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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节 白蛇之雷峰塔秘闻

第 62 节 白蛇之雷峰塔秘闻

师傅说《白蛇传》是假的。

雷峰塔下压的根本不是白娘娘。

那是一个不可名说的大妖。

许多人叫它许仙,可只有师祖法海爷爷才知道。

它来自遥远的彼方,将给人间带来一场灾祸。

1

我是金山寺的一名小和尚。

从小被师傅捡来,不知道姓名,于是师傅唤我——无名。

许是因为《白蛇传》的传说,许多人不喜欢金山寺。

这里就成了天下最穷的寺庙。

到了我这一代,就只有我一名小和尚。

师傅在我十四岁那一年死了,将方丈的位置传给我。

他临死之前,千叮咛万嘱咐:

“小无名,你要记住,雷峰塔下面的那柄伞,千万不要拔出来。

“那里封印着一只旷古大妖,它出来,天下就完了。”

我答应了师傅,他才合上了眼。

2

三个月后,我就在扫塔的时候,看到一只小妖精。

她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脸颊粉嫩,衣服也粉嫩。

她就气鼓鼓地坐在塔里。

我问她来这里做什么。

她指着塔里的油纸伞,都快要哭了:

“我拔不出来它。”

我又问她拔伞做什么。

她想了很久,才用闪烁着光芒的大眼睛看着我道:

“当然是要救白娘娘了。”

我笑着告诉她,那伞当然拔不出来。

当年法海爷爷用大法力将它插在这里,是整个大阵的阵眼。

岂是她这只乳臭未干的小妖精能撼动的。

她颓然地坐在塔里一上午,直愣愣地看着我扫完塔。

等洒扫完成,她才怯生生地告诉我两个字:

“饿了。”

我笑着带她回了金山寺,将一个馒头塞给她:

“吃了这个馒头,就快走吧。”

她笑嘻嘻地吃着我给的馒头,然后直摇头:

“不走,没家了,我就留在这儿陪着你吧。”

我瞪大了眼睛,这倒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

一只妖精竟然想要留在寺庙里。

我赶忙拒绝她:

“寺庙里闹妖精,可不是什么好事。

“何况......何况还是只女妖精。”

她没

理我,吃晚饭,就变成了一只三寸长的粉色小蛇。

小蛇就大摇大摆地向着金山寺里面走去,一边走,一边说:

“佛祖的座下还有偷喝灯油的老鼠,你这金山寺里多条蛇怎么了?”

我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任由她去了。

3

从此,金山寺再也不是我孤单一人。

我们一人一蛇相依为命。

我给她的脖子上挂了一个长命牌,她就是我收服的妖精了。

要是遇到了其他捉妖人,也不能带走她。

平日里我去扫塔,她就在一旁拼命拔伞。

可惜十年的时间,那伞也没有移动分毫。

我也知道了她的名字——白素贞。

她从小无依无靠,连名字也没有。

在京城听了说书先生讲的《白蛇传》,也就喜欢上了白素贞这个名字。

为了从雷峰塔里救出白娘娘,她不远千里从京城跑来这里。

我告诉他,雷峰塔下压的根本不是白娘娘,而是一个旷古大妖。

她不信,说那是师傅怕我同情白娘娘,才编造的谎言。

除非我拔出那柄伞,让她看一看,她才相信。

我笑着看她,没一会儿,她就脸红了。

她这只修行不过百年的小妖,根本不懂得人心。

只是这样看看,激将法就全然无功。

我曾问过她,除了解救白娘娘,还有什么心愿。

她想了很久,然后怯生生地说:

“在金山寺养老吧,或者陪你到老。”

那天我一整天都没见她,把自己关在了大殿。

我在佛像前不断地念经,不断地敲打木鱼。

但心始终无法平静下来,总是能想起那条粉色的小蛇。

许久之后,我才入定下来。

在入定中,我看到了佛。

佛说:

“那是你命定的缘,割不开,也斩不断。”

再睁开眼的时候,佛像已经裂开。

我在虚无之中听到一道声音。

它细微而缥缈,却坚定有力地说:

“等你能正视这段缘的时候,佛像才会复原。”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佛陀,只看到一团灰色的雾气,笼罩了整个金山寺。

而外面归来的白素贞,一边向我跑来,一边笑:

“它动了,虽然只有一丝丝

,可我知道,它就是动了。

“迟早有一天,我能拔出来它。”

我黑着脸跑去了雷峰塔,好在,油纸伞安然无恙,封印也没有丝毫异样。

是了,那大妖已经被压了五百年,就是孙猴子也没了气力。

4

从那天以后,我经常做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我成了许仙,而白素贞就是那条粉色的小蛇。

我们在游湖借伞,一起开医馆。

本该一切都是美好的。

可我却转身上了金山寺,和法海和尚勾结到了一起。

我嘴角带笑地问法海:

“若是献上一只千年蛇妖,我佛可能赐我长生?”

法海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之后,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然后徐徐道来:

“我佛自然能赐你长生,让你荣登西天极乐。”

我和法海和尚道别后,就回了医馆。

端午那天,我在酒里洒了许多的雄黄。

白素贞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问道:

“先生可是想要了我的命?”

