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节 三蝶奇缘
第 56 节 三蝶奇缘
梁山伯抱住身着男装的祝英台，以作告别。
祝英台羞红了脸，衣衫下的触手紧张地缠绕在一起。
分离在即，两人各自隐藏了心底的爱恋……
一、梁山伯的愿望
1
我叫梁山伯。
游学前往书院的路上，我遇到了那个令我牵挂一生的人。
时至今日。
我犹记得当年我们夜宿古庙，月照大殿，他披散长发，默诵经文的美丽场景。
他是个男人。
却令我魂牵梦萦。
2
“这是什么神？”
进了古庙，我一眼就瞧见大殿中央的神像，心头猛震。
那是一面巨大的扇子。
山雾朦胧，似是能从扇子后看到一张娇艳美丽的面孔。
隐约间，也能看到一件黑黄相间的绸衣，窈窕的身材隐藏其下。
祝英台道：“这位是钟漳汝上神，沿海一带祭祀的神仙。”
3
“钟漳汝？倒是没听过这位神仙。”
我急忙拜了三拜，祈福道：“希望能保佑我高中。”
祝英台却扯住了我，神色略慌：“可不敢瞎许愿，需要祭品的。”
我笑了：“我一无所有，若是神仙想要祭品，也只得拿我去做……”
祝英台闻言大惊失色，伸手捂住我的嘴。
忽地一阵香风扑鼻，他手心皮肤细嫩，只是轻轻触碰，便让我神色恍惚。
我心头一紧，故作镇定道：“老弟身上怎么这么香，像个姑娘似的。”
我看到他红了耳根，更觉得美艳动人。
他似是转移话题道：“夜深了，今晚就在这住下吧，明日再赶路。”
4
那晚，我本睡得香甜，却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朦胧中。
我看到祝英台披散着头发，在钟漳汝女神前跪拜，口颂经文，面色虔诚。
一种神圣纯洁之感包围着他，让我心向神往。
我看着皓齿蛾眉的祝英台，心想如果这结拜的兄弟是个女儿身该多好。
天上仙女也定然比不过他了。
转而我又出了一身冷汗，暗骂自己竟有这种亵渎想法，实在腌臜。
5
忽然。
我看到那神像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面巨大的扇子缓
缓抬起，黑暗中似是爬出来几条黑漆漆的长蛇，沿着祝英台膝盖爬上去，将其紧紧缠绕。
一条漆黑长蛇钻进了祝英台口中，他呜咽了几声，毕毕剥剥的声音随即从他腹中响起。
钟漳汝黑黄相间的绸衣下的身材，似乎并不是那么窈窕，而是像不断膨胀的腐尸。
酸臭刺鼻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
“啊！”
我惊叫一声，睁开眼来。
天已亮。
祝英台娇俏的脸就在我面前。
6
“做噩梦了？”
“是……”
我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钟漳汝的神像，难以平静。
忽然，我目光定在了神像前。
那是一摊早已漆黑的血迹！
“哪来的血？”
祝英台解释道：“向钟漳汝许了愿就要献祭品的，我昨夜猎了只山兔祭献给钟漳汝，它就不会找你了。”
我心头更惊。
什么兔子，能有那么大的出血量？
而且……
祝英台这细胳膊细腿的样子，哪来的能力去猎兔子？
我又想起昨夜的噩梦，心头不禁笼上阴霾。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是梦……还是现实？
7
数月后。
我和祝英台终于来到郡城的书院，拜师入学。
书院生活枯燥无味，甚至艰苦，好在有祝英台日日陪伴，我才觉得好些。
他温柔，善解人意，每次都能在我最低谷的时候给予我鼓励。
我喜欢和他在一起，不论是交谈，抑或是单纯坐着，不发一言。
我甚至依赖他。
三年时光转瞬即逝，我与他情同手足，难以分离。
可同时我也发现，我似乎对这位结拜兄弟，产生了一些令我反胃，甚至恐惧的情愫。
8
我的成绩一直在书院名列前茅，次次小考都是第一，领先第二的祝英台许多。
书院几位老师都觉得以我的实力，将来高中不成问题。
可唯有我自己清楚，次次考第一这事有些蹊跷。
因为现在回忆起来，我每次考试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想起来，只会给我一种沉闷、黏腻、无力的感觉。
好像是一千个梦重叠在一起，怎么也醒不来。
就跟……那
夜在钟漳汝庙宇中的感觉一样。
而当我每次醒来的时候，卷面已经填写完毕，毫无差错。
这件事让我如芒在背，总觉得将来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
9
“喂！
“大哥，该收拾东西回家啦。”
我回过神来，眸光定在祝英台那张俊秀的脸上。
心头一动。
