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51 节 执念皆虚妄

第 51 节 执念皆虚妄

“吃了它,我们一同得道成仙。”

老道左手是黑黢黢的丹药,右手是一锭白银。

我看着那丹药中蠕动的虫卵。

深吸一口气。

闭眼,吞下。

然后在他满意的目光中,取走了白银。

1

“三日后,我来接你。”

老道阴恻恻地笑了笑,佝偻着身躯缓缓离开。

“嘭——”

我刚回头,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你疯了吗?!”

“我们都看得到,那里面是什么!”

望着好友陈风通红的眼眶,我苦笑一声。

“看得到又如何?”

“丹药是假的,成仙是假的,可银子是真的。”

我擦干净嘴角的血迹,从小巷里绕出来,一路沿着医馆、粮铺、肉店买下去。

除了草药之外,我将买来的东西一分为二,一半交给母亲,一半放到好友陈风家门前。

母亲问了很多,而我只是默默地帮她煎着药。

最后母亲擦着眼泪问我是不是要走,我才点点头。

胃里的痛感越来越清晰,我知道那是虫卵在孵化,我的身体就是它的温床。

它每一次舒展躯干,伴随的都是我的剧痛。

这三日,宛如噩梦。

三日后,我“脱胎换骨”,那老道也如约而至。

“果然是个好苗子,我没有看错。”

我低下头,唤了一句。

“师父。”

2

“这洗髓丹并非人人都能承受得住,你有这个资质,定要好好珍惜。”

闻言,我点头应道:“弟子必将潜心修行。”

洗髓丹只是第一步考验。

通过考验,方能入门。

“走吧,玄方,我们带你师弟去见见世面。”

老道一甩拂尘,刺鼻的腐臭味传来。

“是,师父。”

老道旁边的男子躬身回应,带着几分不悦和不甘。

我不明白老道所说的“见世面”究竟是什么,但我也没有多问。

就像我不知道这便宜师兄莫名的“敌意”究竟来自于哪儿,但我也不在乎。

在吃下那枚丹药的时候,我就预料到了自己即将面对的诸多未知,也放下了此生最大的执念。

片刻后,玄方单手掐诀,口中默念

着什么。

一阵黑雾自他周身腾起,连带着我和老道也被这黑雾托举,浮至空中。

“腾云驾雾的本事,你若想学,我也可以传授。”

老道捋了捋打结的胡须,故作高深道。

我看着玄方乌黑的眼底、枯瘦的身躯,缓缓摇头。

“弟子愚钝,怕是不适合修习这样高深的术法。”

老道冷哼一声,似有不满。

脚下山河缈缈,我低头望去,心中却平静无波。

抵达之后,我们三人依次从黑雾上走下来。

老道神清气爽,我这个刚入门的新人也没多大不适感,反倒是作为大弟子的玄方脸色煞白,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样。

要不是我适时搭了把手,他险些栽倒在地。

“滚。”

“如果不是今日多了个你,我也不至于成这样。”

我只当自己好心喂了驴肝肺,也没有过多争执。

老道没有理会我们二人,喜滋滋地宣布道。

“今日,我们一共有三件事。”

“先去找个美娇娘寻寻乐子。”

“再去吃点酒肉涮涮肠肚。”

“最后开坛做场法事,行善积德。”

我没有想到老道说的“见世面”会是这样!

更何况,作为修道之人,开坛做法事之前……

真的可以食荤、同房吗?

3

老道并非第一次来这地界。

我们刚进村口,便有人跪了下来。

他们手忙脚乱地作揖,还不忘高声呼喊。

“道长来了!”

“是清净道长来了!”

“我们的大恩人来了!”

越来越多的人汇集,老道站在路中,闭眸等待。

跪下的村民无一不是连连叩拜,恭敬之至。

“近日这村中可是有邪祟侵袭?”

老道紧蹙着眉头,随后又掐着手指算了算。

“三日之后,会有天灾啊。”

老道说第一句话时,村民们还在连连称“是”。

老道说第二句话时,村民们的表情已转变为惊恐。

下面的村民议论纷纷,老道却仍旧是云淡风轻。

“近日可有女子落洞?”

