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节 门缝
第 26 节 门缝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那条门缝后。
1
毒辣的烈日挂在山头,金色的骄阳刺得我无法睁开眼睛。我从书包里摸出帽子戴上,好歹能看清满山遍野郁郁葱葱的苍绿。
导游拿起话筒,站在一棵参天古树下,声音扩大了好几倍,压过吵闹拥挤的人群,穿透进我的耳膜。
好吵。我面无表情地想。
导游用一种我厌恶的高昂热情的语气介绍:“这棵树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位于古镇入口,在当地人心中十分神圣,认为它守护着这片土地……”
导游话音未落,有人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拍照。导游被挤到一旁,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不忘本职工作:“保佑家园的风调雨顺与繁荣昌盛……请大家注意脚下安全,不要拥挤,排好队依次与古树合影……”
我抬头望去,巨大粗糙的灰色树干上有数十米长的龟裂痕迹,不禁佩服树木旺盛的生命力,这都能长出如此茂盛浓密的树冠。于是我藏在它的阴影下,躲避着酷暑的摧残。
妈妈兴奋地推着我去和古树合照。我不要,和树有什么好拍的。
妈妈瞬间拉长个脸:“你板着个死人脸给谁看?好不容易暑假带你出来玩一趟,你什么态度?以后你哪也别去了,天天在家里躺着满意了吧?!”
爸爸拎着胸口扇风,语气带笑,是嘲笑:“她从小就这么讨人厌。”
我一反常态地没有被点燃,像以往一样与他们争个面红耳赤,最后以巴掌草草了事。也许是树荫下的凉爽安抚了我急躁的脾气,我平静地说:“我本来就不想来,我都和同学约好了……”
妈妈不耐烦地打断了我,“你那个什么同学,这次期末考几分?你一个快要初三的人能不能自觉点?她成绩那么差,就你天天上赶地找她玩,难怪这次期末考
得一塌糊涂。以后不准和她来往,听到没?!”
最后,我还是被连拖带拽地站到树下,不情愿地挤在爸爸妈妈中间。随着“咔嚓”一声,在他们两张灿烂虚伪的笑脸下,是我格格不入的冷酷表情。
2
只要是假期,无论在哪个景点,都能观赏到祖国的著名特色景观——“人山人海”,就连所谓的小众景区也不例外。
这是一个南方不知名小县城的郊区,因为有个清朝古镇,在社交媒体上被赞扬为“那些千万不要错过的绝美小众景点”。
随着热度飙升,这个不为人知的小众景点走入大众视线,被我爸妈发现。他们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报了旅行团,而我在环山行驶的公路上吐得昏天黑地。
我估计大巴上的人在心里骂着我。
毕竟一车的酸水呕吐物味真的很恶心。
由一座石头搭建的牌坊作为古镇进出的分界线,上面雕刻着精美花纹。我踩在大小不一的青石板上,一脚踏入这个依山傍水的小镇。
入眼处是一座石桥,桥上撑起一把把户外遮阳伞,下面坐着黝黑精瘦的老头老太,吆喝贩卖着本地特产或零食饮料。
几个小孩从我身旁蹿过,尖叫地跑到冷藏柜旁挑选冰棒。
我干渴的喉咙不自觉咽着口水,但不想再与爸妈起冲突。如果买了冰棒(或饮料),必然要被他们用“浪费钱”之类的理由一顿教育。
我懒得自讨没趣,望着那群小孩手中的冰棍,发自肺腑地讨厌每一个人类幼崽。
导游举着旗帜,站在石桥中央,下方是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河,平缓地从山上流向远方。
“请大家看好小孩,玩水注意安全。好,大家看我的左手边……”
我自顾自地眺望群山,一座座高低不一、白墙黑瓦的徽式建筑古宅坐落在层林叠翠的山林中。我拿手机拍了张照,不用加任何滤镜,大自然已经赐予其极致的饱和度。
我满意地将照片发给了最近认识的网友。我和她很能聊得来,我们喜欢一样的动漫,爱看一样的小说,嗑一样的 CP。如果不是距离太远,我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她很快回复了我,说这个景色让她回忆起童年的老家。我与她聊了起来,可惜短暂的欢乐被我妈打断。妈妈对爸爸说:“你看她,天天捧着个手机,和你一个样。”
我爸不悦:“你骂她就骂她,拉上我干什么?”然后瞪了我一眼,让我收起手机,好好看风景。
靠,真
烦人。
3
导游介绍了接下来五天的行程,有漂流、篝火等活动。我则默默祈祷古镇信号好,让我能顺利地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我们要在古镇住五天。白天去附近景点,晚上再送回来。
我爸妈经常唠叨着城市生活繁忙,事多人多,十分向往山间田野的悠然自得与清新空气。我忍不住吐槽:既然这么憧憬,咋不回老家帮外公外婆种地去?
大人真伪善。
我们爬上破旧的石头台阶,到半山腰的一排排民宿区登记分房。爸爸扛着行李,哼哧哼哧地大声抱怨:“这是什么安排?怎么让我们自己扛着行李上山?!”
我别过脸,假装不认识这个中年油腻男人,丢人。
没料到旅行团里响起了接二连三的附和与不满,艳阳像一把火,把怒气一点就着。
导游赔笑道:“不好意思,本来计划从后山开车上来,不巧前几天大暴雨,发生了泥石流,所以车开不上来。辛苦各位了……”
大家骂骂咧咧,却无可奈何。
民房里面古色古香,内部设施俱全,Wi-Fi 也快得很。我往椅子上一瘫,累得不想再动(毕竟吐了一路)。
可我爸妈兴趣盎然,一个劲地催促我出去逛逛。
真奇了个怪,这两人在家时,天天躺在沙发上互相指责对方懒惰、不做家务,咋这会精力如此旺盛?
难不成空气中真有什么化腐朽为神奇的神秘力量?
4
没有。
我爸还是那么讨人厌,我们两一个大讨人厌,一个小讨人厌,凑在一起父女王炸。
爸爸挺着个将军肚,指着一棵标明“树龄”为三百年的古树,洋洋自得地问:“我来考考你,三百年前是哪个皇帝?”
我呛他:“不就是清朝康熙吗?就你学过历史似的。”
我爸抬手就要揍我。
我们走过好几座石桥,沿途遇到好几户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风格的农村自建房。有些院子里晒着衣服,有些玻璃都碎了,显然很久没有人来住。
妈妈心一动,想在这投资房子做民宿,爸爸毫不留情地泼冷水,两个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眼看要吵起来。
我拔腿就走,以最快的速度远离那是非之地。他们经常吵着吵着,莫名其妙地把战火引到我头上,最后两个人一起同仇敌忾地责骂我。
前方有处观景台,从那能俯瞰古镇全貌。我随着起伏的山峦,视线攀
上了高处。在茂盛的山林间,有一片废弃坍圮的老宅院。
说起来,镇子上所谓的清朝古屋,多是推倒重建或全部翻修,就连入口处的牌坊也不过是近年才有的。
无良商家,虚假宣传。
中午吃农家乐,一桌子陌生人围坐在一起,搞得我社恐发作,捧着碗埋头干饭。这里的鸡相当鲜嫩可口,我多喝了几碗鸡汤。
爸爸与身旁的光头大叔聊了起来,把我当作他谈笑风生的笑料,嫌弃道:“不说鸡汤美容养颜吗?你看我女儿,黑得像种地的农民,不晓得鸡汤补哪去了。”
靠,要不是桌子上一圈陌生人,我非得把桌子给掀了。
在家里点个肯德基都抠抠搜搜,哪来的鸡汤?再说了,他照镜子的时候,没有意识到我的黑遗传了谁吗?!
我气冲冲地多喝了几碗。
5
靠,鸡汤有毒。
我跑了好几次厕所。
妈妈说我没福气享受好东西。他们丢下我,跟着旅行团去参观下午安排的景点。
我开心坏了,躺在床上吹着十五摄氏度的空调,美滋滋地看着本月新番。要是再有个冰镇大西瓜,我的人生就美满了。
可天不遂人意,视频卡在了主角打怪的高潮处,加载中的小圈圈转了半天。
对于当代人,没有网络和没有空气一样要命。我立即爬起来给前台打电话,却被告知工人在清理泥石流的同时维修了电塔。我抬头一看,空调已经停止运作。
顿时,我的心像房间里残余的冷风一样冰凉。我不信邪,用自己的流量打开一个小说网站,五分钟过去了,页面还没加载完。
天亡我也!
6
没有网络的房间与坐牢无异,我叼着一根冰棍,跑到山上那栋废弃的宅院里晃荡。
穿梭在杂草丛生、残垣颓墙间,我独自欣赏这空荒寂凉的无人之地。那种淹没于人群的窒息感在广袤的天地间得到了解放。
我讨厌人多的地方,想想如果把一个个形状各异的拼图随机放在一起,怎能指望它们拼成一幅完整美丽的画?只会互相膈应不顺眼。
我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些被遗弃几年、几十年或者几百年坍圮的建筑内。跨过被岁月与虫蚁腐蚀的门槛,眼前的厅堂四壁空空。地面上堆积着灰尘,走起路来扬起细碎尘埃。堂前的天井长满了荆棘野草,上方的阳光照射进来,我发现大厅转角处那通往二楼的窄小木质楼梯。
台阶上
满是灰尘,其中一些木板已经掉落腐烂,显而易见,它无法承受我的重量。我向上望去,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依稀有一扇上锁的门。
废弃的建筑群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死去。它们的生气被植被苔藓侵占,而后又供养了蚊虫鸟兽。
浓墨的绿遮挡住炙热的光,地面上有阴阴凉意,我把冰棒棍丢入草丛,随地可见的垃圾证明了有不少“冒险家”前来探险过。难怪院墙上挂有“危房,请勿攀岩”的标志。
一只大蜜蜂不厌其烦地在我耳旁嗡嗡嗡,像我妈,哦不对,像我爸妈。我烦躁地挥开它,溜达进别的屋子。
我穿过破烂不堪的游廊,向着蜘蛛网的青石漏窗、布满青苔的白墙、碎裂的瓦罐、无处下脚的萋萋荒草与飘满浮萍的水池,努力地想象这里曾经的辉煌。
绕了半天,来到了大宅门口,上方的匾额隐隐看到个“李”字,想必是某个李姓人家的旧宅。大宅门口应该有两石狮子的雕像,如今只剩个石墩。
我在大宅内兜兜转转,拍了不少照片,记录下这时过境迁的幽凉。我满意地发给网友,随后钻过一个圆拱门,沿着几乎被蒿草淹没的青石路,走到一处别院。
小院屋檐翘角,高墙爬满藤蔓,一扇上锁的窄门阻止了我继续前行。我左右张望,意识到这个小别院的前屋正是我先前进入的厅堂。
眼见没什么新意,我转身便要离去。
这时,一声弱不可闻的哭泣声在身后响起。
我后背顿时起满了鸡皮疙瘩,猛然回头。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我却觉得毛骨悚然。
鬼使神差地,我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扇斑驳的旧木门,上面挂着老式生锈的古铜色插锁。
我壮着胆子,敲了敲门,问道:“里面有人吗?”