我点点头,却说了一堆连自己也恶心的话:

“你我本就人妖殊途,喝下这碗酒,我让大师度化你。

“等到来世,你投胎成了人,我才能与你安心做眷侣。

“十八年也好,三十六年也好,便是穷尽一生,我也会等到你。”

白素贞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然后将碗里的酒一口饮尽。

只是她不知道,醉倒后的她,被法海以无上的法力镇压。

我亲手剥了她的皮,制成油纸伞,插在了雷峰塔里。

那是我给佛的献礼,佛送我永生。

我在朦朦胧胧之间看到了佛的真容。

他在灰雾之中浮现出无数的触须,像是千万条麻绳。

每一条触须的尾巴,要么是巨大的独眼,要么是血盆大口。

最上面,浮现着半张脸,血肉模糊,是天底下最恐怖的东西。

灰色的雾气开始将我缠绕,时间和空间在我身上交错。

等雾气进入我的体内,永恒的孤寂和绝望涌上心头。

佛赐予我长生,也给了我永恒的孤独。

我在无穷无尽的时间中漂流。

那是人世间最绝望的境地。

我用尽全力想要呼唤一个能想

起我名字的人。

可这个世界没有给我任何的回应。

最后我无力地说了一句:

“白素贞。”

灰色的时间长河中,亮起了一点点光。

我被那光拉回到有色彩的世界,而最显眼的就是一抹苍白。

粉色皮面的油纸伞,已经在岁月的侵袭下,变得苍白。

而等我醒来之后,我竟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白素贞说我睡了三天,梦里还在叫着她的名字。

我没把这个故事告诉她,怕吓坏了她。

可她下一句话,却吓坏了我。

她喃喃道:

“为什么你呼唤我名字的时候,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仿佛跨越了千百年的时光,我真的就该叫白素贞。”

我望向天边,那是一片灰蒙蒙的雾。

而雷峰塔里的油纸伞,已经不见了......

5

我出门的时候,金山寺人声鼎沸。

许多我未曾见过的和尚同我打招呼。

他们叫我作“许仙”。

似乎我就是五百年前传说中的《白蛇传》主角。

可走在我身边的白素贞,却看不见他们。

我指着一边的胖和尚,可白素贞说那里只是一棵树。

我在迷茫的时候,身后已经站了一个和尚。

我认识他,那是金山寺的主持,法力高强的法海和尚。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然后双手合十,道一声:

“阿弥陀佛。”

我再看身边的白素贞,她已经于这个世界中消弭。

我尽力地想要想起她,可连她的面容,也开始模糊。

我带着疑惑问法海:

“我这是怎么了?”

法海微笑着数着手里的佛珠,然后说:

“许施主你刚睡醒,怎么得了失忆症?”

我浑浑噩噩地从金山寺走出,往来的人也都认得我是“许仙”。

仿佛之前那个叫作“无名”的小和尚根本不存在。

我去到雷峰塔,想要看一看那把伞来证明我的身份。

可惜的是,油纸伞真的没了。

来雷峰塔拜祭的人说:

“这塔才建成不久,怎么会有镇妖的伞在这里呢。”

“若是要买伞,我倒是知道,西湖边有铺子,里面卖上好的油纸

伞。”

我依照指引,向着西湖边去,那里的确有卖油纸伞的铺子。

老板娘问我:

“先生可是要买伞?”

我摇摇头,开口问她:

“我想找一柄伞,灰白色,蛇皮的。”

老板娘的脸色一变,她说:

“蛇皮的伞?那是给鬼打的,我这铺子,不卖。”

出铺子的时候,外面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我在断桥的树下避雨,却看到了一艘画舫。

那上面的女子似曾相识,我却记不起在哪里看到过。

女子站在船头,将一柄油纸伞递给我。

她微笑着说:

“先生,拿把伞避避雨,莫要淋湿了。”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接过油纸伞。

女子又在手绢上写了一个地址交给我。

等伞用完了,明日送到她们府上便是。

我没打伞,就在雨中淋着走到了自己的药材铺子。

里面的小厮热情地打着招呼:

“许先生,有伞怎么还淋雨。”

我苦笑着摇头,说自己是失了神。

这荒唐的经历让我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只是隔日我去送伞的时候,的确看到了一座气势磅礴的白府。

借我伞的女人站在门口,看着我来,她笑道:

“许先生,奴家白素贞。”

我一怔,旋即望向她的脸,我确信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但我记忆里的白素贞,已经模糊到只剩下一个名字。

我不想与她有任何的瓜葛,可转身的时候,她却说:

“你可曾听过《白蛇传》?”

6

时间与空间的壁垒再一次松动。

眼前白素贞问我的问题,让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却将我请进了白府,给我斟了一杯茶,旋即再一次问道:

“先生真的没听过《白蛇传》?”

我没有隐瞒,将自己听过的故事,讲述给了白素贞。

只是白素贞皱着眉头,仿佛在思考些什么。

良久,白素贞才缓缓地开口:

“先生,我听过的《白蛇传》却是另一个故事。

“你可知,妖是不做梦的,若是有梦,便是前世来生的故事。

“我在梦里听到名为《白蛇传》的故事。

“故事里的先生,可不是这般温润,而是剥了我的皮,抽了我的骨,制成了油纸伞。”

说完这句话,白素贞拍案而起,手里一柄长剑,向着我的脖颈刺来。

我惊骇,不知道该如何躲避,可长剑却没在我的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那柄剑在触碰到我之前,就已经腐朽不堪。

仿佛过了五百年的光景,根本杀不了人。

白素贞稍微用力,长剑便化作了沙,随风散去。

她又伸手触摸我,那温润的手掌,让我觉得我们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苦笑着摇头,说:

“白姑娘,也许那只是一个梦呢。”

可人妖殊途,我的话,她决计是听不下去的。

她坚信妖是不可能有梦的,她将来一定会死在我的手里。

可她杀不了我,只能放任我离开白府。

临走之前,她信誓旦旦地告诉我:

“许仙,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回到药铺的我,斟酌着两天来发生的一切。

我似乎回到了五百年前,可又有一些不同。

学徒则提醒我,今日还要去金山寺一趟。

身为许仙的我,每天都会去金山寺拜佛求香。

可今天再去金山寺,又和昨天略有不同。

金山寺破败萧条,里面只有一个法海和尚。

他带我去了雷峰塔,塔底有着一个巨大的法阵。

法海和尚告诉我,雷峰塔的建立就是为了关押一只妖精。

佛祖给他启示,那只大妖将来会为祸苍生,于是才建了这里。

而那只妖的名字就是——白素贞。

我想起了雷峰塔下的油纸伞,也想起了某个已经模糊了面容的人。

于是,我问法海:

“大师,难道只能将她镇压在此吗?”

