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节 三国之麒麟追日
第 68 节 三国之麒麟追日
魏甘露五年,被司马家当街刺死的大魏天子曹髦被胡乱装进了一口薄木棺材。
没有族人和大臣送行,没有礼乐,只几辆简陋的车伶仃送葬。
车身颠簸,朽木渐渗出了血,几个民夫惊呼仓皇而逃。
棺木翻下,已故去二十六年的诸葛亮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再次睁开了眼睛。
此刻,距离昭烈皇帝托孤已经过去三十七年。
此刻,大将军姜维被贬屯田沓中,孤身难保。
距离季汉灭亡,仅剩三年。
1
酷热的沓中。阴云密布,暴雨久久不至。
已生白发的姜维蹙眉看着粮仓使送上的屯田粮获,新收割的青麦没有用惯常的青铜鋗装置,而是用了一顶农人的草帽。
粮仓使小心翼翼:“大将军,不过两月麦粟便全熟,何不再等等,再考虑出兵迎战?”
烛火明灭,只剩一盏残灯独撑。
金城陇西三郡兵马骚扰不断,魏国镇西将军邓艾的兵马亦整装待行。
一场风暴即将绕颈而至。
姜维没说话,修长粗粝的手慢慢拭剑,目光扫过装粮的草帽,片刻才道:“以后不要用此物盛物。”
他说罢起身,抬头看向外面,阴风呼号,一如当日的五丈原。
走了两步,却又走回来,取了一直挂在帐中一顶极旧的草帽,戴在头上走了出去。
粮仓使是新来的,有些惶恐又不解看向一旁的牙门将赵广。
赵广是赵云的儿子,性格豪迈又亲和,见状道:“使吏是新来的?”
“可知大将军手上草帽的由来?”
粮仓使摇头。
“使吏可知先帝曾从何业?”
何人不知先主刘备织席贩履为生。
粮仓使顿时恍然明白:“难道此帽是先帝所编?”
先帝仁德礼贤下士,结毦编帽手到擒来,他也曾听说先帝当日在新野练兵,亲自编了草帽送给诸葛丞相,还被丞相当众提醒,问先主难道没有大志向吗?怎么在这等事上费工夫?先帝只笑说无聊消遣罢了。
后来再也没有编过。
他于是更加不解。
大将军姜维投降时,先帝已故去数年,两人甚至不曾见面,又怎么会给大将军送什么草帽呢?
赵广转头看向前面孤独站在帐门外的姜维,声音缓缓沉了一度。
“那草帽,乃是先帝赠与丞相的。”
“一日将军在丞相府,丞相见外烈日当空,便赠给将军。将军来沓中,随身的不过此帽。
“将军出身天水姜氏,乃天水郡大姓,年少成名,而终其一生,所服者唯丞相一人尔。所忠者,唯丞相之所忠。所秉者,唯丞相之志……而所喜者,唯丞相之喜也。”
粮仓使神色一震,转头看去。
锦绣长袍,年已半百,俊朗的容貌变得深刻而孤独,戴着一顶不属于他的草帽。
季汉已到了后期,朝中纷扰内斗不断,蜀人渴望休战。
大将军早成了众矢之的。
为了从未见面的先帝,鞠躬尽瘁了一生,不被那些大臣理解支持,只是被沉默地厌恶着,甚至他上的奏折都到不了天子眼前。
这个刚刚瞒报了半成收成的粮仓使,忽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悲凉。
2
战事愈急,危如累卵。
征西将军邓艾已窥伺沓中良久却迟迟不动,此刻钟会的十数万大军正在翻山越岭前往汉中。
而送到益州关于请求天子遣军守阳安知及阴平之桥头的表书迟迟没有下文。
大概又是被奸宦黄皓按下了。
争执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众将疲惫,廖化沉默,傅佥寡言,张翼则主张退回蜀中固守。
姜维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他只觉得疲惫,觉得愤怒。
如果丞相还在……
如果丞相在!!
而就在这时,亲兵迟疑着走上来,说外面有个少年人持书求见。
赵广看姜维蹙眉没说话,正要抬手示意亲兵下去。
亲兵迟疑了一下:“他说将军一看手书就会见他。”
张翼蹙眉:“一个黄口小儿,也来此大放厥词,可审问过了?又是派来行刺的奸细。”
亲兵舔了舔唇:“看起来不像。”
这下连廖化都抬头,这个亲兵跟了姜维也数年,看起来平日还稳当,怎么也如此莽撞。
看?
看能看出来?
人心隔肚皮。
他转头看姜维,等待姜维敕令亲兵出去,捏着眉心的姜维忽然道:“我看看手书。”
一卷竹卷送了上来。
姜维一手接过来,展开一瞬,忽然顿住。
他咽了口口水。
烛火重新被挑亮,他一个字一个字看,短短几节,却看了不知多久。
再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通红。
众将面面相觑,将军的手捏住竹简,手背上青筋绷起,似震怒又……似狂喜。
过了一会,他终于能说话了。
声音低沉如雷:“请他进来。”
他说罢,忽然站了起来,转头看向账外,账外仍然是沉闷欲雨的暑天,他走了两步,似乎想要跟着亲兵出去,但又止住了脚步。
他重新在棜案前顿足,手下意识按向额,头上没有戴惯常的那顶草帽。
前面的烛火结了灯花,噼里啪里炸裂,他转头看向烛火,眼里似乎也有了光,嘴角勾起,又迅速沉寂。
最后,他不动作了,只直直看着前面的帐门。
所有的武将都顺着他们大将军的目光看向帐门。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姜维忽然却低下了头,开始看自己手上的竹简。
上面不过一首诗。是昔日丞相所赠。
但竹简上的字那熟悉的笔锋此刻正在放大、散乱,他曾经三日夜不曾合眼也能集中精力完成战报,但此刻,他竟然看不进眼前短短数行字。
容不得他再去想任何。
亲兵的声音猝然响起:“大将军,人带到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带着淡笑的少年人声音:“天水将苑,见过大将军。”
轰然一声,惊雷落地。
滚滚如苍天恩眷,照亮了来人的脸。
3
姜伯约在这一刻忽然一瞬迟滞。
在那短短一瞬,他看见面如冠玉的秀气少年,郎朗如日月之入怀,闲庭信步,正微微含笑看着他。
头戴纶巾,身着粗布长袍,飘飘然如胸有丘壑。
有那么一瞬,他恍惚是看到了故人。
姜维抓着竹简,一字一句:“此简——何人所书??”