门内没有动静,一时间虫不鸣、鸟不叫,万籁俱寂中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
我鼓起勇气,趴在门上,从那没有关严实的门缝中向里偷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7
作为一名即将结束九年义务教育、牢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根正苗红的准初三学生,我应当坚持唯物主义,拒绝鬼神之说。
可我只是个爱看热血动漫、奇幻小说的中二少女(这点我相当有自知之明),对于神秘怪谈相当热衷,梦想是成为拯救世界的马猴烧酒(魔法少女)。
所以当我第一次
见到她时,我并未感到惊恐。相反,她倒是被我吓了一跳。
在狭小、视野有限的门缝中,一朵娇艳欲滴的月季花插在她两绺横长的发鬓中(下山后我查了手机,那是清朝时期流行的两把头发式)。我看不清她的脸,可从她白皙的脸蛋与淡淡的柳叶眉,我断定她一定很漂亮。
“你在 cosplay 吗?”我兴奋地问,“可以让我进去和你合影吗?”万一是个大佬,我高低要发个朋友圈炫耀下。
她似蹙非蹙,眼底微红,声音沙哑:“你是何人?为何胡言乱语?”虽然她说的是方言,但与普通话发音相似,我们没有交流障碍。
我脑子没转过弯,只觉得她说话文绉绉的,傻傻地回答:“我是过来玩的游客。这门都锁住了,你是怎么进去的?”
她透过门缝对我上下打量,随后倒吸一口气,用宽大的粉色袖口捂住眼,连连后退几步。
“你这登徒子,竟衣衫不整在我家门口鬼鬼祟祟,我……我要告诉我爹去。”
我一脸蒙,登徒子不是色狼吗?就算我胸前一片平整,但咋看也和男生不沾边啊!
此刻,我隐隐约约察觉不对劲,摘下帽子叫住她:“你别走!我是女的!!”
她对我的话将信将疑,我趁机扫了一眼院子,侧廊崭新的菱花纹木窗打开,一朵朵月季花点缀在翠绿的枝头,青石板的地面干干净净,丝毫不见颓墙荒院之影。
我低下头,木门上的铜锁积满厚重的灰尘,脑海里蹦出一个离谱的想法。
“奇变偶不变?”
她脸上的困惑不似伪装,我颤抖着双腿,转身朝前院跑去,心里不住说服自己。她应该是个汉服爱好者,租下这间别院后翻修拍照。
对,她一定是在逗我开心,又不是小说,怎么可能……
我仰着头,茫然地望向通往后院的唯一道路——位于摇摇欲坠的破败楼梯之上,那间锁住的高阁。
8
穿越文中,主角用金手指在陌生的朝代翻云覆雨,成功走向人生巅峰。但谁能告诉我,当一间住着清朝少女的小院穿越时,我该怎么做。
“你叫什么名字?”我凑在门缝前,问她。
原以为她会叫人将我赶走,可她似乎只是恐吓我,并未惊动其他人。
她没回答我,而是眉尖微蹙斥责道:“你既是一个女子,为何赤身裸体?成何体统?”
我:T 恤、短裤不是衣服吗?!
这么热的天,我要是裹成她那样,肯定要中暑。
我告诉她几百年后的现代人都这么穿。看她表情是没信,估计心里嘀咕我脑子有病。
她忖度道:“难不成你……罢了,且等我片刻,我去取些衣裳。”
我眼巴巴地盯着她的背影,在风中凌乱。
她脑补了什么?
很快,她捧着一件做工精细的长袍马褂,叮嘱道:“这衣裳你暂且用来遮体,别让他人看去,落得个不好听的名声。”
她将叠好的衣服塞入门缝,我灵光乍现,清朝的古董能卖很多钱吧!
这已经不是一条简单的门缝,而是一条丝绸之路的诞生。我仿佛已经看到满天红色的纸钞,激动地伸出双手,然后,化为灰烬。
物理意义上的灰烬。
马褂穿过门缝的瞬间,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化为焦灰的碎片,风一吹四处飘落。
9
她怀疑我做了手脚,故意烧掉衣服。
她泫然欲泣,满是不解与委屈。我一下子感觉自己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事,疯狂地解释我真的来自几百年后。
对了,哪个皇帝在位?嘉庆?
我扳了扳指头,两百年。
无论我如何向她展示手机里的照片与视频,解释现代社会的科技与文化,她始终无法相信。
我有些气馁,古人的接受能力真差。我摆弄着木门上厚重的铜锁,寻思着不如打开门,让她自己出来辨别真假。
可是那件变成灰烬的马褂警示着我们,勿要跨过时间的鸿沟。
她不理解什么鸿沟,却也拒绝出门,理由是她一个未婚姑娘,不好随意抛头露面。
我服了,她下一步是不是要贞洁牌坊?
她的意思是,若是有,那她也算是替李家光宗耀祖一回。
我内心有千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活该清朝没了,和古人真没聊头。
10
您猜怎么着,我们聊得挺好。
我和她说地理、物理,她和我聊女红、女诫,一通鸡同鸭讲。我虽对她说的那些嗤之以鼻,倒也消磨了不少时光。
从她言语举止中,我感受到她身份不凡,问她是不是这家小姐。果不其然,她是李家最小的女儿。父亲是本地有名望的绅士名流。
她那头传来隐隐约约的唢呐声,我好奇地问是不是有什么活动。
她潸然泪下。我连声道歉。啊不对,我道什么歉呀?
“你之前是不是在哭?”那声啜泣差点没把我吓出魂,以为见鬼了——虽然她在我的时间点上确实算女鬼。
她告诉我,前几日山崩地裂,不少村民遇难。幸存者认为这是山神的惩罚,于是要进行献祭活动。
“封建迷信。”我皱起眉头,什么山神的惩罚,不就是泥石流吗?
“那你哭什么?你家人死了?”
她语噎,抬眼瞪我,低声道:“不是家人,是我的女夫子。她被沉塘了。”
据她说,女夫子是个寡妇,靠教书为生。发生灾情后,不知从哪冒出传言,说她不守妇道,与人私通,破坏伦理。所以山神动怒,降下天灾惩罚全镇人。为此,他们举办祭祀仪式,将女夫子浸猪笼,祈求山神息怒。
浸猪笼是将通奸者放入竹子编织的猪笼,丢入水中活活溺毙。小时候看 TVB 古装剧,里面有一幕这样的场景。那女演员演得挺好,嘶声裂肺的哀求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我怒骂封建迷信害死人!这些愚昧的古人将自然灾难归结于一位手无寸铁的女子身上,真的是可笑、荒唐,无稽之谈!
她信誓旦旦:“夫子一向洁身自好,断然不会做出违背程朱理学之事,其中必有冤情。”
我气愤道:“什么洁身自好,凭什么她的人生要与一个死人永久绑定?”
自从我上初中后,胸膛里便多了把火,整个人变得易燃易爆炸,我需要竭尽全力地压制住点燃这个世界的欲望。现在这把火越烧越旺,我再也忍不住,化身成一头喷火龙。
“她就算不洁身自好,也不该被沉塘,更与天灾没有任何关系!”趁着地理会考刚结束,知识点还热乎,我解释了泥石流的形成原因。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但我的思维却越发清晰:“你们就是生活不如意,内心扭曲,想找个替罪羊。这样你们就能站在道德制高点,肆无忌惮地发泄你们的负面情绪!”
明明知道她与此事无关,我却忍不住将喷火口对准她,也许是她的话让我很不爽。
我以为她又要哭,或者是斥责我胡说八道。
没料,她却沉默良久,问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朝你发火?”
“为什么是我的夫子?”
我一愣,胸前的火诡异地平静下来。
是哦,为什么挑中了她的夫子?
我思考片刻后,回她,或许因为,是个女人。
11
我生长在一个网络爆炸式发展的时代。只需一根网线,便能在网络平台上见到各种牛鬼蛇神的言论,甚至我就是组成他们的其中之一。所以我这个年代的小孩,对事物的认知会显得更加早慧早熟。同样地,我们所见所闻来源于他人的经历与感悟,在心理和生理上并未成熟到拥有自己的判断力。于是,我们比早些年出生的人更容易陷入迷茫与彷徨。
我对性别话题以及女性困境的认识大多数来源于互联网。作为独生女,我爸妈从未表现出对儿子的渴望。在学校里我与男生打过掐过。就连语文老师偶尔提到的,封建社会对女性的压迫,也离我过于遥远。因此,我从来没有思考过性别问题。
当我第一次接触这个话题时,我才意识到原来男生不会因为黑被傻逼男同学和中年油腻男人(特指我爸)嘲笑,不会因为穿着凉爽被开黄腔甚至性骚扰,不会有先入为主的“不擅长理科”的偏见。
对此,我的网友纠正道:“男生会有先入为主,擅长理科的偏见。”
忘了说,我的网友比我大几岁。每次讨论社会话题,我都会被教育一顿。我们能继续做朋友,不是我欠,只是单纯地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
我在叛逆期,不意味我不讲理。
网友说男生有他们的性别困境。只是与女性相比,他们无论是从生理或文化属性,都占了优势。
要不是与网友语音过,我差点怀疑对方皮下是个男人……
算了,扯远了。总之,我想表达的是,我只是个爱上网冲浪的中二少女。不要指望我短暂且无聊的人生阅历能让我有多高多开阔的思想与眼见。但相比于她,一个能剧透接下来两百年历史的我,足够自信可以带领她走出无知,活出自我。
而后的事情证明,我才是无知的笨蛋。我为我的愚蠢自大付出惨痛的代价。
12
她终于相信我来自两百年后,因为贫家女是无法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
我:???
