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节 西游之神佛黄昏
第 60 节 西游之神佛黄昏
你可曾见过佛?
师傅说,佛陀吃人,罗汉杀生,那观音菩萨乃是南海的大妖。
唐玄奘从西天雷音寺取来的经度不了天下众生。
那不过是西方妖魔的一场阴谋......
1
我出生的时候,已经是元朝末年。
父母被山贼杀了,皇觉寺的老和尚把我带了回来。
他赐给我一个法号,叫作如净。
我们寺庙天下最穷,师兄弟们吃不饱饭都另投他方。
只有我念着老和尚的恩情,和他一起种了块菜地,勉强度日。
我问师傅:
“皇觉寺为什么不收香火钱?”
师傅说:
“收香火钱的寺庙,都将玄奘真经作为经典。”
我又问: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师傅摸着我的头,嘴角咧起一丝苦笑:
“那经......吃人。”
2
我拗不过师傅,接下来的几年里,皇觉寺还是没有香火钱。
整个寺庙穷得只剩个山门,连菩萨和佛陀的雕塑都破败了。
也许是我们太穷,这几年闹的流寇都不曾光顾过皇觉寺。
我倒是和师傅下山了几次,外面的景象还不如我们的破庙。
平叛的元兵杀了过来,老百姓不如猪狗。
男人被杀,脑袋剁了挂在房梁上。
女人和孩子如牛羊般被赶着走,饿了充饥用。
倒是寺庙与和尚颇受人们尊敬。
许是连元兵也听过我佛的尊号,不敢动刀兵,怕来世的业报。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上了山当和尚,随身钱财,都变成了我佛的金塑像。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到最后,不入佛门的人,死了大半。
剩下的人也不敢起义了,听说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我问师傅:
“玄奘真经里面说的大普度,是不是说天下的人都入了佛门,也就没有痛苦了。”
师傅猛地回头,问我:
“你在什么地方看过玄奘真经?”
我挠了挠头,告诉他:
“上次出门的时候,我在另一个和尚那里看过。”
师傅让我伸出手,狠狠地用戒尺打我,他说:
“你要是想问我为什么打你,就找个供奉玄奘真经的寺庙,偷偷地
看一看。”
3
不久之后,我翻上了一间寺庙的屋顶。
那时候已是深夜,里面的和尚仍旧忙碌。
他们搅动着一口大锅,里面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氤氲的雾气下,我能隐约看到一只爪子。
我心说:
“这准是哪个馋嘴的破戒和尚偷偷煮肉吃。”
可我错了,等一大锅肉炖好,寺庙里的几个老和尚都走了过来。
他们从冒热气的大锅里舀出肉大快朵颐。
里面的肉香,连蹲在房顶的我,都被馋得直流口水。
接下来几天的景象,也大多如此。
只是我好奇的是,这寺庙每天拜山门的人许多,可吃肉的和尚就这么几个。
我寻遍了寺庙,最后在一个袋子里找到了拜山门的人。
他们已经变成了累累白骨,袋子就被埋在如来法相的下面。
我来不及惊讶,就看到整个世界已经变成混沌一片。
巨大的如来法相,变成了光秃秃的肉球。
肉球慢慢沸腾起来,裂开无数的口子,变成一张又一张的嘴。
那些大嘴不断地呢喃着:
“阿弥陀佛。”
数不清的白骨里走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青色人影。
他们前仆后继地跳入那一张张巨口,被撕碎成血淋淋的肉条。
可下一刻,那巨大的肉球忽然长出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它死死地盯着我,一声声佛号在我的心底里响彻。
我双手合十,也开始不自觉地念着:
“阿弥陀佛。”
渐渐地我没了意识,仿佛跌入了无底深渊,然后被溺死在一潭叫作绝望的水中。
我奋力地挣扎,可是徒劳无功。
在我即将沉没在永恒绝望中的时候,一只大手破开深渊,将我抓了上来。
4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出现在了寺庙之中。
并非皇觉寺,而是净土寺。
不知哪儿来的方丈告诉我,今天是我西行的日子,希望我早日取得真经。
我的余光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那不是我的脸,我却认得他——唐玄奘。
我木然地和方丈道了一声:
“阿弥陀佛。”
便从大唐出发,一路向西行去。
唐玄奘始终波澜不惊,而我则
在暗暗打量。
说我就是唐玄奘倒也不准确,我更像是寄居在他身体里的过客。
只是我不能言语,也不能控制着身子去向何方。
唐玄奘的意志掌管着这具身体,所行所做,都是千百年前的他。
他从长安城一路走去,倒是让我看到了盛唐景象。
那时的人们安居乐业,对佛陀虽然敬重,却不曾到了痴迷的地步。
沿途的人乐善好施,只要化缘,必有所应。
人们在盛世之中,盼望这世界能越来越好。
可出了大唐的国境,便是另一番景象。
许是距离灵山更近的缘故,周遭的百姓更加崇拜真佛。
可他们的日子属实清贫,每次化缘,能给半碗稀粥就算慷慨。
夜里我遭了难,一群土匪杀到了我借宿的村子。
全村的百姓被屠戮一空,唯独我一人大难不死。
这么说也不恰当,土匪头子不仅没杀我,还对我毕恭毕敬。
甚至将一碗煮好的人肉给了我。
我没接他的肉,他却皱着眉头连道:
“怪事怪事,这和尚竟然是不吃人肉的。”
说罢,土匪们就一齐将人肉分食了。
临走之前,土匪们和我鞠躬行礼,说是出家人应该慈悲为怀,村民的尸首让我帮忙收敛。
我的身体一僵,随后便老练地处理起地上的尸骨。
带着血肉的,就用刀刮干净肉丢给路边野狗。
心肝脾肺肾一并丢入江水之中。
最后将干净的白骨研成粉末,找一处寺庙,葬在如来法相的下面。
