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节 牛魔王之死
第 73 节 牛魔王之死
猴子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我一次也没去看望他。
所以，我不是一个称职的老大哥。
可当初，那猴子花果山聚义，非要自称什么齐天大圣。
我当时喝了三口猴儿酒，竟也迷迷糊糊的，也自称个平天大圣，事后想想，不免觉得一阵后怕。
他孙悟空天不怕地不怕，仗着不知从什么人那里学来的本领，移山填海，闹地府，闹龙宫，大闹天宫，可其他人呢？
天庭围剿花果山，二郎神领着梅山六友过来擒拿，猴子对二郎神，梅山六友对阵花果山的那些猴子猴孙。
结果是啥呢？
整个花果山沦为一片焦土！
猴子说，他把猴子的名儿，从阎王爷的生死簿上除了，他以为除了名，就可长生不老？除了名儿，不过是死了地府不收，寿命到了，该死还是得死的。
就猴子被压五指山的这么多年，多少猴儿的灵魂，在花果山夜夜徘徊？它们白天躲在山缝石洞中，生怕被阳光晒了没了形体。
你们都埋怨我，说我在猴子被压的五百年里，不去看他，忘了当年结义的情分……
真是荒唐，真是可笑。
我怎么看他？我敢看他？
当年七大妖王结义，现在就只剩下我和猴子。
为什么？
当年花果山对抗天庭，我是去了的，不仅我去了，其他五个妖王也都去了。
但结果呢？
结果是，没势力的，就杀，杀不了就炼成丹，有势力的，各找各妈！
真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我们花果山聚义，自封各种大圣，不过就是在天庭脚底下，玩了一场家家酒，仅此而已。
1
当初是七个妖王，蛟魔王水性甚好，本来是要剐了的，可天上一堆人求情，说可以让他去堵北海海眼。当年封神之战，申公豹堵海眼，结果这么多年，申公豹早就被泡得稀巴烂，堵不住了，说蛟魔王水性好，适合代替申公豹。
鹏魔王背景不一般，如来亲自过来说情，说这和他有亲戚，鹏魔王和如来有什么亲戚？当初孔雀大明王吞了如来，如来剖开孔雀大明王的肚子，认孔雀大明王为佛母，鹏魔王科属大鹏，和孔雀是远亲。
狮驼王背景也不一般，太乙天尊和文殊一起过来保，说当年狮子王辛巴一共生了七头小狮子，青狮给文殊开车当司机，九头狮子给太乙天尊开车当司机，这狮驼王是小儿子，最不孝，但看在青狮和九头元圣这么多年勤勤恳恳、没出差错的分儿上，他们还是希望留狮驼王一条性命。
剩下两个，和猴子同属的，都是猴王，猴子向来在天庭不受待见，因此也没有人保，刚开始，天庭想收服他俩，当坐骑，可说来说去，谁愿意来回出行骑个猴？于是，当场就被扒皮抽筋，脑袋剁下来，剐尽皮肉，做成酒杯，现在这俩猴骨杯还在托塔天王的中军大帐里，当摆件挂着呢！
剩下一个就是我了，不少人相中了我，说我可以当坐骑，八仙之一的张果老，说他不再想骑驴了，说这玩意看着蠢笨，没牛帅气，所以，他托人想把我救出来，让我给他当坐骑，结果，他这想法，直接就被老君否了！
太上老君把张果老叫了去，过来就俩嘴巴：“我青牛，那是身份的象征，你是什么东西？也想骑青牛？你配骑青牛吗？”
如此一来，我几乎是必死无疑，但太上老君，又不忍心杀我了。
因为，他骑青牛。
天庭有攀比坐骑的风气，当年燃灯古佛之所以没能连任，让如来捡了便宜，就是因为坐骑。话说当年在潼关，燃灯遇到赵公明，燃灯骑梅花鹿，赵公明骑黑老虎，这事儿被好事者编成段子，四海传播，以至于封神一结束，燃灯就把梅花鹿的鹿角剁了下来泡了酒——太丢人了，也因为这件事儿，所以燃灯没能连任佛祖的宝座，将佛祖传给了如来佛。
太上老君觉得，留着我，到凡间，我若为王，他就倍儿有面子，为啥？
太上老君骑青牛，他的青牛奉公守法，不下界为妖，但不代表那青牛没有当妖怪的本领，留我在凡间当妖怪，到时候自吹自擂起来，也有吹牛的资本。
“我太上老君多不一般，就连和我坐骑同种的牛，下凡为妖，你们都得畏惧三分！”
可他虽然这样想，却不想轻易放过我，于是，他就出了一个损主意。
他要让我妻子罗刹女过来，帮他给八卦炉煽风点火。
那时候，猴子被抓到了天庭，和我一样，这猴子背后没啥势力，天庭人也不喜欢骑个猴，所以，就准备将他宰了，把他的头盖骨也做成酒杯，放到李靖的中军大帐，和另外两个猴头酒杯一样，来个“三花聚顶”，但猴子钢筋铁骨，斧钺刀枪伤不了那猴子分毫。
