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病名长生
第 14 节 病名长生
我想,我可能病了。
虽然没有疼痛,也未染风邪,但我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我病了。
那是一种名叫“长生”的病。
1
“你的体检报告已经出来了。”
医生轻轻坐到我的对面,温和地递给我一本绿皮的册子。
“结果如何?”
尚未翻开册子,我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询问医生大概的结果。
“呵,”他摊了摊手,“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对生病抱有如此浓厚期待的患者。”
我窘迫地挠了挠头。
他轻轻晃动脑袋,指着体检报告:“具体的内容,你自己去看吧。放心好了,你没病,你不仅没病,甚至身体各项指标都相当完美。”
“完美吗……”
“没错,你的每个指标都像是刚好长在了教科书的标准数值上。”他用手腕托起下巴,打量着我,“你简直就是我见过最健康的年轻小伙。”
“健康本康。”
2
拿着体检报告回家,我站在镜子面前打量着自己。
瘦削的脸庞略带了一丝青涩,哪怕穿着一身浓黑的西装,还是像个“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的大学生。
翻开体检报告,果然如医生所言,我的每一个指标都完美地卡在了医学追求的点上。
诚然,我也是自己见过最健康的年轻小伙。
可正因如此,我坚信,自己一定是病了。
体检报告最上方的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数据,因为我外貌的掩盖,被医生忽略了。
那正是我的症结所在。
“姓名:林长安”
“年龄:42”
3
没错,虽然我长得实在有些稚嫩,身体机能也保持着完美的水平。
但我确实,早已步入了中年。
身旁的朋友一个个走向了下坡路,变得油光腻腻,惹上三高,脸上攀上了不少褶子。
唯独我,从来没有变过。
摸着自己光滑的脸颊,我时常感到怀疑,健康得让人窒息,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病态?
尤其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最近我经常在耳边听到一道沉闷的嗓音,仿佛在呼唤着我的名字。
可用过了所有的仪器,测出我的听觉器官和神经系统,都是完美得无可挑剔,绝无出现幻听的可能。
那一刻,我明白了。
我一定不对劲。
4
几次体检之后,我发现,医院的医生给不了我任何帮助。
他们要不把我的年龄当做身份造假,要么开玩笑说准备把我切片研究,上交国家。
总之没有一个靠谱的回答。
我对照着房间里的地图,不停翻找脑海里的记忆。
找出了年轻时候去过的所有地方。
再把那些同朋友们一起待过的地方一一排除。
最后目光锁定到一个西南的角落。
曾经某次暑假旅游,在与朋友们会合的路上,借宿过的地方。
云南边陲上的一座无名土寨。
5
看着盘旋而走的青山绿水,我乘着晃晃悠悠的大巴车,第二次踏入这个偏远的土寨。
时隔二十年,这里仿佛没有经过城市改造的洗礼,还保持着异常淳朴的风貌。
土房、石瓦、木桩。
顺着记忆里模糊的路线,我寻觅到曾经留宿过的阁楼。
找到当初接待我的王大哥之后,我立马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果然,他们一家夫妻俩,在二十年后的今天,也同样保持着当年的容貌。
我们三人凑在一起吃了顿便饭,一切的场景和二十年前别无二致。
因为来得仓促,我没做太多准备,并不敢轻举妄动,在寨子里多做探查。
既然已经锁定了方向,心里就有了底。
我趁着他俩不注意,悄悄在土房里溜达一圈,捡起他们夫妻俩飘落在地的头发,塞进背包里。
匆忙归去之后,我把两人的头发送到了最专业的检验机构。
6
两周以后,检验机构给我打来了电话。
“林先生,您上次提供的两份样本,已经出了详细结果,电子版优先发送到您的邮箱,请查收。纸质版也将在后续一周内为您发货。”
“好的。”我嚼了块面包,随手点开邮箱里的新邮件,“这对夫妻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吗?”
“什么,夫妻?”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惊讶,“林先生,请您不要开玩笑。”
“玩笑?”