法海和尚平静地点点头:

“是。人妖殊途,妖总归是要被镇压的。

“施主莫不是不忍心?”

我点点头。

法海和尚思索了片刻,又道:

“如果能让白素贞度过情劫,有了人的情绪,她倒是可以成仙。”

法海和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金山寺的景色都变了。

又变成我熟悉的模样。

那柄油纸伞仍旧插在地面上,只是冥冥中传来一个女声:

“你愿

意帮我度过情劫吗?

“若是不愿意,就毁了油纸伞,让我彻底消散在这世间。”

此时的我才明白,原来油纸伞早已有灵。

白素贞想要成仙的执念徘徊在这里。

我伸手去摸油纸伞前,粉色的小蛇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只是她不再能幻化人形,虚弱得完全不像样子。

那一刻,她在脑海里的样子又一次清晰了起来。

是那个俏皮的小丫头,是气鼓鼓坐在雷峰塔的小妖精。

会吃我做的馒头,要陪我养老。

她用尽全力,才变成了人的样子,然后躺在我的怀里。

她说:

“小和尚,我想陪你养老的,可惜我做不到了。

“那柄伞挪动的时候,我的生命就到了尽头。

“你要帮我救出白娘娘,我就这么一个念想,可能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但是小和尚,你要记得,我舍不得你。

“就像白娘娘舍不得许仙那样地舍不得你。”

她慢慢变得虚幻,最后完全融入了油纸伞之中。

她就是白素贞,是这柄油纸伞被插在这里之前,逃散出去的一魂一魄。

这一缕残魂在天地间的时间有限,所以她融入了油纸伞。

也向我发出了这最后的愿望。

我呆愣楞地坐在原地很久很久,想要从雷峰塔里看到小妖精的身影。

可她真的已经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我想了许久,用手轻轻地触摸着油纸伞,然后点点头:

“我愿意。”

7

世界开始变成灰蒙蒙一片,我在远方的天空中看到了异样。

巨大的真佛出现在天空中,无数触手疯狂扭动。

最上面的半张人脸露出某种不可形容的笑容。

它主动转过头,没有和我直视。

我心底里隐隐有种预感,一旦和它直视,我将坠落到无尽的痛苦中。

永远也无法离开那片灰色雾气。

等真佛消失后,世界才重新清晰起来。

我出现在一座小山,悬崖峭壁之上,一条粉色的小蛇正在吃着灵芝。

粉色小蛇带给我莫名的熟悉感。

下一刻,雄鹰

划破了天际,向着小蛇冲击而来。

我艰难地爬上了悬崖,用斧头赶走了老鹰。

小蛇吃完灵芝后,缓缓地爬到了我的身边。

此时的它只是刚刚有灵智,还无法说话。

接下来,悬崖开始崩塌,我从悬崖跌落。

却在最后的关头,将小蛇丢到了一旁的光滑地带。

我从未料想自己会就这么死去。

只是情急中,我却脱口而出对小蛇的关心:

“白素贞,要好好活下去。”

我坠落在山崖之下,世界又变得灰蒙蒙一片。

等我再睁开眼,已经又回到了药铺之中。

小伙计看着我有些惊讶:

“先生,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不是刚刚才去金山寺吗?”

此时我才意识到,我又回到了那个五百年前的时候。

我扭头的时候,白素贞已经到了我的药铺。

我苦笑着问她:

“你是又要杀我吗?”

白素贞迟疑了片刻,然后抿着嘴唇:

“杀。不过,我要先问清一个问题。

“一千年前,你是不是在悬崖上救过一条粉色的小蛇?”

我点点头,白素贞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我知道她心中的疑惑,我将自己的故事告诉她:

“很久以前,我也遇到过一条粉色的小蛇。

“她是个很可爱的小妖精,每天气鼓鼓的,到了吃饭的时候,就嚷嚷着饿。

“我给她馒头吃,她就在金山寺陪了我十年。

“虽然我们的交集不多,但是她已经成了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她陪我的时间,比我师傅还要长。

“她法力也没有你高强,连拔出一把伞也办不到。

“她说要陪我养老,可是我没老,她就先死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她不过是某人的一魂一魄,都不是一个独立的小妖精。

“可我就是觉得她很可爱,也很喜欢她。

“所以,我才会救你。”

白素贞不知道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却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想要从她的眼睛里看到那个气鼓鼓小妖精的身影。

可我什么也没看到。

白素贞要离开的时候,我叫住了她:

“忘了告诉你,那个小妖精,也叫白素贞。

“所以,你要好好修行下去,成为仙人。”

8

此后的日子,白素贞每天都会来一趟药铺。

她用尽了自己的一切手段想要杀我。

可所有的武器都会在触碰到我之前化成飞沙。

白素贞将自己的蛇毒滴在我的水里。

可水在我触碰到以前,就变成了一团灰色的雾气,消弭无踪。

每一次失败以后,作为代价,她会变出自己的本体——一条粉嫩的大蛇。

我偶尔会摸着她的鳞片,然后喃喃自语:

“要是她还在,估计也长到这么大了吧。”

听到这句话的白素贞,会直接变成人形,转身离开。

刺杀持续了一整年的时间,但白素贞很有耐心。

也许对于妖精来说,一年的时间不过弹指一挥。

可某一天,白素贞来的时候,我改变了主意。

我让她陪我去一趟雷峰塔,因为这天,是那条小蛇离开的一周年。

我像之前一样,用扫帚洒扫了整个雷峰塔。

她就坐在一边看着,像曾经那个小女孩,可又不完全像。

她有些不耐烦,我递给她的馒头,她也不喜欢吃。

她扭头看着我,觉得不可思议:

“你难道不知道蛇是不吃素的吗?”