斩妖台为了斩掉猴子的脑袋，硬生生砸坏了七十三把大砍刀。
之后，玉帝便将猴子关进了老君的八卦炉，想把猴子炼了，老君见状，就提议让我罗刹女，拿芭蕉扇过来维持八卦炉的火候。
我不同意，但我已被剥夺了政治权利。
罗刹女是个好女人，她爱我，老君告诉她，如果她帮老君连着扇四十九天风，那么，天庭就会放了我。
一听这话，罗刹女立马同意了。
老君也不食言，就在罗刹女去天庭的当天，我就被天庭释放了。
2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在罗刹女离开的四十九年里，我遇到了玉面狐狸。
我从没有觉得，我对不起罗刹女，那时候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老君找罗刹女，世人皆知，他告诉众人，罗刹女为了救大力牛魔王，答应去天庭把他吹四十九年风。
什么叫吹四十九年风？说话不能说全一点吗？
我刚听这句话的时候，我也蒙了，我当时就想杀到天庭去，可思虑再三，没敢动！
我刚刚经过一场败仗，被天庭打得体无完肤，如今，我被天庭放了回来，难不成让我再去自取其辱？
所以，我压根就没敢动。
于是流言蜚语就传开了，他们说，大力牛魔王自私自利，为了自己活命，出卖了另外六个妖王。
“就连他老婆，都被他卖到天庭，去替太上老君扇风。”
那段时间，我过得非常痛苦，见有人在我背后窃窃私语，就觉得他们是在说我，我想解释，却徒劳，毕竟结果就是如此，七大妖王没了六个，只剩我！
在那段痛苦的时间里，我遇见了玉面狐狸。
她和她爹，都是封神时期的遗孤，当年妲己奉女娲之命，蛊惑纣王，后来，女娲以妲己伤害无辜之名，将妲己抛弃，她不仅抛弃了妲己，也抛弃了所有狐族。
万岁狐王领着女儿玉面狐狸，一直苟且偷生，见到我，万岁狐王便将女儿托付给了我。
那时候，我早已不是什么妖王，而是一个人人喊打，毫无廉耻的背叛者，但万岁狐王并没有嫌弃我，他依旧把我当成英雄。
“英雄？”我喃喃自语，“哪有我这般的英雄？”
“日中则仄，月满则亏。”万岁狐王对我说，“人若未经失败，便永远不知天高地厚，初生牛犊不怕虎，是好事儿，但被老虎一口吃了，又当如何？我们狐族，仗着祖上阴功，向来眼高于顶，后来呢？女娲抛弃我们以后，我们成了过街老鼠。这么多年的漂泊，我只总结出了一个道理，只有经历过一次失败的人，才懂得小心谨慎，而只有懂得小心谨慎的人，才能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存活！”
当时，玉面狐狸还很青涩，万岁狐王拉着玉面狐狸，告诉他，我是她丈夫，是她主人，让她一辈子都要对我不离不弃，好好服侍我。
没多久，万岁狐王就死了。
我拿着万岁狐王的财产，和玉面狐狸隐遁起来，自以为直到地老天荒，再也不问世事，可是，罗刹女却回来了。
3
罗刹女在天庭待了四十九年，然后，她又花了十年的时间，才找到了隐居的我。
她找到我的时候，玉面狐狸正腻在我身上，喂我吃她刚采的葡萄。
我嫌弃葡萄太酸，直皱眉，玉面狐狸便将葡萄放进自己嘴里，浅尝一口，说一点也不酸，让我张开嘴，说她嘴里的葡萄很甜，要喂我吃她嘴里的葡萄。
就在这个时候，罗刹女推门进了屋。
她用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玉面狐狸。
玉面狐狸并不认得她，便一下子从我身上跳开，满脸通红。
“我有话问你。”罗刹女说完，推门出去了。
我瞧着她离去的背影，呆立不语，玉面狐狸便问：“她是谁啊？”
“是我老婆。”我回答得轻描淡写。
“你是要离开我吗？”玉面狐狸仰着头，问我，“没事儿的，我可以给你们当丫鬟。”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玉面狐狸。说我和罗刹女没有感情？那是胡扯，我俩二百多年夫妻，从未争吵过。说我花心？那也胡扯，在罗刹女未去天庭以前，我从未正眼看过其他女人。
之所以娶了玉面狐狸，一是因为万岁狐王待我有恩，二是因为，罗刹女已经离开了我。
可是，罗刹女离开我，恰恰又是为了救我，这一点，我自然清楚。
然而，她去天庭四十九年！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想知道，又不敢知道。