我伸手将祝英台的脸随意揉搓成各种形状，骂道：“大老爷们，怎么会长成这样？”
说实话，祝英台这细嫩脸皮，纵然是女子也比不得。
祝英台呼吸不匀，红了脸颊，拳头雨点般打在我胸口，却是绵软无力。
他娇声喘息道：“放开！你就是嫉妒我长得英俊！哼！”
我们之间常有这般亲昵的举动，不过更多是因为我实在难以忍受心头那种莫名其妙的躁动。
10
山路蜿蜒崎岖。
我和祝英台背着书箱，艰难前进。
“没想到三年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如今将要分别，为兄倒是舍不得你了。”
祝英台细声细语道：“倒也可以不分别的。”
“英台说笑了，你我将各奔前程，如何能永远在一起？只可惜你虽生得俏丽，却不是个女子，否则我娶了你，倒也能厮守一生。”
说出这话，我立刻后悔了。
我如何能跟自己的结拜兄弟说这种露骨的话？
好在祝英台并没有为此生气。
我赶紧补充道：“兄弟你别多心，玩笑之言，切莫放在心上。”
其实这些年，我不知多少次会下意识地把祝英台当成女子。
甚至想要捧起那张娇俏小脸，亲吻其红唇，抚摸其细嫩肌肤。
我为自己这种邪恶念头感到恶心，可也每次都忍不住揉捏祝英台那张绝美脸蛋，以安抚心底泛起的喜爱。
我知道自己脑子出问题了。
11
又过许久。
祝英台才道：“看来大哥只是喜欢我这张脸而已。”
“是是是！”
我自责之际听到这话，如释重负道：“你我兄弟之情，终究未曾变过的。”
祝英台道：“我家里倒是有个孪生的妹妹，与我长得一模一样，不若我做媒，许给大哥？”
我滞了一下，笑道：“还有这等好事，那为兄先在此谢过了。”
与祝英台相似的孪
生妹妹？
说实话，我其实并不感兴趣。
我清楚地明白，我喜欢的不是这张脸，而是眼前这个人。
可我不该喜欢自己的兄弟，一个男人。
这让我满心罪恶之感。
12
再回神时，已经到了分岔路口。
祝英台似是很开心：“此去不知何时再聚首，英台静候大哥迎娶小妹，还望不要让她等得着急。”
我怔了许久，这才拱手。
但我已经明白，不该让我这种念头打扰到英台。
我已决定今后不再见他。
沉默许久。
我鼓足勇气。
上前抱紧了祝英台。
他真的很香，很软，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沉入了芬芳花海中。
我知道自己这举动不合礼，可他竟也没拒绝我，任由我抱着。
我想许是他明白了些什么，却碍于情面不好戳破。
我能清楚察觉到他衣衫下的身躯在不安的、厌弃地抽动。
我更觉得羞愧难堪。
13
分别之后。
我将对祝英台的思念之情隐藏心底，一心只有科考。
我依次参加考试，屡试屡中。
我已决定不去寻祝英台。
如果不是他的话，即便千万个女孩与他长得一样，也难以在我心中掀起涟漪。
短短四年时间，我便考得进士，被委派到上虞当县令。
在踏进上虞县第一天，我就看到了那座巨大的漆黑庙宇。
庙宇之中供奉的，正是钟漳汝神像。
其实我早已明白。
自己如今的成就，和那天在庙宇中随口所说的话脱不了关系。
“希望能保佑我高中。”
那句话之后，无论我学识如何，考试定然名列前茅，一直到如今进士出身。
不过更让我心头忐忑的。
是祝英台的老家就在上虞。
因缘际会。
往昔回忆涌上心头，情再难以自抑。
我思前想后许久，终于敲开了祝家的大门。
14
祝家大门漆黑，就如钟漳汝庙宇的大门一般。
“不知知县大人来访，有失远迎！”
祝公远恭敬抬手行礼，却只有一条手臂，甚至连半个肩膀都没有。
那手臂缺口，就像是被
某种猛兽生生咬了一口。
即便有衣服遮挡，我也能看到参差不齐的缺口。
我被吓到了。
祝公远急忙解释道：“年轻时候不懂事，折了条臂膀，没吓到大人吧。”
我轻笑表示没事。
可当我放眼望去时，不由得后背渗出冷汗来。
整个祝府上下，竟没几个健全人，几乎都失去了手臂或腿。
有的人双腿皆失，用肘拨动着前行。
有的人像祝公远这样没有手臂，痴痴望着我，一看，竟也没有眼珠。
更有同时失去四肢的人斜躺在墙根下，双眸无神，似是死尸一般。
最为诡异的是。
这些人的伤口上都有那种奇怪的缺口。
如果他们是被咬掉肢体的话，那种凶兽的牙齿我都能脑补出来。
整个祝府上下，弥漫着一种腐朽且死寂的味道，仿佛要将所有人的生命都吞没。
我心头泛起强烈的不适。
我分明察觉到，暗处有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东西……在窥视着我……
15
而当我进了祝家大堂，看到那面扇子，和扇子后若隐若现的艳丽面孔时，更是忐忑难安起来。
“祝员外供奉钟漳汝？”
祝公远闻言面有喜色：“没想到知县大人还知道钟漳汝上仙。”
“早些年和令郎同游求学时，他给我说过。”
我忽地又想起那座古庙中，祝英台跪在钟漳汝神像前的圣洁场景。