再念上一句:
“阿弥陀佛。”
做完这些,远方的天空之中,一道光华进入了我的身体。
在唐玄奘的眼中,光华熠熠生辉,是无上的大功德。
在我的眼中,光华血红瘆人,夹杂着无数冤魂的呐喊。
我在心底里发问:
“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唐玄奘不回答我,继续踏上了西行之路。
5
我走走停停三个月,总算是到了记忆中的第一个地方——五指山。
只是极目望去,并没有任何山脉。
白马一路向西疾驰而去,踏上一方草原。
没多久,白马将我带到了一个破败的小庙。
里面坐着一个老和尚,面
容枯槁,瘦骨嶙峋,像极了一具白骨。
老和尚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嘴巴里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似乎他很久没有说话,连音节也发不完全。
紧接着,老和尚站起身,走到佛祖的法相之前叩拜。
再从一旁的大水缸里舀一勺水喝下去。
唐玄奘仍旧面无表情,可我却清晰地看到那哪里是什么水,分明是一盆红彤彤的人血。
老和尚的喉结咕噜噜地动了几下,一大勺水就已经下肚。
接着,老和尚干瘦的身躯剧烈抽搐,胸骨刺破了肌肤透出,整个人鲜血淋漓。
他的骨头越来越粗壮,嘴里也不住地发出低沉的嘶吼。
直到骨头包裹了整个躯体才停止了生长。
他从一边的包裹里拿出一袭袈裟披在了自己身上。
大红袈裟在空中挥舞,等再一回头,就变成了一个面如冠玉的秀气小和尚。
他双手合十,道一声:
“阿弥陀佛。”
我也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
此时的小和尚才开始说正事:
“唐长老,佛祖派我在此接引,去寻那泼猴。”
我点点头,跟着小和尚从山门之中走过。
传说佛门有大神通,命唤缩地成寸。
想来这山门也是如此,一步踏入便是千里万里。
直到两边景色变成了一座山中古城,方才停止变换。
小和尚面色带笑,伸手做了一个请。
我沿着古城向前走去,两边的山路上矗立无数的稻草人。
稻草人的手中举着棕色的风车,随风烈烈旋转。
可这是唐玄奘眼中的景象。
我看到的则是尸骨累累的山路,无数的猴子被剥皮插上稻草。
旋转的风车是一个个胎死腹中的小猴子。
地面的台阶上,就披着被剥开的猴子皮,一步踏过,就罪孽深重。
走过了千百层台阶,才看到一个巨大的平台。
四周的野草已经被染成了红色,巨大的水幕也无法冲刷干净。
小和尚带路向前,水幕就自动分开两边,露出一条大道。
穿过水幕就是一片猴子城,里面的小猴子都穿着袈裟,坐在蒲团之上。
它们目光怔怔,口中诵念着:
“阿弥陀佛。”
站在他们前面的是
一个穿灰色袈裟的传经僧人。
袈裟上左边绣着“开智”,右边绣着“戒律。”
木鱼的左右两边也有字,一边是“传道”,一边是“授业”。
僧人一遍一遍地诵读佛经中的内容。
每念一遍,小猴子眼中的光芒就消失一分。
等小猴子的眼睛里光芒消失殆尽,就有人带着小猴子离开这里。
偶尔有不听话的小猴子,就会有一个稍大一些的猴子站出来。
它用藤条将不听话的打个鲜血淋漓。
若是还不听话,一旁的门里就走出一个胖和尚,手里掐着雷诀。
小猴子被电得焦黑,拖下去扒了皮。
再往前走,就看到了被带走的猴子们。
他们在给大殿里的真佛修葺金身,巨大的金砖需要许多猴子才能抬得起来。
一块又一块地垒成真佛座下的台阶。
几个真佛相互攀比着身下的台阶,少了一些的就会大发雷霆。
几只猴子会被带出去剜心刮骨,碾成粉末,填补台阶的缝隙。
走到最后,我才看到那只传说中的猴子。
看到我走来,它的眸子黯淡了下来,叹了口气:
“你来了!”
6
孙悟空已经不是当年的齐天大圣,他现在就是一只又老又瘦的猴子。
即便是拄着金箍棒,他也站不稳。
满天的雷霆轰击在他的身上,他艰难地挡下,然后大口喘着气。
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唐玄奘,金光烨烨,锦斓袈裟看起来珠光宝气。
确切地说,该叫他金蝉子。
孙悟空被金蝉子的一缕法身看管了五百年,如今再看到金蝉子,却全没了脾气。
原因倒也简单,五百年来,他都在替猴子猴孙们顶住雷劫。
他一走,小猴子们都变成了焦尸。
纵然现在的小猴子们活得生不如死,可他终究也是不忍心让雷劫降下来。
可即便是当年赫赫有名的齐天大圣,如今也只剩下半口气。
唐玄奘不来,他会在不久之后倒下,不甘地看着雷霆肆虐。
我木讷地开口,问孙悟空:
“如今你可服了?”
孙悟空凄惨地笑了:
“服了。我到底是个畜生,斗不过你们。”
我木讷地点头,然后让孙悟空和我一起念:
“阿弥陀佛。”
等他念完,满天的雷霆消失不见,他也终于可以喘口气。
其实我知道,如今的孙悟空还是有能力杀掉我的。
我心里也这么想着:
“只要一棒子,就能打穿这具身体。
“来啊,动手啊。你可是齐天大圣。
“你的野性哪儿去了?为什么不动手?”
可是孙悟空没动,他像个小沙弥一样跪在我的面前,等着我给他受戒。
金蝉子的法身里出现一缕金光,化成了金箍戴在了他的头上。
我的心中有一种明悟,只要孙悟空动了杀心,这座猴子城还会满天雷霆。
孙悟空闭着眼睛,喉咙哽咽,最后流下两行泪水。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股野性不见了。
此时的孙悟空就和天底下的所有和尚一样,不悲不喜,四大皆空。
他和我说:
“能让我去看看我的猴子猴孙吗?”
没等我回答,他又摇了摇头:
“算了。没必要看了。都......都活着就好。”
说完这句话,孙悟空身上大部分的法力都变成了一缕金光向西而去。
我望向远方,那里有一个巨大且深邃的影子。
我又想起了那个巨大的肉球,它会不会将孙悟空的法力也吃掉?