我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出门，还是该干什么？玉面狐狸就这样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地瞧着我，她也在等，等我究竟是留在这里，还是推门而去。她大大的眼睛里，包含疑惑、不安、惶恐、等待、期望，她瞧着我的神情，就像一个等待判刑的罪人。
太阳落了下来，月亮上了柳树梢。
屋子里黑漆漆的，若是平常十分，玉面狐狸定然点燃灯火，扶我到床上亲昵，但这回，她却一动不动地瞧着我，好像一尊已石化的雕像。
我站起身，她便焦急万分，说道：“你要干吗？”
“我想出去走走。”
“都这么晚了，天都黑了。”她说，“我们躺下睡觉吧，好不好？”
“都一天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那我把窗户打开好不好？”
“我就是想出去走走。”
“那我……”玉面狐狸顿了顿，然后说道，“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我没说什么，玉面狐狸便紧紧跟着我，我走到门口，推开门。
月光下，罗刹女一直站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房门。
玉面狐狸见到了罗刹女，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她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门里，瞧着外面一动不动看着门的罗刹女……
我没有料到罗刹女还在那里等我，但她就那个样子，宛如两百年前，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
玉面狐狸叹气一声，说今天晚上，她想拜祭一下她父亲万岁狐王，于是便离开了。
一向坚强的罗刹女，在那一晚，忽然变得柔弱，她告诉我，说芭蕉扇是她用命练出来的法宝，每扇一次，她便损耗三年修为。
那一晚，我很心疼她……
没多久，红孩儿就出生了。
4
红孩儿天生就不是妖怪。
人们都说，红孩儿不是我的儿子，因为我是青牛，可他妈妈罗刹女，是修行多年的地仙，自然该是人形。
“他一点都不像牛魔王！”可是，人们总在窃窃私语。
我喜水，红孩儿喜火，他不仅和火亲密，还修成了三昧真火。
每次看到他，我都会想到太上老君让罗刹女去天庭为八卦炉扇风的日子。
虽然，罗刹女告诉我，那只有四十九天，尽管我也知道这些。
但依旧挡不住他们的嘴。
“罗刹女和牛魔王，结婚了二百年，一直没有孩子，她去天庭后，就生了红孩儿。”
流言蜚语，防不胜防。
这些流言同样影响了我，以至于我怎么看红孩儿，都觉得别扭。
红孩儿，是个心高气傲的孩子，也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
自红孩儿出生以后，我便去找玉面狐狸去了，因为我每次看到罗刹女，都会想起她在天庭的四十九年。
每次看见红孩儿，都觉得他不像我。
为此，红孩儿总是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于是，他早早就离开了火焰山，自立门户。
罗刹女让他不要胡作非为，他并不听。
他经常杀人，掠夺他人的宝物，他喜欢将掠过来的宝物，送给我，想得到我的奖赏。
但我并不会因此而奖励他。
虽然我知道，罗刹女是清白的，红孩儿就是我儿，可是，外界的流言蜚语，实在太多啦。
5
猴子要保唐僧西天取经，一路来，杀了不少妖精，一时间，很多从前认识的妖，都跑过来找我诉苦，让我找猴子讨个说法。
他们说我毕竟是猴子的结拜大哥，应该管管他，在他们眼里，自猴子被唐僧救出来以后，他就变成了一条狗，一条唐僧指哪儿打哪儿的狗。
他以前也是妖，怎么能对自己人下这么重的手？
他们经常找我抱怨，让我出头，但我从来都一言不发。
在他们眼里，猴子变成了唐僧指哪儿打哪儿的狗，变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
可是，猴子被压五行山的这段时间，谁去看望过他？
我没有，别的妖怪也没有。
花果山惨败以后，整座花果山都沦为了焦土，谁去花果山帮那些猴子猴孙？我没有，其他妖怪也没有。