化名将苑的诸葛孔明看着面前年逾花甲的姜伯约,眸光微动,缓缓垂下了目光上揖而礼。
他自陈是名医玄晏先生皇甫谧的门生,自瀍涧之滨从师后,跟随皇甫谧返回祖地安定郡,游历天水,兴古诸地,在定军山中大梦一场,得了心疾良药,特来献给大将军。
听见定军山三个字。
姜维眼角一瞬跳了一下,目光一瞬锐利,数十年沙场驰骋,满身都是肃杀之气,只是一个眼神,足够叫人胆寒。
他沉声问:“你是谁?”
少年并不慌,他的眼睛明亮,走得近了,才发现他脸色格外白,那是一种大病初愈后几乎失去血色的白。
他开始说话。
说起自己的游历,说起段谷和洮西的人情,说益州的夜雨,汉中的惊雷,南阳的淯水,十三州的风土,降将新贵,天下之势。
他布衣短靴,不疾不徐,如同老友重逢,最后说道,我是来为将军献药之人。
刚刚帐中诸将闻言又开始皱眉。
一个轻佻求名小游医,说自己因为仰慕诸葛丞相,字迹故而相像,谁信?这厮去的都是蜀中要地,明明陇西人,却夹杂益州口音,分明有诈。
而且如今天下三分,谁不知道季汉疲弱,曹魏如日中天,怎的偏偏来投蜀国?
况且,现在的大将军姜维处境艰难尴尬谁不知道?
自坚决主战的支持者陈祗逝后,谯周一派借口仁义和鬼神之说上台,休战偏安呼声不断。
大将军本就是降将,常年在外并不擅于政派之争,和朝中的荆益、东州各派更是格格不入。
七年前段谷之战因胡济失期不至大败,那一仗伤亡惨重,丢了季汉一半的底子,也直接击碎了大将军多年累积的声誉。
再加上几场败仗,句安、李韶兵败投魏,将军账下心腹愈少。
如今文臣弹劾不断,诋毁贪功的言论不绝。
更因为奸宦黄皓恨毒了大将军,才不得不避祸沓中,听说就连诸葛丞相的儿子都参与上书要罢免大将军了——
这个时候来投靠大将军?大将军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岂不是自找死路?
多半是个奸细。
张翼没耐心了:“战事当前,大将军和一个术士游医浪费口舌作甚——”
姜维却抬手示意他噤声。
定军山啊——
丞相故去近三十载,还有多少人记得他埋骨定军山。
小游医说话的时候,已走到了姜维前面,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心腹傅佥上前一步下意识一手按住剑柄。
而在这时,傅佥才发现大将军眸色沉沉,充斥着血丝的眼睛却有了光,他的憔悴中带着一种屏住呼吸的期望。
——他听进去了少年的话。
“我是来为将军献药的。此药熬制三载,今日乃成,定能解将军心疾。”
4
将军的心疾?
姜维闻言心中发苦,他已过天命之年,白发苍苍,孤身三十余载,耗尽心力,未成丞相嘱托,落得天怒人怨,如今朝政昏乱,更是回天乏力,这病,病入膏肓,治不好了!
少年拿出了一卷绢帛。
帐外又是一声惊雷,少年徐徐展开了图,手抬起,似手中有扇待摇,又垂下。
他说:“此汉图,襄助将军大事。”
近在咫尺的地图清晰明了,并不只是陇西诸郡,而是囊括天下的十三州地形图!
……是一份季汉的宏图!
当年先帝入蜀时,别驾从事张松献西川图,助先帝得西川十二郡,奠定了季汉基础。
现在这厮,献十三州汉图,难道是要助大将军为季汉打下天下?
荒唐。
今天下十三州,九州在魏,三州在吴,而季汉只得益州一州。
他又不是诸葛丞相,一州之力扛曹魏。
不远处的副将蒋舒按了按自己怀中的图,忍不住呛声:“不就是地图吗?此物大将军可不缺,这也来献宝……”
傅佥冷声呵斥副将:“闭嘴。”
姜维看着季汉旧都,丞相的话涌上心头。
和少年说得一模一样:“汉贼不两立,王权不偏安!将军之谋,不在沓中,更不在陇西,而当在此。你说对吗?”
姜维曾经想过,后来再也不敢去想。
少年苍白的脸露出奇异的笑意,轻声咳嗽。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明明秀气孱弱,但在此刻,他身上有一种常人没有的气魄。
那种东西叫作笃定。
灯火为风卷动,起伏不定,少年只手捧灯,抬头看向姜维,声音微顿:“大将军。”
姜维几乎下意识就执行了他的暗示,抬手示意蒋舒等退下,只留下几位心腹重将。
“季汉孱弱,兵力不过十万,东奔西顾,疲惫不堪。故而民心求安,朝臣求和,这也是先主旧人零落后的必然,将军独木难支,不必懊恼。”
短短一句话,姜维却觉心中大触。
“我弱敌强,岂能坐以待毙,唯有以攻为守,方能争取微末时间。如偏安求和,王业早亡,怎会再续三十余载?此乃将军大功也。”
姜维似乎想要笑一下,但他笑不出来,半生太苦。
“司马贼子说季汉师老民疲,伐之易如反掌。司马昭命钟会都督关中,号称要先攻打吴国,将军信吗?”
这回张翼回答了:“听闻钟会在购买船只……”
“司马昭当街屠戮魏国天子,背信忘主,为天下诟病。他欲篡魏,唯有兵戈之威方能成其势。故而季汉和吴,必亡其一,而季汉和吴谁更强?吴占荆越之地,魏国不擅水战,一击难中,他不会冒险。所以,伐蜀,势在必行,且必求成功。”
柿子都拣软的捏。
吴国和季汉,算来算去还是只有一州之地的益州好打不是?
