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节 大鹏与如来
第 71 节 大鹏与如来
我前世一直是一只鸡，每当我睁开眼，被人浑浑噩噩地喂养几个月，就被人一刀杀了，肉身供养笑意盈盈的神佛。我的灵魂跑到城隍，不入地府，不喝孟婆汤，继续转世，又变成鸡，没几个月，再度被人杀了。
这一世，我是大鹏。和别的占山为王、杀人如麻的妖精不同，我的狮驼国虽然方圆千百里，妖民千万，但我却从不滥杀无辜。
我成了如来的舅舅，也有了菩萨正果。
我想，我终于可以在这天地间求一方寸之土自保了。
1
可是这一日，佛祖却告诉我——
取经人要来狮驼国，我手下十万妖民要成为取经人的功德。
怎么成取经人的功德？
被超度。
被超度的意思，就是要打死我们所有底层的妖民。
既然如此，这经，你如来就别传了。
这菩萨果位，不要也罢。
2
我不理解，狮驼岭的数十万妖民，要成为唐僧的一件功德。
“为什么？”
“唐僧要把我的经文传到中土，他若没有大功德，我焉能传经于他？”
如来竟然觉得我是问为什么唐僧需要功德才能取经！
我瞧着如来，说道：“为什么要牺牲我狮驼岭数十万的妖民？”
“妖民？”如来听了我的话，一阵冷笑，“你管那群杀人如麻的妖，叫妖民？我当初让你们建立狮驼岭，是想保护那些可怜的妖，可你们都做了什么？烧杀掠夺，无恶不作！若不是因为你是我舅舅，我现在就想收了你。”
如来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瞧着我，仿佛整个狮驼岭都臭不可闻。
3
当年，花果山上的孙悟空，聚集猴子猴孙，结拜其他妖王，树反帜自封“齐天大圣”，天庭多次派兵，却无功而返，损失惨重。
后来天庭便给了那猴子一个编制，称他为齐天大圣。
忙着晋升的神仙，可就不开心啦，他们集体抗议，来到南天门，说我们兢兢业业工作辛苦，尚得不到晋职晋升的机会，凭什么那猴子仅凭造反，就弄了个齐天大圣，是不是让我们也反出天庭？
时值，武财神赵公明恰好经过。
他拍了拍坐下的黑虎，拿出了那根让封神时期，整个西岐都为之颤抖的铁鞭，一言不发。
他斜着眼睛瞧着那些嗷嗷上访的神仙，用手轻轻摸了摸铁鞭上的刻印。
“谁说要造反来？”赵公明问。
没有人敢回答。
封神之战，赵公明每打死一个人，就在铁鞭的把手上，刻上一道杠子。如今，那铁鞭上的杠子密密麻麻。
“说话啊？让我再体验一下打死人的感觉。”赵公明骑着黑虎走了过去，众仙连忙将道路让开。
走到人群中，赵公明举起铁鞭，喝道：“还不滚吗？”那些神仙一个个屁滚尿流，全都逃命去了。
赵公明来到凌霄宝殿，见到玉帝，将刚刚发生的事儿，和玉帝说了。
玉帝听了，顿觉一阵后怕。
玉帝当然不是怕天庭那些 996 的神仙一起过来造反，他是怕刚刚赵公明给他提醒这件事儿。
赵公明向来只管财务，不管其他，如今说这些事情，其实是敲山震虎，给他提醒。让他留意那些聚起来的妖，别再让那些妖聚集起来，形成规模，威胁天庭统治，虽然天庭可以派兵强行镇压，但若再出一两个像孙悟空那样的人物，难不成天庭还得再封一个齐天大圣，平天大圣抑或和玉帝一样的一字并肩王么？
要知道，当年玉帝之所以成为玉帝，完全是因为姜子牙封神时，一时嘴误，说了一句什么“没有人能当玉帝”，所以，当时还叫梅友人的玉皇大帝，便举剑自刎，这才变成玉帝。成了玉帝后，那些有本领的神仙，对玉帝早已不满，只是因为封神是三圣所订.所以，他们才勉强对玉帝“阳奉阴违”，但玉帝却将自己处理不掉的孙悟空，封了齐天大圣。虽然这齐天大圣有名无权，但“齐天大圣”这个官阶，却和那些封神时期的“并肩王”相同。这便让那些一字并肩王们，心生不满，多有怨言。此番，赵公明过来告诉玉帝，自己阻止了神仙的造反，明面上是告诉玉帝，事儿已平定。实质上，赵公明却是在敲山震虎，告诫玉帝，别再分封什么“齐天大圣”了。