可祝公远接下来的话让我差点疯掉。
“这……犬女性子刚强，早些年扮作男儿游学，竟没有告诉知县大人，还望大人恕罪啊。”
扮作男儿？
这话宛若炸雷，惊彻在我脑海！
“英台是女儿身？”
“正是！”
一瞬间，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也都说通了。
“她在哪？”
“就在闺房，可……或许不能与大人相见了。”
“为什么？”
“因为犬女已经许给太守之子马文才，此时抛头露面，恐是不妥。”
我呼吸一滞，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气力仿佛被强行抽走了。
原来祝英台所说的小妹，就是她自己！
她！
她一直在等我来娶！
可是这整整四年，我根本不曾来过！
16
失魂落魄出了祝府，我忍不住痛哭起来。
愧疚，悔恨，充斥满我的内心。
我几乎能想到祝英台独立窗口，苦等我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她也是爱我的，她在等我来娶她。
如果我早些发现英台就是女子……
可如今……
噗！
胸口剧痛，我吐出一口鲜血来。
其后短短数月，思念和后悔让我重疾缠身，命不久矣。
“英台……英台……对不起……”
每一个梦里，我都能看到跪在钟漳汝神像前祷告的祝英台。
我爱她。
我想和她厮守终生。
我们是相爱的，如何能就此分离？
我知道。
钟漳汝能实现我的愿望。
我挪动身子，再一次爬进了钟漳汝的庙里。
二、马文才的婚礼
1
我叫马文才。
我已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从何时爱上那个明慧潇洒的姑娘。
我只知道。
这世界上只有我能理解她的痛苦，也只有我能带给她幸福。
2
我和祝英台很小的时候便相识了。
每天下学，我都会从父亲书房偷两块豆糕，跑去后厨找她。
“祝二娘！你在哪？”
“在这！”
祝英台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脸上熏得漆黑。
但她一见到我，两眼就会笑得眯成缝。
当然，更多的是因为见到那两块豆糕才笑了起来。
我童年的乐趣很少。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看着祝英台吃下两块豆糕，然后满足地打个饱嗝。
那时我心头便会涌上说不出的快乐。
3
“马文才，以后你不能叫我祝二娘了，我有名字了。”
“你不就叫作祝二娘吗？”
“不！我给自己起了新名字，我叫祝英台！你以后注意着点。”
“可是我爹说下人命贱，不能起好名字，会压不住的，而且你是女孩，更不能有名字了。”
“你胡说！女孩怎么不能有名字？”
祝英台抬手就朝我脑门上敲了两下。
我捂着脑门。
生疼，却极为开心。
“好好好，以后就
叫你祝英台。”
祝英台这才得意一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笑得更开心，殊不知脑门被抹得漆黑。
4
“书带了没？”
“带了带了！”
我取出一卷《论语》来：“先生今天讲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话未说完，我又被猛敲几下。
祝英台恼声道：“如何能将女子与小人同类而语？什么至圣先师，胡扯！”
我急忙解释：“可能……可能『女子』通『汝子』，这话是孔子对子贡说的，是骂子贡也说不定嘞！”
“真的？”
“当然是真的，先生……先生说的！”
“原来是这样！”
祝英台高兴了，接着又伤心了。
“马文才，我爹说我们要搬走了，搬去上虞，我们以后可能见不到了。”
“什么？这怎么行？我们不是要一起长大的嘛，说好我要娶你的！”
祝英台道：“不一起长大你也可以来娶我呀，到时候我考上状元，你就当榜眼，咱们结为夫妻，肃清朝政，为民造福，岂不美哉？”
“有道理啊！”
我当时听得热血沸腾。
现在想来。
那真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5
我是太守之子，有不知多少女子愿意嫁给我，其中不乏美丽者。
可每每想起灶台边那张被熏得漆黑的脸，我就觉得谁也比不上了。
三年前，我带人上门求亲。
但祝英台不在。
她女扮男装出门游学，似乎已经忘记了当初的诺言，只让我吃了个闭门羹。
我理解她。
她有抱负，有理想，愿意为百姓造福。
只可惜她是个女子。
这世间，没有人愿意让一个女子参加科举，更别提让她做官。
我知道她还会回来。
直到不久前，我听闻祝英台归家，便立刻收拾东西，赶到了上虞祝府。