“林先生,这两份样本的检验结果显示,二人属于近亲关系,并且相隔两代,是奶奶和孙子辈的血缘特征。我不知道您那边是什么样的风俗,但这样的行为,似乎并不符合普世意义的道德底线。”
听完这句话,我沉默了。
“你们机构的测试结果,准确吗?”
他似乎有些生气:“林先生,我们的检测水准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处于绝对领先地位,请您不要对我们的专业性产生这样奇葩的反驳。”
我瞥了瞥他们机构检验的单价,忍不住点了点头:
“确实。”
7
孙子辈和奶奶辈做夫妻。
二十年容貌未曾改变。
仅仅留宿一夜,就让我也收获了这样的体质。
我不停揉搓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土寨……
很古怪。
收拾好行囊,购置了一大批专业的探险装备,将登山包塞得鼓鼓囊囊,我第二次买票出发。
这一次,势必要一探究竟。
8
“小林啊,这一身装备不便宜吧,简直像个专业的旅行家了,”王大哥依旧穿着青黑色的民族服饰,搓着手站在寨子口,脸上皮肤黢黑,却不见一条褶子,“这二十年肯定没少赚钱呀!”
不同于上一次的匆匆一见,这一次,他特意跑到路口来迎接我。
我瞥了瞥身后沉重的登山包,只好带着沉重的心情敷衍一笑:“这些年做了点生意,算不上赚钱,只是混口饭吃而已。”
王大哥同样一笑,拉着我的手便往寨子里走去。
这一次,在他的指引下,我见到了很多曾经见过的寨民。
若我独自瞅见,恐怕难以认出,但在他的介绍下,尘封的记忆开始变得逐渐清晰。
但越是清晰,就越让我胆寒。
渡口牵黄牛的少年,檐下抽旱烟的六旬老者,巷子里卖肉的小哥,石板路上扭动舞姿的大妈……
二十年了,没有变化。
我脸上挂着笑意,可喉间已经不自觉地狠狠吞了几口唾沫。
猜得果然没错,这一整个寨子,都有问题。
9
王大哥一如既往地热情,做满一桌土菜,非要同我把酒言欢。
自家酿的粮食酒,既甜又烈。
酒过三巡,我已然有些头昏脑涨,但始终没有忘记搜集信息。
我一直用插科打诨的方式,试图套出王大哥的话,重塑二十年前借宿那天的完整记忆。
王大哥酒意浓厚,倒是没有遮遮掩掩,扯着嗓子就全盘托出。
从我敲门问路,到留我过夜,再到如何烹制鸡鸭鱼肉,拉着我参加寨子里的歌舞大会。
还开着玩笑同我打趣,当时有个姑娘跳集体舞时拉了我的手,因着好印象暗恋了我三两年。
听着他越说越玄乎,我只能频频摇头。
再这么编下去,都能编出一部风流情史了。
“那集体活动之后呢,去了什么地方?”我瞄准时机,掐断了王大哥的自由发挥,把聊天扳回了正轨。
“结束之后嘛,”王大哥打了一个嗝,“好像是带你去我们村里的圣泉走了一圈。”
听到“圣泉”二字出现的时候,我只觉得一股记忆突然涌上脑海,如同尖针刺上太阳穴。
连酒都醒了一半。
10
圣泉!