我吃饭的时候,白素贞问我,知道蛇皮油纸伞是做什么的吗?

我告诉她,师傅和我说,那柄油纸伞是个封印,用来镇压你的。

可白素贞摇摇头,反问了我一个问题:

“能将我扒皮、拆骨,难道就不能杀了我?”

其实这个问题不用回答,就有了答案。

白素贞说蛇皮的油纸伞有且只有一种作用。

那是给鬼引路的。

天地间的鬼有很多,不少的鬼会迷失在某些特殊的地方。

而蛇是通灵之物,蛇皮在鬼的眼中,就像是一团光。

将蛇皮油纸伞的内壁写上鬼魂的名字,那么不论千里万里,鬼魂都能看到那一团光。

她从未听说过蛇皮油纸伞能镇压邪祟。

我带着疑惑回想那柄油纸伞,可却记不起油纸伞的内壁是否写了某人的名字。

接下来,白素贞扭头问我一个严肃的问题:

“你喜欢我吗?”

我怔住,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白素贞却说,从当

初我救下她的时候,一切姻缘就已经注定了。

何况连她的名字,也是我取的。

天下的灵物都要报恩,蛇精报恩的方式,就是要成为那人的妻子。

她等了我一千年的时间,若不是有那个梦魇,她早就问了我这话。

我看着白素贞的脸,然后坚定地摇摇头:

“我喜欢的白素贞,不是你。

“我救下的白素贞,也不是你。”

9

离开雷峰塔的时候,我遇到了法海和尚。

他笑着问我:

“你和蛇妖之间......”

我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再一次进了金山寺。

我凝视着大殿里真佛的塑像,忽然一阵恍惚。

真佛再度变成了扭曲的怪物,它的身影在灰雾之中朦胧。

那半张人脸中发出呜咽的声音:

“天劫将至,杀了她,还是爱上她,你该做出抉择了。”

接下来,灰雾之中,出现了这样一番景象。

巨大的白蛇将城池覆灭,滔天的大水涌向城里。

无数人在大水之中凄厉地号叫,白蛇张口之间,就吞了上百人进去。

法海和尚从金山寺飞出,用巨大的钵盂将大水装入其中。

白蛇撞裂了雷峰塔,塔下某些不可名状的妖物横空出世。

无数条怪异扭曲的蛇出现,它们头上长角,没有眼睛。

嘴里是一圈一圈的牙齿,身上冒着黑色的液体。

与其说它们像蛇,倒不如说它们像水蛭。

无数条黑色的怪物冲入人群,就开始了异常惨烈的厮杀。

它们会将口器死死地咬在人的身上,再扭转身体,人体上就出现一个巨大的血洞。

其他的黑色怪物伺机而入,将人从内到外吞噬一空。

被吞噬的人被撑得像一个人皮口袋,等容纳不下如此多的怪物,就轰然碎裂。

炸开的血液是漆黑色的,城里驱赶怪物的火焰遇到了黑血,就加速燃烧。

整个杭州城都在黑色怪物和火光下变成废墟。

大部分的人都无法留下尸骨,只有一滩滩黑漆漆散发着恶臭的血迹。

法海和尚也在黑色怪物的围攻下,变成了一团烂泥。

我强忍着恶心,继续往下看。

那条白蛇也开始发生蜕变,原本的粉白色皮,开始蜕下。

漆黑如墨

的黑色蛇皮露出的那一刻,白蛇生出了一双爪子。

天边忽然出现了一团灰雾,佛祖那不可名状的身影出现。

黑蛇碎裂成无数块,这一场大劫方才彻底结束。

然而,整个杭州城都成了诅咒之地,直至上百年后,都寸草不生。

即便鬼魅经过,也会受到黑色诅咒的感染,变成不可名状的形态,肆虐他方。

一切景象再次结束,灰雾之中的佛祖身影越来越淡。

他愤怒地催促我做出一个决定。

那突然咆哮的声音,从遥远的天际穿透我的心脏。

我整个人都感觉到一阵痛苦,那是被世界遗弃的痛苦。

它留在我脑海中的明示说,杀掉白素贞,将可让我得到长生。

我忽然明白了那个梦里的许仙。

他也许并非真的那么可恶,只是为了一整个杭州城的百姓,他不得不选择这样的手段。

我也想起了许仙曾经说过的那些情话。

“你我本就人妖殊途,喝下这碗酒,我让大师度化你。

“等到来世,你投胎成了人,我才能与你安心做眷侣。

“十八年也好,三十六年也好,便是穷尽一生,我也会等到你。”

也许他是真心觉得,若有来世,他可以帮助白蛇度过情劫,飞升成仙。

于是,在五百年以后,我才因为那一缕残魂化成的小蛇,而来到这里。

我陷入了无边的挣扎,我想找到曾经的那个许仙,质问他:

“凭什么?凭什么你完不成的任务要施加给我?”