而且季汉现在还有个乱糟糟搞事的奸宦黄皓。
其实姜维和他们早得到了密报,邓艾整军陇西,钟会在关内治兵,隐隐有对季汉出兵动向。
但军情密报驳杂难辨,大军动静,什么时候开始,主力从什么地方开始,没有人能确定。
姜维选择不动还有个原因,秋收在即,蜀中支援的粮草有限,他需要军粮。
在现在的防线中看来,沓中进可攻退可守,就算是汉中遇险,虎步军的机动能力很强,从沓中到阳平关的距离又远远短于长安到阳平关,一切来得及。
但事情似乎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少年指尖落在地图上的乌翅、沓中、阴平、阳关口,汉中诸地,而后缓缓向上。
“将军考虑周全,闽江峡谷两岸是伏兵的好地方。但如魏国倾巢出动,派的并非一支人马,而是三支,甚至六支呢?!”
姜维瞬间面色一变,猛然垂头看向地图。
“若我是司马昭。困将军于沓中,控甘松、雪岭要道,放出汉中被攻的消息,将军必定全力赶赴。届时雍州刺史诸葛绪从武都入玉垒关阴平桥头,切断后路,汉中大军逼近,将军的关门打狗,就成了群狼下山,孤城要寨无法形成合力,季汉危矣……”
地图:
连张翼都收起了脸上的迟疑变得凝重。
此刻,大帐中只有少年不疾不徐的声音,弱冠少年站在一群披甲老将中间,从容坦言,烛火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的眼睛里全是光。
这样的场景仿佛是在哪里见过。
“……司马昭如司马懿一样多疑,朝中领兵之人不可能是曹魏之将,而是他的心腹,如此算来定有钟会、邓艾两人。此二人不和已久。钟会颍川大族,自诩门第身份目中无人,而邓艾出身寒微,屯田二十余年方得领兵机会,渴望一战定乾坤。”
大帐外暴雨如箭,汹涌扑面,困了沓中数月的沉郁正在被击散。
而那个老谋深算的邓艾在五次交手中都克住了大将军,诸将心里其实没底。
甚至还有人心存侥幸,也许这一次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但现在,随着少年的话,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开始专注看着少年指尖指引的每一条方向。
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滋生,北伐十一次,或平或败,每一次回到益州,面对的都是愤怒的指责和反对。
胜利,所有人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廖化看了少年好几眼,神色有些怔怔,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此二人带兵,依先生看,应该如何?”
姜维屯兵沓中,除了军粮,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邓艾。
邓艾下属三部都在陇西,他作为征西将军,定然是要从沓中入手的。
但这一回,占据地利的,是他姜维。
屯兵五万,厉兵秣马,只等一胜。
少年道:“邓士载出生寒微,自幼丧父,因口疾郁郁不得志,屯田二十年方得机会。此子心志甚高,熟悉陇西,不惜身亦不惜命。只求闻达,绝地求生。所以,钟会不会走的阴平小道,他只要有机会必会走。”
“这个机会,便是占领武都,后顾无忧。”
场上诸将都是疆场老手,只此几句,他们都明白了其中利害,但仍然免不了心中疑虑,阴平小道鸟兽不通,怎么可能走得过?
况且只为了一个可能,就再分兵去守武都?
姜维看着图中山川,季汉兵力有限,如果再分兵——
要么赌一把邓艾不会冒险。
可是他不敢赌,他没有底盘和底气,他现在输不起了,季汉也输不起了。
少年看透了他的心思。
“将军想报段谷之恨,此次的确是良机。天时地利,但既然要谋,何不再谋大一点——”
还要大一点?
几位重将抬头,能以血肉惨烈保住季汉就是天眷了,能打败邓艾,更是十足了不得的战绩了!
还要大一点?
多大?不敢想了。
少年缓缓道。
“毕其功于一役。留下魏军,崩山裂土,有去无回,彻底斩断司马氏的皇帝梦。”
风突然消失了,烛火大明。
廖化最先张了张嘴,他想说这太荒唐了,但是少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让他觉得似乎又不是不可能。
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真的想要按照少年说的豪赌一把。
“但——”他没有说下去。
朝中有人支持吗?尚书台的诸臣会炸开吧?
天子会同意吗?奸宦黄皓第一个就会跳起来反对吧!
因为少年又说:“这是药方。现在我们还需要药引。”
5
他说:“这个药引——便是黄皓的项上人头。”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张翼等几乎下意识看了一眼帐边。
既惊少年的坦白,又惊他的大胆,更惊他的无畏。
姜维听得此名,手中的竹简几乎捏断。
他何尝不想这个祸国奸宦死,但如今的黄皓已是中常侍兼奉车都尉,早不是当初费祎董允面前唯唯诺诺的小黄门了,天子宠爱,依附者众多,甚至能谋立大将军,就连天子的亲弟弟甘陵王都因为得罪他,十多年不能再见天子。
想杀此贼,何等艰难。
也不是没试过。
但他孤注一掷,请求天子诛杀黄皓,天子只是笑笑说叫他不要学董允,连个趋走小臣都容不下。
而他失败后,更成了权宦的眼中钉。
北伐战事军队补给被苛刻影响。
甚至军情奏报都不被当成一回事,根本送不到天子面前。
姜维收拳,只恨身后无主,纵有满腔赤诚,忠贞承志,如之奈何!
如今在朝中,黄皓势大,就连诸葛丞相之子诸葛瞻见面也要客气几分,而他现在更是艰难。
廖化摇头:“先生不知。黄皓乃天子宠臣亲信,颇得上意,无有不允,昔日我曾请镇军宗大将军一同前去诸葛驸马府拜访,但威望如宗大将军都拒绝……何人还能清君侧啊!”
张翼恨恨唾了一声:“阉宦!”
姜维缓缓摇头:“处置甚难,除非天意——”
比如黄皓老死了,或者病死了。
少年笑道:“与其等天意,何不行人事?”