她初见我衣不遮体,黑不溜秋(说的是本地方言,我不知道具体字,大概是说我黑的意思),还胡言乱语,误认为我是灾难中失去房子与亲人的农户,受到刺激后精神错乱。
靠,你们一个个的,我有这么像种地的吗?!
“那你干吗借我衣服?你衣服很贵吧,不怕我不还?”
她解释说想替夫子行善积德。她相信老师的品性,可所有人都在指责老师,她无法做到内心毫无动摇。
“你
们师生关系这么好?”
我在学校里扮演着默默无闻的小透明,不惹事、不生事,成绩不上不下,偶尔超水平发挥或发挥失常(比如这次期末)。总之,我与老师的关系不好不坏。不过每次见到他们,还是会有种刻在 DNA 里的恐惧……
“夫子她知识渊博,待人亲切,经常与我讲外面的趣事。我俩亲如姐妹,哪料……”说到动情处她两靥生泪。
我觉得哪里不对,疑惑道:“你不挺受宠的吗?咋没替你夫子求情啊?说不定你爹能保下她。”
她合紧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蝴蝶扇动的翅膀,声音哆嗦。
“是我爹,是他主持这场祭祀。”
13
我不理解,但我大受震惊。
震惊之余,我的手机响了。
这该死的信号需要的时候不在,不需要的时候蹦出来,像审讯犯人般拷问我的位置。
旅行团结束了第一天的行程,夕阳落在我的肩膀上,提醒我该走了。
我一拖再拖,最后蹲在门缝前,不情不愿说:“我得回去吃晚饭了。”
“你会回来吗?”她问。
“我恨不得待在这里不走。”
我心里有好多疑问,不愿就这么离开。何况,我担心这间小院只是偶然卷入时间旋涡,短暂地停泊在我的时间点上,很快便要离去。
于是,我拿出手机,想和她拍照纪念。可是随着天色渐暗,闪光灯亮起,屏幕慢慢调节光轨,几秒钟后出来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连续试了几次都这样。
靠,为啥拍不了照片?!
我妈发动了夺命连环 call 技能,我不得已,只好拍拍屁股准备离开。
走之前,我问:“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你叫什么?”
她隔着门缝,对我说:“等你回来,我便告诉你。”
好吧。我内心祈祷,希望这个连接着现代与两百年前的院子别突然消失,一定要等我回来。
火红的夕阳挂在半山腰处,暮色将远远近近的山色染成了深赭。我一步三回头,直到门缝里的那抹粉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山下炊烟袅袅,晚饭还是鸡汤,我一点都没碰。
妈妈问我肚子怎么样。我说没事了。她说:“叫你晚上不睡觉玩手机,把身体弄坏了。”
我无语,反驳道:“你什么事都能扯到手机上。”
爸爸在一旁眉飞色舞唾沫直飞,和我说景点如何好看
,不来是我的损失。
我不屑,哼,一定没我认识的清朝小姐姐好看。
不对,按辈分高低得是个小祖宗。
14
我快速干完饭,碗一推,丢下一句“我去散步”后,拔腿就跑。妈妈在后面喊我,说什么我没听到,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我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跑上山,腹部因为饭后剧烈运动隐隐作痛。月亮出来与太阳交班,山林间铺上银色的清辉。
“你还在吗?”我趴在门缝朝里望去,祈祷里面不要变成荒草丛生的模样。
幸好她还在,并且惊讶于我回来的速度。我说我吃饭快,她担心我爸妈会责罚我没有规矩。
“责罚我吃得快?比长辈先离席?不会啊。”我不在意道,“我们不讲究这个,没那么多规矩。”
幽蓝的天空下吹过清凉的晚风,扬起我被帽子压了一整天后乱糟糟的头发。她伸出手想替我捋顺,我赶忙让她把手拿回去,别像马褂一样化为灰烬。
我问她吃饭了没。她说没胃口,不吃了。我寻思着正好问问她爹是怎么想的,把女儿的老师推出去,于情于理都不好吧。
不提还好,一说此事,她便郁郁寡欢,我只好转移话题,说起我的过往。她知道我比她小一岁后,执意要叫我妹妹,让我叫她姐姐。
我说按咱们辈分,我叫她祖宗才对。她被我逗乐了,用袖子挡住嘴巴,咯咯咯地笑,像是夏夜里的风铃。
我说:“你简直就是林妹妹本妹。”
她问:“林妹妹是谁?”
“红楼梦里的林黛玉。”我道,“嘉庆年间已经有红楼梦了,难道你没看过?”
她确实不曾读过红楼梦。因为当地学政曾出示禁令,禁止此书流传。她倒是听夫子谈过,只是被她爹知晓后严令禁止,她也就没机会听完整本故事。
我找到 1987 年版林黛玉的演员照片给她看,她面露迟疑,说早就想问我摆弄的是什么东西,黑乎乎一片。
我将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大,在昏暗的环境里有些刺眼。
“这样看得清吗?”
她摇头,说什么都看不到。
难怪她刚开始觉得我脑子有病,敢情我展示的视频照片她全看不到!
我有些好奇,她的马褂递给我变成了灰烬,那我的手机递给她会怎么样?
会加速人类文明进程吗?清朝会变成列强吗?我会因为蝴蝶效应消失吗?
我将
手机侧着塞入门缝,默默祷告它不要变成灰烬,毕竟我这手机还没用多久。
好在时间的鸿沟在我这头的效果就是,压根塞不过去。
仿佛有一道隐形的屏障伫立在门缝中,坚决制止我破坏历史的进展。
我猜这道屏障让我无法给她留影,同样阻止她偷窥未来的机密。
后来我时常会想,既然历史不允许我作弊,那为什么让我遇见她。思来想去,只能用某个神明无聊时的恶作剧来解释。
15
她在那头一言难尽地望向我,无法理解我的古怪行为。好吧,手机确实超出了两百年前古人的认知范围。
但我太爱手机,没有手机我可怎么活啊?!所以我兴致勃勃地“无实物”表演手机用途。
“你看啊,这个键可以接电话。只要有信号,就能在地球上的任何角落找人聊天。哦,你不知道地球是什么吧。古人说天圆地方,其实不对。地球是圆的……”
我的思维像脱缰的野马,想到什么说什么。她也不打断,就这么安静地听着。
说起来,我第一次发现我话这么多。
“这个是挂键,你要是不想接电话,你就……呀!”我不小心按掉我妈给我打的电话。下一秒,我妈又给我打来,劈头盖脸骂我胆子肥了,敢挂她电话。
我和我妈吵了起来,最后语气冲冲地挂掉电话。
“烦死了,一直让我回去回去。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待着吗?!”
她被我对我妈说话的态度惊到,劝我要孝顺父母,听从长辈的教导。
我说:“不,当代年轻人拒绝被孝顺的名义绑架。长辈不一定是对的,而且我是一个独立、有思想感情的人,又不是他们的提线木偶。”
“独立?”她困惑地重复。
独立,是民国后才有的词语,她不知道属实正常。我找出这个词语的释义,一字一句读给她听。
读完后,我手机又响了,这次换我爸骂我。烦死了。
“马上回来,马上回来。你们别来找我!”
我可不想她被别人发现。某种不可言说的独享欲在我心里萌芽。“这是我与她的秘密”的观点一下子就将我与其他世俗庸碌的人类区分开来。因为她,所以我是独特的,我是不一样的,我是优越的。
我没注意她神色异常,只是沮丧地告诉她我又得走了。
“所以,你到底叫什么啊?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说:
“等你下次来,我告诉你。”
“你咋说话不算话呢?”
“下次一定告诉你。”
“行吧,我明天过来。”
“真的吗?”
“当然!”
我见她一脸担忧,于是让她学我勾起小拇指。
我不知道清朝流不流行这个说法,但隔着两百年的岁月,在月光与荧星的见证下,我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16
古镇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吸引了一堆扑棱蛾子。老远处传来小孩子的打闹嬉笑声,树干上草丛中藏着孜孜不倦的虫鸣,空气里飘荡着呛鼻的香烟味,又很快被诱人的烤肠味覆盖。
我一回来,妈妈立马质问:“你去了哪?晚上多不安全,还在山里乱跑,不要命了!”
我心情好,懒得与她顶嘴。爸爸敏锐地察觉到不对,问:“你是不是见鬼了?”
我一个大震惊,难道我们家流淌着什么不得了的血脉,我爸的真实身份其实是驱鬼道师,而我觉醒了阴阳眼?
我爸:“还是我见鬼了?怎么不还嘴?这不像你啊。”
我:……
靠,吓死我了。
妈妈的手机铃声响起,是她单位上的事情。爸爸跑到外面加入那群老烟鬼,在烟雾缭绕中一起吹着牛皮。
我没忍住,和网友说起清朝小院和门缝后的清朝小姐。
网友给我发了三个点,道:“看来你的旅游真的很无聊。”
“是真的!”
“对不起,无图无真相。”
我详细地把前因后果发给她,然后网友给我发了条语音。
“啧,你脑洞好大,我喜欢这个梗,你要写小说吗?”
我:……
再见!
17
第二天早上,我们要去山头玩漂流。我困得要死,躺在床上装病,声称头晕不舒服。
我妈那双火眼金睛一下子就戳破了我的伪装,一巴掌拍上来。于是,我捂着额头的红包,耷拉着一双死鱼眼,跟着他们在炎炎夏日中排队等漂流船。
一只只五颜六色的漂流船顺着溪水而下,船上的人穿着救生衣互相滋水打闹,山谷里回荡着欢声笑语——在我耳里全是噪音。
队伍人头攒动,漫长拥挤。我不耐烦地往前挪,时不时查看时间,心里默念着赶快回去,我不想让她等得着急。
天气是一天比一天热,排队的上方没有
遮挡物,太阳来势汹汹地攻击我的汗腺,一颗颗巨大的汗珠从头发流到下巴。我觉得自己是个天然气,马上就要爆炸了。
烦死了!好热啊!!怎么这么多人?!这有什么好玩的?!