6
祝家的宅子很大，大门漆黑。
我有些感叹。
祝公远当年只是我家的一个下人。
如今竟也有如此家业。
“公子！哎哟！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祝公远大喜过望，急忙迎我进大堂。
他丢了一条臂膀。
祝府上下也都是缺胳膊少腿的人。
祝公远向我解释，当年为了打拼家业，断掉一条胳膊。
之后遇到这些人，觉得可怜就都收留了。
一进门。
我便被大堂上供奉的神像所吸引。
巨大的扇子后面，一张艳丽女子面孔若隐若现。
只是看了一眼，我便觉得呼吸一滞，仿佛是被什么恶兽盯上了。
“这是……”
祝公远急忙道：“公子，这是上神钟漳汝。”
“钟漳汝？”我坐下道，“倒是没听过，有什么说法？”
祝公远道：“钟漳汝只是我等信徒私下所称，真名不可言，不可语啊。”
“灵否？”
“自然是极灵的！”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7
正在这时。
我的呼吸忽然停滞了。
门口。
一女子款步而来，正是祝英台。
此时的祝英台已经长得端庄秀丽，宛若无瑕白璧。
我的心一下乱了。
我急忙上前，眼前又浮现儿时时光，心头忐忑，有千般言语要说。
“英台……”
话刚出口。
却见祝英台盈盈一礼，认真道：“小女子祝英台，见过马公子。”
我顿时哽住了。
我已察觉到，我们之间隔了一道天堑。
祝公远急忙在一旁打圆场。
可我的一颗心直坠深渊。
我能感受到祝英台地心离我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多年思念。
没想到竟是这种结果。
8
出了祝府，我只感觉天旋地转。
祝英台亲口告诉我，她已心有所属，在等那个人来娶她。
那是个穷书生，听闻在书院成绩颇好，也待她极好。
可是……他又如何及得上我太守之子的身份？
我嘲笑自己，竟会为了所谓的爱情纠结到如此地步。
深夜。
月明星稀。
我的心却久久难以平静，游荡在街头。
不知走了多久。
等再次抬头，一扇黑漆漆的大门出现。
我认出大门里那
尊神像，是祝公远家中所供奉的钟漳汝。
“上仙，既然您这么灵，求您赐福，让我和英台在一起，那穷书生，如何能给她幸福……”
话音未落。
一阵带着腥味的雾气升腾而起。
我心头猛怔，却见那幅扇面在挪动，其后那张艳丽的女子面孔也在活动！
我当即大惊，想要起身出去，可是几道黑影随即掠了过来。
那是一根根粗壮的青紫色触手，粘连着黏腻的液体，立刻将我紧紧缠绕。
触手使力，要将我拖入那黑暗之中。
窒息，惊恐之感顿时席卷我的全身。
“啊！”
我惨呼一声，猛地张开眼睛。
大殿内。
静悄悄。
那尊神像纹丝未动，我已经遍体冷汗。
殿外月光明亮，清幽幽地照进大殿里。
祝英台正站在门口。
9
“英台？”我心头一紧。
祝英台上前，黛眉是蹙起的。
她美丽的面孔顿时让我心安下来。
我回想梦中凶险景象，不由得打个寒战，问道：“你怎么到这来了？”
祝英台苦笑道：“不是你许愿要和我在一起？”
我恍然大惊：“你……你怎的知道？”
“文才，钟漳汝有求必应，我已必须要嫁给你，但我求一个条件。”
“真的？”我瞬间大喜过望，“只要你愿意嫁给我，别说一个，便是千百个条件，我都答应你！”
祝英台轻声道：“给我几年时间，我要等一个人，跟他说清楚。”
我又哽住了。
我不明白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处于现实。
但我知道祝英台的心里还装着那个人。
“你若不是心甘情愿，倒也不必委曲求全，我不是那种人。”
“不，马文才，你不明白，你许了愿，我便必须嫁给你，这是钟漳汝的指示，没人能够违背。”
说着。
祝英台轻轻褪去衣衫。
我当即呆住了。
10
只见祝英台的两条腿上捆了一圈又一圈的布带，已经被某种黏液浸透。
解开布带，一根根和章鱼一样的触手分裂开来，青紫色的触手上遍布吸盘，蠕动着，颤抖着。
祝英台的身子被数十根触手撑了起来，身形高大了数
倍，面色更加的冷冽了。
月光之下，那清纯美丽的面孔，与身下令人心头震颤的触手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我当即被吓得跌坐在地，心神俱颤，只觉得脖子被掐住了一样，难以呼吸。
“梦！这还是梦！”
“马文才！这不是梦！”
祝英台怒喝一声，眼泪已经滴落在地。
“英台……你怎会变成这样？”
看了许久，我才愿意接受这真相。
怪物。
她已变成一个怪物！
可是。
这是为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许愿的代价。”祝英台伸出右手，原先的柔荑已不再，化作四五根触手在摇晃。