老道这问话一出,周围的村民立马连声答道。

“有的!有的!”

“今年

有三个。”

老道点了点头,一脸悲悯。

“三个啊,都是好娃娃。”

4

我跟着老道一同往村内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近年收成差,这村落着实破烂不堪。

家家户户的门都大开着,里面也着实没东西可偷。

缺桌少椅不说,就连日常洒扫也没有,灰尘和蛛网混在一起,唯一勉强算得上干净的只有桌上供的神台。

小小的一尊神像,刻得是惟妙惟肖。

神像上的人仙风道骨,慈眉善目。

“这桌上供的是?”

我抬手轻轻地碰了碰身边的玄方师兄。

“你眼睛瞎了吗?连师父都认不出来?”

闻言,我没有继续多问。

原来他们眼中的师父长这样,确实跟我眼中看到的,剥了“皮”后的模样不同。

“玄方,怎么这般心浮气躁?”

“马上就要见到美娇娘了,你们沉稳些。”

师父传音过来,对我们二人叮嘱道。

走进村落的最深处,靠近大山的地方。

几个干净整洁的小屋出现在我们面前。

站在屋前的少女面色灿如桃花,眼睛亮如星辰。

她们痴痴地望着我们师徒,神色缱绻。

我抬眼打量,目光掠过前两位,落到最后那人上。

少女穿着粉色衣衫,长发如瀑,清秀可人。

她眼神戏勉强到位,偏偏轻蔑的笑容没遮掩好。

一不小心,露馅了。

啧。

怎么还有一个演技不过关的?

5

“既然早已准备好,我们三人这就接引过去。”

老道面上非但没有半分色相,反而悲悯沉重。

“这落花洞女本就是嫁予神明的。”

“如今能有三位道长接引,是她们的福气。”

旁边的村长连连拱手,神色谄媚。

老道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惋惜地点头。

“接引落花洞女,讲求的是一『缘』字。”

“小徒弟,你先来看看,谁与你的缘分最深?”

我难得受到辈分照顾,不承想是在这种事上。

如果放在之前,我恐怕还会装模作样地谦让一番,但眼下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趣的人,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我向着站

在最后的那个女子走去,忽略她想骂娘的眼神,学着老道的模样,端着高深莫测的架子,沉声道:“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

随着我们二人进屋,女子脸上的柔情立马消失。

取而代之,是她一脸防备地将匕首抵上了我的脖颈。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老道的声音。

“落花洞女,凄婉哀怨,柔弱不能自理。”

“徒儿,你要舒其心中郁结,方能完成接引。”

我低下头,望向泛着寒光的匕首。

紧接着,只听她对门外低声骂了一句:

“狗娘养的畜生!”

6

面对这样一个凄婉哀怨,柔弱不能自理的可人儿。

我几次试图好言相劝,都被她手里的刀挡了回来。

最后,我只能颇为狼狈地举手投降。

“我没有恶意,也不会伤害你。”

她信了,但也没有完全信——她把我绑得跟个粽子似的扔到了床上,然后狞笑着叉腰站在床旁边,看着手脚皆被紧缚的我。

气氛,有点诡异。

传闻落花洞女是一心渴望嫁给神明的未婚妙龄女子,她们日日以泪洗面,甚至能将树叶哭下来,进入山洞后,几天不吃不喝,再次出来,也不会再为任何世俗男子动心,只是勤劳地打扫桌椅厅堂,小心地保护自己的美丽娴静,只等着神选好了吉祥的日子来迎娶她。

对这传闻,我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原以为能准个二三成就算可以的了,没想到居然错得这么离谱。

说好的美丽娴静,只待出嫁呢?

原来是带着刀和麻绳一起等待啊。

我有些艰难地扭过头望向她:“寻常女子带个刀防身我还可以勉强理解,这么大一捆麻绳,你是怎么藏身上的?”