我想起来了。
当年酒足饭饱,玩耍尽兴之后,王大哥热情高涨,非要拉着我参观寨子里信奉的圣地。
一座面积不大,却清澈无比的泉水。
彼时的我尚未察觉出任何异样,只觉得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水源。
他们视其为神物,崇敬无比。
据说每隔三十年,就会有一场盛大的仪式,将围绕圣泉举行。
王大哥还曾开过玩笑,说等下一届仪式到了,让我来参观参观。
但当我问到仪式具体内容时,他却微微一笑,闭口不言。
而当时的我对新鲜事物都好奇得紧,在临走的时候,趁着没人注意,悄悄蹲在河边,舀了一捧水到嘴边,抿进了嘴里。
那泉水香甜清爽,倒是没什么奇异之处。
可事到如今,再回头看这件事情,我几乎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
问题,就出在泉水之上。
11
趁着酒意未散,天色也没有完全暗下去,我赶忙旁敲侧击,想让王大哥再次带我去圣泉看看。
王大哥为人豪爽,只是咧嘴一笑,拍拍胸膛,便应下了此事。
简单收拾好桌上的碗盘,我背上登山包,随着他走上寨子里的石板路。
一路往深山的方向行进。
在出寨五里地不到的地方,寻到了那座仅有我家客厅大小的清泉。
二十年过去了,泉水仍然被保护得很好,清透得可以一眼看到水底的碎石。
我围着泉水四周打量了许多圈,仍然看不出任何稀奇之处。
掏出手电筒照射,也是直接穿到水底,光束映透在碎石上,河水干净得像一片纯度极高的玻璃。
正摸不着头脑之际,一位寨民扛
着锄头路过此地,同王大哥打了声招呼,两人便兴奋地攀谈起来。
趁着他们的注意力都不在我这边,我再次蹲下身子,轻轻把手插进泉水,想捧上几滴,细细观察。
可我刚把手伸进泉水,还没来得及提起,便用余光瞥见,水面上闪出一团黑色的模糊倒影,悄然移到了我的身后。
心中暗道不好,我腿上立马发力,想要起身。
可对方根本不等我做出动作,一只手沉沉按到了我的后脑勺上。
我的身子随着他的力道,狠狠一倾。
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头就被人按进了水里。
大口大口的泉水灌进我的口腔和耳鼻,窒息感让我忍不住挣扎。
12
我的耳边,隐隐响起了王大哥的声音。
不同于方才的热情和豪迈,此时他粗粝的嗓音里,竟满是阴冷和怒气。
“偷偷摸摸,找来找去,真当老子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三番五次变着法来寨子里,说你是念旧,狗都不信!
“真把老子当傻子糊弄了?!
“不就是想知道真相吗?让你好好瞧瞧!
“去你娘的!”
说罢,他朝着我猛啐几口,用力一踹,狠狠地把我踹进了水里。
浑身跌入水中,一股无力感顿时涌上心头,我急忙伸开手脚,想要浮出水面。
可当我狼狈地钻出个头后,我呆住了。
眼前哪还有什么王大哥,哪还有什么深山老林。
所有的景物都不再相同。
水底竟不是水,而是另一番洞天。
我做梦都没想到,这所谓的圣泉,居然是……
一扇门。
13
圣泉对面的世界,奇诡无比。
天上闪闪发光的亮点并非太阳,而是一棵粗壮的树枝。
就像天空被戳穿了一个圆洞,不知从什么地方伸进来这么一根树枝,一直蔓延到整片天地。
它散发着柔软的光芒,代替了日光,照亮整个世界。
泉水之外的岸边,有一大群人正在瞪大眼睛,盯着我。
他们的眸子里没有色彩,如同被剥夺了灵魂,看得我毛骨悚然。
靠近泉水的那些人,尚算得上正常,目光越是往后,就越看得人心紧。
有人半伏在地,手臂像是萝卜的根须,深深埋进土里。
有人双腿融成一团,像盘踞的老树根,紧扎在地,一动不动。
更有甚者,甚至全身都埋在地底,只露了一个头在外面。头上长得并非头发,反倒是一根根青草。
岸边一人伸手一拎,如同抓鸡崽般将我轻松提起。
浑浊的嗓音撞向了我的耳膜:
“族长,那个冒失的外来者,被小王抓进来了。”
14
话音一落,尚能走动的人群纷纷往两边散开,我终于看到了土壤的最深处,那里还有具更加奇怪的躯体。
黑土之上,静静地立着一只脚。
它更像是一块庞大的生姜,自脚踝以上的地方,通通……埋在土里。
我愣住了。
你们管这玩意儿叫,族长?
那拎着我的壮汉似乎察觉了我的错愕,抬手便扇过来一巴掌。
力度之大,直打得我生疼,几乎眼冒金星。
“你个外乡人,懂个屁!”他凶戾地捏紧了我的脖子,“这才是最接近神灵的方式,可以随时聆听神灵的教诲,全族人梦寐以求的尊荣。”
“教诲”二字,不禁让我联想到,最近时不时在耳边徘徊的低语。
明明听觉系统和神经系统都没有半点问题,却总感觉有人藏在我的耳廓里,隐隐呼唤我的名字。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浑身一颤。
天杀的,我都快被这声音折磨疯了,你们居然选择把自己埋进土里,想要听它的“教诲”?