这里距离灵山太远,我不知道。
引路的和尚,带着我们继续走。
后面才是出去的路。
这条路很长很长,路上依旧尸骨众多,却不是什么猴子的。
我看到一个巨大的青色骨架,比上百人加起来还高。
颅骨的部分被什么东西击穿,四周还有着数不清的黏稠液体。
我想:
“这莫不是被人吸干了脑髓?”
可骨头不会告诉我答案,它只是默默地躺在那里,任凭风沙掩埋。
此外还有一个孩子的尸体,一条红色肚兜格外显眼,只是如今也布满了灰尘。
尸体里繁衍了一条又一条的紫黑色虫子,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尸体的血肉。
血肉也仿佛能无限生长一般,虫子吃尽了,就再度生出。
只是生出的速度比虫子吃得略慢,想来这具尸体,也逃不了变成枯骨的命运。
我猛然间看到了被丢在地上的一块令牌——陈塘关三太子。
那是哪吒!
可无论是引路和尚还是唐玄奘,哪怕是孙悟空,也只当没有看见。
我们终于走到了尽头,也看到了那里的界碑。
这哪里是什么五指山?
那界碑上字迹分明——花果山水帘洞洞天!
7
猴子跟在我的身后一言不发,像极了一具行尸走肉。
我很想问他这些年在花果山的遭遇,可却恼怒自己不能说话。
看来师傅说得极对,西行路上果然处处透露着诡异。
哪吒死在了花果山,天庭却毫无作为,莫不是连玉帝也害怕西天的佛祖?
可那佛祖真的是佛祖吗?吃人的经又是怎么回事?
自从踏上西天的路,诡异的事情就越来越多。
路上的行人依旧礼佛,只要是我化缘,他们都会将仅存不多的食物分享出来。
我能从他们的眼中读出,那不是真心给我,而是惧怕。
我也不知道他们在惧怕着什么?
但连续几次的遭遇,给了我答案。
似乎我就是一个不祥之人,每次化缘的地方,都会遭遇劫难。
要么村民被土匪屠戮一空,要么山精妖怪作祟,食人吸髓。
收尸的活儿都是猴子做,照例将骨灰坛子埋在寺庙地下。
猴子好几次都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我的眼神,似乎有着很大的不满。
最初几次,猴子试探过我,他问我:
“师傅,人肉要煲汤吗?”
我摇摇头,没说话。
猴子也就没继续坚持,只是摘了树上的桃子吃了起来。
他的样子如释重负,看来也并非传说的那样,是个吃人的妖猴。
反倒是唐玄奘自己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悟空,等取了真经回来,就不能吃肉了。”
猴子点点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恐惧是藏不住了。
不吃肉比吃肉还可怕?
可惜我还是不能出声问个究竟。
快到鹰愁涧的时候,我们在一个村子歇脚,住在了一个白发老伯的家里。
他和其他人都不同,只是丢下了刀,嘴上嘟囔:
“师傅想吃些什么,自己割就是。
“老汉我这条命不打紧,
给村子留条活路就行。”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唐玄奘吃肉,我被一股无形力量驱使,做了天怒人怨的事情。
老汉被猴子抓住,将头夹在木板中间。
金箍棒变成了小凿子,猴子就离开了房子。
我看着浑身发抖的老汉,慢条斯理地凿穿了他的头颅。
白花花的脑浆,被我用小勺子挖去,放在嘴里。
吃老汉脑浆的时候,他的身体还在抽搐,像极了一条痛了的蛇。
老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着我将那些白花花的东西吃下去。
强烈的刺激让我忍不住呕吐,但唐玄奘还是吃得那么慢条斯理。
一整个脑浆都被吃完后,唐玄奘才双手合十,念了句:
“阿弥陀佛。”
随后,遥远的西天闪烁着霞光,观音菩萨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微笑着点头,然后手一挥,老汉就变成了一条蛇。
观音菩萨告诉我:
“这一难已经过了,你杀了蛇精,是普度众生。”
说这话的时候,我能看到观音菩萨背后的霞光变了样子。
那一束束光芒像是章鱼的触手不断翻腾,她俊俏的脸庞,也开始伸出一个又一个的口器。
老汉变成的蛇中出现了一个青色人影,缓缓走向菩萨。
无数锋利的口器将人影撕碎,我能看到那张不可名状的诡异鬼脸上露出某些表情。
也许代表舒爽,也许代表其他含义,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等我再看她的时候,她还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
那天观音菩萨下了旨意,宣布村子虔诚礼佛。
那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没有惨遭横祸的村子。
8
我以为鹰愁涧也会和五指山一样。
可到了那里我才发现一切不同,小白龙被捆在水下的石柱中。
全身的龙鳞被扒掉,五爪也变成四爪。
让我感到可怖的是他的龙头,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整齐的切口。
这是一条死掉的龙,龙身上爬着无数沾满黏液的恶心虫子,和哪吒尸体上的一样。
猴子并不感到意外,而是牵着白马下了水。
白马不断地嘶鸣,最后无数更小的虫子从龙身上爬出来,蚕食掉了白马。
白马森白的骨头开始变形,一根一根地蠕动起来,向着龙头的方向前进。
小白龙的尸体也开始扭动起来,森白的骨头缓缓插入脖颈之中。
那些虫子渐渐覆盖在骨头上,拧成龙头的形状。
小白龙尸体上的肉也向着龙头聚拢,身体被撕扯得千疮百孔。
巨大的龙身开始缩小,变成一头栩栩如生的白马。
白马嘶鸣一声,从鹰愁涧里踏空而来,缓缓停在了我的面前。
他已经不是我印象中宝相庄严的神驹,更像是某些不可名状的大恐怖。
刚刚离开的观音菩萨也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双掌合十,轻声道:
“玄奘,你此去西天路途遥远,本座赐你这匹神驹。”
她手里的杨柳枝轻轻拂过,甘露洒在白龙马身上,变得光彩熠熠。
此时的白龙马才是我印象中的样子。
只是有那么一刻,我在白龙马的眼睛里看到了它的前世今生。
广袤无边的南海中,神俊的白龙被千万条触手拖入水中。
一只巨大的黑色独眼在海水中猛然睁开。
代表天庭神力的光辉在黑色独眼的注视中寸寸碎裂。
小白龙的全身法力都被灰暗的光辉吸收,最后崩裂成无数碎片。
一张巨大的、长满牙齿的嘴将龙头整齐切断。
最可怕的是,小白龙临死之前的眼眸中,倒映着——观音菩萨!