玉帝心里清楚，但他根本想不出什么解决的办法，便找到了如来佛祖。
相较于其他阳奉阴违的天尊，如来一直都对玉帝敬重有加。上一次孙悟空大闹天庭，如来第一时间便想找如来帮忙。因为在玉帝心里，如来对他忠心耿耿。
如来听了玉帝的抱怨，心中暗自冷笑。他向玉帝建议，说在凡间，建立一座由妖精统领的城镇，名叫狮驼岭，用以收敛凡间那些妖怪。
“如何保证造反者永远反抗不了皇权？”如来对玉帝说，“那就是，统领造反者的人，是我们自己的人。”
建立狮驼岭，收敛那些凡间妖怪，看上去，是妖怪形成了规模，不断对凡间老百姓进行杀戮，但这也让老百姓更愿意渴求天庭庇佑，到时候，天庭只需派兵，将狮驼岭一网打尽，便能收缴凡间的民心，何乐而不为？
玉帝听完如来的分析，立马点头同意。
4
如来回到西天，将自己想建立狮驼岭的想法，和众人说了。他想让众菩萨，把自己的坐骑派到凡间去，以妖怪之形，笼络天下妖怪，建立狮驼岭，以方便日后天庭剿灭。众人听后，全都默然不语，西天和天庭一样，也是领导负责制一言堂。只要如来同意，那无论狮驼岭是好是坏，最终都会建立的。与其持反对意见，日后让如来穿小鞋，不如一言不发。
但观音还是有些忍不住了，说道：“佛祖，虽然我们可以让坐骑下凡，为祸人间。可意义是什么呢？为什么要为天庭做嫁衣呢？”
观音瞧着如来，问道：“虽然看上去恶名是我们的坐骑背了，可保不齐有人看出这里的名堂，说我们昏庸无道，管理失职，我们为什么要冒摊上恶名的风险，为天庭做事呢？”
如来笑了笑，将目光投向了爱徒金蝉子，那时候，金蝉子还没有“大逆不道”，提出那个让如来震怒的问题，所以，如来总喜欢让爱徒金蝉子，替众人回答众人的疑问。
金蝉子叹息一声，说道：“菩萨，这很简单。”
“金蝉长老，怎么简单？”
“我们建立狮驼岭，就控制了狮驼岭的主动权，完全可以定下狮驼岭的规矩。我们可以让妖怪远离寺庙，常入道观。多惧怕僧人，却杀戮道士。多敬重伽蓝法器，却诋毁三清八卦。到时候，凡人就会远离道观，兴建庙宇，不信任道士，多敬重僧侣。等狮驼岭做大做强，强到天庭不得不派兵剿灭时，凡人就会认为，天庭昏聩，见识不明。天庭之所以剿灭狮驼岭，是因为狮驼岭威胁了天庭统治。因此，即便天庭派兵，损兵折将，但收获的民心，却远远不如西天。”
如来点点头，赞许道：“所以，你们现在还觉得，我这么做，是为天庭做嫁衣么？”
文殊普贤两位菩萨虽然也有观音刚刚的想法，但听了金蝉子解释后，立刻上前，一个说道：“我想派我的坐骑青狮下凡。”
一个说道：“我想派我的坐骑白象下凡。”
观音见状，不甘示弱：“我也想派我的金毛吼下凡。”
“青狮白象一直本本分分，且教他们的老师也愿意传授本领，可以下凡……”如来瞧了一眼观音，“但金毛吼就算了，他修为不够。”
如来这话，非常严厉，虽然明面在说金毛吼，但实质上却说观音“修为不够”，在场的罗汉菩萨，哪一个听不出如来话语里的责备？一时间，观音闹了个大红脸，站在那里，十分尴尬。
“但仅凭青狮白象，还远远不够统御凡间众妖，我再安排一个吧。”
5
那天，我正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如来突然过来，问我：“舅舅，你想要什么？”