少年的笑竟有了长者的慈意。
长者赐,不敢辞。
“将军心存汉室,殚精竭虑,这一份小小的回礼,虽然来得有些晚,但已到,还请将军笑纳。”
一场夏雨倾盆,簌簌暴雨击打在账顶犹如鼓点。
少年折身欲走,众人面色一变,张翼的长剑陡然出鞘搭在少年肩上,却被姜维捏住了剑锋。
少年恍若未察,冰冷的剑锋近在脖颈咫尺咫尺,他含笑向帐外:“进来吧。”
雨水随着来人一并涌入帐中,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被缓步走进账中的人震慑住了。
垂垂老矣的廖化站了起来。
傅佥脸上出现了惊色。
张翼的剑垂了下来,他几乎难以置信地看向少年。
6
少年向大家介绍。
其实也不必介绍了。
第一个是关将军的孙子,关兴的儿子关统,刚刚尚公主,为天子佳婿。
第二个是张飞的孙子,张苞之子张遵,论亲戚,叫天子一声姑父。
而第三个英武的年轻人则更让众将无声,乃是骑都尉、平尚书事诸葛瞻之子,诸葛丞相的亲孙子诸葛尚,天子的亲外孙。
这三人来了不知多久,在外面的暴雨中也不知站了多久。
然而只等一声诸葛亮一声请进,三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方进来,腰上佩剑滴着水,身上兵士戎装的一点风尘全被暴雨打湿,露出冷且锋利的光影。
如果说之前这个游医的谋略气势已然让众将心折,那这几个少年郎的到来就是让他们震撼了!
这几位贵胄骄子,怎么会到此处来?还一起?!
“几位将军好像有点惊讶。”关统最先低声笑道。
赵广张大了嘴:“那可不是一点惊讶!”
“大概我们来得仓促了些。”诸葛尚年纪最小,形貌坦荡气质激昂,他最先下意识看向诸葛孔明,脸上几乎立刻露出亲切神色,他笑道,“这回我们三个可是闯了大祸。”
张遵点头:“对,塌天大祸。天子都摔杯子了!”
他撇撇嘴,眼睛在帐中看:“酒没有,茶也没有?大将军就是这样招待我们的?”
说罢,从他手中扔下一个布包来。
下面的血迹被雨水打湿,露出一片殷红。
姜维顿住,看着眼前三个少年,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走上前去。
傅佥先于他一步,伸手去捡包裹。
但被张遵一把捏住了手腕,嘿嘿一笑,傅佥下意识反手,两人须臾已过数招,张遵不愧是张飞之孙,竟也未落下风。
直到诸葛亮点了点头,张遵才松开。
包裹抖落,里面正是黄皓的人头!
一切,竟然来得这般容易。
说杀,杀就杀了。
动手的人,都是天子的皇亲国戚和朝中不能动的人。
反正死了的黄皓又发不出声,树倒猢狲散,天子生气也不能追究,最终结果不过是几个小子禁足,然后获释。
想了千千万万遍可能,结果就这么容易?
姜维有些失神,还有些恍惚,更有些难以置信。
7
然而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面,诸葛尚随手掏出了向来和他不和的诸葛瞻的亲笔信。
“这是家父亲笔,转呈大将军。”
姜维展开信。
信中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亲和谦逊,一改昔日的敌对,一番客套之外,还专门提到之前黄皓扣下的表书已承天子,且黄皓伏诛后搜出大量的来往密件,都是对将军的诋毁和诬词,上报天子后,天子震怒叹息,大将军这些年委屈了。
信上诸葛瞻的语气亲切得让听惯冷话的姜维有些手臂发麻。
最后信上又小心翼翼专门提到这位来沓中看病的游医是诸葛家的贵客,请大将军务必护其周全。
接着关统也掏出了油布包裹的秘信。
竟是天子的。
信中天子一番告慰,说这两年都被黄皓欺瞒蒙蔽,当日让黄皓给大将军道歉,没想到他却搞事,让大将军受委屈了。现在既然曹魏要打,他是坚决支持的,绝对不怕的,大将军不必担心。
姜维苦笑中带着遗憾,哪怕是两年前看到这封信——
他继续看下去,眼角却不由跳动起来。
天子后面写道。
为了表示抚慰和战意,这次大战,他特意为大将军再凑了几支军队过来,不多,将就用。
也就是先帝帐中亲卫的白毦兵三千。
刚刚放弃修宫殿用来造的诸葛连弩和铜弩四千余。
诸葛丞相组建的无当飞军的南中五子,来了三千。
还有从南地募集的象兵数十,但从南地过来还需月余,先记着。
要还是不够他会找董厥他们再去想想办法。
最后,密旨后面还是状似无意提醒说那位少年游医是皇家贵客,要他务必千万护其周全。
姜维看到这密旨却有些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他想揪一把脸,但看旁边同样微微张大嘴的同袍,廖化的脸都快凑到他肩膀上了。
他呆了一会,问最近天热,天子身体可还康泰?
这不是脑子烧坏是什么?
但凡当初要有这一半的利索劲,也不至于打到曾经的无当飞军都快重建了。
张遵嘿嘿一笑,咳嗽一声。
“天子最近倒是没发热,但最近看了些书,特别是几幅好图,晚上睡不太好。”
姜维更呆。
天子看书?睡不着?天子本性不坏,心宽体胖,从来很少事能入心烦忧,不由问什么书。
诸葛尚一笑:“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书,就是司马懿当日京观图,画得可详细了。”
司马懿当日击败辽东的公孙渊屠城,将城中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杀光了,加上公孙渊手下的那些公卿七七八八几万人,然后把这些尸体弄成了个肉土堆,还修了个类似宫门的阙。
威震辽东。
往日只知传言,但这回天子看到了真图。
当天晚上就失眠了。
还是子戒先生夤夜进宫,问药针灸到天亮才睡。
而且此番前来伐蜀的正是司马懿的爱将邓艾。
邓艾此人为司马家提拔,唯司马家马首是瞻,天天想着立功,天天贬低看不起季汉大将军姜维,偏偏又打不散。
现在他要是得机会入蜀……
天子于是忽然觉得最近的肉吃起来不香了,瞌睡也不好睡了。
姜维哑然:早知道天子这么好吓……不,这么听得进去话,早该换个法子了。
8
事情好像忽然就变得简单明快起来了。
就像是一个人孤身接力跑了很久,举着的接力棒摇摇欲坠,左支右绌油尽灯枯,就在这时忽然看见了队友。
许久没有笑容的姜维忽然露出一抹笑。
他捏紧手上的竹简,看着已经被三个目光灼灼少年包围起来的将苑。
他心里有了一个让他颤抖的猜想。
既然昔日丞相可以七星灯续命……
那未必不能?