我知道唐玄奘看不到这般景象,他只是用这副躯体和观音菩萨道谢。
观音菩萨口中还是呢喃:
“阿弥陀佛。”
我也跟着呢喃了一句,此时我才发现,呢喃着的佛号仿佛带着某种特别的力量。
白龙马最后的一丝倔强随着佛号彻底消散。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西天的方向,那里有什么在召唤着他。
而那东西,也在召唤着我,它甚至在某些未可知的境地,在我的耳边轻声呢喃:
“想知道真相,就来灵山!”
那句话......不是说给唐玄奘的......
9
西行路上无妖怪,什么白骨精、黑熊精都不曾见过。
倒是我和猴子,被人用看妖怪的眼神看着。
村民礼佛,却不曾有一个和尚,只是毕恭毕敬地任我予取予求。
到高老庄前,我细细地数过,唐玄奘一共吃了二十七个人。
献祭的人变成千奇百怪的动物,被冠以了妖怪的名字。
是取
经道路的上的不同磨难。
没有奉献人肉的地方,都被杀光。
猴子埋尸体的手法也越发娴熟了,他也仍旧做着最后的抗争——只吃桃子。
等到高老庄的时候,猪八戒已经疯了。
庄里的人被他杀了个干净,高翠兰的尸体被咬成两段。
他就那么躺在庄园里,肚子撑得滚圆,肉皮也涨出一条条的白色纹路。
不需要多久,这头猪就要被吃下去的东西活活撑死。
可他仍旧不知疲倦地将一个女人的大腿塞到嘴里。
野猪的獠牙从细腻的大腿肉里穿过,肉被撕成两半,连带骨头都囫囵吞下。
吃完了大腿,老猪再从旁边拿一个手臂,如法炮制。
我能看到老猪的眼神全是委屈,他是不想吃的,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等再吃完一个人头,老猪的肚皮真的被撑破。
肠子流了一地,他抓起肠子,一边哀号,一边将其吞到肚子里面。
之后是自己的心肝肠肺,吃到最后,他把自己唯一的手臂也嚼碎,只剩下一个光溜溜猪头。
唐玄奘很有耐心地坐在了地上,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夜晚的月光很明亮,圣洁的白光照到了那颗猪头上的时候,高老庄变了。
原本森然死气的庄园变得生机勃勃,周遭的荒草疯长,仿佛一刻钟就是许多年。
可仔细看去,却又不是疯长,它是在不断地复原一切。
老猪的头张大了嘴,无数的东西从里面吐出来,残肢断臂在天空交织。
渐渐地,天空中下起了血雨,那些破碎的躯干像提线木偶一样疯狂扭动。
彼此相连,最后变成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有高员外,也有高翠兰。
他们双目无神,向后行走,一直到了成亲的大堂,所有人方才坐下。
唢呐、锣鼓奏响,曲子完全相反,一整个时空都在逆转。
到了老猪退出门外,变成白面小生的一刻,时空才变得正常一切。
曲子开始演奏,高翠兰和高员外满脸惊恐,却仍旧诡异地微笑。
猪八戒推开门走进来,木讷地和高翠兰拜堂成亲。
等喝过了酒,一对儿野猪獠牙突兀地出现在猪八戒的脸上。
高翠兰一把推开了猪八戒,向着后面跑去。
猪八戒摸了摸自己的脸,双目变得通红,在高老庄大开杀戒。
巨大
的野猪獠牙将人活生生撕成两段。
老猪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将撕碎的人肉生吞下去。
这头野猪从前厅杀到后堂,却在高翠兰的闺房前看到了唐玄奘。
还是那个金光灿烂的金蝉子,他微笑着说:
“你要学会放下。”
全世界都在这一刻静止下来,我从老猪的身后走到他的面前。
冥冥中的一股力量,让我对着老猪开口:
“八戒,你肯放下,就和我一起念一声阿弥陀佛。”
老猪的眼睛中充斥了懊悔和不甘,豆大的泪滴哗啦啦地流下来。
可他拗不过这一次又一次的痛苦,只能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阿弥陀佛。”
他念完这一句,高翠兰呆愣楞地从房间里走出来,一件一件地除去自己的衣服。
就那么一丝不挂地站在了我的面前,我竭尽全力地闭上眼,可却做不到。
接管身体的唐玄奘,他轻轻地抚摸了高翠兰的每一寸肌肤。
眼神却在看着猪八戒,冷冰冰没有一丝情感。
那只手移动到高翠兰心口的位置,猛地用力,将她的心脏活生生地掏出来。
老猪听到高翠兰的惨叫,却也连头都不敢抬起。
他全身剧烈地颤抖,连我也能感受到那巨大的痛苦。
唐玄奘吃了高翠兰的心脏,然后笑着去抚摸猪八戒的头:
“阿弥陀佛,她已皈依我佛,从此你也了无牵挂。”
猪八戒一字一句地从口中挤出:
“谢谢师傅,阿弥陀佛。”
我扶起猪八戒,目光却在看着西天的方向。
一道曼妙的青色身影,已经飘向了那里。
她......永远也回不来了......