走神一会,我突然发现前面的人从黄衣服变成了红衣服。
我仔细一看,好家伙有人插队!我排得这么辛苦是为了给别人插队的吗?!
我忍无可忍,对身后的爸爸妈妈说:“前面红衣服的插队!”我又骂了红衣服几句。
妈妈斥责我:“你说话文明点,别让人听了过来打你。”
我跺脚,抹去额头上像雨滴般大小的汗珠,不服道:“明明就是那个人先插队!”
爸爸嘀咕道:“哎呀,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庭广众之下吵起来多丢人。”
我爸话音未落,前方就是一阵骚动。红衣服的不知道怎么和别人吵起来,两个人到最后你推我攘。
周围的人群凑了过来,有举起手机录像的,有劝架的,当然,大多数是排队无聊,过来看热闹的。我爸爸妈妈在后面指指点点,说这就是报应。
很快,景点的工作人员过来处理争端,同时也带来一大批吃瓜群众。人群嘈杂混乱,空气滚烫稀薄,他们的声音像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苍蝇,在我的耳边嗡嗡嗡。
我感到一阵晕眩恶心,眼中的世界是分裂的,人脸是破碎的,我是燃烧的。
我用我为数不多的英语词汇量,朝天呐喊:“Go hell,this fucking world!”
18
我醒来的时候,妈妈坐在床头边打电话。
“排队排得好好的,不知道咋回事,突然就晕倒了,吓死我们了!”
“已经送到了医院,医生说是中暑。”
“可不是嘛!现在的小孩太脆弱了,都是温室里的花朵。你看我们那时候,大夏天地在地里干活,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对啊,我就说……哎,不是,我不和你说了,我女儿醒了!”
妈妈冲出病房,很快拉着一个医生进来。那医生一个踉跄,白大褂被我妈扯得变形,恼火道:“我让你别拽了!”
妈妈赶忙道歉:“对不起啊,医生。您快帮我看看我女儿有没有事。”
医生表情很臭,不过还是给我细心检查,又问了几个问题。
我对医生的遭遇感到十分抱歉。
医生对我妈说:“没啥事了,这几天
好好休息。现在天气太热,小孩受不了,大人也要注意。”
我妈连连点头,医生走后,我妈一脸劫后余生:“你吓死我和你爸了!你爸抱着你,狂跑下山送到救护车上。来,喝点水。”
“我爸了?”我嗓子嘶哑,问道。
“给你付钱去了。”
我妈要给我喂水,我撇过头委屈地说:“我想吃冰镇大西瓜。”
妈妈当即给爸爸打去电话:“你女儿醒了,指名道姓要吃冰镇大西瓜。”
爸爸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医生说有没有事?好的好的,我这就去买冰镇大西瓜。”
“我还想吃水果糖。”我得寸进尺。
爸爸满口答应,让我好好休息。
此情此景,我有种十分不真实的魔幻感,说不上来,就是很奇怪的感觉。
直到我们三对着大西瓜面面相觑。
“你怎么不让老板切好,装在盒子里带上来?”我妈埋怨道,“有没有脑子啊,我们没有刀怎么切?”
爸爸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又无法反驳妈妈,理所应当地把矛盾指向我:“都怪你要吃什么大西瓜,中暑了你就多喝点水啊。”
我默默地转过身躺下,拉上了被子。
嗯,这感觉才对。
19
景区派人将我们从医院送回古镇。回来后,爸爸妈妈和导游吵了起来,责怪旅行社没有做好防晒措施。
我躲在房间里,心满意足地吃着冰镇大西瓜。我爸后来又跑去找水果店老板,要求把西瓜切好。
外面吵着吵着,没了声息。我从窗户往外看,见他们不知去向。我赶忙拔下房卡,火急火燎地朝山上跑去。
这么一折腾,太阳已经挂在了西边。
木门孤零零地,默立在残壁断垣中,青藤爬上斑驳的墙面投下长长的影子,似乎在漫长的岁月里等待着谁。
我扑上去,拍打着门:“你在吗?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早上中暑了,在医院里躺了半天。”
对面没有动静。
我心一紧,将眼睛对准门缝,随后松了口气。对面还是那生机勃勃的景色,她还在。
也许她不在家?
我不死心,继续拍打着她的门,脑海里蹦出了雪姨叉腰敲门的场景: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抢男人怎么没本事开门啊……
接着我听到一些动静,于是满心欢喜地等她出现,忽略了原本绿意盎然
的院子,悄悄飘下落叶。
终于,我在门缝里瞥见一抹橘色的裙裾从侧廊上出现,她匆匆忙忙地走下台阶时,不小心崴了一下,好在并无大碍。鲜艳的颜色衬得她小脸红润娇嫩,似乎比昨日胖了些……
她微微娇喘,见到我后,眼角一红。
我着急问:“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她抿着薄唇,告诉我她以为我不会回来了。
“怎么会?我们拉过钩啊!”我说:“我说过我今天来,只不过早上——”
“自你那日离开,已过去 57 天。”她打断我。
20
“57 乘以 24,等于 1368。1368 除以 20,等于……”我按着手机计算器。
“68.4……”
“68 4/10……”
我们异口同声答道。
“你要约一下,是 2/5。”我惊讶道,“你心算好快,不过你需要学数学吗?”我以为她只学什么女红女诫,三从四德。
她说学算经是以后做了主母,需要管理账簿。她夸我厉害,因为她无法如此快速算出 57 乘以 24 的结果。
我脸红,挥挥手机,我的作弊神器。
哦忘了,她看不见。
她问我,算出这些有何意义。
我答:“我在尝试弄明白两边时间流逝的差别。”
她那头秋天来了,她加了内衬,怪不得看上去胖了些。
明明昨天我们两的时间还是同步。怎么一晚不见,我这里的 1 小时就变成了她那边的 68 小时?
难不成时间是随机的?
“刚才打断你的话,失礼了。”她问,“你早晨如何?”
我滔滔不绝地抱怨早上的插队与中暑,她静静地听我诉苦,只是满眼新奇。可不是,我的生活对她来说就是新奇事物。
她问我身体有无大碍。我说小事,中个暑而已。见我活蹦乱跳的,她放下心来,追问道什么是泳衣,什么是漂流船,什么是救护车。我一一作答。
“工作人员是衙役吗?他们会打插队的人吗?权贵需要排队吗?平民农户也能玩吗?”
我说:“没有人有伤害他人的权利。大家都是普通人,不过家里有背景的会找关系,走快速通道。平民农户只是职业,谁都能玩,人人平等嘛!”
好怪,我在夸 this fucking world?
她说真好。
我得意,不知道在得意啥……
她说她也想玩漂流。
我灵机一动:“那个山谷离这不远,水流不急且浅,不会有危险。你去搞一些木筏,做做宣传,吸引游客,然后狠赚一笔。”
“哪座山谷?”
“就下山后左转,开车二十分钟,然后……然后我忘了。”我意识到这事没那么简单,从交通上就行不通。
她说这主意虽好,但她爹知道后,定要骂她有辱家风。
也对,古代人看不起商贩。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你这些天在家干吗?”
她说她天天在家待着,我傻傻地问是不是在等我。
她不作答也不看我,我猛然记起她说过,未婚少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好吧,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劝她要多出去走走,有利于身心健康,大不了多让些仆人陪着。
她苦笑,拎起了橘色的裙裾。
一双比我手还小的金莲秀鞋,在我的注视下羞红了脸,恍惚间像是浸满了血。
21
我经常在历史课上补觉,有天我睡得迷迷糊糊,口水流到了书本上。醒来后发现,有幅三寸金莲的插图被我口水沾湿,变得皱巴巴的。我擦了擦,然后嫌弃地翻页。
这个脚看上去好恶心,怎么有人喜欢这玩意?
可当我真正地看到那双脚,比起视觉上的冲击力,对我心灵上的震撼更是不可言喻,
是啊,怎么会有人喜欢这么畸形的脚?
被缠足成如此畸形的人,又有多疼了?
她见我盯着她脚沉默不语,慌忙放下裙子问:“你们不用如此吧?”
“很疼吧。”震撼过后,是一种陌生的酸楚感。我不由自主地问出声,随后又想掐自己,这什么破问题,能不疼吗?!
她微微一愣,侧头盯着落在青石砖上的树叶,温声细语道:“一开始很疼。我哭着求阿娘,但阿娘说……”
大脚嫁不出去。
那不嫁人行不行?一辈子留在爹娘身边,孝顺服侍爹娘。
这是什么胡话?休让你爹听去。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
宛若有细小的幼童哭声在我耳边响起,也许是山下哪个小孩惹怒了父母,被暴揍了一顿,也许是两百年前,那些可怜的女童唯一能做的反抗。
“早已不疼了。”她反过来安慰我:“不
必替我难过。”
她说我的脚很大,走路一定很稳。其实她第一次见到我,就想问我在山野里奔跑是什么感觉。
我认真思索后,说,是自由的感觉。
22
妈妈打电话问我又跑哪疯了,我说在镇上散步。
“我看你就是作,前脚刚好,后脚就到处跑。”妈妈难得没有强迫我回去,“晚上篝火来不来?”
“不来。”
“不来就不来。和你说,旅行团给我们退了一部分钱,还送了一间房。今晚你去住那间,我看到你就烦。”
我开心地原地打转,无视她最后一句话。
太棒了,我一个人住意味着我能大晚上溜出来找她!
口袋里沉甸甸的,我一摸,是爸爸给我买的水果糖。刚想分给她,忽然想起她拿不到。
于是,我小小地“炫耀”一下草莓味、葡萄味,和榴莲味的水果硬糖。
她从来没听说过榴莲。我说榴莲闻起来像屎臭,但吃起来很香。显然她被我的描述恶心到。
我撕开榴莲糖的包装袋,结果一用力,榴莲糖蹦哒出去,哧溜一下,正好穿过了门缝,在干净的青石砖上滚了一圈。
我瞠目结舌,她也没好哪去,不可置信地捡起糖果,闻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
我福至心灵,把包装袋翻过来,看上面的成分表——白砂糖,麦芽糊精,榴莲……
这一款水果糖主打的就是成分表干净!
所以,如果这些配料在古代是存在的,那就可以穿过门缝!