她冷声道：“这只手，是我替你偿还的，你也该允我几年。”
我恍然大悟。
为什么祝公远忽然从一个下人变得那么有钱，却又失去了一条胳膊。
为什么祝府上上下下，都不见健全之人。
原来他们都将四肢献给了钟漳汝！
11
“英台……”
我看着祝英台失去的右臂，心头满是愧疚和心疼。
原来我的愿望，是被祝英台这只手臂偿还的！
而她还要委曲求全地嫁给我。
为何不是我偿还？
我登时只想以头触柱，以死谢罪。
看着祝英台浑身垂落的肢体，我实在难以接受。
曾经那般美丽的女子，如今竟变成了这种恐怖模样……
“好，好……我答应你……”
说着，我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去，然后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触手湿滑的感觉让我一瞬间失神，却又无比肯定眼前就是心爱之人。
我使劲地拥抱，勒得那青紫色的触手变形。
我的身体陷在祝英台庞大的身躯中，泪如雨下。
“对不起……对不起……”
我忽地摸到几颗凸起，定睛一看，却是几颗圆溜溜的猩红眼球，突兀地立在祝英台背上。
她已哭红了眼，哭红了每一颗眼。
“丑吗？放开我吧，我不值得你这样……”
我抱得更紧了，生怕她下一刻就会消散，再也回不来。
我流着泪，轻轻亲吻每一根触手，每一颗眼，赌咒似的道：“放心，我从前对你是哪般，今
后也一样。”
我取出一个布团来。
打开，是两块豆糕，一如从前。
“不知道你还喜欢不喜欢吃，就少带了点……”
12
我已下定了决心，要一心一意地对她好。
我准备好了一切，只要祝英台同意，我就能将她娶回家。
不论她变成怎样，她都是我心头最爱的女子。
我等着，等着娶她。
可这一等，便是四年。
我什么都没有等来。
而她终于等来了梁山伯。
那天我就在祝府，我躲在暗处观察着他。
可笑。
他竟然连英台是女子都不清楚！
既如此，他又如何会爱英台？对她好？
他若是见到英台的本来面目，肯定会被吓得离开她，令她伤心。
我并不想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我向祝公远使了个眼神。
梁山伯便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我想他该明白，英台不是他这种心志不坚的人能够染指的。
13
大婚的日子很快来了。
在祝英台父母的坚持下，她同意了我们的婚事。
我开心坏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我等这一天实在等了太久了！
与此同时，我也听说了梁山伯的死讯。
他是个苦命人。
可这个世界上谁的命不苦呢？
但我万万没想到。
接亲的队伍会途经梁山伯的坟墓。
祝英台一身红妆，近乎乞求道：“文才，让我给他上炷香，洒扫一下坟墓，不会太久的。”
看她哭得梨花带雨，我即便心头酸涩，可也不忍心拒绝。
我很难想象自己会搀扶着祝英台去给梁山伯上坟，但我也明白，我对英台的爱，能让我为她做任何事。
可就在此时。
我看到祝英台锁骨上有一块凸起，皮肤褶皱，就像是一条蠕动的虫子。
“英台，这是什么？”
我问她，可她却不答我，只是痴痴地烧着纸。
14
我预感到了。
一种危机在酝酿，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我想要带祝英台离开。
可是下一刻。
梁山伯的坟墓炸裂
了。
轰鸣声震得我耳膜鼓胀。
一道血腥的雾气瞬间升腾而起，周遭忽然传来低鸣、亵渎、语调怪异的诵经声。
祝英台似明白了一切，苦笑起来：“好吧，我明白了……文才，对不起……”
她衣衫下的触手在蠕动。
“不！不！”
我也已明白过来，钟漳汝！是它！
但为时已晚。
墓室之中。
梁山伯的尸体已经腐烂。
一只青蝴蝶从腐烂的身躯中爬了出来，翩然从墓室中飞出。
而我身旁的祝英台也已倒地昏迷不醒，嘴角还带着浅浅的微笑。
她锁骨处的皮肤忽然破裂开来，鲜血直流。
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艰难地钻了出来，扇动着其硕大的翅膀。
两只蝴蝶飞向天空。
清风吹拂。
翩翩起舞。
它们就像是祝英台和梁山伯重逢了。
他们突破了世俗的枷锁，终于在一起了。
而我。
则是那个笑话。
15
我愤怒地撕碎了那两只蝴蝶！
16
我抱着祝英台的遗体，再次跪在了钟漳汝的神像前。
“上仙……”
“求您让英台复活吧。”
“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