10
经此一役,我对西行路上的荒诞怪异已经适应。
只是不知道西天到底有何阴谋,也许这才是我要上灵山的目的。
从收服猪八戒开始,唐玄奘便开始诵经。
猴子和老猪也跟着,每念一遍,两个人的眼睛里就多了一丝浑浊。
后来唐玄奘也烦了,只是让徒弟们念,稍有停顿,禅杖就会砸在他们脑袋上。
越向西,和尚也就越少,连续上万里的路途,就只遇到一个和尚。
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我似是听明白了西行路上的大部分事情。
和尚都在佛国,偶尔流散人间,也不过攫取供奉。
西行路上的一切,也都是佛国给的,国王加冕,也要跪拜如来。
天底下的人都怕见到和尚,稍有怠慢,就是血流成河。
见和尚等于见阎王,不,或许比阎王还要可怕。
人死了,起码能入轮回,转世再来。
死在了和尚的手里,魂魄就要到西天去,被那灰蒙蒙的佛光超度。
平常人不知道这些,也不敢知道。
等颂念了一段时间经文,猴子和老猪也开始变了。
过村庄的时候,他们也和唐玄奘一样吃人。
唐玄奘的花样也更多,我亲眼看到他将一个少女的脊椎从脖颈处抽出来。
白花花的骨髓并着淋漓的鲜血流淌下来。
和尚伸出舌尖,喉咙用力,骨髓就变成一顿可口的晚餐。
少女的尸体被丢在地上,变成了一具白骨。
猴子和老猪也学着唐玄奘的样子如法炮制。
三胞胎姐妹都变成了白骨,最后合三为一。
老猪从行囊里取出一个本子,将上面的“三打白骨精”划了下去。
我细细地数了数,本子上合计八十一条,并称为八十一难。
只是最后一难,没有名字,想来那未可名状的大恐怖,连名字也不可记录。
等我再看到金蝉子法身的时候,已经到了流沙河。
11
都说八百里流沙河,羽毛落入也要沉下去。
可那河面上,却分明站着一个和尚。
金蝉子负手而立,面色古井无波,悠悠然地望着西天的方向。
和前几尊法相不大相同的是,流沙河上的金蝉子,戴着一串念珠。
念珠上已经挂了八颗,是形态不同的人头骨,上面篆刻了八部不同经文。
若是仔细看去,人头骨又有所不同,上面狰狞的骨头已经被削去,看起来圆滚滚的。
走到这里,我就再也走不下去了,唐玄奘的意志带着我坐在了河边。
猴子和老猪没敢吭声,默默地等在师傅的身后,只是两个人的眼睛里各有不同。
老猪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幸灾乐祸,猴子的眼神倒是多了不少怜悯。
他们都在等自己最后一位师弟——沙悟净。
不多时,河面翻腾起来,金蝉子的八颗念珠也在哗啦啦响个不停。
河水
里面出现了一个红色胡子的大汉,须发皆张,手持禅杖。
金蝉子一步踏出,流沙河翻涌得更凶,紫黑色的触手涌现出来,将沙悟净捆了个结实。
无数细小的虫将沙悟净整个淹没,旋即便是一团团的血舞迸发出来。
我眼睁睁地看着沙悟净被那些虫子从一个两米高的大汉啃成了一副骨架。
纵然如此,沙悟净仍旧在动,他的一颗人头倒是完好无恙。
金蝉子一招手,虫子再度沸腾起来,咔嚓咔嚓地啃在沙悟净的骨头上。
沙悟净面色狰狞,除却惨叫,就是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骨头被虫子一寸寸地啃成粉末,吞咽殆尽,到了头颅方才停下。
锦斓袈裟向前飞去,将沙悟净和金蝉子一并包裹,里面发出滋啦声响。
等袈裟打开,沙悟净就只剩下一颗头颅,上面还挂着滋啦作响的某些黏液。
一些没有吃干净的血肉,都被黏液腐蚀殆尽。
最后,黏液将沙悟净的头腐蚀成一个浑圆的球体,才慢慢从上面落下来。
金蝉子又变成了古井无波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将人头穿在念珠之上。
至此,这一串念珠已经有了九颗。
沙悟净也受了九世的挫骨之痛。
又等了几天,沙悟净再次出来的时候,却是径直跪在了地上,双手合十,念道:
“阿弥陀佛。”
金蝉子这才露出微笑,伸出手抚摸了沙悟净的头。
他转头看向唐玄奘,然后告诉沙悟净:
“我不过是你的烦恼,那位才是你的师傅。”
唐玄奘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沙悟净的面前,他们四目相对。
我能看到沙悟净眼睛里的光彩都被磨没了,再也不是那个执着善良的卷帘大将。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天庭的官,而是西方世界的一个和尚,法号悟净。
唐玄奘伸手一招,金蝉子便成了金色的飞沙,落在了那九颗人头之上。
九颗人头也变了模样,每一颗都是栩栩如生的唐玄奘。
唐玄奘眼神中带着笑意,看向沙悟净,喃喃道:
“你杀了我九世,我亦是来取真经。”
沙悟净身躯一震,最终仰天长啸:
“都是弟子的错。”
那长啸之中,是数不尽的悲愤。
旋即,唐玄奘拉着他的手,念一句:
“阿弥
陀佛。”
沙悟净迟疑了很久,也只得跟着张嘴:
“阿弥陀佛。”
他也变成了猴子和老猪的模样,木讷,双目无神,像极了一个听话的弟子。
此时我也注意到,流沙河不过是方圆几里的小河,根本不是什么天险。
可我带着三位徒弟走过之后,流沙河就在我们身后随风暴涨。
一路上的田地、农舍、城池全部淹没。
我眼睁睁地看着无数人被河水吞没,沉入其中,连尸体也没有浮上来。
那黑黢黢的河水之中,仿佛有着无数双幽绿色的眼睛和血盆大口。
我拼命地转头,不想再走西行路,我以为这样可以让流沙河的暴涨停下来。
可我根本控制不了身体,唐玄奘就那么向前不断地走着。
起初所过之处,还有人咒骂,后来就都变成了朝拜。
他们跪在地上,口中念着佛号,恭迎唐玄奘的到来,然后被大水吞没。
没有人是甘心的,却连反抗也不敢,只能那么低着头,流着泪。
一路行过八百里,流沙河的生长才停了下来,唐玄奘站在河边,望着河里。
他嘴角带了一抹微笑,然后双手合十:
“此间是大福缘,你们都将追随我佛。”
说完此话,流沙河成了一片碧色,无数道人影从流沙河中冲出,向着西天而去。
即便远在流沙河,我也能听到满天佛陀的狂笑和令人头皮发麻的吞咽声。
我扭头看去,却看到这里早已有一块斑驳的老石碑。
上面写着:
“八百里流沙河,渡尽天下妄念人。”
12
西行的路已经走了大半,九九八十一难也划掉了七十余个。
三个徒弟的面色越来越木讷,除了吃人,路上从未出过手。
一路行来,观音菩萨又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一身佛光还在,只是在我眼中,她已经身披血色。
第二次,佛光已经被血色代替,定睛望去,连五官也开始无形无相。
我想起了师傅曾经和我说过的话。
佛陀吃人,罗汉杀生,那观音菩萨乃是南海的大妖。
可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怪异的妖?