我拿出草莓糖,撕开包装纸,让她用手接着。她照做,一下子接住从门缝里蹿过去的草莓糖。
“你快尝尝!”我兴奋道,看她吃比我自己吃还要高兴。
她将糖果放入嘴中,顿时瞪大双眼,说:“好甜!”
那是肯定的。没有被各种添加剂喂叼嘴的古人,怎么可能抵挡住水果硬糖的魅力?!
就这样我一颗、她一颗,甜丝丝的水果味驱散了我心中那股陌生的酸楚感,我由衷地希望她也如此。
23
我和她说了我的学校、我的父母、我喜欢的动漫和小说。
她问了我很多学校的事情,其实我觉得上学挺无聊的,但她想听,我就说。
“我们是九年义务教育,所有学生都可以免费就读,女生?当然可以啊,你看我不就是女生嘛!我们是男女混校,虽然学校不让早恋,但大家都偷偷
谈恋爱……”
“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清早……阿呸。”
再过一百年清朝就完了,这是能说的吗?算了,别说了。我怕她接受不了。
“反正我们恋爱自由。你问我?我喜欢纸片人。我们班男生又丑又贱,还是二次元好,都是帅哥。”
“我们每天都是一样的课,太无聊了。好不容易有节体育课,还会被别的主科老师霸占……”我咬碎糖果,“当然啦,唯一的好处就是那群男生不会变得臭烘烘。你是不知道,他们打完球后回教室,简直不能闻!”
我回忆着除了学习外,那些春游秋游、汇报演出、校运动会、同学和老师的糗事,忍不住咧着个嘴笑,手舞足蹈地和她分享。
说着说着,我突然发现,学校生活好像并没那么无聊。
她陪着我一起笑,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能理解两百年后的笑点。可她没有用袖子遮住的眉毛弯成了月牙。
她问我,想与怎样的男子成亲。
我诚实道:“不知道,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结婚了!”
互联网流行的不婚不生的思想可没少影响我。
如果真要说,我希望我的另一半做饭好吃。
我爸妈做的饭真的是太难吃了……
她问我,女子怎能不结婚。
我理直气壮:“我一个独立的人,结不结婚看我意愿,谁管得到我。”
随后,我眼珠一转,八卦地问:“你这么漂亮,追你的男生不少吧?你有没有喜欢的?”
她说她都没有机会接触男生,哪来的喜欢,只希望爹娘替她寻个中意的郎君。
我不赞同:“中不中意得你自己试了才知道,你爸妈咋能知道?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对象?”
她接住我抛进来的水果糖,脸上浮现少女的烂漫活泼,对我坦然道:“我希望我的如意郎君英俊潇洒,才华横溢。爱我、敬我,与我执子之手,白头到老。”
啧,咋和我班上那群爱做白日梦的女生一样?
我故作沧桑,以一个两百年后的过来人身份,劝她别被穷酸书生写的意淫文欺骗,不要对男人抱有太多幻想。
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智者不入爱河,共建美好中国。
她说我没有结婚,怎么是过来人。
我冷哼:“我看过的案例比你读过的书还多。”
更何况,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例子。
感谢我爸,早早
地让我认识到婚姻的阴暗面。
当然了,我妈也没好哪去。
24
当着爸妈的面,我锁好了房门。等到隔壁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后,我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探出头左右张望。
她并不赞成我夜里出门,因为不安全。可想见她的心情宛如狗尾巴草在心里挠痒痒,让我一刻不愿耽误。
山上没有路灯,漆黑一片。黑暗中山峦与树木的轮廓重叠压迫,像潜伏的野兽压低身子注视着它们的猎物。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去。我这个年龄,天不怕、地不怕。死对于我来说,不过是把葬拆开,一把草升天的事。
我打着手电筒,光圈以外似乎存在个黑洞,捕捉吞噬了所有的光。在有限的视野里,我凭着记忆穿梭于山林。蚊子呼朋唤友地来吃夜宵,我真后悔出门前忘记喷花露水,痒死了!
偶尔远处传来动物的嚎叫,有什么东西从我小腿滑过,我一个激灵,一蹦三尺高。结果被脚下的石头绊倒,好在没啥事,我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继续向那片颓垣断壁走去。
它们像鬼屋般,在黑夜里恐吓我,想让我知难而退。可惜,我最喜欢看恐怖血腥片,电锯系列都看了好多遍。因此它们看上去更像是在诱惑我,我有种宁采臣跑到南若寺去找聂小倩的即视感。
反正都是女鬼(特指我的时间点)。
皎洁的明月挂在天边,敲门之前,我透过门缝看向对面。
靠,她那边咋也是夜晚?
都说古人睡得很早,她不会睡了吧。
我心里拔凉,觉得自己白跑一趟。于是门也没敲,转身要走。
“你来了。”意想不到的声音在那头响起。
我十分惊喜,问她怎么还没睡。她说怕我晚上来,错过了与我见面的机会。所以在门上挂上线,一路牵到她床头,再挂上铃铛。这样门口一有动静,她就能醒来。
“可我还没敲门啊。”
她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线,说白天怕被丫鬟发现,都是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挂上。
我鼓掌:“你真机智!对了,距离我上次离开过去了多久?”
她说:“十日。”
行吧,我放弃算这该死的时间差了,压根就没有规律。
她那头好像有人在说话。她连忙对我嘘,过了一会,悄悄对我说,她爹娘怀疑她有情郎,所以派人盯着她。
我捂住嘴,笑得肩膀直耸。
黑灯瞎火,月
黑风高,孤女寡女,哈哈哈哈。
“你不觉得我们确实像在偷情吗?”
她笑弯了身。
我看她又穿得厚实些,问是不是那边降温了。她说是的,院子里的月季花都落了不少。
我说:“你别冻感冒了,不然你爸妈估计真以为你夜会情郎去了。”
她佯作嗔怒,说我轻浮。
我脑子一抽,给她表演了一番霸道总裁爱上我。她问我总裁是什么。
我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是有钱有势、帅气多金的皇亲贵胄只爱她一人。这种套路的小说电视剧收获了万千少女的芳心。
她不解,明明我让她不要靠男人,为什么我们却流行霸道总裁。
我没想到她还真听进去了我的话。我耸耸肩:“不知道啊,反正很多人喜欢看,我班上的同学也喜欢看。”
我当然不喜欢看,我和她们不一样。
她说,我和她们也不一样。
一句话把我捧得飘飘欲仙。
我很喜欢和她待在一起。虽然她不知道我喜欢的动漫、我爱看的小说、我嗑的 CP——事实上我说的大多数事情她都不知道。
但她那双听我说话时亮起的眼眸,可以让我胸前那团无处发泄的火短暂地陷入沉睡。
如果不是差了两百年光阴,我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25
我发誓,如果我是造物主,我一定会将蚊子赶出生物链。
我的腿上被蚊子咬得面目全非,我使劲挠,不知道有没有出血。
她别过头,忍不住打了哈欠。我问她是不是困了,那里几点了。
她说亥时。我掐指一算,才十一点。我莫名骄傲,说:“我经常一两点才睡了!”
她奇怪我为什么不睡觉。
我说因为夜生活太精彩了,玩手机、吃夜宵、打游戏、蹦迪、喝酒……
“不过,”我叹了口气,“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苦逼的学生党,每晚都在熬夜写作业。”
我抱怨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虽然每个老师都说不多,但所有科目加起来像小山一样,我简直压力山大啊!
她说这样很好,我们能学到很多东西。
我转念一想,也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和你说的奇变偶不变吗?那是我们学三角函数,就是某一种类型的算经用的顺口溜。你知道下一句话是什么吗?”
“
是符号看象限。”不等她回答,我继续说,“我们这边有个梗,如果你穿越了,可以靠这两句话去找其他的穿越者。只要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都知道这句话。”
最后,我调侃道:“你可以用对对子的方式,帮我看看你那头有没有穿越者。”
她的注意力却落在了三角函数上,让我仔细说说。
这可把我难住了,三角函数是初三学的内容,我还没上到那块。幸好,数学老师有提前讲过一些概念,我拔了几根野草拼成三角形,勉强重述给她听。
她突然神情激动,声线变高,又立马意识到声音太大,赶忙捂住嘴巴,喃喃道:“原来如此,奇变偶不变……”
啊?我一头雾水,原来如此什么?
她解释,她在她爹的书房里读过一本名叫《割圆密率捷法》的书卷。其中有部分内容迟迟无法参透,可我那句顺口溜一下子点醒了她。
她神采奕奕,拉着我说了些听不懂的东西。
说实话,我不知道“割圆密率捷法”是啥,也不知道“弧背求正矢”是什么。我只知道,她目光中有我未见到过的激情与朝气。那一刻,我觉得她不像林妹妹了,像……像我的学霸同桌。
26
进入初中后,我们第一次数学考试,我的同桌考了满分。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说:“你们看看自己,连一个女生都不如。”
我玩了一个暑假,数学公式早忘光了,考得稀巴烂。我妈拿起衣架揍我,我爸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事不关己道:“女孩子理科本来就不行。”
从此,我对数学成绩的要求便是中等就好。
她打了个喷嚏,把我的思绪拉回来。我认真地劝她别学什么女红、女诫了,去学数学吧。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告诉我她的夫子也曾鼓励她钻研算经。
“可爹爹说,那些不是女子该学的东西。我只需识文断字、明事理,以后能替丈夫排忧解难便可。”
“你听他放屁。”我爆了句脏话,“王贞仪知道吗?清代著名的女科学家。我的数学课本上印着她,金星上的陨石坑以她为名。哦,请不要问我什么是金星,谢谢。总之,学不学看你兴趣天赋,不看你男的女的。”
“还有,什么丈夫,管他去死。”我补充道。
她从未听过此人,可我的描述让她心生向往,想知道王贞仪是哪里人。如果有机会,她想前去拜访这位前辈。
我查了查手机,抱歉道:“你
没机会了。”
她十分沮丧,问:“那她……有嫁人吗?对方是怎样的男子?”
我搜了一下,二十五岁结的婚,在他们朝代算严重晚婚。
网上说王贞仪的丈夫是个秀才,没有太多信息,如果不是因为王贞仪,我猜他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她又打了个喷嚏,鼻头红了。
我摆摆手,算了,不聊了。回去睡觉吧,别真的冻感冒了。
她抿着嘴,依依不舍。我何尝不是?