三、祝英台的秘密
1
我叫祝英台。
这其实并不是我原来的名字，我原本叫作祝二娘。
曾经我们一家都只是下人，住在太守家里。
后来我爹发了财，他从祝三摇身一变成了祝公远。
而我也为自己起了个好名字。
祝英台。
从那以后，我能读到从前读不到的书，能随时吃到最喜欢的豆糕，想做什么都有足够的钱花。
可现在想来。
我宁愿待在那个小小的灶房，永远也不出来。
因为我爹为了发财，招惹了那个恐怖的存在。
2
我记得那是个阴沉的夜晚，漫天看不见星星和月亮。
我爹失魂落魄地回来，同时也丢了一条臂膀。
他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上面凶兽啃食的牙印让我记忆犹新。
“二娘，我们有钱了，我们可以不给人做下人了，我们搬去大房
子住。”
“爹爹，为什么？我们为什么会变有钱？”
“因为爹爹向钟漳汝献祭了一只胳膊，它会赐福我们。”
我那时竟天真地以为我爹的一只胳膊能换来荣华富贵，甚至有时候觉得这买卖真值。
直到后来我被强行摁在钟漳汝神像前时。
我才知道它要的更多。
3
我家自那之后果真变得富有了。
不过我爹和我娘想要的更多。
“二娘，我看你和公子关系挺好啊。”
我娘原本是个朴素人，可是自从过上了好日子，就变得越发贪婪。
“是啊娘，马文才说过，他长大要来娶我的。”
我娘登时被逗笑了。
“傻孩子，男人的承诺你只管当成屁，不作数的。”
“不可能！马文才从来不对我说谎，他说会娶我就会娶我！”
我娘忽地停了笑声。
她望着钟漳汝的神像，痴痴地道：“放心，我会让他永远爱你，绝不变心。”
4
那真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我被亲娘命人摁在钟漳汝的神像前。
她嘶吼着、痛哭着，取出了一柄锯子来。
“二娘，娘这都是为了你好，为你谋个将来……
“你爹已经变了，他曾经愿意为了这个家献出一切，可现在只会花天酒地……
“这个家迟早会垮的，娘不在乎别的，只在乎你将来有个依靠……
“放心，很快的……
“只是一条腿而已……”
接着。
酸牙的、刺耳的声音从腿骨传向我的大脑。
剧痛袭来，我痛哭出声，几度晕厥。
“娘！娘！！！
“啊！！！！
“疼！！娘！我好疼！！！”
5
我被逼着说出了那个愿望。
我的那条腿被钟漳汝从神像中伸出的触手拖入黑暗。
与此同时。
我断肢处长出来那令人恶心、厌恶的青紫色触手。
这种情况之前并未发生过。
可笑的是，我竟被一众疯狂的信徒当成了钟漳汝的使者。
在那以后，我再无颜去见马文才了。
他是无辜的，是可怜的。
他不该再和我们这癫狂的一家有任何的牵连
。
没错。
癫狂。
我爹和我娘自那以后开始了疯狂的许愿。
他们找来了很多流民，切下他们的四肢，逼着他们许愿，而钟漳汝也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我曾经劝告过他们。
可他们的态度让我伤心。
“二娘，你难道觉得现在的生活不好吗？你吃的，穿的，可都是我和你娘辛辛苦苦向钟漳汝求来的！”
而我听过最多的两句话是：
“只是一条腿而已……
“只是一条胳膊而已……”
6
一条腿，一条胳膊。
换来荣华富贵，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财。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划算的买卖。
可我知道。
代价并不重要。
那巨大扇子后的存在，只是想看着人们陷入癫狂、混乱。
它以此为乐。
我知道，我该离开了。
我乔装离开祝府的那天，恰好看见马文才登门求亲。
他已经长大了，长得英俊，迷人，眼神中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若是从前，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的求婚，欢天喜地地嫁给他。
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的思想已经被篡改，他不是真的爱我。
而且一旦和我们这一家沾染上关系，他也会被毁掉。
我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7
我遇到一个有趣的人，他叫梁山伯，有点呆头呆脑的，但心肠不坏。
“我与祝兄一见如故，不如结拜为兄弟，如何？”
“当然可以！”
他满腔抱负，要做高官，为民请命。
“兄弟，等将来我做了状元，你当榜眼，到时候咱们通力合作，肃清朝野，还百姓一个太平！”