还有一次,猴子奉命去了一趟南海,回来的时候却战战兢兢。
他仿佛在南海看到了什么大恐怖,连魂魄都吓得丢
了。
只是唐玄奘不问,我也说不了话,只能静静地看着西行路上不断增添的累累尸骨。
我想,也许下一个地方,就能揭开某些秘密。
前方的路,正是去五庄观的路。
天下人怕佛陀,不代表镇元大仙也怕。
那是天下地仙之祖,正宗的道教大能,西游的故事里说,便是观音菩萨也不敢招惹。
可我到了五庄观的时候,观音菩萨早已经在此等候。
孙悟空也没有推倒人参果树,倒是三个徒弟都成了人参果树的养料。
他们身体中也走出了青色的影子,猴子、老猪、大汉。
人参果树的虚影显露出来,遮天蔽日,将这三位压在下面。
三个影子一同伸出手,和那虚影抗争,格外辛苦。
此时的他们,才有自己的样子。
猴子的眼神中,是极致的愤怒,燃烧着要毁灭世界的烈焰。
老猪的眼眸中,是深深的不舍,仿佛有什么牵挂的东西,让他不能倒在这棵树的下面。
沙僧的眼睛里最简单,只是一份执着,仿佛在告诉所有人,我就是我。
三种不同的力量迸发出来,人参果树的影子被逼退了很远。
下一刻,镇元大仙从虚无之中走出,那片虚无很特殊,不同于观音菩萨现身的灰蒙蒙世界。
那是真的无,要将一切都卷入其中的无,黑得彻底。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观音菩萨,菩萨微微颔首。
镇元大仙翻手一挥,刺眼的白从虚无的黑中迸发出来,阴阳扭转在一起。
人参果树仿佛活了一般,千万条树枝将三人死死绑住。
遮天巨树重回地面,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知道,此时此刻的猴子、老猪和沙僧,才是西天那位希望的。
他们不是我认识的齐天大圣、天蓬元帅和卷帘大将。
他们只是西行路上的和尚......
此时的我,也不知道和尚是一个怎样的词汇。
师傅教给我的普度众生,在西行之路上全都看不到。
做完一切的镇元大仙,在一片虚无中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观音菩萨却告诉我:
“五庄观的劫难已经过了,接下来,我们在灵山相见。”
观音菩萨的声音也不再如往日的清冽,像是破旧老风匣,吱吱呀呀。
他转身的
时候,一张人皮脱落,灰色的气息开始弥漫。
我只吸了一缕,便感到无尽的绝望......
13
走入灵山之前,我们终究是要先入狮驼岭的。
唐玄奘曾说过狮驼岭是西行路上最大的妖国。
可如今的狮驼岭却并非这般景象,而是一片祥和。
我想起了来时的大唐盛景,这里与其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前后八十万里方圆的土地上,百姓安居乐业。
他们没有国王,三个执政官负责全国的事务,不仅兴修水利,还救灾赈农。
没有人吃不起饭,过于贫困的人,国家负责赡养。
若是有人生病,便是昂贵的党参、雪莲,也不要分文。
我和三个徒弟路过的时候,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
他们没见过和尚,也不知道什么是信仰。
城里的百姓说:
“人人安居乐业,没什么烦恼,为什么要求佛陀保佑?”
狮驼国的人也没有施舍,只是告诉我,若是饿了肚子,就去饭铺吃饭。
在狮驼国生活,不需要钱财,欲望都能得到满足,只要你付出自己的努力就行。
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乐土,天底下人都梦想的天堂。
可久久没有出现的唐玄奘却说话了,他有些愠怒,口中呢喃佛号:
“阿弥陀佛,天下间竟然还有如此恶土,需要我佛普度。”
三个徒弟像是听到了号令,分别化出巨大的法身,一脚下去,就是无数平民枉死。
唐玄奘双手合十,大声念着:
“阿弥陀佛。”
观音菩萨的人皮随风而来,在天空之中越长越大,最后将整个狮驼国覆盖其中。
天空之上就是那一张巨大且惨白的人脸,已经看不出菩萨的模样。
人皮又寸寸碎裂,变成无数条怪蛇,惨白颜色,只有独目,嘴里上百颗牙齿列为三层。
怪蛇一口下去,就是一个血洞,旋即钻入人体,将五脏六腑吃了个干净。
其他怪蛇也顺着血洞钻入,人皮被撑得变形,最后破碎开来,又化成无数小蛇。
怪蛇之间也相互吞噬,最后变成一条无比巨大的白色怪物。
整个狮驼国,都变成了尸山血海一样的地方。
三位执政官带着军队抗争到最后,无数的士兵倒在他们脚下。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的绝望与不甘。
怪蛇没有吞噬他们,而是我的三个徒弟动手。
他们尸体倒下的瞬间,变成了狮子、大象和雄鹰。
所有平民的尸体都变成了妖怪,狮驼国的血腥气,方圆上百里都能闻得到。
唐玄奘嘴角咧出笑意,亲自在本子上划掉了狮驼国这一难。
并在里面如此写道:
“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头发翙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
“人筋缠在树上,干焦晃亮如银。真个是尸山血海,果然腥臭难闻。
“东边小妖,将活人拿了剐肉;西下泼魔,把人肉鲜煮鲜烹。
“今大唐玄奘遣座下弟子,还世间一个清白。”
白色怪物驮着唐玄奘和几位徒弟到了狮驼国的边境,最后化为无数脓水。
脓水所过之处,土地寸草不生,此间再不会有人踏足。
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知晓,曾经的狮驼国,是一个人间乐土......