我问:“你是不是忘了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说:“没忘。等你下次来,再告诉你。”
我没生气,也没追问,和她说明天见。是我的明天,是她未来的某一天。
她举起小拇指,要和我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们说了快二十分钟的再见。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晚上下山注意安全。我说她真像我姐姐,她反问:“不是祖宗吗?”
可以啊,会开玩笑了。
我们郑重其事地告别,我学她一样退步打横,这是客人走时向主人行的告辞礼。我问她谁是客人,谁是主人。她说她是院子里面的主人,我是院子外面的主人。
她忽然叫住我:“那次我忘了与你道谢。”
“哪次?道谢什么?”我摸不着头脑。
“初见那次。”她说,“谢谢你让我知道,错不在夫子。”
27
第三天,我愁得一大早就在房间来回踱步。
再过两天我的行程就结束了,可我不想离开她,要不然我转学到这?
我爸妈听到了估计得对我轮流双打。
我实在想不出来办法,于是呼叫我的网友。对方一般下午才起床,早上根本找不到人。
我爸妈象征性地问我要不要去今天的景点,我:哒咩。
也许是退了一部分钱,他们心情大好。也许是担心我身体健康,怕我再出事。或者两种情况都有,他们对我进入了散养模式,只要我别跑出古镇就行。
那肯定的,我恨不得以后都待在古镇。
我们吃好早饭,送他们上了大巴后,我转头往山上跑。路过街道旁的摊贩时,我停住了脚步。
“小妹妹,来一些果干吧,很好吃的。”老板热情地招呼我。
“你这有什么比较……天然的?”我想给她带一些,虽然人家是个大小姐,但论吃的肯定是现代人会享受。
“有啊,你看看这些板栗啊,核桃啊,还有银杏果,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可新鲜了。”
我一咬牙,花了快一百大洋,各买了一些。老板装袋时,我问:“有没有纸袋子?”
老让一个大家闺秀用手接食物不太好,不如用纸袋子装好给她。古代没有塑料袋,纸袋总归有吧。
我拎着大袋小袋,走过好几个石桥,中途碰到一个扛锄头的老大爷。
“我看你经常在上面玩。”老大爷说,“那里都是危房,你要小心点。”
“哦……好。谢谢……”我眼神躲闪,不太习惯陌生人的关心。不过,这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就在我们擦肩而过,我鼓起勇气,叫住老大爷:“爷爷,请问您认识山上那户人家吗?”
“李家?”
“嗯,我看上面写了李府。”
“那家人早搬走了,房子都废弃好多年了。”老大爷说。
“那您知道他们搬到哪去了吗?”
“这就不晓得了,你问这些干吗?”
我攥紧衣角,硬着头皮撒谎:“我们有个暑假作业,需要了解当地文化和历史……”
“早说啊。”老大爷一拍大腿,指着山下的一个古建筑说,“那是我们的博物馆,你去那里看看。”
其实我们来的第一天就进去参观过,但我心不在焉,一直低头玩手机,根本没仔细看。
我连连点头说好,谢谢。
大爷走了几步后,我又叫住了他:“请问镇子上有没有人,可能知道这家人搬哪去了?”
“本地人几乎都搬走了。山下那些人只是过来做生意的。”老大爷倒是坦诚,“我在这里待的时间最久,年龄最大。我不知道,别人更不可能。”
也是,世界那么大,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的后代,哪有这么容易?
不知道她的后代和她长得像不像。
说起来,我从未见过她完整的长相,全是靠想象力把每个部分拼凑起来。
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是这样想象我的脸。
28
看得出来,她喜欢甜食,对果干尤其偏爱。
院子里的树叶变红了,风一吹,唰唰唰地往下掉。她哼着我没听过的小曲,嗓音清脆悦耳。
“你唱歌好好听啊。”我鼓掌夸赞。
我祖传的五音不全,和同学们去 KTV,我都充当背景板。偶尔被迫展示歌喉,结果我同
学问我是不是喝醉了。
我(冷酷脸):对,喝水喝醉了。
她心情很好,又唱了几首。声如莺啼,清脆悠扬。我一个听过上千首现代歌曲的观众都为之动容。
她剥开褐色的板栗,问我听什么样的小曲。
我喜欢听 ACG,动漫的 OP、ED,或者同人曲。她让我唱来听听,我的调跑到了西伯利亚。
我见她喜欢甜的,把果干和板栗都给了她。她倒是想与我分享她家厨师的拿手点心,可惜抵不过无情岁月,全部化为灰烬。
我只好进行单方面投喂。她很失落,我安慰她没关系,并且扔了个银杏果到嘴里,然后,呸,苦的!
无良商家!没有炒熟银杏果!
我连续试了好几个,我靠,都是生的!
她敲敲门,让我把银杏果给她。
我说不好吃。
她说给她试试。
果然,她也被苦得眉头紧蹙,表情一言难尽。我说算了,扔了吧。
她:“靠!”
我:我没幻听吧?她骂脏话了?!
果然古人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29
我带了一堆零食,做好在山上待一天的准备。结果她有家宴,要离开一段时间。
如此,我只能无所事事地坐在绿苔侵蚀的台阶上等她回来。
好无聊啊。
网友终于上线,问我小说写得怎么样。
我:……
网友回复我早上的留言:“你是未成年,经济也不独立,所以必须要父母的允许才能住这。问题是,你爸妈会同意吗?”
当!然!不!会!
用脚趾头都知道我爸妈是不会同意,还会觉得我疯了。
然后网友摆手表示:无能为力,这题超纲了。
我叹气,向后靠着木门,跷起二郎腿,对着山野发呆。
这一等就是几个小时,我不耐烦地拔着台阶旁边的草,真想给她打个电话问问还有多久。
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以为她回来了,结果一位中年老妇的声音响起。
“你,去那里。你们,去院子,都给我仔细点找。”
我莫名察觉不安,耳朵悄悄地贴在门上。几名丫鬟正在窃窃私语。
“小姐最近越来越奇怪了,简直性格大变,居然顶撞了老爷。”
“可不是吗?!小姐一直知书达理,一定
是有人教坏了她。”
“你们别聊了,赶快看看小姐有没有私藏什么不好的物件。”
“该不是那天杀的小寡妇给的吧?!”
“谁知道了,快干活吧。”
“……”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惶惶不安中等了一下午,意识到她今天是回不来了(她的时间线)。
我焦急不安,智商顿时占领了高地,用最快的速度下山,然后再跑上山,路上又遇见那老大爷。
我来不及打招呼,只想赶快知道她是否安好。
我上气不接下气,深吸一口气,敲敲木门。
“我在。”她很快从门缝里露出半边脸,脸颊上的婴儿肥消了不少,看上去更加漂亮。
我问:“过去了多久?”
她道:“二十日有余,抱歉,那日让你久等了。”
我忙不慌摇头:“你怎样?我听说你被你爸骂了。他有没有打你?”
她说只是被罚抄写经书。我问:“你怎么和你爸吵起来了?”
她没细说,就是有些观点无法同意父亲,便多说了几句。
我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哎,父母都这样,根本不听小孩讲话。他们自认为是对的,其实他们才啥都不懂。所以我成年后,一定要搬出去住!到时候我想干吗就干吗,没人再能管我。”
她却郁郁,说是丈夫和公婆也会管她。
我受不了:“我和你说这么多,你咋还张口闭口都是结婚、老公?你别结婚啊,一个人住!”
她问我那要如何养活自己。
“工作赚钱,经济独立!我没和你说吗?”
然后我愣了一秒,好像是没说过。
我说了太多学校里的事,没办法,我还没踏入社会,不要指望我面面俱全。
“经济基础决定家庭地位,千万不要做家庭主妇!我妈在我七岁前没工作,天天在家被我爸骂。后来我妈找到了工作,现在两人在家互骂。”
说实在的,我觉得他们没离婚真是个奇迹。
“那王前辈,有没有……经济独立?”
虽然但是,从古人嘴里说出这句话,很怪。
“网上就写她教过书,别的不清楚。不过她放在现代妥妥的顶级科学家。要钱有钱,要名有名,电视台争相采访的那种。”
“你们那个时代,女子真的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当然。我们有女校长、女总裁。国外还有女
总统。唐朝不也有个武则天吗?”
她说她爹认为武氏是个嗜杀淫妪。
我翻了个白眼。不是朝她,是朝她老爹。
落日的余晖在院子里蒙上一层金纱,她逆着光,神情晦暗不明。
“能告诉我,你们如何做到的吗?”
30
我说了很多现代的事情,可那些与她息息相关以及后来的历史发展,我并未与她多说。
一方面是,我想多和她分享我的事情。一方面是,我还有那么丁点担心会影响未来。
我生活的世界已经很烂了,不想活在更烂的世界里。
我很犹豫,她似乎看出我的为难,苦笑说没关系,就算她知道了,也见不到两百年后的美好世间。
美好?认真的吗?!
我咬着嘴唇,无名火开始躁动。
靠,说就说呗。万一我加速了历史的进程,清朝早点完蛋,说不定现在跨入了星际时代。到时候,我连夜逃离地球,目标是星辰大海!
不要管我在胡说八道什么。
反正我还是剧透了一百年后,清朝作为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覆灭,然后是中西文化碰撞下生出万物新潮,却战火纷飞的民国。其间,先辈英勇反抗,打赢了抗日战争,驱赶侵略者,建立了新中国。至此,国家与人民独立自主的时代来临,女人能顶半边天的口号响彻南北。最后是互联网的崛起,带来了富有争议性的女性话题以及平权辩论。
当然,这是国内,国外也是风云变幻。比如她的时代,英国正在进行工业革命,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已经被送上了断头台。而后是两次世界大战、美苏冷战、文明与思想迭代、女性运动浪潮站上了世界舞台。一位位勇敢杰出的女性用实际行动证明,男人能做到的,女人同样能做到,甚至做得更好。
“这条路注定是充满着荆棘与战火……她们用热血浇筑的精神与信念,跨越时间与空间,鼓舞无数女性独立自强,掌握自己的命运……愿每一位女性自由而向上,自信而强大,不屈而无畏。”
以上是我搜索女权运动以及崛起资料时,看到的相关评论。
很热血,我很喜欢,所以顺便读给她听。
我说得口干舌燥,讲到太阳都下山了。这段历史说起来就两百年,但却是人类历史上最风起云涌、变幻莫测的两百年。两百年时间,人类文明走上了另一个高度。
她在那头,很久很久没有动静。
我瞄了一眼,人还在
。
“你还好吗?我靠,你咋哭了?”