我是一只大鹏鸟，母亲是凤凰，我有个妹妹，是孔雀。我
早年，如来还不是佛祖的时候，在凡间修行，我妹妹并不认得如来，便一口将他吞了，如来剖开我妹妹的肚子，从里面爬了出来，他本欲伤害我妹妹，但被其他劝阻了，便认我妹妹为孔雀大明王，认我当作舅舅。
如来每次见我，都施子侄礼，无论有人没人，哪怕当着西天诸佛，他也叫我舅舅。他常常派人过来服侍我，告诉他们我是他舅舅。
现在，如来又来找我，站在我身前，瞧着躺在地上的我，问我还要什么。
我说，我需要你离我远一点，别挡着我晒太阳。
听了我的话，如来微微一怔，于是我坐起来，哈哈大笑，对他说：“我什么也不需要。”
西天里的供果香火，如来任我自取自用，若如来得到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势必也会想着过来送给我。
“可我刚刚挡了你晒太阳的阳光。”如来瞧着我，说，“你这当舅舅的，怎么也得让我赔礼不是？”
我叹息一声，又躺在地上说：“那就请佛祖扶我起来吧。”
如来微微一笑，将我扶起。
我说：“你怎么今天这么有空，来我这里？”
“其实——”如来瞧着我，想开口，又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了？”
“我想建一个狮驼岭。”如来对我说，“可找不到合适的人帮我。”
“你想让我帮你，直说就好了啊！”
“难以启齿——”如来说，“你是我舅，想帮我，就得下凡为妖。”
“我当什么事儿呢。”我不以为意，“我经常下凡，你也知道，在北冥当鱼，变成鲲遨游四海，化而为鸟，做大鹏，纵横南北。下凡于我，轻车熟路，即便你不让我下凡帮你，我也经常下凡，有什么大不了的？”
“此番不同以往。”如来神色凝重，满脸担忧，“我要你以妖怪的身份，将凡间的妖，都聚集起来，建立一座狮驼岭，然后把那些弱小的妖怪，全都保护起来！”
如来当初找我，并没有告诉我，建立狮驼岭，是为了唐僧的一场功德。如果他当时告诉我，说就是为了要把这些妖，当成唐僧的功德，那打死我，我都不会同意的。
见我同意了他的建议，如来便眯起眼，笑了起来，他对我说：“我还有一层担心。”
“担心什么？”
“早些年，东胜神洲忽然蹦出来一个石猴，叫孙悟空。此人法力高强，能和杨戬平分秋色。对你而言，应该也是个厉害的角色。你虽然偶尔下凡，但毕竟久在西天，不了解凡间情况。我担心，你在统御百妖时，会被凡间的那些妖怪所伤！”
听了这话，我哈哈大笑，说道：“这你不用担心，别说妖怪，就算是天庭和西天的诸佛，想打败也绝非难事。我告诉你啊，我行动迅捷，只有一个弱点。若他们不知道我的弱点，就永远也打败不了我。”
“可如果他们发现了你的弱点呢？”
“很难。”我说，“只有和我一母同胞的孔雀大明王，才知道我的弱点。”
“你和她说过？”
“说过。”
“你知不知有混世四猴？其中一个猴子，叫六耳猕猴，善聆听，能听过去未来之声？”如来瞧着我，“你知不知地藏菩萨有坐骑，名谛听，可听你心中所想之事？”
“听过。”
“谛听许不会将你的弱点告诉给别人，但那六耳猕猴，你能保证么？”
“保证不了。”
如来想了想，问我道：“你的弱点，在你身上么？”
我点点头，说道：“我若现出原形，在我心脏之处，有一根暗羽。它比其他羽毛要暗，也更为脆弱，我曾想办法修炼那里，但无论如何也修炼不了，那便是我的弱点。若有人用利器刺那里，就会刺破我的心脏。”