她摇了摇头:“这麻绳原本就在屋里。”

见我不解,她又继续解释道。

“给你们这些假神仙备着的。”

“怕我们不肯乖乖就范,专门准备的趁手工具。”

听完了,我也懂了。

合着这应该是我用在她身上的,现在反过来了。

但也无所谓,男子汉大丈夫,好不容易遇到活人。

忍让一些,问题不大。

没错,在我眼中,所有一切都是死的、假的。

除了陈风。

在我吞下那颗丹药的时候,我也早已有了死志

。

偏偏现在又让我遇到了一抹生机。

7

我叫郑云。

十八岁时于一农妇腹中出生。

带着我过往十八年的记忆。

—————————————————

陈风是我亲哥。

年长我十岁,自我有记忆起便留学国外。

我们兄弟俩,有的时候一年都见不上一面。

不承想来到这里,却成了朝夕相处的近邻。

同一天降生的……有“缘”之人。

—————————————————

他出身比我好不了多少,在这里的生父生母亡故后,靠着亲戚的接济过日子。

我摊上了一个赌鬼父亲,但也有一个爱我的母亲。

父亲还不上赌债被打死后,我和母亲的日子反倒好过了不少。

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母亲生病了,我却连草药都买不起。

——————————————————

那老道不是第一次来。

起初是喜眉笑眼地利诱。

接着是凶神恶煞地威逼。

最后是软硬兼施地扔给我一个抉择。

我答应了,我吃下了那枚含有虫卵的丹药。

我知道这个世界疯了,也做好了跟这个世界一起疯狂的准备。

可现在我又看到了不一样的生机。

这个腐烂世界里,活生生的人。

她瞪着眼睛,故作凶狠地叫我不要乱动。

事实上,我被她捆得动都不能动。

更不要说……乱动了。

“你想逃出去吗?”我望向她。

“这恶心的世道,我们能逃出去吗?”她反问我。

我思索片刻,还是给了一个比较保守的答案。

“跟着我,我死之前都会护着你。”

她上下打量着我,随后又垂眸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鹿灵跟着你。”

“天涯海角,以后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到死之前,你都要护着我。”

我应下了,也在内心笃誓要做到。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承诺别人。

她信得,比我说得还要快些。

8

“陈风死了。

”

当我领着鹿灵从木屋里出来时,老道一脸沉痛地站在门口,告诉了我这个消息。

我应该是伤心的,最好能够大哭一场。

但不知为何,我当下的唯一反应只有——茫然。

“他寿元将尽,又不愿意跟我修道。”

“这是他的下场,也是他的选择。”

听着老道的话,我有些错愕。

“寿元将尽?怎么可能?”

我们同为 18 岁,若说是正常老死,未免有些可笑。

“娃娃,数不是这么算的。”

“你们在那个世界的年限,也要加上。”

“但到了这个世界,就要遵循这个世界的法则。”

老道的一席话如五雷轰顶。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我们不属于这里,我们是来到这里的人。

却再也没有回去过。

对于陈风来说,那个世界的 28 年,加上这个世界的 18 载,他已经 46 岁了。遵循这个世界的法则,要说是老死,倒也正常。

“凡人一生,不过数十载。”

“可遇可求的机缘渺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你选了我,我便渡你。”

“他不肯醒悟,自然没有这个福分。”

听着老道的话,我只觉得可笑。

福分?

这是福分吗?

我听到了师兄玄方屋内传来的哭号。

也看到了老道衣衫上的斑驳血痕。

“师父,你屋里的姑娘。”

“死了。”

老道回复得格外坦然。

9

“小女娃,你想杀我?”

老道这话是对着鹿灵说的。

少女到底未经世故,藏不了爱,忍不住恨。

我将鹿灵护在身后,直直地看着老道。

“师父,这个人……我想留在身边!”

老道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有舍,才有得。”

“你想留她,可以。”

“与之对应,你也要答应我的条件。”

面对老道的问询,我心中一喜。

能谈,就说明有机会。

像我这样向死而生的人,还有什么不能付出的?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老道

所说的条件,并不是让我付出,而是让我接受。

付出方,是他。

“我知道你的眼睛可以看到很多东西。”

“从今往后,我把我的眼睛也给你。”

“有了它,你能看见更多。”

起初我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可当我看到他抬手生生将自己的两只眼睛剜出来时……

我明白,他是认真的。

老道双目血流如注,可他却畅快地放声大笑。

“稳了。”

“我终于不负这『清净』二字的道号。”

“一颗道心,稳了!”