这一生,姜维并不信鬼神,但在这一刻,他竟祈求起不可知的天命。
他看向少年:“先生——”
诸葛亮含笑抬眸。
姜维忽然说不出话,有一种淤积久酿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
他知道这少年肯定不是叫将苑。
肯定不是。
帐中人都知道,益州城里那几位睡不着半夜起来嘿嘿笑的天子贵臣也知道。
天子睡到天亮,揉着眼睛进书房,太子期期艾艾,欲言又止,身后的北地王刘谌脸上带着有些谄媚的笑。
“父皇醒了?”一个徒手端着羹汤,另一个手忙脚乱去找东西垫。
翻掉的竹简正好是谯周的投降仇国伦。
“什么烂书。”刘禅第一次理直气壮骂了一句,“搁在这里影响胃口。”
他一把扔掉,端起汤,有些优哉游哉喝了起来。
太子看他心情甚好,立刻笑:
“父皇,儿臣看这天炎热,北地凉快,不知能不能去——”
“父皇!儿臣乃北地王,天天在益州城里溜达算什么事?儿臣想去封地看看。”
太子皱眉:“你那封地一半都是遥领,去了能干吗?”
北地王刘谌眼睛都是光:“臣就是去看看,看一眼也行。”
太子跟着眼睛冒光:“儿臣也想看看。”
刘禅蹙眉,连孤都不想称了,张嘴骂儿子:“看看看,就你们几个浪费我多少时间,我说的话最少!闭嘴吧,不是叫你们去督造连弩和长刀吗?谁造得多谁优先考虑。”
两人走到门口,刘禅又叫:“等下。”
两人顿时大喜转过头来,等待好消息。
刘禅胖乎乎的脸都是笑:“要是泄露身份乱说话,让相……相关人员不高兴,我亲自打死你们。”
9
和吴魏不同,在诸葛丞相的影响下,虽然季汉地方不大,兵力不强,但季汉的皇帝是三国里面最稳的。
什么司马氏、孙綝这样的权臣根本翻不起浪。
一个黄皓,也不过是仰仗天子鼻息作三作四。
弄死,一下就清净了。
所以,一旦天子抖起来了,没人按得住。
谯周这样的大儒代表,麻溜给了个闲职换人,那么爱看星星观天,就弄去搞历法。
兵部尚书满头大汗带着擅长锻刀的西曹掾蒲元拿着图纸和锻造法抄写。
“我就这一份手书,仔细点,别抄错了,抄好了照着锻,先生说此法能斩甲过三十札。”兵部尚书啊了一声,普通兵器连两当铠都砍得费力,这个能这么厉害。
“啊什么?快点。”天子难得着急,“试炼成功即刻先送给大将军去,蒲大师一同去。关键连同朕准备的那几缸鱼送去。”
鱼?
大将军自从丞相过世后再也不吃鱼了。
兵部尚书急急忙忙抄录完,又对着看了一次。
然后天子一把拿过了原本,又开始看,看着看着开始笑。
两人拿着单子走了,外面还站着樊建董厥。
反正天子现在要干事,开始一个个点名,朝中臣子都有问答录,他一个个照着问,能干干,不能干,休假回家。
等他们进去,尚书才有点回过味来,忽道:“先生有没有觉得那字迹眼熟?”
蒲元眼睛只看着那锻造法,眼里放光:“这就对了!我怎么没想到!我怎么没想到!”
他嘀嘀咕咕拿着东西眼睛发亮跑了。
尚书站在宫门口,奇了怪哉,怎么就一个月,死寂的都城又好像活过来了。
10
景耀六年八月,征西将军邓艾率兵三万自狄道向沓中;雍州刺史诸葛绪率三万多人马,自祁山向武都、阴平桥头,镇西将军钟会率主力十三万余人,从斜谷、骆谷、子午谷,进军汉中。
气势汹汹,战事一触即发。
十缸鱼和蒲元亲来押解的三千柔铁成钢的长刀送到时。
诸葛亮正在和姜维升帐点兵。
季汉的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万。
除了驻地守军,唯一的主力就是这沓中五万人。
曾经的少年将军如今成了皓发苍髯的老将,方才明白为何丞相为何总是如此谨慎,季汉不是曹魏,丢了一个州,还有八个,这是最后的家底,输不起。
军械甲胄齐备,抢收的第一拨夏粮已经入库。
这三十余年出征,他讲过很多话,从最开始的兴复汉室到诛杀汉贼,到后来的为国尽忠为陛下分忧。
讲到最后,有些话,他自己已经沉默了。
五万的虎步军和他一样沉默。
“司马昭假托魏名,点兵二十万,兵分三路南下攻汉。”
军中将士面色不变,闻言只是将自己值钱之物取下,按照惯例放在写上名字的布袋中,若是回不来,这些布袋将会由保管的军械官连同抚恤一并送回到家中。
“三路西路邓艾诸部,中部诸葛绪,而东路的钟会兵力十万,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汉中。”
要奔袭汉中了。
有过两次汉中守卫和战争经验的左右虎步军自动侧移一步。
中军则原地待命,毕竟邓艾是个棘手的对手,这支坚实的步兵军队是三国中唯一能抵抗骑兵的重甲步兵方阵。
没有热血沸腾的战前动员,已经经历过十六次北伐的军队,效忠于他们的首领,如同他们的首领效忠于季汉。
完成了点将。
还有一件事,这是近乎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姜维向这些面带风霜的兵士说。
这一次,天子给大家送了一些东西。
一些?