如来凭空变出一把刀，然后，他将自己的手剁了下来。他向那只断手吹了一口气，那手便变成了一只金色的羽毛，他将这只羽毛交给我，说道：“用这只羽毛，代替你的暗羽。它有我的法力加持，会一直保护你。只要对方法力不如我，他就无法刺穿这只金色的羽毛。”
我当时一直都心存感激的，从未想过，这羽毛竟会成为我的制约！
6
我并不知道，如来当初找我，问我弱点，其实是为了控制我。
因为他早就知道，我并不会同意他让狮驼岭成为唐僧功德这件事儿的。
事实上，不止我，青狮白象，他们也不知道狮驼岭最终会沦为唐僧的功德。
青狮的前世，和我类似，他前世是只狗，是条一直很听主人话的狗。
狗和鸡一样，灵魂入不得奈何桥，但其实又不一样，因为，人吃鸡，但人也需要狗来看家。
狗也一直对人忠心耿耿。
有一次，一只老母狗，叼着一只小狗，找到青狮，说它嘴里叼着的小狗，是青狮的崽儿。老狗说，她帮主人家看门，一直忠心耿耿。但有一天，财主过来收租，她便咬了吼了财主两声，财主怒急，恼怒主人不交租子，便让主人惩罚看门狗。于是，主人便将老狗的腿打折了一只，她现在走投无路，只能叼着狗崽，来找青狮。
青狮很是伤感，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将小狗崽，叼回自家。
青狮家的小主人，看见青狮叼着小狗崽，便上前，想要抱抱这只小狗。青狮有心不同意，又恐惹恼了小主人，就只能任凭小主人将小狗抱起。
小主人很小，胳膊力量也很有限。
小主人抱着小狗，抱着抱着，就觉得胳膊酸痛。接着，他就将小狗摔到了地上。
青狮见状，连忙跑过去，想查看小狗伤势。
小主人见青狮过来，以为它要抢夺自己的小狗，便用脚踢了青狮一脚。
青狮护崽心切，下意识地咬了小主人一口。
小主人哇哇大哭，哭声惊动了村子里的大人。
“狗咬人了！不能留！”
“打死它！”
人们将嚼子，装到青狮的嘴上，将它绑在村口，又把全村的狗，全都叫了过来。
“这只狗，叼着小狗崽回来，应该就是它的崽。”
“咬人的狗，崽也不能留。”
人们说完，就将那只小狗摔到了石头上，直摔得脑浆迸裂。
青狮眼见于此，想大声狂叫，奈何它的嘴被嚼子锁着，便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看，这狗确实疯了。”有人说。
然后，便有一个人，将一根棍子，递给小主人。
“这是咬过你的狗，你来第一棍！”
那小主人接过棍子，耀武扬威地看了青狮一眼。然后走上前，一棍子打在了青狮的脑袋上。
接着，其他大人也都举起棍子。他们东一棍，西一棍，直接将青狮给活生生地打死了。
后来，青狮转世投胎，成了青狮精。
7
白象的前世，是羊，羊的灵魂也是跑到城隍，不入地府，不喝孟婆汤。
羊和鸡不同，羊需要“残忍”，它要性情温顺，永远不懂得“怜悯与悲伤”。
在白象几世以前，它也曾“轻狂”，也曾暴怒，它会在羊圈里，来回踱着步，会时刻亮出自己头上的犄角……若有人过来，它会用脑袋去顶人，于是，它很快就被人宰了。
“这羊性子太暴，不好养。”
羊的灵魂入了城隍，再度转世又变成羊，这一次，它懂得，要想活得久，便得懂得收敛“锋芒”，但这样远远不够。
生它的那只母羊，不能产奶，身上的毛也无法纺成毛线，于是，人们就当着所有羊的面，将那只母羊宰了。
它忽然觉得过意不去起来。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义。
这是老话，也是常理。
但人们瞧着它，却又动了心思。
“它觉得于心不忍。”
“它要伤心，肉就会酸。”
“趁它还小，先杀了吃吧。”