开什么玩笑?!
15
可惜,对方并没有给我质疑的机会,而是强行抓住我的四肢,把我重重扣到地上。
推着我的脑袋,跪向那个族长的方向,硬生生磕了几个响头。
额头破裂,鲜热的血一直流到下巴。
直到立在土里的脚,用不知什么方式发出了声音,方才把壮汉叫停。
“神灵说,他算不上罪大恶极,并且颇具灵性,用不着酷刑对待。”
壮汉闻言,立马恭敬地拱起双手:“那请族长吩咐,该如何处置他。”
族长脚腕微微扭动:“老办法吧。”
“是。”
只见壮汉应了一声,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了一根针管。
针管的内壁上爬满了青苔,泛着白色的黏液,让人想要呕吐,很难想象他们要做的事
情,是怎样的卫生条件。
他把针管伸进圣泉中,使劲一拽,抽出了满满一管泉水。
二话不说,一股脑扎进了我的右手臂中。
泉水注射进我的体内后,一股昏昏沉沉的倦意立马涌上了我的大脑。
仅仅是两三秒的时间,我便觉得睁不开眼睛。
在闭眼的最后一刻,我看到,那个壮汉把我拎在空中,随意一脚,蹬回了泉水。
我的耳边,只剩下一声“扑通”。
16
再次醒来,我已经到了王大哥的家里。
厚厚的棉被盖在我的身上,捂得我额尖密布汗珠。
夜深了,他老婆也已经从外面回来,两口子笑盈盈地看着我。
凶狠、冷漠、阴翳,这些眼神全都消失不见,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还是那么和煦,如此热情。
我愣住了,一时有点分不清,我到底是不是做了场梦。
可当我擦汗的时候,却分明碰到了已经简单结痂的疤痕。
我赶忙掀开袖子,果然看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针孔。
只需一眼,就把我拉回了圣泉对面那个诡谲又残忍的世界。
再度抬头,王大哥那和善的面孔,怎么看都像是索命的修罗。
“看什么?”
那道让我惊惧的嗓音再度开口,如同木皮正被撕裂,“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17
“你的体内,已经被注射了圣水,和我们算是彻彻底底的同类了。”
听着他的话,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见我不回应,他坐到床边,继续自顾自地言说:
“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要怪也只能怪你活该。
“再者说,你也用不着难过,圣水一年所蓄的神力,也只够一人长生,哪怕是我们寨子里的原住民,等候三十年也才能争取那三十个名额罢了。如今为你破例提前注射,你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想必你也察觉到了,圣水可以让你长生不老,健康无疾,永远保持你注射前的容貌,甚至还能得到神灵随时随地的亲口教诲,世上多少人想追求这些尚且得不到,你如此轻易就获取了,不该感恩吗?”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起“亲口教诲”,我的头便更痛了不止一倍。
本来隐隐约约,偶有出现的耳边低语,竟变得清晰了许多。
一直不断重复,诵念着我的姓名:
“林长安,林长安……”
我试图深呼吸,想要屏蔽这道声音,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情急之下,我一把掀开厚重的被子,用力嘶吼:“谁要你们的狗教诲!”