他们不仅没有，还趁机杀了不少猴子，说就算花果山沦为焦土，可依旧适合妖精修炼，若不是后来，猴子被唐僧所救，那些占据花果山的妖，估计现在还在那里呢！
他们说猴子变成了一条指哪儿打哪儿的狗，恰恰是猴子认识了他们而已。
但，我是不会和他们说这些废话的，因为没有必要。
见我不管这些，这些妖就变得垂头丧气，心灰意冷。
于是，新生代的妖就开始以此为契机，伺机而动。
他们认为，只要铲除孙悟空，就能号令天下间的所有妖。
红孩儿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新生代之中妖精的佼佼者，红孩儿一直能力出众，他是我和罗刹女的儿子，继承了他母亲的地仙之体，同时，他也继承了我的一部分法术，别的妖怪，想修炼，必须得先修成人形，但红孩儿一出生就是人形。
他在火焰山修行了两百年，不仅学会了我和罗刹女的本领，还悟出了三昧真火。
对他而言，他只要再修炼百年，就能长生不死。
但他没有，他选择去抓唐僧，去吃唐僧肉。
因为他想借此机会告诉我，他很优秀。
但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他的想法，否则也不会让他去招惹孙悟空。
很快，红孩儿就被孙悟空给降服了。
孙悟空找到观音，观音将紧箍咒戴到了红孩儿的头上，那紧箍咒经常被用来降服最恶劣的妖怪。
戴上紧箍咒的妖，往往会产生一种幻觉，在幻觉里，他会历经一遍遍痛苦的轮回，最终会丧失心智。
罗刹女知道这件事儿以后，整日以泪洗面，足不出户。
她觉得，是我害死了红孩儿，倘若我没有一直对红孩儿冷淡，红孩儿便也不会急于证明自己。
6
红孩儿被抓了以后，所有妖精都在看着我，我知道他们，他们并不关心红孩儿的死活，只希望我能和猴子拼个两败俱伤。
玉面狐狸劝我，她说：“我听闻孙悟空这一路，杀了不少妖，不仅手段毒辣，而且还有天庭的神仙帮她撑腰，听说他以前的武艺，就和你不相上下，如今更兼那些神仙帮忙，大王，还是忍一忍吧。”
我知道她的想法，她并不喜欢红孩儿，她一方面不希望我受伤，一方面又希望借着这个机会，可以让我忘了罗刹女，好和她长相厮守。
但是，他们都不知道我的想法。
我其实并没有那么远大的抱负，我只想平平安安、稳稳定定地过日子，至于说像其他妖怪似的，动辄占领山头，统治成千上万个妖精，抑或如那猴子，自封齐天大圣，要当什么玉皇大帝，我还真没这样的想法。
统治他们干吗？那么多名字记都记不住，当玉皇大帝又如何？当玉帝就意味着可以无忧无虑吗？若他玉帝无忧无虑，那他为何担心猴子自封齐天大圣？
只是，因为我有一身本领，又因为喝了三口酒，自封了一个平天大圣，所以，他们便都觉得，我想与天地争锋，其实，我只想无忧无虑地活着，仅此而已。
可是，那猴子惹到了我，他害得我儿子失去了自由，我老婆整日以泪洗面……
现在，他又到了火焰山，用计骗了罗刹女的芭蕉扇。
我不能再坐视不理。
玉面狐狸还是劝我，我说：“有些事情，就算我能忍，我也不能忍，我总不能任凭人骑在我脖子上，却无动于衷吧。”
见劝不了我，玉面狐狸叹气一声，说：“那好吧，早去早回，若打不过那孙悟空，就不要勉强，回来我给你摘葡萄，大不了，就受他们嘲笑，但你还是我心里的大力牛魔王，我陪你。”
可是，玉面狐狸永远不可能陪我了，因为，她被猪八戒给杀了。
有的时候，我总在想，在我没有思想、浑浑噩噩做一头青牛活在这世上时，我求的是什么？是一日三餐，然后地里劳作？当我有了思想，活在这个世上，求的又是什么？
终究是思想让我认识到了孤独，于是，我认识了罗刹女，成了大力牛魔王，后来，我又结识了孙悟空，和其他那几个妖王，我又求什么呢？
无外乎，是身边有和我一样的人，能够陪我而已。
如今，这些所有能陪我的人，都离我而去了。
红孩儿被观音收走，当善财童子去了；罗刹女整日以泪洗面，浑浑噩噩，近乎疯狂；我曾经结拜的兄弟，除了几个有背景的，被抓回去以外，两个猴子被做成了酒杯，放在托塔天王的桌子上，一个猴子被压了五百年，然后，和另一个人合伙杀了我的爱人。
我还有什么？
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那么，我还有什么理由，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不知道，于是，我决定和孙悟空反目成仇。