从那以后，白象学会了“视若无睹”，即便有人，当着他的面去杀羊，他也不会有丝毫不舍，因为他并不想早死。
“看，多么纯洁的羊，多么干净，多么温顺，同类死在面前，都能安之若素！”
于是，他就成了祭品，没多久，他就再度转世。但，他却成了白象。
8
狮驼岭刚刚建立的第二天，如来就过来了，他变成了一个鹰头人身的怪物，领着一只“鹅”，还有一只狗。
如来告诉我们说：这只鹅很可怜，转生了几次都是鹅，这一次投胎到了一个书生家里，却被人用恶鬼变的两只羊给换了回去。他正好路过，就将这只鹅救了出。他说这只狗也很可怜，它不是看家护院的狗，而是被人杀了吃肉的肉狗。
我们三个知道他是如来，所以对他甚是恭敬。
如来领着鹅，看了一圈狮驼岭，然后让我们把人都叫过来。
人聚齐了，众妖好奇地瞧着如来。他们并不认得如来，但青狮白象和我，都对如来毕恭毕敬。他们从我们的态度上，也能如来身份并不一般，于是纷纷猜测。
他莫非是当年妖王孙悟空的结拜兄弟？
听了妖怪我们的议论，我倍觉好笑，当年的妖王孙悟空，就是被他镇压的，但我并没有说。
“看见你们在狮驼岭，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如来拉着那只鹅的手，对众妖说道，“我刚刚从南诏过来，你们听过烤鹅掌吗？”
南诏有一种烤鹅掌，将鹅钓起来，让鹅掌正好踩到一个平底锅上，之后在锅下生火。锅慢慢烫起来的时候，鹅则不停地轮流将两掌提起放下，直到锅将它的掌烤干，之后单取这鹅掌来吃。人们认为，动物会调动它自己最精华的东西到受侵害的部位，此时吃这一部位，补得很。
听如来讲完，妖民们，一个个义愤填膺起来，如来瞧着他们，又说：“凡人还有一种吃法，叫做狗肠糯米，你们知道么？”
南诏还有一种叫做“狗肠糯米”的食物，先将狗饿上两三天，然后给它生糯米吃，恶狗囫囵，等糯米到了狗肠，将狗宰杀，只取这一段肠蒸来吃，世人也觉得，这样很补。
如来说完，将那一鹅一狗，叫到身边，说道：“它们生生世世，都遭受这样的苦，我想你们也是如此，但现在你们都不用怕了，狮驼岭可以保护你们！凡人怎样待你们，你们就可以怎样对待凡人！”
平日里，受欺压的万千生灵，听了这话，高声大喊狮驼岭这三个字，响声震天，似乎从前种种怨恨，都会因三个字，而完全忘却。
如来笑了笑，止住了众妖的呐喊。
他告诉我们，说世人对生灵，多有杀戮，可僧人从不开荤，僧人吃素，对世间万物一视同仁；世人或许会虐杀天下万物，但僧人却不会，如来希望，狮驼岭若有一日与凡人发生冲突，能善待僧人，远离寺庙。
我们当时，并不知如此此举的目的，但无论是青狮白象还有我，抑或是狮驼岭里的万千妖民，我们都认可如来的说法，都觉得，世人或许有罪，但僧侣却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没过多久，狮驼岭便和凡人发生了冲突。
在狮驼岭四周，曾有不少凡人建立的城池，他们偶然见到我们这些妖，大为恼怒，之后便是派兵讨伐。
妖民的能力，或许不足为据，但青狮白象和我一起坐镇狮驼岭，又岂是凡人能撼动的？
青狮张开大嘴，一口气吞了三千铁甲，白象长鼻子一卷，又卷走了过来的步兵。我现出原形，双翼扇动，直接将凡人的铁骑，扇到了半空之中。
没多久，狮驼岭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妖精之城。
最初的狮驼岭，妖精并不吃人，我们自给自足，有着严酷的法律。但后来，为什么狮驼岭的妖怪开始吃人了呢？为什么狮驼岭又变成人间炼狱了呢？
9