待我说完,对面的王大哥瞬时脸色一沉。
他的眼神,阴冷无比。
18
看到他脸色大变,我心里一惊,本能地往后一缩。
谁知他竟突然暴走,狠狠掐死我的脖子,手臂上暴满了青筋。
“林长安,你给我听好了。
“念在你刚刚注射圣水,不明白神灵的伟大,我暂且饶你一命。
“如果以后你再敢说出这样不敬的话语,我不介意把你砍成肉泥。
“不管你再不甘心,你现在已经成为了神灵的信徒,我希望你能记住接下来我说的话。
“首先,不要把关于神灵和圣水的事告诉外界的任何人,神灵能随时在你耳边教诲你,自然也能感知到你罪恶的行径。
“其次,每年的今天,你必须回到寨子里,再度接受圣水的洗礼。圣水已经注射进你的血管,如果不持续洗礼,你的血管会全部堵死,我保证。
“放心吧,我们对同类一直是宽容的,你可以选择回到你的世界,做你自己的事情,我们不会干预。但你如果做不到上面两件事,你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说完这些话,他掐着我脖子的手,特意加大了力道,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艰难地发力,总算是点了下头。
他这才满意地把我扔开。
最后,他又从抽屉里抽出一本书册,摊到我的面前。
封皮上赫然写着《长生族谱》四个字。
“神灵的力量,远超你的想象,长生不老更不会是虚言。”他指了指族谱最顶端的那个名字,处于漫长谱系的最源头,“你进入泉中世界,应该已经见过族长了吧。不瞒你说,族长出生的年代,还是两千一百年前的汉朝。”
我骤然一愣,完全没想到那个只剩一只脚的“东西”,竟已是存活两千年的存在。
看到我的反应,他似乎非常满意,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保持敬畏吧,总有一天你会像我们一样,成为神灵的忠实信徒和宠儿。”
19
三天之后,他们放我离开了寨子。
按他们的说法,我现在已经彻底和他们绑上了一条船,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给我三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背叛”
。
与其让我成为失踪人口,不如让我先回到外面的世界,继续生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淡出社会。
在信息时代,他们已经越发谨慎,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执行这样的操作。
就这样,我乘着大巴,返回了生活的城市。
这三天来,耳边呢喃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扎耳,已经侵占了我绝大多数的注意力,让我几乎无法完成任何事情。
我发现,当我放开戒备,任他呼喊的时候,干扰的感觉会缓解许多。
一旦我想要抵抗,拒绝他的意志,就会陷入挣扎与痛苦,脑仁上似有小虫在爬。
我明白,若我放弃抵抗,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总会沉沦为这道声音的奴隶。
所以在这三天里,我一直强撑着表现出平淡的姿态,艰难地抵抗着他的低语。
可就算我如此努力,他的污染依旧迅速。
回家两天之后,我已经隐隐约约能够听到,他不再单纯重复我的名字,而是开始说另一句模糊的话语。
可我不敢细听。
我不愿接受这样强制的“教诲”。
20
一天以后,我联系到了最好的医生。
采用最先进的仪器,做了一场最细致的检查。
在我看来,被人把泉水硬生生注进了血液,我的身体一定出现了异样。
可当医生微笑着递给我检查报告时,我绝望了。
“林先生,我不禁要感叹一句,你实在太健康了。
“我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身体,每一个指标都踩到了人类生存的最佳数值。
“虽然这样有点不礼貌,但是如果法律和道德允许的话,我真的想把你解剖一次,好好研究一番。
“恭喜你,没有比这更棒的身体了。
“而且我没看错的话,你都 42 岁了。
“天啊,如果你真的有病,那这个病,怕不是叫『长生不老』吧?”
医生的话让我如坠冰窟。
他每句都在恭喜。
落到我的耳朵里,却句句都是……
最阴狠的诅咒。
21
“或许我想检查的不是病症。”
沉默良久,我总算是重新清醒过来,恢复冷静。
换了个角度,重新向医生提问:
“我是想查出,我的身体有没有比较特殊的地方。”
说完之后,我又继续补充道:“不一定是和别人比,或许也可以是,在我自己身体内部比较。”
亲身经历那样惊骇的注射之后,我很难相信,我的血液还和从前一样。
医生微微一愣,沉吟许久。
最后终于抬起头,轻嘶一声,说道:“好像还真有,检测的时候我们发现,你右手手臂的细胞群,似乎相当有活力。”
“活力?”
“没错,并且这样的活力,似乎还在感染着周围的细胞,向你的躯干扩散,”他耸了耸肩,“不过你可以放心,这样的活力,绝对不是坏事,他只会让你更健康。”
听到他的阐述,我像是在绝望之际,抓住了一根最后的稻草:
“你是说,那份活力,只存在于我的手臂,还没有完全扩散到全身去?”