我不懂老道在说什么,但随着双目一阵剧痛传来。

再次睁眼,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外一副模样。

入眼之处,血红一片。

枯骨丛生,遍地哀号。

老道口中那句:三日之后,会有天灾。

是真的!

他看到了!

这并非他行不轨之事的借口。

而是他亲眼所见。

三日之后的天灾。

要以“人命”为祭。

10

“这三个女娃,都要死的。”

老道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你若是舍不得旁边这一条人命,也行。”

“只是这全村的上百条人命,也要保不住喽。”

老道说完这话又转向鹿灵,捋着打结的胡子。

“小女娃,你父母亲人也在此处吧?”

“你不死,他们就得死。”

鹿灵自然不信老道的话,她梗着脖子望向老道。

“你若要杀我,就直接动手。”

“我技不如人,死了便死了,但我最讨厌那些故弄玄虚的伪君子!”

“想杀人,还不想脏手?我呸!”

老道摇了摇头:“落花洞女,本命如此。那丫头不是我杀的,只是自己做了选择!”

“眼瞎的狗东西!骗你娘呢!”

看到姐妹的尸身,鹿灵恼了。

我一把拉住准备冲出去拼命的鹿灵,缓缓摇头。

是真的。

我知道,老道说的都是真的。

11

“落花洞女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她们都是至阴之命格。”

“三条人命,就够了,是吗?”

“是。”

“这里可还有其他至阴之命格?”

老道转向玄方所在的屋子,没有言语。

“他可是你的徒弟。”

“你也是我的徒弟。”

“我入门尚且不足一日。”

“生死由命,成败在天,你们各有各的命格。”

“那你的命格是什么?”

“成仙。”

我一点都不相信老道这种人能成仙,但这并非眼下最主要的事情。于我而言,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换命!

给鹿灵换命!

12

我拿过鹿灵手里的匕首,冲进了玄方所在的屋子。

利刃插进后心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钝许多。

第一次干这事没经验,我紧接着又补了几刀。

鲜血溅在我的脸上,玄方不可置信地回头,然后……缓缓倒下。

好了,鹿灵不用死了。

我转过头,正对上站在门口的鹿灵。

“别怕。”

我轻声开口。

却不知鹿灵怕的究竟是这世道,还是我。

三条至阴之命,如今已经有了两条……

我将目光投向那个衣衫不整,缩在墙角哭泣的女子。

“咣——”

匕首被我扔在她面前。

这是给她的机会,也是我残存的良知。

“比一场。”

“你是女的,刀给你。”

13

“你会对她好吗?”

女子拢了拢被撕扯的衣衫,抬眸望向我。

“阿姐……”

身后的鹿灵轻轻唤了声。

“我会。”

“我会对她好,我承诺过她。”

我点了点头,再次重复道。

闻言,女子怆然一笑。

她捡起扔在面前的匕首,反手捅向自己。

“这世间因果报应,你若对她不起……”

“你的下场,只会比我还惨!”

这是她最后留下的话,再往后,就是鹿灵号啕的哭声了……

“因果报应……因果报应……”

我轻声喃喃,转头望向屋外。

山河如炼狱,人间皆苦楚。

哪里

来的什么因果报应?

这世间,真的有因果报应吗?

“小徒弟,忙完了,就该走了。”

老道一甩拂尘,走进门来。

我仔细看去,虽然失了双目,但从他容光焕发的模样里不难看出,他的修为又提升了不少。

这精进的速度,还真是如有天助!

14

老道带我和鹿灵一同回了洞府。

所谓洞府,位于密林深处,阴暗潮湿。

我们紧随在老道身后,一路上眼观鼻,鼻观心。

即便如此,还是一不小心踩到了某种黏滑之物。

“慢着,别动。”

“想不到,还有这等机缘。”

前面的老道似乎格外欣喜,声音里透着狂热的兴奋。

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子,用一个巴掌大的金钵将我脚边蟾蜍模样的物什扣住。

那东西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疙瘩,不时冒出绿色黏液。

下一刻,老道拿出一个篆有符文的捣药杵。

重重砸了下去。

15

伴随着“扑哧——”声。

浓汁四溢,还有些许溅到了我的衣服上。

我看着那几个被毒液灼烧出的小洞。

微微后退了几步,低头不语。

“神策子那个老东西说得没错!”

