缓闭上了双眸,他笑着,轻声道:“师父,未来还长,轮回不远,吾等,终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