医生笑着点头:“是的。不过你放心,恐怕最多一个月,这份令人羡慕的活力,就能笼罩你的全身了。天啊,真是越说越想研究你了。”
此言一出,我如释重负:
“医生,请您为我截肢。”
医生愣住了。
22
我得救了。
虽然是以失去右手为代价。
医生并不理解我这样的行为,但出于对高额酬金的尊重,在签订担保协议之后,他为我做了精准的截肢手术。
所幸他说得一点没错,圣水融进了我的血液,但并没有第一时间扩散到全身,暂时才覆盖完整条手臂。
一刀下去,斩除了我九成烦恼。
康复期间,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放松和宁静。
虽然所谓“神灵”的残存力量仍有一丝,时不时还会像从前一样,在我耳边突然呼喊一声。
但比起近几天的煎熬,已经显得微不足道了。
三个月后,我完全康复。
我明白,以我自己的力量,恐怕完全无法和这种存在两千年的阴狠族群扳手腕。
于是我选择了报警。
23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神州大陆上,还存在着专门处理特殊诡异事件的队伍。
是我用截掉的手臂做证据,才请出来的专业团队。
他们全副武装,配置着各种威严的装备。
领头之人,甚至是一名眉须花白、仙风道骨的老修士。
在他们的带领下,我第三次进入云南。
直面那个恐怖的土寨。
24
长途跋涉之后,我们一行人赶到土寨之外。
不愧是专业人士,特种队伍并没有像我一般莽撞地直接进寨,而是在寨口外两三里的地方,找了个高地。
俯瞰下去,整个寨子的地形映入眼帘。
老修士取出一个铜光幽碧的罗盘,轻轻催动,勘测风水。
几息之后,罗盘的柄针轻轻转动,停留在一处复杂的卦象之上。
老修士捏了捏胡子,若有所思:
“这个寨子的结构,显然是经过了精心设计,一看就是高人出手,五行属木,生机无穷,自成协调的内天地。
“你们几个,分别潜藏下去,烧掉外围我标记的房屋,先破坏他们的风水大势。”
随后他抬手一指,点出了几个战士。
差遣他们各自备好高温材料,准备出发放火。
这和我想象中的处理方式不太一样。
看着老修士仙风道骨的模样,以及那玄乎其玄的勘测手法,我还以为他会伸手一指天,就落下惊雷,把寨子直接烧个七荤八素。
结果最后还是用了最朴实无华的方法。
我把他们想得太玄幻了。
25
不得不说,这个法子虽然看似平平无奇,但很有实际效果。
几把小火一燃起来,土寨上空常年飘荡的厚重云烟顷时消散,神秘气息径直破坏了七八成。
隐隐可以看到,所有寨民纷纷跑出家门,急忙朝着深山圣泉的方向跑去。
一眨眼的工夫,土寨这道防线便直接被舍弃,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
老修士自信一笑,轻轻挥手:
“这寨子的风水阵法已经破坏,他们显然退居到那个所谓的圣泉当中了。小林你来带路,我们直扑圣泉而去,将他们一窝端下。”
“没问题。”
26
我们踏上石板路,行走在空空荡荡的寨子中。
四周吹着萧瑟的风,平静里透着些许诡异。
这破地方,若让我孤身一人再这么走上一遭,决计是提不起胆子了。
多亏后面有特殊部队跟随,才得以保持镇定。
我们步伐越走越快,仅用了十分钟便穿过整个寨子,前方只需再拐个弯,就能踏上前往圣泉的小路。
可当我转身之后,对面的小路上竟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萧索的乡间土路中间,孤零零地插着一只脚。
活像有人被埋在了此地。
老修士一眼并未看出玄机,尚且不以为然,想要唤下属将那只脚拔出来看看。
可我却已经冷汗直流,急忙拉住他们:“小心,那只脚就是他们领头的族长!”