可许仙永远也不会回答我,他已经被世界所遗忘。

此时,作为许仙的我,很想点头答应佛祖,我愿意诛杀白素贞。

可作为无名小和尚的我,却打心眼里舍不得那条陪了我十年的小蛇。

于是,我毅然决然地抬起头,看向佛祖:

“白素贞的情劫,我来帮她。”

灰雾中的佛祖愤怒的咆哮,像是来自天边的闷雷。

做完这个决定的我,就晕倒在金山寺,还是寺里的香客把我带回了医馆。

原本属于许仙的头发已经彻底没了。

那是佛祖震怒带来的惩罚。

而没了头发的我,却感觉到了心里通明。

我爱的那条小蛇,已经成了白素贞。

我自然是该爱她的。

10

白素贞来刺杀我的时候,刀尖在我脖颈上留下一个红点。

她先是错愕,然后就红了眼眶。

她责怪我为什么不躲开,我只是笃定地说她根本不会刺下去。

其实从在医馆里醒来,我就发现了自己的异样。

挥之不去的灰雾已经开始消散,和五百年前世界的割裂感也开始消失。

越来越多的记忆开始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那是许仙读过的四书五经,是他和这个世界的所有交集。

我有预感,我已经永远回不去了,和那个自己待了许多年的金山寺告别。

也和那个叫无名的小和尚告别。

还要同那条粉色的小蛇告别。

白素贞帮我包扎了伤口,显得手忙脚乱。

可切断的动脉是止不住的,我躺在她的怀里,静静地看着她的俏脸。

某些时候,她和那条小蛇倒是有几分相像。

我的眼睛很沉,直到又一次地坠入无边的黑暗。

只是和以往不同,我没有感受到绝望,也没有看到灰色的雾气。

连佛祖那狰狞的身影也没有在我的脑海里出现。

我像是在一潭死水中不断下沉,仿佛永远也无法到底。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唯一的区别是头发。

他在我的梦里和我招手,然后带我走过那些熟悉的学堂和巷子。

我在他家里看到了法海和尚,只是老和尚看不到我。

法海和他打招呼,然后将一串佛珠交给了他,让他不断地颂念佛珠上的经文。

和尚说佛珠上的经文可以消灾驱邪,最适合他。

他点点头,然后开始颂念。

随着经文不断地在他口中吐出,灰蒙蒙的雾气再次出现。

真佛的身影显现出来,他的精神也开始变得癫狂。

仿佛某种神秘力量的加持,让他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再之后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他又一次剥开了白素贞的皮,将他制成蛇皮油纸伞。

画面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一个突兀的声音忽然出现,我认得出,那是白素贞。

随着她一声又一声的呼唤,我又回到了那潭死水之中。

身体也在不断地向上浮,天上出现了一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光变成了白素贞的样子

,我彻底苏醒。

只是此时的白素贞已经满身鲜血,在看到我苏醒后,她就晕了过去。

医馆的小厮说,白素贞是去了南极仙翁的仙山为我取来了灵丹。

回来的时候,南极仙翁的仙鹤重伤了她。

如果不是强提着一口气,白素贞已经死在了路上。

我看着躺在我怀里的蛇妖,心底里说不出的滋味。

最后喃喃道:

“何必呢?我又不是真许仙。”

11

那天之后,白素贞在医馆住了三个月。

她用法力帮人看病,比我这个医生的效率还要高。

随着每天的接触,渐渐的,我已经分不清她和那条小蛇的差别。

于是,三个月期满的时候,我和白素贞成了亲。

她成了保安堂的老板娘。

许多人都来祝福我们的新婚,白素贞却始终愁眉不展。

我知道她的担心,度过情劫,她就要飞升成仙。

不论我未来的余生还有多久,她都不得不离开。

人妖殊途,人和仙也同样不在一条路上。

大婚那天,法海和尚也来道贺,他赠送了一串佛珠给我。

那珠子看起来眼熟,很像梦里许仙的那串,可又不同,它上面没有灰蒙蒙的气息。

我将佛珠藏在了箱子里面,我怕自己也变成许仙的模样。

可从新婚后,白素贞便常去金山寺。

她不许我过问她做了什么,只是告诉我,她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我。

我不怀疑,因为妖和人不一样,妖若是动情,便是一心一意只为了一个人。

那些日子,她很忙,忙到每天与我见面的时间都不算很多。

不久之后,我在她的梳妆台旁,看到了一串佛珠。

和法海和尚送我的那一串很像,我翻看了箱子,确定不是我的那串。

我去见了法海和尚,他对白素贞的事情,同样保守了秘密。

于是,我和白素贞第一次吵架,我想把佛珠丢掉。

但她却不同意,最后,她不得不告诉我真相。

法海和尚告诉她,佛珠上有佛祖的力量。

她想永远和我在一起,可以用佛珠来压制妖的血脉。

只要虔诚祷告,未来的不久,她也可以诞生出子嗣,成为真正的人。

我拗不过白素贞,尤其是她红着眼睛看我,说出的那

句: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想有我们的后代。”

尽管我知道白素贞的状态已经变得癫狂,我却无法开口,扼杀她的梦想。

白素贞忽然变成了那条粉色小蛇的样子,仍旧是那十四五岁的少女。

她轻轻地躺在我的怀里,然后轻声道:

“你是她的无名,也是我的许仙。

“我就是她,她也是我。

“你难道不想永远都和我在一起吗?”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长命牌,那是我曾送给粉色小蛇的。

她告诉我一个秘密,其实她一直都有着粉色小蛇的记忆。

在金山寺的十年里度过了多少光景,她都历历在目。

她也知道,送给她长命牌,其实是我怕她被别的捉妖人抓走。

可她一直都不愿意告诉我。

我不承认自己是许仙,她就不承认自己是粉色小蛇。

只是从我因为佛珠而担心她的那一刻,她就再也受不住这个秘密了。

许仙也好,无名小和尚也罢,那是她两世爱过的人。

她一个妖精,每日带着佛珠,其实有着抽筋剥皮一样的痛。

她把衣服掀开给我看,锁骨的地方,被佛珠烫伤。

可她觉得自己就是应该这么做,那是她的情劫,也是她的命。

我颤抖着手,去抚摸她的锁骨,她轻轻地咧嘴,却没发出声音。

我问她:

“疼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要是吃了你做的馒头,就不疼了。”

12

几个月后,白素贞有了身孕。

她真的从妖变成了人。

我们在金山寺祈祷,感谢佛祖赐予我们的子嗣。

两串念珠,也因我们的祷告,而变得富有光泽,只是那光芒灰蒙蒙的。

我们满心欢喜地在家等着孩子的出生。

白素贞说女子怀胎十月,现在就养胎,还是太早了些。

可她的肚子却一日比一日更大,不过一个星期的时间,就仿佛六七个月的孕妇。

我小心地询问着她,妖精生子是否是这样的。

可她也不知道答案,天底下的妖精,能生子的,她是第一个。

许是佛珠的缘故,白素贞的肚子也开始冒出灰蒙蒙的光。

法海和尚微笑着告诉我们不要担心,也许是佛祖转世也

说不定。

我们殷切地盼望着,最终却没能如我们所愿。

不过半月的时间,白素贞就临盆生产。

孩子自己从白素贞的身体里爬出来,吓坏了所有人。

他像是一条蛇却又完全不同。

七八个触手从脖颈处伸出,尾端是长着锐利牙齿的口器。

身体有着蛇一样的鳞片,但纵观上下,根本无法发现脸的踪迹。

我拔剑想要杀掉这个丑陋的怪物,但白素贞却挡在了怪物的身前。

她楚楚可怜地哀求我:

“求求你,放过他,他是你的孩子。”

我死死的盯着她身后的怪物,任谁也不可能相信那怪物有我的血脉。

可下一刻,它说话了,它的声音完全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沙哑又锐利:

“妈妈,我饿了。”

我和白素贞都是一愣,那怪物就在这个间隙,彻底地离开了房间。

我们寻遍了整个城,都没有它的踪迹。

只是在晚上的时候,城里许多人家都死了鸡鸭。

死状可怖,像是被巨大的水蛭吸干了鲜血。

我骤然想起之前看到的景象,杭州城被水蛭一样的怪兽覆灭。

难道真正的灾祸,其实是我们的子嗣?

等我和白素贞再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出现在了金山寺。

法海和尚叫它佛子,意为佛陀转世。

此时的它,已经成了一个小和尚的模样,笑起来甜美。

但我看得毛骨悚然,因为没有人任何一个人的笑容如此。

他的嘴角咧开,面上的所有肌肉都不曾动过,仿佛根本没有联系。

就像是一具可以拆卸成无数块的木偶一样。

我在他的身上闻到浓浓的血腥味,仿佛它经历过尸山血海一般。

白素贞仅有的理智压制住了她的母性,没有上前拥抱这个孩子。

可随着孩子不断地敲击木鱼,我们的意识开始昏昏沉沉。

法海和尚的身影也逐渐变得虚幻,他慢慢地和敲击木鱼的孩子合二为一。

此时的孩子又恢复了怪物的模样,只是这一次的它,更加庞大。

整个身体几乎将一整个大殿装满,无数的触手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屋子。

法海和尚变成了它身体上的半张脸,几乎和我见到的佛祖别无二致。

我提着剑向它冲去,它的声音变成了

愤怒的咆哮声:

“许仙,你还要再杀我一次吗?”

我定在了原地,木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下一秒,一股记忆从我的脑海深处不断地涌出。

13

当年白素贞生下这怪物,许仙无比绝望。

若是她产子是人,便可成仙,产子是蛇,仍旧为妖。

可产下一个怪物,就是天地大劫的象征。

万般无奈下,许仙只能决定杀了他们母子。

于是,端午节饮雄黄之期,许仙和白素贞吃了人生最后一顿饭。

之后,许仙赶到了金山寺,见到了法海和尚与白素贞产下的妖怪。

法海与妖怪合二为一,成了为祸苍生的大妖。

许仙虽是凡人,但接生的时候,却不小心给大妖留了一处死穴。

最后,许仙和大妖同归于尽,杭州城才得以度过这一次大劫。

这一切都是法海和尚的计谋。

那也根本不是什么佛祖,而是他一心想要长生,祭拜的外神。

来自虚空中的莫名恐惧之物。

法海和尚送给许仙的佛珠和真言,就是召唤外神的咒语。

可外神降临何其艰难?

法海和尚便利用人妖结合,妖精产子的机会,让外神的一缕分身得以降生。

法海与其融合,就能在时间和空间之中永存。

可那次身死的经历,对外神的刺激极大。

所以它才会咆哮那一句:

“许仙,你还要再杀我一次吗?”

想起这一切的我,又变成了那个无名小和尚。

此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外神的诡计。

它积蓄了五百年的力量,才堪堪恢复一丝。

直到粉色小蛇出现,它知道机会来了。

小蛇是白素贞的一缕残魂,而我,则是许仙的转世。

它用自己的力量拨动时间,将一切倒转回五百年前。

它用佛祖的身份欺骗了我和白素贞,才得以重生。

如今的它,已经是顺产,再也没有死穴。

而我身边的白素贞,也变成了我熟悉的模样。

粉色小蛇的意志占据了主导,面容也发生了改变。

她长大了一些,已经不再是十五六岁小姑娘的模样。

而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只是此时的她,已经为人母,和度过了恩

爱的一整年。

只是此时的我们已经没有时间说话。

她操纵着法力迎击外神。

可即便是白素贞,也不是外神的对手。

巨大的触手一个横扫,便击碎了一重又一重的结界。

白素贞吐血倒飞而出。

我提剑上前,它甚至不需要专门应对,只是劲风便将我掀飞。

它完全不想理会我们,而是转身向着杭州城而去。

白素贞虚弱地告诉我:

“它想血祭杭州城的百姓,拉动自己在外域的真身。

“到时候,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灰飞烟灭。”

说完的时候,白素贞仍旧在口吐鲜血,我想帮她止血,她却猛地推我:

“快去找召唤它来的阵法,封印了阵法,它就消失了。”

我点点头,可是阵法在什么地方?