咋又切换到林妹妹账号……
她眼睛红通通,稳住了情绪,说:“无碍,只是震撼。”
我嗓子哑了,她让我回家休息。我还想再聊聊,她摆手,说今日很是疲惫,需要静静。
“静静是谁啊?”我开玩笑。
她没 get 到。
31
我爸妈已经很自觉地不再问我去不去景点,我十分满意,打声招呼便回房。
这几天的运动量超负荷,我奇困无比,简单洗漱后躺上床。我对着灯光,盯着自己小拇指。每次分别,隔空拉钩变成了我们的告别仪式。
名字也成为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约定。似乎只有这样,我们才会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我设好闹钟,打算夜里再去找她。
结果我一觉睡到了天亮……
我他妈……
我心急火燎地爬起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只好先去吃了个早餐。
早餐店旁边就是古镇博物馆,我踌躇片刻,决定进去瞧瞧。小小的屋子没有多少东西。最后我在角落里发现了关于李家的记载,就短短几句话,甚至没有人名。
史册太短,挤不下她。
说起来,我每次去她都在,仿佛她一直在门后等我。
太巧了,难不成上天都在支持我们。
哈,不对,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院子能去哪。
我又开始自作多情了。
这次见面,已是冬天。
她看上去高了些,安静了些,看见我后倒是露出笑容,兴冲冲道:“前几日出门时,将你的那些生银杏果埋入土里。”
我:???
她说,她活不了两百年,见不到我说的那些事情。可树木能活好久好久,能替她见证沧海桑田,能与我在两百年后重逢。
我用额头顶着门,心里堵着慌,嘴里却说:“冬天种植物,能活吗?”
她也不知道,不过她种在了好几处地方,希望有一处能发芽长大。
我问她种在哪里了,我去看看有没有活下来。
她不怎么出门,所以对方向也不敏感。不过有一颗被她埋到了石桥旁,她见那里风景好,能见山,又傍水。
“可你们这边好几个石桥,到底是哪个?”
她没回答上来。
我见她沮丧,便转移话题,问她是不是要过年了。
她点头道:“我要比你长两岁了。”
我说:“不不不,你要比我大二百零二岁。”
我们两嬉闹了一会,她说起了府上置办的年货,说着说着,她沉默下来。
我察觉她心情不好,问她不会又被她爹罚了吧。
她摇头,告诉我是父母在替她张罗亲事。
我大惊,她才多大啊,就要结婚了?!
我知道古代结婚早,只不过我有私心。她结婚后要搬离小院,那我就见不到她了。
她问我,学数学能经济独立吗。
我说:“在清朝估计难。你学数学不如去经商,但你爹又不准。”
她说她想试试。
我有些惊讶,却很乐意她的变化。
总比她天天念叨结婚、老公强。
她说,如果她为李家带来更多的利益,说不准就不用这么快嫁人。
我见她总算开窍,立马主动搜索制作香皂的方法。这是穿越小说里用烂的梗,说明可实行性很强。
她对市场了解不多,并且清朝宫廷已有加味香肥皂。为了以防万一,我又准备了上至香水美妆、下到美食酿酒等一系列备选方案。
我摩拳擦掌,准备与她在清朝大干一场。
我担忧:“内容会不会太多了?拿笔记一下吧。”
她说不用,她都记住了,而且笔记要是被发现,反而不好解释。
我:???
“祖宗,这么多东西都记住了?!”
她自信点头,一字不落地给我复述一遍。
“我靠,学神啊!”我羡慕死了,哪个学生不想要这种过目不忘的能力?
“你这么厉害,一定能成功!”
她被我夸红了脸,问我以后想做什么。
我撅起嘴,嘀咕道:“我也不知道……其实我想画画,可是我爸妈死活不肯给我报班,说什么学习重要……”
她鼓励我一定行的。就算不能画画,我也有别的选择。
我托着下巴,心里很迷茫。
我有什么选择了?我既不聪明,也不漂亮,脾气还糟糕,没人喜欢我。我这样的人,能干什么了?
她的选择才多。她数学好、记忆好,理科、文科肯定都能 hold 住。她唱歌好,又漂亮,当个偶像明星也绰绰有余。她性格好,体贴他人,当个医生、护士也不错……
可她生活在清朝,一个女子,甚至是男人,
都没有太多选择的时代。
32
我将她的时间线上前前后后的大事小事,比如地方官员的信息资料、未来五年内出现的天灾人祸、朝堂上的风起云涌,以及嘉庆后面的道光帝,只要在网上能找到,我知无不言,一股脑全都告诉了她,希望能降低她的通关难度。
我甚至在地上画了一个分析草图,与她商量可能存在的阻拦与解决方案。我就像个商界大佬,滔滔不绝地在宏伟蓝图上指点江山,简直热血沸腾。
不过,她爹不是看不起生意人吗?她要怎么说服她爹?
她说家里的财政出了些问题,如果她能帮忙渡过难关,说不定就不用依附于任何人。
一天过去得很快,我蹲在地上看着分析图,感叹时间怎么一上课就慢得要死,一下课就狂奔不止。
见她心情好很多,我脑子突然一抽,说:“明天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了。”
靠,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怔怔地望着我:“还会……回来吗?”
“会,会的吧。高铁过来就……三四个小时。开学后,也有假期……”我不敢与她对视,音量越来越小。
她说:“待你有空,回来便是。”
我说好。然后,我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她那边的时间流逝速度比我快,而且快得多。
下次回来,她会不会变成一个垂暮之年的老妇?
我后背发凉。
这时,有交谈声从林子里走来。我站起身靠在木门上,遮住了门缝。
过来的是几名游客,为首的男生很年轻,拿着相机到处拍。
他们发现了我,友善地打声招呼。我心里紧张,生怕他们发现了院子里的秘密。好在他们并没有过来,而是去一旁的废宅。
见他们走远,我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对她说:“吓死我了……人了?“”
我在门缝里左看右看,地上有残雪融化的痕迹,她不见踪影。
在我转身的那几分钟,门后又过去了一段时间。
我把我画的草图抹掉,然后在院子门口那片杂草地里晃荡了半天,时不时回去查看小院。
院子那头下起了小雪,她一直没出现。
也许是过年去了,我想。
天色渐晚,低云密布。
那几名游客走出来,一个人指着院子说:“那个木门好有感觉啊。”
我心跳漏了一拍。拿着照相机
的男生走到门口,摆弄着门上的锁,对他的朋友说:“这个锁有点历史了。”
接着,他与我平日一般趴在门上,透过那道门缝,偷窥着院子里面。
我很怕他发现院子里的异常。结果他很快直起了背,说:“里面没啥好看的,走吧。”
“里面有什么啊?”他朋友问。
“什么都没,一堆荒草。”男生回答。
我站在原地,男生看我一眼,说:“小妹妹,天快黑了。看这个云,估计要下雨了。赶快下山吧。”
我:“哦……”
人都走光后,我对着那扇门,我握紧拳头,转身离开。
我没有勇气去面对一间没有她的、破旧的、被遗弃的废院。
33
我思绪难安,连我爸都察觉了异样。
我妈冷笑一声,打开微信步数,质问道:“你跑到哪里去了,走了两万步?”
我:……
妈的,微信步数忘记屏蔽我妈了……
雨声淅淅索索地拍打屋檐与窗棂,我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
晚饭时我才知道,原来第五天是返程日。早上安排瀑布,下午坐巴士回家。
这意味着,今晚是我在这的最后一夜。
都怪我不仔细看行程表。我想去找她,可傍晚黑云压城,没过一会,骤雨抽打着地面,雨飞水溅。一阵风吹过,雨帘斜成一根根细丝奔向草木墙壁。
很快,整个世界浸泡在雨水中。
我颓坐在床上,着急地咬着手指甲。
古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扑棱蛾子在灯光下的雨中飞舞。
网友给我打了语音,问我旅程是不是快结束了,怎么这几天都没动静。
我没精打采,纠结要不要上山找她。
网友被我持之以恒的想象力打动。
我:!!!
网友说:“既然想去就去吧,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可外面在下大雨,我没带伞。”
要是被我爸妈发现我湿漉漉地回来,非得把我打得屁滚尿流。
“那就别去,安全第一。”
我:……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我气得要挂断电话,网友赶忙叫住了我,语重心长地说:“你打开天气预报,看看这场雨下到什么时候。”
“明早五点。”我如是说。
“好,你说你前天在山上待到几
点?”
“晚上十二点吧。”
“晚上十二点?!在大山里?!你是真的勇啊。”网友揶揄道,“不对,不是真勇,是真爱。”
我:“啧,你问这么多,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等雨停了,你早点去见她最后一面。”网友说,“带点防身工具,我前几天看到一篇女孩晨跑遇害的新闻。”
我说:“爬,就不能别咒我吗?!”
什么最后一面,什么晨跑遇害,没一个我爱听的。
话虽如此,我还是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最后视线落在书桌上一块印有古镇 logo 的观景石。不大,但是用来砸人脑袋绰绰有余。
我心神不宁地躺在床上,耳边是滴滴答答的雨声。我设下十个闹钟,就不信闹不醒我。
不过就这的隔音,我很担心把隔壁的爸爸妈妈闹醒。
34
结果闹钟没响,我自己先醒了。
我等了快二十分钟,外头的雨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
我:什么鬼天气预报?!