14
我在西天见了如来,他法相庄严坐在金莲台之上。
文殊普贤列立左侧,观音菩萨站在右侧,下面是各色佛陀、五百罗汉。
寻常人看来,西天灵山的大雷音寺的确宝相庄严,忍不住想要叩首。
可我却看到了另一番景象,大雷音寺就是一团灰色雾气。
金莲台则是人头垒成的一张王座,上面端坐的如来,胖成了一个肉球。
血盆大口之中,全是锐利的尖牙,正中的独眼仿佛能看穿人的心魄。
我被他盯着,就感到莫名的恐惧。
再看两遍的佛陀,大多是不可名状的森罗怪兽,观音菩萨则是一只巨大的独眼章鱼。
千百根触手无风自动,全身上下布满口器,任凭什么进入都会被撕成无数碎片。
文殊普贤是一对儿无头恶魔,巨大的四肢布满尖刺,身体的正中才是一只硕大的眼睛。
文殊是绿色的独眼,给人以无尽的痛楚。
普贤是蓝色的独眼,给人以无边的绝望。
此时的我,已经不再是唐玄奘,而是被分离出来的小和尚如净。
唐玄奘则变成了氤氲的灰气,和王座之上的如来合二为一。
三个徒弟也各有变化,最终成了无边无尽的灰色气息,向着整个世界蔓延开来。
那些灰气进入的我的鼻腔之中,我才明白那其中蕴藏着的大恐
怖。
孙悟空化成的灰气,给人最深的思念,亲人变成无数道枷锁,将人锁住。
让天底下最大的勇气,也无法发挥出来。
猪八戒化成的灰气,给人最深的痛楚,挚爱之人的离别变成了悬在心头的一把刀。
让天底下最深的感情,也不敢去思念。
沙悟净化成的灰气,给人最深的否定,那一道道刻骨的言语变成了蚀刻骨头的磨石。
让天底下最强大的人,也在自我怀疑。
金蝉子的法相从远方的天空飞来,如来双掌合十,便是一道金色的光辉向着茫茫天地散开。
金色的光辉里,上下翻腾的只有四个字:
“我佛慈悲。”
此刻的我,才明白西行的路是什么!
这条路,将要断绝天下人的幸福,要让天地都沉沦在巨大的苦难之中。
苍生不苦,何以信佛?
苍生不痛,何来虔诚?
我猛地想起流沙河边上的老旧石碑。
“八百里流沙河,渡尽天下妄念人。”
什么是妄念?
在佛陀的眼里,祈求今生的福分就是妄念,就是灾祸。
所以佛带来灾祸,天下的人,才会信佛,是崇敬,也是惧怕。
此时端坐在王座上的如来已经看向了我,他的身体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却能听得懂他的意思,他在和我说:
“如净,现在我赐你法名唐玄奘,你要入东土大唐传教,将灰雾之王的意志传递。”
面对如此恐怖的一切,我早该吓得腿脚软了。
可不知为何,我的心底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告诉我:
“不要答应他,也不能答应他。”
见我久久没有说话,巨大的肉球从王座之上滚来,血盆大口仿佛要将我吞噬。
下一刻,漆黑的虚无自我身后出现,一双有力的大手将我扯了进去。
我在虚无的黑中听到一片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等光明重现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镇元大仙!
他身体已经被撕咬得只剩下三分之一,上面冒着浓烈的灰绿色雾气,嗞嗞作响。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
“我送你去一个地方,希望,你不要辜负了我。”
我再度陷入那虚无的黑,去往另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15
睁
开眼的时候,天地一片混沌,只有数不清的云。
我向前走了很远很远,才看到巨大的城门,那上面写着——南天门。
从入城的一刻,我就看到了人生中所见过的最惨烈的景象。
天兵天将的尸体变成无数碎片,连骨骼也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冲击成残片。
能留下的尸体中,汩汩地冒出着紫黑色的虫子,随着尸体幻灭再生。
天马已经变成了腐烂的尸块,洒得到处都是,干涸的血液上带着可怖的绿色黏液。
二十八星宿被肢解成无数块,炼成了一个花瓶,五十六枚眼球被当成了装饰品,相当拥挤。
李天王的玲珑宝塔断成了两截,其中一半上带着密密麻麻的齿痕。
玉皇大帝死在了瑶池,他的头颅被塞进了王母的肚子里。
王母娘娘则成了人彘,被削去了四肢,遭受了最大的苦楚。
三十三重天上,也没了三清的踪迹,也许是从此远遁,追随鸿钧老祖而去。
也许,他们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我晃了晃头,自然知道镇元大仙穷尽生命带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让我看这里的惨烈。
我从玉帝的奏章找到了一些和西天如来佛祖的往来书信。
上面说自从百姓安居乐业,天下人信奉神仙的少之又少。
许多年来,天庭都很难获得愿力,神仙难以维持,所以希望找一个法子,让人信神。
如来佛祖说人们安居乐业,自然不信鬼神,只有天下大乱,才需要神佛济世。
于是,西行路上的一切,都是神佛安排,天下人要看到妖魔,才会害怕。
但这不够,相比妖魔而言,战乱、天灾是更恐怖的手段。
我在他们的信件中看到了这历史上的一桩桩一件件事。
安史之乱、唐宋更迭、靖康之耻、岳飞之死,连这大元朝的天下,都是神佛送的。
在神佛眼中,人命如草芥,能提供愿力,才是神佛的好子民。
我冷冰冰地看着天庭的一切,觉得此间的一切,都是满天的神咎由自取。
可......为什么我能看到西行之后的事情?