7
那猴子和我解释，他说他不怪我五百年没有看他，因为他知道那段时间，我在抱头鼠窜，也知道我心灰意冷，好不容易才重拾了信心，他说他会为我感到高兴的。
他告诉我，说他最初并不想为难红孩儿，可红孩儿抓走了唐僧，又把那和尚脱光了关在外面，等他过来救时，那和尚支支吾吾地，像个女人一样放声大哭。
他说，他不理解红孩儿为什么要抓唐僧，他分明就不需要吃唐僧肉，何必如此？于是，他只想教训一下这个孩子。
他说，皈依佛门，并不是坐牢，只是一种修行，能磨炼红孩儿的性情，他还告诉我，说红孩儿在观音那里，随时都可以回来探望我和罗刹女。
他觉得，他这样做，对得起我，也对得起红孩儿。
听了这话，我一阵冷笑，说：“你以为这样对得起红孩儿？在观音那里当狗，和在人间逍遥自在，究竟哪个好，你难道不知道？你就那么愿意给天庭当狗？”
这话刺痛了猴子，他本想扯出金箍棒，但最终，他只是攥了攥拳头，然后低下头，说道：“我当年大闹天宫，然后被关押了五百多年，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没怪你们不来救我，因为那是我闯的祸，我应该承担，可是，这五百年，让我看清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世界并没我想的那么简单，顶天立地的美猴王，也不能将乾坤颠倒，只能臣服。”
“你想说什么？”
“我从红孩儿的眼里，看到了曾经的我，我不希望他走我们的老路，尤其是我，我那五百年，多难啊！所以，我才找观音来收服他，”猴子瞧着我，说道，“我们谁也反抗不了天庭。”
我瞧着猴子，忽然觉得他陌生起来。
五百多年以前，花果山聚义，我们七个妖王一起端起酒杯。
那猴子双眼放光对我们说：“生于世间，当逍遥自在，愿这世间，再也没有束缚我们的枷锁。”
那时候，他双眼有光，意气风发。
现如今，他双眼丝毫没有一丝光亮，浑浑噩噩，宛如被天庭用线拴着的木偶。
“你被压在山下五百年，到头来，就总结出一个，要顺应天意，为虎作伥吗？”我瞧着猴子，说，“你西行一路，杀了多少妖？又放了多少？没关系的，像白骨精，一棒子打死一次不过瘾，打死三次；有天庭这层关系的，像奎木狼，把你都快折磨死了，你不也放过人家了吗？”
猴子一言不发。
“玉面狐狸又有什么错？”我瞧着猴子，“你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当天庭的狗，连最基本的好坏善恶都分不清了吗？”
“哥哥，你说我善恶不分，那我问你，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利我的就是善，不利于我的，就是恶吗？不是的，谁厉害谁就是善。” 猴子握紧拳，对我说，“我被如来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多年，我一直在想一个事儿。他们说，当年佛与魔，争夺西天佛祖之位，后来，佛胜了，魔败了，于是，西天佛祖就是如来，可我总在想，如果魔胜了，佛败了，那么西天的佛祖又是谁？也许不是如来，但绝对还是佛祖。”
很多人都相信猴子那套理论，所谓正义必胜，不过是因为正义获得了胜利，而是因为获得胜利的一方，才被称为正义。可是，既如此我们就应该改变初心吗？
见我一言不发，猴子继续说道：“你说我杀死了玉面狐狸，我恰恰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我冷笑一声，说道，“你把臣服于一种看似合理的天道，称之为替天行道？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不过就是畏惧了，害怕了。”
“动手吧！”我对猴子说。
多说无益，我知道，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齐天大圣，已经死了。
8
猴子，变了。
他并没有用尽全力和我打，反而去天庭叫了很多帮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搞不懂。
在二郎神和哪吒他们的联手之下，我败了。
他们把我绑了起来，让罗刹女交出芭蕉扇。
罗刹女不得不同意，尽管，那芭蕉扇是她的命。