我叹着气,披上防晒衣,希望能遮点雨。好在雨小了很多,雨丝很细,丝丝缕缕缠绵不断,编织成了雾,在拂晓中给群山披上蝉翼般的白纱。
天空微亮,我拿着防身石上了山。
山上别说人了,连鸟叫声都没,而且到处都是石头。要不是从房间里拿的,我真想把石头扔了,怪重的。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味。朦胧的雨帘里,那座早已作古半塌的古宅显得如此光怪陆离。藤蔓爬上的墙壁布满斑驳的黑痕,潮湿的砖缝里滋生出青苔,它们时时刻刻向我警示,我不属于这里。
我踏着杂草夹道的青砖甬道,走到了门前。
“在吗?”我敲敲门。
我趴在门上,从门缝里窥视。突然一声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像是晴天霹雳般吓我一大跳。
那边也在下雨。水汽朦胧中,小院张灯结彩,游廊上挂着幽幽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摆。院子里的生机勃勃消失不见,反而看上去十分阴森诡异。
我脑海中浮现了个极其可怕的念头,不自觉使劲地拍打木门,希望她能赶快出来。
紧接着,伴随东西噼里嘭啷撒落一地的嘈杂声,她穿着一身喜庆红艳的嫁衣,跌跌撞撞从门口出现,不顾一切地奔向我。
“快拉住小姐,小姐又疯了!”
我瞪大着双眼,恨不得把脸从门缝里塞过去:“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你没有告诉他们你的计划吗?”
她脸上的腮红被雨水冲刷,像两行血泪,我第一次见她如此狼狈。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不愿听我说……”
我的心沉入了谷底。
身后的丫鬟过来拽她:“小姐,别这样!您大婚的日子……”
她一把推开丫鬟,拼命地撕扯头上的金钗凤冠,扔到了地上,对我露出凄惨的笑容。
“我要给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做妾室,因为他能给李家带来金钱与地位……”
“你爹疯了啊!”我吼道,“你到底怎么和他们说的?大不了你告诉他们下一任皇帝是谁……”
“没用的。”她头发散乱,雨水从华丽的喜服上滑下,她贴在门上,绝望地看向我,“他们只会指责我离经叛道,说不应该让我识字读书。”
她身后出现了两个厮役,一个老妇匆匆喊道:“快把小姐带回房间。”
我惊恐地望向她身后那些壮实的男人:“你快跑啊,他们来抓你了。”我拼命地拽着木门上的锁,似乎把这个锁打开,她就能获得了自由。
可是,门锁为什么是在我这头?
“你不明白吗?”她淡然一笑,像极了第一次我们见面时的模样,“我从来就逃不出去。”
两个厮役压住了她,她终于忍不住,颤抖着,从嗓子发出凄厉的哭叫,声声泣血。她疯狂地挣扎,用手死死扒拉门缝。
我怒喊着,让他们放开她。我举起手中的印有古镇 logo 的石头,使出全身力气砸向铜锁,又拼命踹打着这扇木门——这扇破旧不堪、似乎脆弱得即将倒塌,实际上却坚固不可动摇的门。
她的手上流出鲜血,染红了木门,从门缝里艰难地对我伸出了手。我努力地将自己的手也塞入门缝。
去他的时间屏障。
去他的两百年时差。
我想让她自由。
35
在我的手即将抓住她时,她被巨大的力量从门口拉开。我眼睁睁地看到那两个男人架住了她。她挣扎着、反抗着,她的诉说无人倾听,她的痛苦无人在乎。她拼命地转头,无望地与我对视。
我尖叫着,痛骂那些人。
“放开她,放开她!你们这群畜生、王八蛋、臭垃圾……”我用最恶毒的语言侮辱着他们,可他们听不见。
他们是封建社会的两座大山,一左一右地压弯了她的脊背,让她永远不能翻身。
院子里的月季花凋谢了,花瓣落到潮湿冰冷的青石板上,在这场闹剧中被踩踏得破碎不堪。
我的泪糊满了双眼,院子在我面前变得影影绰绰,有窃窃私语响起。
“小姐真疯了,居然对着门缝自言自语……”
“好像自从那寡妇死了后,小姐就变成这样,天天守着门口。”
“这么一想,小姐确实是从那寡妇死了后,就开始胡言乱语,口出狂言。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之前听到小姐对老爷说,她不需要依附谁,她是独立的人……”
“独立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啊。哎呀,我就说小姐跟那寡妇读书读坏了。女孩子读什么书,不如学学相夫教子。你看,现在只能给人做妾……”
“希望嫁人后,小姐的病情会有所好转吧……”
她们的声音逐渐远去。
我在雨中发抖,不可置信地意识到,我害了她。
我不应该告诉她这些,我不应该叫醒她。
鲁迅在《呐喊》里写过,一间铁屋子里有许多睡熟的人们,他们会在昏睡中被闷死。这时有人起来大嚷,惊起了几个较为清醒的人。但这并不能改变这些不幸的少数者即将经历的临终痛苦,这对得起他们吗?
我不是铁屋子里的人,我是铁屋子外的人,所以我的行为更加卑劣,用自己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怜悯与炫耀,叫醒了铁屋子里一个最聪明、最美丽、最脆弱的人,让她清醒地、痛苦地看着自己的死亡。
一声凄惨的叫声从院子里的屋子内传来。
“小姐——”
巨大的自责、悲痛、愤怒与恐惧笼罩住我。我抱着石头,在曙色下的阑风长雨中,跌跌绊绊一路踉跄着跑到前屋。
屋子里的雨淅淅沥沥地浇入天井,半朽的窗棂被风吹得飒飒作响。
我双手双脚合用,爬上那陡峭危险的黑色木梯。作古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声,警告着它的不堪重负。
我终于看清这扇高阁之上,束缚着她,她,或者她的黑色屋门。与后院的木门不同,这扇黑色的门上没有任何裂缝。任何人都别想从这窥探到她们的美丽。她们就应该束之高阁,等到含苞欲放的时候,用一个最好的价格卖出去。
门上挂着一个精致小巧的弯锁,我嘶吼着,用石头砸去,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哭声从屋内传来,她的喜怒哀乐被锁在了这片狭小的天地中,她的才华与梦想埋葬在春天来临之
前。我要砸开这个锁,打开这道门,带她逃离那该死的命运。
四下,五下——
鲜血从我的指尖滴下,染红了石头上的古镇 logo。哭声逐渐消失,我心急如焚,祈祷她坚持住,千万不要有事,等我——
六下,七下——
砰——
灰尘四溅。
我直直地躺在潮湿的地板上,身下的木板七零八落,尖锐的疼痛从腿上传来。
太阳的第一束光从墙壁的缝隙里照进来,那把小小的锁,弯起了嘴角,在上方睥睨我,嘲笑着我的不自量力。
隔了两百年的时光,尘归尘,土归土。你想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
36
我在地上躺了好久,直到我爸妈早上叫我,发现我不见了,在镇子里闹得人仰马翻。
最后还是那个老大爷说,早上起来干农活时看见我上山,他们才在楼梯下找到了我。
我腿疼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断了,手上都是血,看着有些吓人。我哭得很伤心,我爸以为我被欺负了,扬言要杀了对方全家。妈妈扑上来抱住我,和我一起哭。
后来警察过来做笔录,把这件事定性为我自己跑上来玩,结果从楼梯摔了下来。
这个结果让我爸妈松了口气,同时抡起巴掌,然后又放下来了。
因为我哭得太惨了。
医生说我的腿只是破皮了,没有断。手上的伤也只是看着厉害,其实没啥。
爸爸问:“那她怎么嚎成这个鬼样子?医生,你再查查。”
医生臭着个脸(就是我中暑后醒来,我妈拽着人衣领进来的那位医生),又帮我检查了全身,确定我就是破皮了。
我以为我要被揍了,但他们并没有打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投诉古镇和旅行团没有做好安全措施,让我跑进危房里受伤。投诉很成功,他们收到了一大笔安慰费,并且这趟的团费全款退回。
不知道该说什么,挺废小孩的。
我们回到古镇上收拾行李,搭乘下一班旅行团回家。我们家这么一折腾,之前的旅行团和导游肯定再也不想见到这奇葩一家人。
我爸扛着行李,喘着粗气问:“怎么又是走下山,后山的泥石流还没清理干净吗?”
新导游连忙道歉:“昨天不是下雨了吗?为了安全起见,后山的路暂时不开放。”
爸爸骂骂咧咧,妈妈扶着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古镇入口处。等大巴
的时候,新的一批旅行团走过来。
他们的导游边走边说:“那棵银杏树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位于古镇的入口,在当地人心中十分神圣,认为是它在守护这片土地……”
我猛地一抬头。
“大家快看!开花了。”导游惊讶道,“天呐,这棵银杏树已经好久没开花了,都怀疑是不是死了。也许是昨晚下了雨的原因……”
枝叶层层叠叠,黄色的小花随风婆娑摇曳。
37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车窗旁,街道的商店和忙碌的人群逐渐抛到身后。妈妈全神贯注地看着小说,我问老妈,我能不结婚吗。
妈妈说不可以,女孩子不结婚像什么话。
我问那不生小孩了。
妈妈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我不问爸爸了,他的嘴比妈妈还毒。
我扭过头,心里默念“this fucking world”。
我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水果糖,榴莲味的,她不喜欢吃。所以我把别的味道都给了她,留下了榴莲味的。
又臭又香的榴莲味在我嘴里炸开。
但我似乎没那么讨厌这个世界了。
38
我向网友忏悔,不应该这么久都不回消息。
网友说我和失恋似的。
我说比失恋还难受,虽然我没谈过恋爱。
网友说:“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我不知道。
网友说:“你不应该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明明是两百年。”
我觉得网友说得很有道理,我更 emo 了。
网友说:“你知道吗?每一次离别都是为了下次更好的重逢。”
我问:“你是不是经常做你三次元朋友的情感大师?”
网友发了个哭泣点头的图片。
39
中考考完的那个暑假,我又去了那个古镇。
我考得比预想中的要好很多,所以我爸妈允许我与我同学出去玩。
其实我骗了他们,没有同学,只有我一个人。
我来到了古镇,轻车熟路地往山上走,路途又见到了那位热心村民老大爷。
老大爷问我怎么又来了。
我怎么听出了一丝嫌弃……
我说我去山上看看。
他摆摆手,说没啥好看的,李家废屋被拆了。
“啊?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跑进去受伤了,开发商为了杜绝后患,直接把屋子拆了,种了油菜花做成景点。
我:……
最后我还是上了山,那里已经大变模样。一片片漫无边际的油菜花,夏风拂过金色的海面,那些残垣断壁变成了我的一场梦。
从此,我再也没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