接下来,我又看到了托塔天王的奏折。
从大元朝建立,神佛之间的争端开始不休,佛道之争开启。
双方时有摩擦,到最后不死不休,可惜佛教日益昌盛,最终天庭彻底沦陷。
那时候,天庭的神仙
才发现佛教的本来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与人为善的和尚,而是千奇百怪的西方妖物。
他们称呼自己为旧日支配者,是曾经西方世界的主宰。
他们曾不止一次想要将东方的土地据为己有,可是天庭的强盛让他们惧怕。
于是,旧日支配者们换成一副佛陀的样子,和天庭的神仙相交。
如今,天下都成了佛教的,也就没有必要遮遮掩掩。
他们将灰黄色的恐惧带入了天庭,抹杀了天庭一切的神。
被称为如来的旧神将预言铭刻在玉帝的宝座上:
“来自西方的信徒,将携带血与火,席卷整个世界。”
此时我才明白,我还是那个我,一切都是虚妄的。
我是如净和尚,是我的窥探,才被卷入了千年前的西行时空,来见证这一段历史。
此时的天庭,已经是旧日火焰下的废墟。
也许不只天庭,整个世界,都将在不久进入西方的恐惧之中。
那片虚无的黑再一次出现,我被卷入其中,再次去往一个全新的世界。
16
全新的世界仍旧一片白,那是一片白盔白甲,在大风中猎猎作响。
巨大的王座前站着一个魁梧的男人,他死死地望着远方。
远方的天空中有五色的霞光和数不清的神仙、佛陀。
王座前的男人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然后目光炯炯地盯着满天神佛,缓缓开口:
“人的命运,永远该是人族自己掌握,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想抢夺孤的天下。
“今天,只有战死的帝辛,没有投降的人皇。
“人,永远不会做神佛的奴隶。”
旷世大战拉开帷幕,山崩海啸、地裂天摧,仿佛一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末日。
人的力量很渺小,在神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可诚如帝辛所说,没有人愿意成为神佛的奴隶,人类的强大,不需要神佛的赠与。
我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上万名骑兵笔直冲向大罗金仙的法身。
诛仙剑阵一道光华,就带走无数人的生命。
战争打了很久,满天神佛不知陨落了多少,人类更是如蝼蚁一般几近灭绝。
终结战争的是西天的佛国,大地在最后的时刻崩碎。
南海之水倒灌,数不清的触手和巨口将人类的盔甲撕碎。
最后,偌大的战
场中,还能站着的人类,只剩下王座前的男人。
他指着满天神佛,仍旧绽放着无可睥睨的气势。
只是战争败了,他终究是要死去的,临死前,他说:
“神佛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们没有亲人,不知道爱,更不懂得什么才是本心。
“你们勾结了西方的妖孽,不过是想要人类的愿力。
“说到底,你们连自己强大的勇气也没有。
“姜子牙,我且告诉你,你辛苦建立的天庭,终究要毁在这上面。
“如来,我也告诉你,你能打败一个人皇,打败一个殷商。
“但你打不断人族的脊梁,打不断人族的气节。
“我命由我,我是人皇。你们不过是群继我之后死去的胆小鬼。
“人,永远要胜过神!”
他傲然地站在王座前,手里的宝剑横过脖颈,鲜血四溅。
即便死,他也没有倒下,那是人类最后的尊严。
我在时间之墙外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却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泪水从我的眼眶流出,我口中念着:
“恭送人皇!”
17
灰色的雾气撕开了空间,我再一次看到了西天的佛国。
肉球样的如来端坐在王座之上,我认得那王座,它传自殷商,属于帝辛。
镇元大仙已经四分五裂,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他扭头看着我,然后凄惨地笑了:
“封神是错的,西行也是错的。
“满天的神佛都是错的,去吧,能拯救东方的只有你了。”
说完,镇元大仙已经变成了一团灰色的雾气,于世间永远地消弭了。
远方的天空中,五庄观倒悬,人参果树拔地而起。
三道青色的影子从里面飞出来,缓缓地进入我的身体。
如来大嘴一张,满天的佛陀都入了他的肚子里。
旋即,他的法相成了一只有千百条触手、千百只眼睛的恐怖之物。
满天的触手席卷而来,一股金色火焰从我的身体里迸发。
我伸手,一根棒子自虚空而来,无边的巨力在我的双臂之中。
这一棍,为了孙悟空,也为了所有有勇气的人!
我要让普天之下所有人都看看,对抗恐怖的办法,不是祈求,而是勇气。
也要让满天佛陀都看看,他们最看不起的
人类,是多有勇气。
数不尽的触手,被夹杂了火焰的棒子打得粉碎。
如来倒退千里,满身鲜血,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再伸手,红色的力量席卷而来,化成一柄九齿钉耙。
这一次,为了猪八戒,也为了天下所有敢爱敢恨的人。
我要让西天的佛陀知道,爱一个人的力量到底有多么的伟大!
巨大的钉耙将如来身上的眼睛彻底击碎。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他那肉球般的身体里飞出。
我泪眼朦胧,死死地盯着她,然后一字一句地开口:
“高小姐,你的仇,我帮你报了。可惜八戒......”
青色身影对我微微鞠躬,道:
“八戒永远在我心里。”
最后,一股蓝色的力量从我的身体里迸发,巨大的禅杖入我手来。
最后一击,为了沙悟净,为了全天下敢于肯定自己的人。
我心坚定,何以求佛?
人族,只需信奉自己,则天下大定!
禅杖从如来的法相中横扫而过,巨大的肉球变成数之不尽的粉末。
一股股绿色的黏稠液体迸溅出来,继而变成一缕春风。
春风所过之处,天下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
狮驼国仍旧是世外乐土, 流沙河也没有八百里。
无数的亡魂将这破碎的世界再度修复。
可惜,这世界再也没有神佛,没有轮回。
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回来。
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在远方的天边缓缓出现了身影。
他们不再是佛陀, 他们只是齐天大圣, 是天蓬元帅, 是卷帘大将。
他们......是这世界的一缕尘埃......
尾声
我很困很困, 困到了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出现在了皇觉寺。
师傅看着躺在床上的我, 笑着问:
“你可曾见过那吃人的经了?”
我点点头,然后说出了一句感慨:
“信佛陀的时候,人就已经输了。”
师傅点点头,告诉我:
“你可以下山了。你也该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了。”
我自然知道, 这天下间, 还有侵略的异族和不得安生的百姓。
既然不求佛, 就只能求我自己。
求我这坚毅不屈的本心, 对苍生百姓的仁爱, 对困难不低头的勇气。
我又想起了那王座前的帝辛。
也许人皇不是什么身份, 只是带领茫茫众生追求幸福的人。
我许下愿望,愿这天下太平,也愿成为带领苍生的人皇。
临下山前, 我和师傅告别, 我说:
“师傅,你只给我法号, 叫如净。现在下山,总要给我一个名字。”
师傅点点头,伸手掐算了日子,便道:
“你父姓朱。下山的日子乃是阴历十六,不如你以后, 就叫朱重八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