“我会成仙,机缘也会滚滚而来!”

看着老道欣喜的模样,我不由得渗出一层冷汗。

不知为何,我觉得老道那双眼睛又看得见了。

或者说,他视物,并非通过一双眼睛。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有半分眼盲的样子?

他和鹿灵、和周围的那些人没有什么区别。

反而是我。

我的眼睛,不仅可以看透世间一切。

还可看穿未来。

前者,是我来这个世界就带有的。

后者,是老道给我的。

只是……此时的我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费心摆脱一双可以看穿未来的眼睛。

预知,是多少人的梦寐以求。

16

后半段路,我的内心却无法再做到像之前那么平静。

鹿灵则是谨慎地跟在我身边。

“师父!师父!”

“徒儿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我们刚靠近洞口,一个

用红色发绳扎着朝天辫的男娃娃便向着老道跑了过来。

“师父,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徒儿好想你,师兄师姐都不理人,只知道练功,好生无趣!”

男娃娃夹着嗓子抱怨,还拽着老道的袖子扭来扭去。

我站在后面微微蹙眉,感觉拳头有些硬。

“师父给你带了个小师弟回来。”

老道侧开身子,让我们师兄弟见了个面。

看着只到自己腰线的小娃娃,我浅浅作揖。

“师兄。”

唤这一声的时候,我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不久之前才被我手刃的玄方。

对面的男娃娃双目一瞪,那吊梢眼更显凶恶。

“师父,我不喜欢他。”

“那这个东西你喜不喜欢?”

老道拿出金钵,仅仅是在男娃娃的面前晃了一下,就将对方的魂勾了去。

“喜欢!喜欢!”

“快给我尝尝!我要吃!”

随后还不待老道阻止,他便用食指蘸了一下那黏稠之物,放到嘴里细细品味起来。

如果不知道原材料是什么,光看他闭着眼睛咂嘴的模样,我都要相信那是珍馐美味了。

“师父,神策子来了。”

男娃娃品尝完,这才想起来说正事。

那老道也不恼,只是嗔怪了声。

“尽贪嘴!这样的大事也不知道早点说。”

“这次,他可算是大功臣。”

说完,老道又转头望向我。

“如果不是神策子的引荐,你我也没这师徒之缘。”

“跟我进来,一同向他道声谢吧。”

我点点头,跟着老道走进那阴暗潮湿的洞穴。

17

进去之后,老道先给鹿灵指了条路,让她自行安顿,然后才带着我继续往里走。

这洞府起初开阔,越往后越是狭窄逼仄。

借着老道手中的烛火,我勉强能看得清洞府内四散的通道,想来应该是延伸之处有不同的功用。

“等你待的时间久了,即便不用明烛,也能在这洞府内来去自如。”

来去自如吗?

我倒是不想来,只想去。

如果可以选择,这鬼地方我连看见都不想看见。

约莫半刻钟后,我们来到一处深潭边。

说它是深潭倒也不恰当,因为我只能看到翻滚的

黏稠黑雾。

没错,它像是有实体黏连的水雾,不断地变幻着形态……

于黑暗之处更显黑暗。

就在这浓雾边上,有一身穿白衣、仙风道骨之人负手而立。

“你们来了。”

他转过头,我看到了成百上千双暗红色的眼睛。

18

神策子。

我从来没有想过神策子会是这般模样。

紧接着,身边的老道带着几分酸味开口讽刺。

“打扮得倒是人模人样,内里可比老道我心黑多了。”

我不知道在老道眼中神策子究竟是何模样,或许就像他的背影那般,飘然若仙,气度不凡?

我低垂着头,微微后退两步。

与这浑身翻滚着眼睛的怪物拉开距离。

“你这徒弟,果然没有找错。”

“无论天资还是慧根,都是一等一的极品。”

“有了他,你还怕寻不来那机缘?”

听着神策子的恭维,我皱了皱眉。

这样的夸奖我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可仔细反思,我和陈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我们能看到那些秽物。

我们眼中的世界,是剥了皮的世界。

至于机缘……

这个世界的人最在意的莫过于“机缘”二字,张口闭口皆是“机缘”。

可又有谁能说得清,什么是“机”,什么是“缘”?