那时候，金蝉子得罪如来。如来罚金蝉子下凡，投胎唐僧，让唐僧去西天取经，用以弘扬佛法。为此，他召开了一次万佛大会！
青狮白象，回到了西天，因为他们要驮着文殊普贤，四处奔走。
我也需要回到西天，毕竟我有菩萨的果位，不能缺席万佛大会。
那场万佛会，一共持续了十天，也就是在这十天里，狮驼岭发生了惊天巨变！
要知道，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当我们从西天回到狮驼岭时，整个狮驼岭，早已不是我当初认识的模样了。
狮驼岭，一共分为三层。第一层里，尸骨铺路，人皮做衣，道路两侧横生的栅栏上，把人头从下巴穿过去，尚未腐烂的人头，就那么鲜血淋漓地立在两侧。腐烂就剩下骷髅的人头，就被他们做成“路灯”。在头骨里，放了一些人油，到晚上就点起来。前侧是血淋淋的头，后侧是骷髅做的灯，叫人看了，不寒而栗。
走过尸骨人头路，就是第二层。原本的奇珍异草，此刻尽数枯萎。枯死的老树，浑身漆黑，树枝向天，宛如大地伸出了一只被烧焦了的手。
城外的护城河，原本清澈见底，此刻却恶臭扑鼻，因为水不是水，而是血，妖精将人血放了，把人的尸体都堆到护城河里。
城门两侧，照例装饰着人头骷髅，城墙上，竖着人骨旗杆，原先用亚麻布做的“狮驼岭”旗帜，也早已被替换掉，变成了人皮拼凑旗。
在狮驼岭的墙角，不知何时开了一家客栈，老板就是那只被如来救下来的鹅。
到了狮驼岭以后，鹅老板就开始四处找人“还债”，人怎样对它，它就怎样对人！
它最擅长做的一道菜，叫百花人脚。
它将俘虏的人，绑着放在铜板上。然后，堆柴火烤铜板，铜板被烧得火红，人赤脚踩在上面，不得不来回乱窜，过一会儿，人脚便会粘在铜板上，再也跑不动了。
老板就会将人脚剁下来，做成百花人脚。
它说这是仿造百花鹅掌的，因为人就这样吃鹅掌。
鹅老板认为鹅有翅膀，所以，用这种方法做百花鹅掌，要比人脚更入味。因为，鹅的置空时间要更长一些。为此，它俘虏来一个能工巧匠，让这匠人做了一个机关。机关将几个人共锁在铜柱上，仿炮烙之刑，做两个铜柱，加热铜柱，一方远离铜柱，一方就得抱着。如此一来，两个人此消彼长，你拉我拽，手就能受热均匀。
大部分妖民并不赞同这种做法。他们认为，把人手绑在柱子上，那烤好的烙铁一点点烙就可以，没必要做这么一个费事的机关。
知道这个消息以后，我非常生气。我建立狮驼岭的本质，是想保护这些弱小的妖怪。可他们，竟然主动袭扰他人。我将鹅老板绑了起来，准备将他做成烤鹅掌，以儆效尤。
可是，狮驼岭里的其他妖民，却联合起来，一起反对我，还说要推翻我不合理的统治。
“我们还没修炼成人形的时候，受多少人类欺压？他们是理所当然吗？如今我们建立了自己的城，为什么还要对人卑躬屈膝？”
我大怒，觉得他们忘恩负义。我想现出原形，却被青狮阻止了，他瞧着我，摇了摇头。
“众怒不可为。”
“那就让狮驼岭变成人间炼狱吗？”
“至少——”青狮说，“我们还没有自相残杀。”
“是啊，谁让我们离开这里十年呢？”白象在一旁叹息。
白象的话，让我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
我找到了那个被关起来的鹅老板，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鹅老板瞧着我，说道：“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凭什么只能让它们吃我？”