众将看着站在大将军身旁的年轻军师指挥军械吏带人将一杆杆崭新的长枪送来。
接着是刀斧手的长刀。
然后是半个月前申报过兵甲破损的将士的新甲。
还有几缸抬上来的鱼,在水中扑腾。
接下来便是一卷卷小块的布帛。
丝帛上写着字,但兵士大多不认字。
诸葛亮以军师的身份缓缓上前两步,高举圣旨。
“天子感念诸将忠贞勇猛,故下圣旨,此帛为凭,一人入军,家中免税减半。杀贼三人,免税三年,所得土地田亩,以军功论赏分配。若是身故,抚恤不吝!”
这一回,下面的这些兵士依然沉默,但是他们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
季汉国小民弱,税赋并不低,“三丁抽一”,家中三丁,便要一人参军,四六征税,一年所得,四成要上交朝廷,百姓实苦。
对生死并无畏惧的兵士却因为这样的奖励而奇异躁动起来。
这一仗,不再是为遥远高高在上的皇帝打。
也不是为了跟随多年的老将军姜维打。
而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家人!为了田!
税赋减半!
免税三年?一人免税一年,摩拳擦掌的兵士眼里都是滚烫的疯狂,那不得杀到皇帝收不到税死那天!
便在这时,姜维拔剑,锋利的长剑出鞘,另一手抓起来的鱼抛向半空,根本没用力,鱼成了两截。
鲜血洒了一水缸。
姜维舀水一碗,红配着腥热,一饮而尽。
“随我,出战!”
赵广张遵等有样学样,一人宰了一条天子的鱼,鲜红的血瞬间满了大缸。
杀鱼,饮血!
酣畅淋漓。
只剩下少年诸葛亮:吃,不是这么个吃法。
他还未说,一旁的诸葛尚恭敬先捧了一碗:“军师,您先请。”
诸葛亮接过,一手拍了拍这个好大孙,一饮而尽!
摔碗!
痛快!
11
邓艾来的时候信心满满。
为了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季汉君臣不和,上次段谷之战,姜维舍身为饵,结果他的援军却没来,合围不成,反遭大败。
就在一个月前,他从益州得到的消息还是诸葛瞻等上书准备废了他,另立阎宇为大将军。
阎宇这个人吧,也不是完全不行,就是……
邓艾脸上露出笑意。
什么世家大族,不就是占了先到先得的便宜吗?
昔日五个名不见经传的兵将分得项王尸体,就能演变成了大姓士族。
今日乱世,他难道就不能诛刘汉而再造邓氏?
光耀门楣!才济家国!甚至更进一步!
苦熬了数十年,终得出头之日,他这一次,破蜀势在必行,而且他已下决心,将要效仿司马公,这一次在蜀国再造京观,以震四方。
潜龙终有凌云日,阴平小道的路线他早已谋得,这一次,他亦将青史留名。
儿子邓忠说眼线这一个月没有新消息的时候,邓艾也只是顿了顿。
两军交战,线报不通也是常有的。
所有的战事如同司马昭的计划,也如同他的谋划,甚至更好。
武都不战而降,后顾之忧无矣。
比想象的顺利太多太多了。
原本以为要等十月,结果九月事就成了。
直到他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千辛万苦翻过了阴平小道,邓艾只觉一切尽在掌握。
哈哈,长驱直入,益州再无天险可守。
江油守将马邈是个平庸之辈,取得江油,涪城以往就是益州。
他曾经书信交往过的几位大臣现在只怕连降书都写好了。
而刘禅这个好命天子,也该抬棺捧玺拜见了。
他甚至连什么人留不得,什么人可以用,还有给刘禅封什么都想好了。
按照出发前他的计划,钟会会派人从剑阁偷进,然后会合。
但到了江油城外,四处安安静静,接应的田章看来还没到。
无所谓,也少个人拿功劳。
邓艾并不慌,他来时带着三万多人,每隔十里下寨,身后这带着的两千多兵士全是跟着他死里拼杀来的,而且并无退路,勇猛无比。
现在蜀国内政混乱,内地兵力空虚,防守更是不值一提,如此重要的阴平口哪怕几百守军都能挡住。
但却连几百人都没有——
但却连几百人都没有——
呵,这帮蠢人都靠着姜维几个守好剑门关呢。
哈哈。他再难掩住心中激动,拔出剑预备夺得这不世之功。
而就在这时,他踩到什么东西。
低头看去,是一只手。
那手的主人已经死了,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没闭上,直直看着他。邓艾一愣,这兵士怎么是魏军的衣裳。他还没回神,尸体下有人动了,猛然一刀挥出。
伏兵吗?
邓艾冷笑,蜀军的装备出了名的烂。
他拔刀抵挡,当的一声,他的配刀断了。
这不可能!!
邓艾惊得瞪大眼睛,下一刻,破风声起,邓忠面色一变,拔刀挡在邓艾面前,却被巨大的力道催得连退数步,邓艾胸口一闷,一口老血险些吐出来,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铜弩长箭落地,邓忠虎口已然震裂,血流了一手。
“有埋伏!”
“不用担心,江油最多三校人马,而我们来的——”
三校人马也就是三千,这已经是守将能找到的最多人马。
但季汉可不止啊!
呼呼呼的破风声接连响起,身旁的人不断倒下,邓艾大叫要收拢溃军,但更多的嘶喊声响起来了!草丛中,树丛中,从掩体和尸体下冲锋出来的兵士激昂奋战,洞开的城门,马邈拍马同一年轻将领齐齐而出。
邓艾再也抵挡不住,咬牙转身要跑,却发现身后也已无退路。
那少年手持连弩,俊朗英气,马邈称之为诸葛将军。
他看了邓艾好一会。
“绑了。”
12
邓艾被俘,收拢魏军衣衫的汉军开始沿着阴平道原路返回。
诸葛尚换上了魏军衣服,大将军的法子还是可行的,拉长了战斗线,首尾不相连,逐个击破就像是校场点兵。
加上邓艾收押,邓忠带路,好使得很。
等从原路用魏军那些浮桥天堑阶梯返回阴平桥时,阴平桥上早站着等待的张翼。
而驰援的董厥等人早已进了剑阁,才发现里面只有傅佥一人主政,跟着他的是跃跃欲试的关统。
饶是剑阁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董厥还是惊出一身冷汗。
“大将军呢!荒唐!”