“道头,可否让我与你那徒儿,单独一叙?”

神策子突然开口,那成百上千双眼睛也同时盯向我。

即便看惯了这剥了皮的世间万物,此刻我仍有些胆寒。

“入了我的门,他可就是我徒弟了。”

“你想跟他单独聊聊,自然得给点好处。”

“别的老道我不知道,你神策子的宝贝,应该不少吧?”

老道眼珠一转,打起了算盘。

“好处,自然是有的。”

“但金银之物过俗,法宝仙器我又舍不得。”

“不如帮你挖出一颗不轨之心,可好?”

神策子话音刚落,身后带我们进来的男娃娃便发出一声惊呼。

紧接着他整个人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提了起来,然后一点点捏碎,只留下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你——”

“神策子!你杀我爱徒!”

老道目眦欲裂,当

即就要动手。

然而,随着“叮”的一声,一把金色的钥匙落在了地上。

神策子提示道:“你密室的钥匙。”

老道下意识去摸腰间,摸到了一把看上去一样的钥匙后,仔细比对。

不出意外,是个赝品。

“杀得好!”

“神策子!杀得好!”

老道换了脸色,老鼠样的眼睛眯成一道缝,大笑着拍手走出洞口。

“徒儿,你就陪神策子聊聊吧。”

19

“你觉得这是何处?”

神策子的眼睛滚动着,每一只都带着几分探究。

“虚妄。”

没错,这些年我一直告诉自己。

这是虚妄,是我的一段妄念。

“何为虚?何为实?”

神策子再次发问,带了几分冷意。

我摇摇头,答不上来。

何为虚?何为实?

我曾经觉得,这疯狂可怖的世界就是虚!

可落在身上的棍棒是真实,母亲送来的热汤是真实。

痛是真实的,暖也是真实的。

或许虚也有虚的运行规律,又或许这规律本就是虚。

我头疼欲裂。

神策子的模样在我眼中不断变幻。

分割、扭曲……

“罢了,终究不是时候。”

随着神策子的话音落下,我的大脑终于恢复清明。

“我之前跟那道头说的话,你听清了吗?”

“无论天资还是慧根,你都是一等一的极品。”

“是极品,也是祭品。”

“祭奠的祭。”

闻言,我猛然一惊。

“那老道,真的能成仙?”

何等荒谬!

那种奸诈阴邪之徒,最该入的明明是十八层地狱!

看着我的愤懑之色,神策子开口反问:

“他为何不能成仙?”

我张了张嘴,心中有千百种理由,话到跟前却又说不出来。

我要做什么?

在这疯狂之地谈论善恶吗?

在这虚无之地谈论对错吗?

神策子并没有逼问我,只是淡淡留下一句:

“你是他的机缘,他也是你的机缘。”

“他可以把你当祭品,你又何尝不能拿他当祭品?”

20

我懂了,我要杀了那老道。

我早就想杀了他!从一开始就是!

放眼望去,万里山川皆是修道之人。

无论王孙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动不动就是修道、论心。

看上去,有所追,有所求。

实际上却是水深火热,食不果腹。

这个世界早就烂透了!

唯有杀了这群假神仙,才能换来新世界!

拜别神策子,我火速回到洞府。

我要找到鹿灵,我要告诉她刚刚做的这个决定!

她一定会开心的!

她跟我一样!

我们都恨那些人!

“鹿灵!”

看着神色哀婉的鹿灵,我冲上前去。

然而,就在下一秒,我呆住了。

“怎么了?”鹿灵一脸担忧地看着我问道。

“你别过来!”

“你离我远点!”

“我送你走,现在就走!”

我一步接着一步地后退,不断拉开我与鹿灵之间的距离。

因为,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我们的未来。

鹿灵死了。

是我亲手杀了鹿灵。

21

我想把鹿灵送走。

让她远离我,是不是就能逃避那可笑的命运?

既然有办法拯救全村上百条人命,是不是就代表着,也有办法救回鹿灵?

“你想把我送去哪儿?”