我找遍了整个金山寺的大殿,也没有看见。

忽然,我想起了雷峰塔,也许......

那根本不是什么镇妖塔,而是用来召唤外神的大阵。

等我赶到的时候,果然如此。

一整座雷峰塔都散发着灰色的雾气,一缕又一缕晦涩的力量从中透出。

我一步踏入,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变化......

14

雷峰塔变成了灰色的虚无地带,一扇巨大的青铜门矗立在其中。

青铜门上是四个图腾,最中间的图腾已经完全没有了光泽。

左右的两个图腾也黯淡无光,只有最上面的一个图腾散发着灰蒙蒙的光华。

图腾中的画像几乎和我所到见到的佛祖一致。

但图腾上的怪物没有脸,也没有触手,只是一团巨大的像是无数绳结缠绕的肉球。

青铜门已经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裂缝,灰色的雾气从里面散发出来。

我向里面忘了一眼,一个巨大的身影浮现在门后。

只是那一瞬间,我的人生被割裂成无数个碎片。

然后被随意拼接到一起,像是错乱的积木。

我仿佛被投入到一个叫作人生的水池中,整个人生中无数的人没有规律地出现。

前一秒的我是许仙,下一秒,我就变成了无名小和尚。

师傅出现在我的面前讲经,可他一转身,又变成了法海和尚。

我在金山寺里吃着馒头,再一抬头,就到了雷峰塔里扫地。

接下来,更大的恐怖开始出现,不仅仅是时间,连空间也开始错乱。

拜托我镇守雷峰塔的托孤人变成了保安堂的小厮。

法海和尚成了西湖边上油纸伞店铺的老板。

油纸伞不是蛇皮的,而是人皮的。

白素贞剥了我的皮,将我制成了法器。

师傅又突兀地出现,给我生出了一个怪物。

最后,那怪物用狰狞的目光看着我,我渐渐的和它融为一体。

我成了怪物身体上的半张脸。

而那颗巨大的肉球,是白素贞的头颅,我们用这样的形式紧密相连。

无数的触手吞噬了所有人,将他们统统塞进我的嘴巴里。

最后,触手将白素贞的头颅扯得四分五裂,也统统塞进来。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我的半张脸和虚无的灰色。

仿佛一切都被毁灭了,只有本体的我,孤零零地在时间和空间中游荡。

许久之后,我看到了一排篆刻了古老文字的石板。

我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发出几个古怪的音节,它的意思是:

“通往时间与空间的门——犹格索托斯。”

那一瞬间,我的头脑闪过一道讯息。

我不能完整地念出它,否则恐怖的怪物将彻底降临整个世界。

原来,我和白素贞生下的怪物,并不是要进行一场血祭。

它只是预谋着我会因此进入到雷峰塔,看到面前的巨大青铜门。

我和白素贞才是怪物的宿主,只要我们念出它的名字,它就会感知到世界的存在。

从遥远的虚空而来,将时间和空间吞噬殆尽,让世界变成真正的虚无。

西天的佛陀就是它的化身之一,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都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投影。

佛缘越深厚的人,越能受到它的感召。

法海和尚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所以他成了怪物的信徒。

当白蛇产子的一刻,世界因这怪异陷入混沌,就是它出世的机会。

尽管我用尽了全力,但嘴巴还是缓慢地吐出一个又一个的音阶。

青铜门后的巨大身影也变得越来越近。

就在我陷入绝望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响起了一道声音:

“在金山寺养老吧,或者陪你到老。”

粉色小蛇的身影在我的脑海中渐渐浮现。

她似乎在告诉我:

“坚持住,否则这个世界就完了。我们都完了。”

15

我用尽全力,撞入了青铜门中。

咒语戛然而止。

在虚无之中,无论如何呼唤,怪物也不会可能降临在真实世界之中。

在灰色雾气的影响下,连我都变成了不可名状的形态。

整个人就像是一滩能站起来的水,血肉开始一丝丝地掉落,然后在虚无中聚合。

如果我被彻底地融化,或许就会变成和那怪物相同的形状。

也或许成为怪物的一部分。

白素贞出现在青铜门的另一侧,她全身的法力在不停地燃烧。

粉色的蛇皮也变成了惨白色,她要用尽全力来将这扇青铜门彻底关闭。

可是看到我在青铜门内的那一刻,她迟疑了。

我拼命地招呼她不要管我,可她还是坚持:

“我封印门的一刻,你就出来,要抓紧时间。”

我点头,然后缓缓地退到青铜门的边缘。

巨大的身影虽然只是一团灰雾,却仿佛有无数只眼睛注视着我。

灿金色的法力猛然迸发,白素贞全身的力量,变成了巨大的封印,向着青铜门而去。

灰雾一阵翻涌,外神发出愤怒的咆哮。

仿佛白素贞若是真的关上这扇门,它就会在那一刻,将我彻底撕碎。

可随着封印不断地加深,灰雾又开始平静了下来,像是一只伺机而动的猎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封印不断加深,我和白素贞之间的距离仿佛变得越来越远。

那道巨大的青铜门仿佛能隔绝整个世界,到时候,我会和灰雾一样,流离在虚无之中。

我没有黑雾一样漫长的生活,最终只会在青铜门外化成一滩枯骨。

也许连魂魄都无法穿透这道青铜门,我会被隔绝在三界六道众生之外。

永远不会再去轮回,最终在虚无之中,也变成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随着青铜门的逐渐关闭,我的记忆也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某些莫名的力量,要将我从这个世界永远地割裂开来。