我听了这话只觉得心酸。
曾经我也对一个苦命人说过这话。
只不过后来我害了他，还背弃了诺言。
我心想好在自己这新结拜的兄弟不会受到钟漳汝的残害。
可是我想错了。
仅仅一个月后。
我们便误打误撞闯进了钟漳汝的漆黑庙宇。
随后。
他向钟漳汝许了个愿望。
8
许了愿，就要献上祭品，否则就会惨死。
我让他那晚睡在了庙里。
血腥雾气升腾而起的时候，那粗壮、青紫、黏腻的触手便从神像底下伸出来。
“钟漳汝在上，请您放过他，收走我的腿吧……”
我颤抖着声音，乞求钟漳汝放过梁山伯。
说实话我对这个才刚刚相处一个多月的人只是有些许好感，完全做不到为他牺牲一条腿。
但我这样一个人，已经变成怪物的人，还有什么能失去的呢，不如救了这个人。
下一刻。
那些触手便涌向了我。
它们缠绕、撕扯，活活将我那条腿拽走了。
骨肉分离的痛苦让我痛苦，却不觉得那么疼了。
也许上一次，我就已经承受了所有的痛苦。
从肉体到心底。
9
“你做噩梦了？
“是……哪来的血？”
“向钟漳汝许愿是要献上祭品的，我昨夜猎了只山兔献上，这样它就不会找你啦。”
10
我从未后悔过替梁山伯付出了一条腿，因为他待我真的极好。
也许是在祝家待了太久，所以我对梁山伯的真心相待极为珍视。
上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还是小心翼翼捧着豆糕的马文才，但他如今也已经被钟漳汝改变了。
三年时光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心。
我爱上了梁山伯，这个真诚，炽烈的男人。
我不止一次地想要表露身份，却又怕他知道真相后拒绝我，以至于连兄弟都做不成。
分别那天。
他忽然抱紧了我。
他的拥抱那么用力，又那么温柔，让人几乎窒息，又让人沉醉其中。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已经知道了我是女人，似乎那是一个爱的拥抱。
我衣衫下的触手因为紧张和激动，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我爱他。
我几乎快要将所有触手伸出，将他紧紧缠绕，将他融进我的身体里。
我等他来娶我。
我愿意嫁给这个人，永远远离祝家，和他生活在一起。
但我没有等到他。
11
“英台，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好的，我发誓！”
我看着信誓旦旦的马文才，只觉得难过。
这不是他真正的样子。
他是个被钟漳汝残害的可怜人。
我娘也在劝我：“二娘，梁山伯已经死了，你就嫁给公子吧。”
我爹也说：“对啊二娘，公子哪里不好？他一心一意对你，你就这么对他？”
我知道，他们只是贪恋太守家的钱财。
我同意了婚事。
马文才许了愿，我嫁给他是迟早的事，我的坚持并没有意义。
12
出嫁那天。
队伍经过了梁山伯的坟墓。
我真后悔。
我不该下轿子的。
也许和马文才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才是正确选择。
但是我听到了梁山伯的呼唤。
“英台……英台……对不起……”
一瞬间，我的眼泪便难以止住。
往昔情景浮现眼前。
我似乎又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我几乎能感受到他拥抱我时的感觉。
我恳请马文才让我去祭拜，我也知道他不会拒绝我。
果然。
他说：“既是娘子义兄，应该祭拜，我与娘子同去。”
13
梁山伯坟墓炸裂那一刻，我便明白了一切。
结束了。
这是最后了。
我们被它玩弄于股掌，供它取乐，直到死去。
我看向那只翩翩起舞的青蝴蝶，心想人真是可怜，被欲望裹挟，痛苦一生。
我看向抱着我哭泣的马文才，眼角也划过泪水。
我的意识……滑入了深渊。
14
奇怪……我……还活着？
这是……哪？
是……文才吗？
15
好吃……嗯……真好吃……
16
文才？
你……你怎么了？你怎么被咬成这样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四、马文才的执着
1
“女婿，二娘已经死了，埋了她吧。”
“不！她没死！她还活着！”
“女婿，对不起，我们骗了你，你的脑子……你的脑子被钟漳汝改变过了，你这么爱她……是钟漳汝……”
2
“蠢女人！”
祝公远忽然一脚将自家娘子踢倒在地：“你胡说什么？钟漳汝不能改变人的思想，它只会让人
疯狂！难道你不知道吗？”
“你踢我作甚！我看你是已经疯了！不都是因为你招惹了它，二娘才会变成这样？你才该死！我杀了你！”