不是约在此会合共拒钟会吗?
傅佥道:“将军和先生去收网捉鱼了。”
“捉鱼?”
“现在还有心思收网捕鱼?”董厥几乎要大骂,他看身旁的阎宇,虽然此人资质平庸又有些趋炎附势,但决计不会这么不靠谱。
阎宇心领神会,立刻开始表现:“听闻钟会在此僵持两月,粮草不济,已有退意。只要我们坚守下去,必定退兵保大汉无虞。”
他又开始暗戳戳补刀:“早言大将军调整防线,就是开门纵虎,若是仍用魏将军的法子继续实兵诸围以御外敌,定然不至于拖到今天。”
董厥白了阎宇一眼。
“魏延当日朝中乃是丞相主政,大将军今日却是被奸宦逼走沓中。”
作为黄皓附庸的阎宇瞬间哑火,只是心中仍然不服。
而战事就是在这时候起的。
本在造饭的魏军军营忽然混乱起来,后队厮杀声猛然而起。
近山两口两面黄旗摇动。
傅佥精神一振,根本顾不得董厥等人,抬手示意:“放箭!”
万箭齐发,猝然来袭!
平和了月余的魏军猝不及防,一时溃乱,但大将胡烈带伤压阵,便在这时,山头红旗摇动。
关统拔刀而起,跨马带着号称西方上兵的白毦兵冲出关隘!
猝不及防的魏军一时大乱,大将丘建大叫勿乱,而就在这时,两山尖啸之声震彻云霄,诸葛铜弩万箭齐发。
烈马嘶鸣!战鼓如雷!
第一声战鼓响起来了!
关统提刀冲杀,一马当先,绿袍长刀,一刀挑开了还没成型的长枪阵列,宛如昔日关羽在世!
魏军慌了一瞬,又见魏将庞会大喝扑来,两人须臾斗作一团。
而就在此,只听一声大笑:“二哥,我来助你!”
来人正是满脸虬须的张遵!
恍惚中,仿佛昔日张飞关羽古城相会!
张遵纵马一跃,马身过了关统,一把长刀如同削泥,一瞬将为首几个兵卒长枪连同手指齐齐被斩。
“小贼,别误了你爷爷大事。”
城楼观战的阎宇有些惊。
又有些说不出的情绪!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战鼓在胸口涌动。
“……驸马和张将军——他们身份,怎么能?”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旁的镇军将军董厥已整装出发:“有何不能?!”
他早在来时得到天子的命令,遵军鼓,守旗语,原来是在这里!
第三队人马冲出来的时候,钟会已经开始跑了。
和汉兵交战已久的魏军惊恐地发现汉兵怎么完全换了人似的,那刀忒快,杀人忒疼,甲胄就跟布衣似的,完全毫无招架之力。一人乱,两人慌,阵形一溃,顿时成了丧家之犬。
而就在这时,一道高昂的号角声响起。
是南地的军队来了!
将丘建满头是血跑到钟会身旁:“将军!贼汉早有准备!竟然这么多援军!我们撤吧!”
钟会还勉强能镇定,下令胡烈等断后。
而就在这时,从后面的魏军忽然传来惊呼声:“大将军跑了!大将军跑了!不要我们了!”
钟会特么的一瞬想骂人。
谁在那瞎搅和!我还没有跑,正准备跑!
好了,现在跑不了了!
13
钟会心里发苦,却又叫不出来。
他大骂定是蜀国奸细作祟,但他放眼看去,后军乌压压的全是魏军衣衫,正有一群衣衫破烂些的在带头逃跑。
手里举着的,似乎是邓艾的队伍——
好啊,竟然是这老匹夫!
这军队先头一跑,后面的顿时争先恐后,战心已失,溃败只是早晚。
而剑阁天险,窄道深涧,踩踏之间,比华容小道更惨烈,掉落死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但……没关系,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钟会此刻顾不得其他,只竭力向前——
汉中不是已经投降了吗?汉乐二城也已到手,就算损失,至少拿到了地。
但尚未到阳平关,军队已损过半。
钟会不敢停下费时收兵,直奔阳平关而去。
只要进了关。
一切都好了!
但昼夜狂奔,狼狈到了关外,却听得喊杀声已然震天。
投降的阳平关,早就易了主,而最中间的,竟然是本该崩溃守着剑门关的姜维!
哪里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
钟会欲折身,身后是不断涌上来的魏兵,而更后面,竟然有两队象兵。
完了……
14
关口的诸葛亮看着眼前,转头看向皓发苍髯的姜维。
“昔日大将军敛兵聚谷,放弃险隘,让魏军能通过三条谷道进入汉中,又让守军退入汉乐二城,依托坚城与魏军对峙,让魏军攻关不克,千里县粮,疲乏不堪,再伺机出动主力,配合守军围歼。诸将都以为将军此法不可行,其实在下看来,只是因为季汉少了强悍的主力。今日,便以阳平关为罐,将军亲出,熬这一方药,看看成效如何?!”
关门打狗!围三阙一!
姜维只觉早已沉寂的胸口也热血一涌!
他转头取罢绿沉枪,看向诸葛亮。
“先生,维去去就来!”
“大将军,公起为我舞,我能为尔歌。大将军,我为君助阵。”
轰隆的战鼓在关口回荡,而击鼓者,正是那看起来孱弱俊秀的少年先生。
咚的一声起——
战鼓响,旌旗振!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钟会的大纛在彻底倒下之前,他转头看到了城墙上的少年。
钟会的眼睛一瞬睁大,但在下一刻,他已被击落了马。
15
伐蜀的战报传到洛阳的时候,司马昭正在做他的皇帝美梦,差点一跤摔下陵云台。
七岁的小皇帝曹奂还不完全懂事,看见他的狼狈忍不住在后面笑出了声。
司马昭恶狠狠回头:“早晚——”
早晚如何,早晚夺权,他在曹魏支持者多,反对者也不少,但邓艾钟会都是他的人,这十多万军队也是他安身立命的基础。
但死了六七万,投降四五万,加上溃逃的,回来的不过三千人。
现在没了。
他只觉头风又加重了。
而刘禅也失眠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站起来,在大殿走了两圈,又坐下,刚刚不到一刻。
他麻溜坐起来:“鱼呢!朕新养在池子的那一窝鱼呢!”