“你用芭蕉扇连扇七七四十九天，这火焰山的火，就可熄灭，到时候，这里就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对你，也是一件莫大的修行。”天庭里的人，瞧着罗刹女，说得假意惺惺。
芭蕉扇是罗刹女用命练出来的法宝，每扇一次，她便损耗三年修为。
我不同意罗刹女这么干，因为我心疼她，上一次，她为了救我，一直在扇八卦炉，损失了不少修为，所以，她才轻易被孙悟空骗了，如今，再让她扇四十九下，我怕她就此烟消云散。
但他们捂住了我的嘴，不让我说话。
“我答应你们，但你们能放了大力牛魔王吗？”
“当然，但是他得去天庭赎罪。”托塔天王如是说，“他犯的罪，实在太多了，不过，我们会从轻发落的。”
我犯了什么？
我真不知道，火焰山是当初猴子一脚踢飞了老君炉，炉里的一块炭火掉到地上，所以才形成这样不惧凡间火焰的火焰山。
和我何干？与罗刹女又何干？
踢飞老君炉的是猴子，老君炉的主人，是太上老君。
我和罗刹女在这里居住，不过是这里没有人烟，我们可以不被别人打扰而已，结果反过来，却成了我犯的错吗？
但没有人听我解释。
我被他们抓到了天庭，说要赎罪。
9
天庭要审理我，说我在火焰山胡作非为。
但他们找不到我滥杀无辜的证据，于是，就将那些流离失所的人，全都算到了我头上，说因为我作威作福，所以火焰山附近的老百姓，才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我不服，说火焰山是猴子踢飞了老君炉，始作俑者是孙悟空，如果再追责，也应该是太上老君，因为八卦炉是太上老君的。
玉帝说我强词夺理，说我在人间修为，吸天地灵气，理应造福一方，我非但没造福一方，反而借着火焰山，欺压那里的老百姓。
我又不服，列举了凤仙郡，我说凤仙郡的老百姓，无意间冒犯了玉帝，结果，玉帝便在仓库里，做了一道机关，说他弄一座米山，一座面山，让狗舔面，鸡吃米，还让蜡烛烧锁链，说如果这些事儿都达不成，那凤仙郡便永远不可能降雨，我说，我在火焰山顶多是无动于衷，玉帝对凤仙郡，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草菅人命”。
当时，南天门有很多神仙，他们听了我的话，一个个目瞪口呆，玉帝更是瞧了我半晌，接着他忽然叹气一声，说道：“此妖卑劣之极，无可救药！”
按玉帝的想法，他是想将我凌迟的，但李靖和哪吒他们都反对如此。
“为什么？”
“我答应罗刹女，要对他网开一面，从轻发落。”李靖说，“毕竟罗刹女用她自己修为，给火焰山灭了火，是一件大功德, 不过……”
李靖见玉帝脸上有不悦的神色, 连忙又说：“不过那大功德属于罗刹女, 可是, 牛魔王是罗刹女的丈夫, 也应分担一点点功德, 所以, 我觉得还是从轻发落他，就不要凌迟处死, 判他去斩妖台，将他斩首就是了。”
玉帝看了李靖半天，最终, 他同意了李靖的建议, 于是，一帮神仙便山呼万岁，高唱玉帝英明。
之后，他们就把我押到了斩妖台上，要将我斩了。
我站在斩妖台上, 早已将一切都看得淡了。
“跪下！”
守在一旁的天兵大声呵斥。
“跪？跪谁？”我瞧着他, 一脸不解。
“此乃斩妖台，所斩者，都是违背天条当斩之人，你要跪的, 乃是天！”
“开玩笑！你所谓的天，不过你们规定的天, 你们蜷缩在一个看似天道的法度之下，以此驯化世人, 若有人不从, 便说他违背天条！哼，天生万物，本就自由自在, 何必要遵循你们所谓的规则？天道何如尔等所说那般肤浅？今日老牛不过败了，胜者为王，败者寇, 若说我违背什么天条？哼, 老牛违背你的天条又当如何？”
“跪下！”
“我没错，为什么要跪！”
天兵大怒，用了法术想强行让我下跪，他们的法术, 都是折磨人的, 不由得让我感到一阵阵剧痛, 我忍痛，强行站着。
“你为什么不跪？”哪吒走了过来，问我。
“我为什么跪？”我瞧着他，“错的是你们, 不是我, 不过赢的是你们, 我又何错之有？”
我不知父母是谁，唯一的一次下跪，就是和罗刹女拜堂成亲时, 我这一辈子，对她不起的实在太多。
而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此生再也不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