“因为你一旦这么做，天庭就会派兵剿灭狮驼岭。”我说，“这么多年，天庭之所以任由狮驼岭发展，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杀人！”
鹅老板听后，一阵冷笑：“你若害怕天庭剿灭，为何当初要建狮驼岭？明知自己没那个本领，为什么还装善人，给了我们莫大的机会，让我们觉得我们可以为所欲为？”
听了这话，我反而费解：“这么说，我当初还做错了？”
“你以为你是对的？不过是一时发了善心。我知道你，以前是只鸡，命运和我差不多，不就是投了好胎，变成大鹏鸟吗？于是，你就想，你应该发发善心，救救我们这些曾和一样的生灵，目的呢？是发善心？不是，是为了弥补当年自己的遗憾，当年怎么没有人救我？说白了，你只是一时好心，想了解过往的怨念罢了，凡人世界里，有句老话：有心为善，虽善不赏。你这不是善举，因为你也不过自私自利罢了。”
我默然，说道：“是谁和你说的这些歪理邪说？”
“我的救命恩人。”鹅老板瞧着我说，“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一直都是他带着我们，抵抗其他妖怪。”
我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放纵狮驼岭的妖去杀害无辜的，竟是如来佛祖。
10
狮驼岭的妖，越发放肆。
我知道他们这样做，就只会沦为唐僧的一场功德。但他们并不听从于我，而我也阻止不了他们。
唐僧从长安出发，没多久，如来就找到了我。
他告诉我，说狮驼岭的数十万妖民，都将成为唐僧的一场功德。
“为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如来道，“唐僧若不做一些惊天动地的事儿，得一些大功德，就不配传我佛法！狮驼岭的妖无恶不作，正是一件天大的功德。”
“为什么要开万佛大会，把我们召到西天，为什么你要偷偷去狮驼岭？让那些妖肆意杀人？”
“为什么世上会有妖？”如来瞧着我，“因为怨，本来，人的怨气是最大的，偏偏人却很少成妖，只是能变成鬼，为什么？因为他喝孟婆汤，可是，其他生灵入不了地府，只在城隍就转世投胎了。于是，怨气会越聚越多，最终这些怨气就会诞生一个妖怪。”
“天庭成立了多少年？十八万六千七百多年，天庭有多少天兵天将？光李靖统领的，就不下百万，凡间妖能有多少？为什么剿灭不了？因为世间总是不公，不公就会生怨，怨就会诞生妖。所以，世间不公存在，妖就永远剿灭不了。妖存在于世间，会将怨气报给凡人和其他生灵。最好的办法是什么？把他们聚起来，然后一网打尽。这就是成立狮驼岭最初的目的。”
我怒道：“那你为什么要召开万佛大会？把我们调开狮驼岭？你又为什么私下狮驼岭，用言语蛊惑他们？让我们安安静静待在狮驼岭，不好吗？我约束了他们，对附近的黎民，秋毫无犯，你为什么要蛊惑他们？”
“三十二条律法。”如来一脸轻蔑，“为了让狮驼岭的妖，服从你的戒律，你都做了什么？杀了多少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你知道，一旦放任不管，他们就会无法无天，危及他人！所以，你才订下那么严厉的律法……你说我蛊惑他们？不，我只是释放了他们的天性，你现在也可以管，只是……你不敢管，因为你若管的话，就意味着，你要杀光狮驼岭的所有妖民。因为他们，本性如此。”
“什么是本性？只不过是符合天庭与西天规则罢了！这世上有什么善恶？无非是谁强谁是善，谁弱谁是恶！”我冷笑一声说道，“倘若规则由狮驼岭的妖来定，那么，善就是伤人，就是杀人，恶反而是杀妖！”