鱼都没长好,这事情就结束了。
他翻来覆去拿着战报看,看完了又让小黄门读。
读完他站起来,叫那小黄门,得意洋洋地将战报拿去送给惯常想要求和的谯周杜琼他们,让他们一个个拿着战报去给百官传达。
“让他们一字一句读,再抄三百遍,遍贴益州。对,还要把我军伤亡比较一下,看看什么叫……”他低头看了一下战报下面四个字:“天佑我汉。”
然后,刘禅又从后苑抓了几只雪白天鹅过来,亲自开始拔毛。
张皇后不解:“陛下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做扇子。”刘禅道,“昔日父皇送丞相一顶亲手编的帽子,丞相甚是喜欢,留了多年,那现在朕要是亲手做一把扇子——”
他想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
“不对啊,董将军他们都回来了。怎么大将军和我的……先生没回来呢?!”
16
捷报频传,汉中收复,天水陇西诸郡望风而降,原本季汉降将句安李韶等亦率兵归降!
姜维从来没有这样痛快过,兵戎过五丈原时,他勒马凝望,渭河泱泱,天道昭昭。
褒斜古道秋风再起,但这一次,已全然不同。
陇西大定,羌人归顺,然后沿着散关逼近了武功城。
司马昭惊怒交加,带着十万大军连夜奔袭长安。
这一回,站在城墙上的是司马昭,而勒马叫阵的变成了姜维。
苦心孤诣的谋划,从司马懿开始的蜷缩隐忍,在一步之遥的距离,变成了泡影。
司马昭在激愤中大厥,口不能言,一说话就流口水。
而在这时,曹魏不满司马昭的“淮南三叛”再添一叛,镇守寿春重镇的胡奋为降将王祚所杀,东吴旧将唐咨诸将率城归吴。
三国局势再异。
一切等待时间。
但这一回,吴、魏两国后继无人,而季汉,新的一代正在成长起来!!
17
姜维第一次喝酒,竹林雅苑,尘埃落定,他今日想要找军师要一个答案。
自从归降的邓艾和钟会见过军师后,都面色大变。
关于军师曹帝的身份传言已悄然流传。
好在天子不信。
姜维也不信。
但军师不肯回益州,这便有些麻烦,宵小之辈甚多,他不能冒险。
他今日是来劝军师一同回去的。
到了苑中,只听咳嗽又起。
“先生可有不适?”他有些紧张。
这几日,军师胃口愈发差,隐隐似有旧疾复发的征兆。
诸葛亮抬手示意自己无碍,为姜维斟酒:“三年前受了点伤,伤没好完,着急出游,南地酷热,留了点后遗症。”
“与将军的汉图将军可记得了?”
姜维下意识点头:“铭记于心。”
诸葛亮再斟酒。
“上回教将军的烤鱼可学会了?”
姜维这回有点为难。
诸葛亮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将军还是专心吃吧。”
酒杯空了满,满了又空。
诸葛亮随手捏了一个小海椒咯嘣咯嘣吃了下去,姜维目光一动。
“昔日丞相二十六岁遇先主,维亦二十六岁遇到丞相,真是昭昭天意,不可查尔。”
少年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血色,仿佛也想起了什么。
距离他离开到重来,也正好二十六载。
诸葛亮缓缓起调,大风歌起。
姜维凝神听完了,取酒满上,问:“军师,天子又来信了,说预备不日出行,前来汉中,军师真的不考虑回益州吗?”
诸葛亮笑:“益州有年轻人去做年轻人的事,是该让他们辛苦辛苦了,百炼成钢, 方驰疆场……而我,还有我想做的事。”
现在季汉休养生息,宽徭薄役, 只等时间和机会重造盛世。
还要做什么?
诸葛亮笑道,不知真假:“我上回说想看司马昭跳舞, 想想甚是有趣。”
姜维有些吃惊,想要说话,却忽觉困意蒙眬,这酒有问题。
诸葛亮的咳嗽声传来,越发猛烈, 苍白的脸几乎和背后的苍云敛为一色。
“下回如再见面,不送药, 孤送伯约一份大礼。”
姜维竭力想要清醒,其实从头到尾, 他没有问过军师的身份,他想听军师自己亲口说,他想知道——
这么多年,他如同夸父, 追着那高不可攀的烈日, 六年知遇之恩,用一生偿还。
而最后这一句话,终于全道明了。
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
“伯约, 你辛苦了。”
二十载夙兴夜寐, 仿佛一场鏖战, 而今,长长睡一觉吧。
18
刘禅来的时候,明苑只剩下一卷竹简和熟睡的姜维。
留言上面除了咨诹善道, 察纳雅言,便是一串新生的年轻后辈名单。
这些是这三年来,诸葛亮游历时曾一一记下的。
南郡,江夏, 琅琊……
除了季汉,还有名不见经传远在东吴和魏国的。
这回名单足够长。
外举不避仇, 内举不避亲。
第一个便是姜维。
“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 考其所有……此人心存汉室,而才兼于人, 毕教军事, 当遣诣宫,觐见主上。”
谯周门徒里面也有几位颇有才能的,不能因谯周前事而废用,比如陈寿, 可以召回来做个观阁令史继续写史……
刘禅拿着熟悉的竹简,这回却跺起了脚。
“相父, 又来, 又来!
“说保密我保密了啊!为什么要走?我的鱼都养好了!足足一千尾呢!”
他一桶水浇醒了昏睡的姜维。
“大将军,朕要给你下个命令!追上去!去抓一个人!”
他说完。
又一跺脚。
“……但要小心地抓。不能让他受伤,不能惹他生气。”
“……相父说事情留给年轻人,可明明……他如今比我年轻啊!大将军, 你不在年轻人之列,但你在名单第一啊,你还得干事的……”
姜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