“村子吗?我早就回不去了。”

“普天之下,处处都是道观,处处都是修道之人。”

“只有你,你跟他们不一样,所以我愿意跟着你。”

“现在,你要赶我走?”

鹿灵的语气里满是哀求。

我想要回答鹿灵,想要把事情说清楚。

可胃里突如其来的绞痛却让我连站立都做不到,只能蜷在地上打滚。

我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那只虫子在长大,它在啃食我的内脏。

吃得越多,长得越大。

长得越大,吃得越多。

不行!这样下去,我只会被彻底吞食。

那个时候,别说是杀了鹿灵,什么可怕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朦朦胧胧间,我看到了那老道。

他带着阴森的笑容

,一步一步靠近我……

22

鹿灵被他带走了。

不知道送去了什么地方。

而我则被他关了起来。

他没有杀我,甚至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虐待。

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灵丹妙药都往我身上堆。

还有各种功法,一个不行就换另外一个,修炼却是不能停止的。

总之,在这一刻,他就像真正的师父那样。

不知道的,还会以为我的确是他的爱徒,是他倾尽心血要培养的接班人。

除此之外,他专门派了两个弟子来照顾我。

当然,除了照顾之外,还有监视。

他们对我毕恭毕敬,却从来不会回答我的任何问题。

我砸了饭菜,他们就端来新的。

我撕了功法,他们就送来早已备好的手抄本。

他们不会生气,不会冲撞我,永远客客气气,礼貌有加。

可他们不会回答我,鹿灵在哪里,老道想干吗?

与此同时,我看得到——我体内的虫子,越来越大了。

它的触角钩住了我的每一寸神经。

我们心念相通。

我知道,它很嫌弃我。

嫌弃我的弱小,嫌弃这副躯体。

随着我的修炼,我的成长,我和它的融合也越来越紧密。

我努力给它提供一个更好的住所。

它也在由内而外地改造我。

我变得年轻,变得强壮。

我可以控制水火,我的背后也长出了双翼。

我看到了,看到了……越来越强大的自己。

23

我应该开心的。

我变强了,我距离杀了那老道更进一步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心慌,开始焦躁……

因为我看到了,我的眼睛看到了!

那是一个有更多强者的世界!

不管是我,还是老道,我们的修为跟他们相比,不过蝼蚁。

我们于他们而言,就是猪狗一般的下等生物。

对我来说脱胎换骨的改变,不过是他们眼中的一小步。

我并没有因为自己变强而自豪,反而更加害怕。

还不够!远远不够!

必须不断地修炼,不断地战斗,不断地以人命为祭来证明自己!

我最初拿来练手

的,是门口的弟子。

那两个道童,负责我衣食住行的道童。

看到他们的尸体和一脸暴戾的我,老道笑得格外和善。

“杀得好!杀得好!”

“这两个没用的东西,早该死了!”

“我给你换新的,更好的!”

24

老道没有食言。

当天下午,站在我门口的人就变成了两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师兄。

名为师兄,实际上不过是我练手的靶子而已。

他们在害怕,我感觉得到。

“师弟,那两个道童,是怎么死的啊?”

长得圆滚滚,面容和善的那位师兄发着颤望向我。

我笑了笑,故作疑惑地反问。

“死了啊?那尸体抬出去的时候,你们没看到吗?”

圆滚滚师兄摇了摇头,脸上的肉也跟着一起颤。

“没有,他们俩的尸体装在袋子里,七八个袋子。”

我点点头。

差不多,是得分七八个袋子。

我抬手戳了戳师兄的肚子,这动作虽然稍显暧昧,但其实我对于那肥腻的存在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里面的东西。

“结丹了啊。”

听到这话,师兄立马肚子一缩。

“运气比较好……”

“只是运气比较好!”

当然,结丹只是对外的说法。

哪里有什么金丹,只是一颗虫茧而已。

一颗由幼虫迈向成虫的茧。

一个门派中,能活着走到结茧的人,少之又少。

老道舍得下血本,我自然也不能辜负了他这番美意。

我要找鹿灵,我没得选。

只有变强才能保护所爱之人。

25

成虫破茧而出的那天。

没有尸体从我修炼的洞穴里运出。

我摸着胀得发疼的肚子,享受着成虫破茧而出时的痛苦。

我知道我能突破,因为我跟它早已心意相通,也因为我看得见。

它可以从我的身体脱离,但这样拥有强大力量和精神力的肉体,它又怎么舍得放弃?