当我说完这句话后,天地间也突然响起了那道振聋发聩的苍老腔调:
“果然是你,背弃神灵的叛徒。”
27
天地间,风云四起。
未等我开口说上点什么,他那朽木般的嗓音已经再度升起,不断轻声呢喃,似乎在诵念着某种古老的法咒。
“吾等凡胎,从来难知,天高几重,山高几许。
但知老树,有血有灵,枝叶可盛,木魅能御。
奠君杯血,愿君速来,一斩阎罗,云烟高举。”
待咒语完结,他仅存的一只脚也突然爆开,血光四射,似乎在用自己的鲜血召唤一个危险的存在。
我们脚下所踩的大地,开始疯狂摇晃,四周的山林也随之不停颤动,发出簌簌的声音。
紧接着,便有无数棵高大的古树破土而出,以根须做腿脚,拔地而起。
这些古树如同一个个杀伐果敢的士兵,挥动着锋锐的树枝,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涌来。
没等我们反应,便已经形成了合围之势。
族长的讥笑声在空中回荡不止,哪怕越来越弱,也仍不忘发出阴冷的讽刺。
“用我的命换来邪神降临人世,也不算亏了,你们这些可憎的外乡人,好好陪我埋葬在这里吧!”
28
族长献祭自己之后,当即暴毙而亡。
而一个个树灵的出现,让特殊部队的成员们纷纷屏住呼吸,表情凝重。
显然,这样的场景,就算身经百战的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眼看树灵的步伐越来越近,包围圈的范围也越压越小,为首的老修士总算是抬起右手,布置了对策。
“树灵五行属木,需用烈火克制,取出所有燃烧武器御敌!”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枚枚燃烧弹蜂拥而出,扑向那些狰狞的树影。
更有勇猛者,直接提起高温火枪,主动冲向树灵的近处,将炽热的火焰喷涌射出。
可让我们没想到的是,这些让人汗流浃背的火焰,在接触到树灵的躯干之后,竟全都直接消弭,如同被活生生吞没一般。
毫无作用。
29
我分明听到,
身旁的老修士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透露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可此时他作为领头之人,并不能将这样的心情表现到脸上。
在一阵简单的琢磨之后,他立马下发了第二项指令:
“相信我,火克木的思路不会出错,但一定要燃到树灵最脆弱的地方。”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开始变换着位置下手。
有人喷烤树灵的根须,有人将燃烧弹射进冠叶之间,有人冲着蔓延开来的树枝下手。
可让人诧异的是,不管如何改变策略,不管燃烧树灵的哪个部位,都没人能对树灵造成一点实质性的伤害。
顶多是延缓一下树灵前进的速度,让包围的态势稍微放慢。
大家并没有轻易放弃,井然有序地互相支撑,填补空缺,尝试把每一个行走的树灵都烧上一遍,试图找到树灵群体中的核心所在。
可结果依然让人失望。
眼看特殊部队也渐渐力不从心,越发绝望,我看着那条通往圣泉的土路,突然生起一个念头。
若按那神神道道的族长所言,他呼唤的应该是某位神灵。
而树灵们也许并不是那位神灵的本体,而只是祂行使的手段。
那位邪神的弱点,多半根本不在这些树灵的身上。
或许是要,烧掉那座圣泉。
虽然“点燃泉水”这个想法非常奇葩,但眼下我已经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一路走来,已经见证过无数荒谬的事情了,似乎把泉水烧掉,也不算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顿觉目光坚定。
30
“给我一个燃烧瓶,让我去试试!”