“来啊！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3
“上神钟漳汝，信徒马文才拜求。”
“我娘子她是无辜的，无所不能的钟漳汝，求您复活她，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
“七七四十九天？太好了！”
“在这之前没有意识……形同走兽？这……好！我明白了！”
“我会在这之前好好照顾她，形影不离，直到她清醒！”
4
仪式成功了。
我复活了爱妻祝英台，同时失去了两只胳膊和一条腿。
她的心脏开始跳动，并且坐了起来，身上伸出的触手不断挥舞着。
她双眼无神，面色苍白，神情凝滞，宛若行尸走肉。
但当她开始啃食那块鲜血淋漓的牛肉时，我感动得哭了出来。
她还是那么美丽，她也一定会清醒过来的。
我将她锁骨处破碎的皮肤缝了起来，这里曾经飞出一只蝴蝶，然后被我碾碎。
那个男人！
梁山伯！
那个疯子，愚蠢之人！
他竟然觉得让英台变成一只蝴蝶，然后和他在一起会幸福？
那样的人怎么配染指英台？
5
祝公远夫妻已经死了，死于互殴，两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活生生打碎了对方的头骨。
不过我已不在乎。
我一心一意守在英台身边，等待她苏醒的那一刻。
6
没有双手的感觉太糟了，而且我走路也只能用一条腿来蹦跳。
我现在只是个废物。
我刚开始还能买一些牛羊肉回来喂给她，但后来我的钱花光了。
整个祝府早已被下人搬空，只剩下几个没手没脚的人还在苟延残喘。
我无力去挣钱，我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在祝府里养着英台，这样一个不死不活，满身触手的“怪物”。
尤其是我的父亲，他若是知道我失去双臂和腿，还养着英台，他一定会杀了她的。
我看着英台面无表情地啃食生肉，鲜血糊满她绝美的脸颊，便觉得心疼无比。
7
祝府那几个没手没脚的人莫名其妙失踪了。
不过英台的气色逐渐好了起来，我也为之开心。
8
饿……
饥饿……
我已饿得浑身没有力气。
我不记得这是第多少天了。
我似乎很久没有看到英台了，她去哪了？
9
疼……
好疼……
我睁开眼，是英台冷漠无情的脸。
她冰凉的触手正缠绕着我。
嘿……傻姑娘，你终于想起我了吗？
吃吧，多吃点。
我看着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傻姑娘，你怎么会觉得我爱你是因为被篡改了认知呢……
“我是真的爱你啊……”
五、梁山伯的等待
1
“钟漳汝在上，信徒梁山伯，求您让我和英台在一起，我辜负了他，我白白让她等了这么多年，我要给她结果……”
“什么？您不能改变人的思想？不，您误会了，我并没有想让您改变她的思想，我只是……或许您有其他的办法？”
“先假死？您会制作一具尸体放在墓中等英台路过？然后让她死去？而真正的我在另外一处等待？我不明白……我不明白这样做的目的？”
“您会复活她，让她来找我？这样就能绕过马文才？这……这是不是不好，这对马文才不公平，他也是爱她的……我……我不能这样……算了……算了算了，我不想再强迫英台……”
“英台不爱他？对啊，对啊……”
“英台不爱他的，她爱我！她等了我这么多年，我该给她一个交代的。”
“好，就这么做！”
2
成功了。
我要和英台永远在一起了。
我让她等了太久了，我真是太蠢，如果我早点发现的话……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钟漳汝答应了我的请求，不过代价有些大。
它治好了我的病，却夺走了我的双腿和一条胳膊，现如今我只能用单手爬在地上前行。
我寻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搭建房子，开垦荒地，种植粮食。
没有双腿和一只手，干起活来终究是麻烦的，不过我想这点痛苦与英台等我时的痛苦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一年，两年，我一直在等待。
钟漳汝说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不过我想我能够忍受一个人的
寂寞和孤苦。
祝英台能等我四年，我又如何不能等得？
我坚信。
有一天。
她会循着我走过的足迹，唱着歌谣来到这里。
她会站在太阳升起的那处山头，冲我轻轻地微笑。
就如从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