如来阴沉着脸，说道：“确实如此，不过，三界之内，就是我最大！善恶就是由我来定。”
“但是，如果你想让狮驼岭沦为唐僧的功德。那么，这经，不传也罢。”
如来听后，哈哈大笑：“你身上有我送你的金羽，它可不只能保护你的性命。”
“也能杀了我，是么？”我冷笑，“死亡是终点，但不是一切的结束，我原本是一只鸡，累世被人所杀，所以才化为大鹏。我之所以变成大鹏，不过是恰巧投了好胎，但大鹏并不永远只是我，也可以是别人。所以，就算你杀了我，倘若这世间仍有不公，那么，依旧还会有大鹏降生于世的。”
“我佛慈悲，从不杀生。”如来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幻化一个鹰首人身的样子么？”
我不说话。
“你知道狮驼岭一共建立过多少次吗？”如来道，“在我成为如来佛祖以前，佛祖是燃灯古佛，你应该听过佛祖割肉喂鹰的典故，那说的就是燃灯古佛……那只鹰和你一样，累世被杀，怨念集聚，只是投了好胎，变成了一个鹰首人身的怪物，燃灯割肉喂鹰，认了那鹰为亲戚，后来，也允许他建立魔云窟——和狮驼岭类似，那鹰的行为，和你一样，他也想反抗燃灯古佛，可你知，他后来变成什么吗？”
我依旧不说话。
佛祖一边口念佛号，一边拨弄念珠，然后，他从一百零八颗念珠中，拿出一只，扔到半空，那念珠迎风变大，不一会儿那念珠就变成了一颗巨大的金蛋，之后，一个鹰首人身的妖怪，便从那念珠里破壳而出。
他呆呆地站在我和如来身前，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他现在只是一副傀儡，没有灵魂，你知道他的灵魂在哪儿吗？”佛祖对我说，“当年的他，性喜吃人, 常年肚饿，于是, 燃灯就割了自己一块肉, 喂他，说，佛法无边，身形无限，吃了佛陀的肉，就等于吃了一块无尽无边的肉，那他就永远不会饿了。可是，佛肉是谁都能吃的么？他吃了佛的一块肉，那这块肉, 就会渐渐吞了他的灵魂”
佛祖一边说话，一边念动口诀。
我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就看到一个巨大的佛珠向我飞了过来。我本能想要逃跑，却被佛幻化的金羽牢牢抓着。
我感到我胸口的金羽，化作了一只巨大的手，抓着我, 往如来扔出来的那颗佛珠里去。
“我当然不会杀你, 你这一身好本领，杀了有多可惜？”
我知道, 如来是想让我像那鹰首人身的妖一般，成为他的傀儡, 我想反抗，却动弹不得。
这时, 我看见那个鹰首人身的妖，正逐渐消失，他的身体, 自他双腿开始一点点变成羽毛。恍惚中, 我分明看见那妖的脸上, 浮出了一抹笑容，而那竟是一种解脱的笑容。
我知道, 他的灵魂多年被囚禁于看不见的空间里，目睹着自己的身躯，做了许多恶事。如今, 他终于可以解脱了, 只是这种解脱, 同样也意味着生命的消散。
但消散的生命，非但令他感到惶恐，反而却令他感到一丝解脱。
那究竟是怎样的煎熬啊？
束缚的力量越来越大, 我就这样，灵魂被如来关进了念珠了。
可是, 说来也是奇怪，虽然我的灵魂与身体分离，但我感受到我的身体, 只是我无法控制他而已。
后面的事情，就“千篇一律”了。
唐僧来到狮驼岭，青狮白象与傀儡一般的我, 按照如来所构建的剧本，开始与唐僧师徒周旋，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