从特殊部队手里取走一个燃烧瓶,紧紧攥在手心,我放开步子疯狂朝着前面跑去。
健康至极的体魄让我跑得相当迅速,没几步便跑到了树灵的脚下,接连躲闪它们挥舞的树枝,钻进根须的空隙里。
折腾了好半天,总算是狼狈地爬回了土路上,急忙朝着圣泉跑去。
那些树灵显然也不是吃素的,催动树枝不断变长,紧紧咬在身后,对我穷追不舍。
不得不感慨,那泉水的力量还算是有些用处,让我的耐力远超同龄人,硬生生熬着肌肉的酸涩感,跑了一里又一里。
眼看圣泉就在前方,我开启咬牙冲刺。
而那些树枝也如同癫狂一般,速度越发生猛,竟赶在我接近泉水的时刻,反超了我,缠上我的身体,迅速将我绑住。
巨大的力道几乎把我的肋骨直接挤断。
眼看胜利就在前方,我只能忍着快要窒息的痛苦,把手中的燃烧瓶狠狠抛向泉水。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它仅仅飞到半路,就被一根随后赶来的树枝凌空戳碎。
火光洒了一地。
见我手里没了武器,所有的树枝都顺势爬到了我的身上,像是对我有无穷的恨意,想要把我生吞活剥。
我环视一圈,确认空中再无盘旋的树枝之后,最后一咬牙,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枚打火机。
使劲点燃,重重甩向圣泉。
31
泉水,燃起来了。
明明是清澈无比的净水,此时却如同汽油一般,沾染到火苗的那一刻,瞬间爆出艳丽的火花。
感受到身上的束缚之力突然松了下去,我知道,我赌对了。
邪神的核心以及薄弱之处,就是这座神秘诡谲的泉眼。
在泉水翻起滚滚浓烟之后,整个土寨周围的所有树灵都顺势被点燃。
整个土寨上空,都被黑雾笼罩。
而泉水下方,似乎若隐若现,传上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哀嚎。
乏力的我瘫倒在地,看着土崩瓦解的寨子,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总算结束了。
32
一个月后。
某间咖啡馆内。
西装笔挺的老头坐到了我的对面,点上了一杯热美式。
要不是他标志性的花白胡须飘飘荡荡,我还真没法把他和当日的道袍形象联系起来。
捧上杯子,他朝我递了一份资料:
“小林啊,原谅我们部门具有很高的保密等级,不能带你到总部去,好好和你会面。”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随后便听他娓娓向我道来:
“根据后续调查,最近百年里,他们这个寨子,起码通过注射泉水的方式,同化了接近百人,造成几十起离奇失踪案件,如今总算一一对应。
“而他们所谓的长生,其实都是狗屁。他们只不过是成了某位古代邪神窥伺世界的途径和养料,看似活了几百几千年,其实灵魂早已划归邪神所有。
“不得不感叹啊,你壮士断腕的精神真是让人钦佩,保住了灵魂的纯净。
“据我们的研究,你体内现在仅仅是有一丝丝邪神力量的残留,应当是你当年误喝泉水导致,约
莫百年即可自动消散,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为了表彰你在此次任务中的决定性功劳,我们部门也给你准备了丰厚的奖金和荣誉,流程还得走一走,过段时间再向你授予咯。”
对于奖金和荣誉,我倒是并不在意,真正让我兴奋的,还是邪神的力量可以自动消散那句。
总算是不用背负这个叫“长生”的怪病了。
“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下,”搞清楚了自己身上的问题,我又忍不住开口询问,“那个邪神算是解决了吗?”
老头子沉吟片刻,回道:“邪神的本体压根不在此方世界。如今祂已经撤走了所有力量,逃遁回了我们不知道的世界,那种力量过于邪异,我们的研究还不足以揭开祂们的全部面纱。”
“不过你可以放心,”他随后笑道,“布置两千多年的计划毁于一旦,短时间祂很难卷土重来了。”
“那就好,”我轻轻抿了口咖啡,“那帮子寨民呢?”
“侵染时间在千年以内的,尚属于正常人范畴,已经被我们全部格杀,”他回道,“千年以上的,尤其是那些大部分肉体已经变成植物的,很难办,长生不灭,根本杀不死,哪怕碎成几块,仍然保留着生命体征和灵魂存在。”
我忍不住惊呼:“那怎么办?”
“研究了很久,我们已经想好了办法,决定判处他们,永久监禁。”他回道,“为了避免他们继续生长,获得神秘力量,或是引来邪神附体,我们会把他们砍成几百份,分别镇压在各个城市的地底,保证他们只能以几百团碎肉的形态长生。”
听完这话,不知道为什么,我竟升起一股悚然的感觉。
33
从那以后,我出门在外时,总会忍不住观察脚下。
也许是粗糙不平的水泥路里。
也许是深不见底的桥墩尽头。
也许是摩天大厦的地基深处。
或许就正有一个被分出无数份的人,在喃喃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