原本错乱的时间和空间再一次崩坏,我记忆里的每一个地点都在慢慢崩碎。

直到我完全想不起我曾去过哪里。

之后是时间,仿佛我不曾经历过一切,稚嫩如初生的孩童。

最后是人,一张张脸在我的记忆里开

始消散。

直到我的记忆里只剩下那个十四五岁的小妖精。

属于她的记忆也在消退,直到画面完全定格。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坐在一个地方,粉嫩的笑脸气鼓鼓的。

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也许这将是最后一次。

过了这一秒,也许我将再也没有任何记忆,变成和虚无一样的存在。

同样是时间定格的这一秒,一个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就是现在,快跑。”

我在那个声音的催促下,下意识地奔跑。

一步踏出,记忆就恢复一点。

女孩、师傅、法海和尚、小厮,都渐渐清晰了面容。

再踏出一步,金山寺、雷峰塔、保安堂、西湖,也都渐次出现。

我想踏出第三步的时候,一缕灰色的雾气却缠绕在了我的身上。

它甚至细微到只有我能察觉,连外面的白素贞也不曾发现。

我知道,这一步踏出,灰色雾气就会再次连通整个世界,带给世界灾难。

我望着青铜门外的那张脸,露出凄惨的笑。

我想和白素贞告别,却在这一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于是,我伸出双手,打算合上青铜门,将我和灰雾都永远放逐在这片虚空之中。

直到青铜门合上的最后一刻,我才想起来我应该说些什么。

白素贞说过他爱我,妖爱上一个人,就永远都不会变。

前世的白娘娘如此爱许仙,今生的白素贞如此爱无名小和尚。

可我却从未说过这句话,是我欠她的。

我在青铜门合上前的夹缝里,看着外面那张俏脸,用尽全力大喊:

“白素贞,我爱你。

“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我都希望能再遇见你。”

第二句话出口,青铜门已经合上,那句祈愿在虚无之中飘荡,已经找不到它的目的地。

结局

我在虚无之中不停地沉沦,血肉已经融化殆尽。

只剩下一缕残魂在无尽的虚空中飘荡。

我已经想不起我到底是谁,也不知道因何而存在。

无尽的孤寂让我开始变形,逐渐变成了不可名状的样子。

我努力地想要看清世界,于是我的身体上长出了无数的眼睛。

我想要触摸到世界,我的身体又开始长出了无数的手臂。

我想要品尝世界的味道,手臂的末端就变成了无数的口器。

我想要聆听这世界,身体上就长出了一双巨大的耳朵。

我仿佛拥有了一切,可我已经不是我,我只是飘荡在虚无中的一缕魂魄。

不知道飘荡了多久,远方亮起了一点微光。

我努力地向着光芒前进,最后走到了青铜门的地方。

那一扇巨大的门, 阻隔了我的前进。

而微光,就在青铜门之后,它始终在指引着我,仿佛再说:

“走过来, 走过来你就可以离开这片虚无了。”

青铜门上, 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门把手, 骨头做的。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故事:

“蛇皮油纸伞是给鬼用的。

白素贞说过他爱我,妖爱上一个人,就永远都不会变。

前世的白娘娘如此爱许仙,今生的白素贞如此爱无名小和尚。

可我却从未说过这句话,是我欠她的。

我在青铜门合上前的夹缝里,看着外面那张俏脸,用尽全力大喊:

“白素贞,我爱你。

“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我都希望能再遇见你。”

第二句话出口,青铜门已经合上,那句祈愿在虚无之中飘荡,已经找不到它的目的地。

结局

我在虚无之中不停地沉沦,血肉已经融化殆尽。

只剩下一缕残魂在无尽的虚空中飘荡。

我已经想不起我到底是谁,也不知道因何而存在。

无尽的孤寂让我开始变形,逐渐变成了不可名状的样子。

我努力地想要看清世界,于是我的身体上长出了无数的眼睛。

我想要触摸到世界,我的身体又开始长出了无数的手臂。

我想要品尝世界的味道,手臂的末端就变成了无数的口器。

我想要聆听这世界,身体上就长出了一双巨大的耳朵。

我仿佛拥有了一切,可我已经不是我,我只是飘荡在虚无中的一缕魂魄。

不知道飘荡了多久,远方亮起了一点微光。

我努力地向着光芒前进,最后走到了青铜门的地方。

那一扇巨大的门, 阻隔了我的前进。

而微光,就在青铜门之后,它始终在指引着我,仿佛再说:

“走过来, 走过来你就可以离开这片虚无了。”

青铜门上, 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门把手, 骨头做的。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故事:

“蛇皮油纸伞是给鬼用的。

“惦念他的人, 会在油纸伞的内壁写上鬼的名字。

“不论那只鬼在天涯海角, 都会看到一缕光。

“它指引着鬼的前行,帮助他转世投胎。”

我不记得说给我这个故事的人是谁。

可我伸手去握紧门把手的时候, 一缕记忆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妖精,样子可爱,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爱上了她。

可我想不起她的名字, 我只记得, 她大抵是这世界上, 最后一个惦念我的人。

也许那个用蛇皮油纸伞给我指路的人, 就是她。

我泪流满面。

那只小妖精, 就是一条蛇精......

我看着巨大的青铜门, 身上的手臂、眼睛和口器疯狂地掉落。

有了念想的人,就不会迷失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慢慢的,我又变成了那个书生的样子。

我同样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只记得上一世, 我也被困在这里。

我顺着这道光离开了青铜门,青铜门的缝隙便出现了。

一切又陷入了某种轮回。

某个让我心爱的女人, 不得不为我死了第二次。

还是那样的方法,还是那柄油纸伞。

我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的光,心痛欲裂。

我欠她的情,大抵永远也还不完了。

此时我的脑海里都是那一张脸。

可我还是转过身去,向着逆光的方向, 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