我是它,它也是我。

那天,我第一次走出洞穴。

我需要繁衍,将会有更多的虫卵因我诞生。

对,这些虫卵有另外一个名字——筑基丹

。

也是在这一天,我知道了自己最初吃下的那枚虫卵是怎么来的。

“恭迎太上长老。”

“恭迎太上长老出关。”

“说什么呢?师父已经飞升,如今太上长老就是掌门。”

“对对对!”

“恭迎掌门!”

“恭迎掌门出关!”

什么?怎么可能?

老道飞升了?

不!

这绝对不是真的!

他凭什么飞升?

我的修炼速度已经是最快的了。

我算过时间的!

我试图用眼睛去看,用那原本属于老道的预知能力。

我想看我和老道的结局。

可我看到的只有一片虚无。

他与我,早已不在同一维度。

怎么会是这样……

太可笑了!

我拼尽全力,到最后非但没有手刃仇人,甚至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摸到。

不应该是这样。

故事总归要有个结局的。

不管是我杀了他,或者是他杀了我。

都可以。

是生是死,总要做个了断。

26

我翻遍了洞府。

像个疯子一样。

可我既没有找到老道,也没有找到鹿灵。

我恨的人,我爱的人,都不见了……

“他什么时候飞升的?”

我随手招了招,不远处的弟子赶忙小跑过来,跪着应答。

“昨,昨天。”

“就在您出关前一晚。”

阴差阳错吗?

就这么刚刚好吗?

我心中起疑,接着又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弟子。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好好答,我不会杀你。”

“我又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我又不是那老道。”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感觉有些不自在。

对啊。

我不是那老道。

我不是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

我也不是疯子,只为追求飞升的疯子。

“好,好!”

“您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小弟子十分乖巧,连连点头。

“鹿灵呢?”怕他不认识,我又

补充了一句,“就是当初跟我一起进洞府的那个姑娘。”

“她?”弟子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她不是已经给你送进去了吗?”

“不久之前,和善缘师兄一起进了洞穴,照顾您的饮食起居,陪您修炼。”

“只是,只是……后面没出来。”

越往后说,弟子的声音越小。

而我的心,如同被重锤击打。

“什么?!”我一把抓过他,目眦欲裂,双目赤红,“你说什么?谁是善缘?”

他明显被吓坏了,裤子当即湿了一片。

“善缘,善缘师兄,长得圆滚滚的,面容和善。”

“就是他和那个姑娘,一起被送进了您的洞穴。”

鹿灵!

那个人是鹿灵!

不!不可能!

那是另外一个师兄!

干干瘦瘦,不会说话的哑巴师兄!

而且他已经结丹了,鹿灵都没有修炼,怎么会结丹呢?

一定是搞错了!

肯定是搞错了!

大脑飞速转动的同时,不知不觉,我的手也越捏越紧。

“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音传来。

我偏了偏头,有些茫然地松开手。

弟子的尸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他不能再回答我的问题了,他不会说话了。

得换个人了。

我将目光投向其他人。

众人皆是两股战战,目光躲闪。

就在我准备挑选下一个幸运儿来为我答疑解惑时,一个女弟子突然小跑到我面前。

“这个是……是那老道飞升前留下来的。”

“说您学了之后必有大用。”

我满不在意地瞟了一眼那本人皮书。

“这里面写了什么?”

女弟子摇了摇头:“此书有飞升密钥,下了禁咒,我们这些普通弟子是不能看的。”

飞升?

我早已不在意飞升,因而接过来也只是随手一扔。

书页翻开,上写: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

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

即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

但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

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静矣。

屁话!

都是屁话!

鹿灵不是我的虚妄!

鹿灵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泪流满面。

幻颜术、禁言术,这些都是最简单的术法,我没理由看不破。

如果看不破,只有一种可能——我遮住了自己的眼。

原来,这世间只有一种虚妄。

我的执念。

爱与恨,皆是执念。

皆是,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