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蛋壳人
第 28 节 蛋壳人
“人”是所有社会关系的总和,想彻底杀死自己,就得杀死所有的社会关系。
1
半夜醒来,我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两个心跳声。
这代表我要死了。
我是个生活在地球的外星人,我繁衍的方式和地球人不同。
我会在自己的身体里独立孕育出一个新生命,然后这个生命会吃掉我体内的一切,直到把我掏空后,破壳而出。
我必须在死前,跟所有人断绝关系,免得他们来找我,暴露了我的孩子。
第一个要断绝关系的是我男朋友柳岸辰。
第二天早晨,柳岸辰打电话来,用带着命令的语气说:“贺晓婷,今天要准时下班,我会让司机来接你去参加宴会,车上有我给你买的衣服和首饰,穿戴上它们,我家人就会喜欢你……”
“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得不耐烦:“你怎么了?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女人耍小性子。”
“你也该知道,我不是爱耍小性子的人,我说分手,就是分手的意思。”
“好。”
电话干脆地挂断了,我躺回床上,睡了个回笼觉,等快 11 点的时候才起来,再拿起手机一看,有好多个来自公司领导的未接来电。
第二个要断绝关系的是我的工作伙伴。
我穿上一件最舒服的运动服,晃晃悠悠来到公司,一进门就撞上了面色阴沉的编剧主任。
“贺晓婷,快中午了才来上班?打电话也不接!你还想不想干……”
“闭嘴吧!我就是不想干啦!”全公司都能听到我的吼声。
编剧主任呆住了:“你……”
“给我办离职手续,马上!我一分钟也不想在这多待!”
第三个要断绝关系的是我最好的朋友李裳瑶,她是我自出生以来,交往时间最长的人。
恋人可以分手,工作可以辞职,但是朋友,我想不到什么方法能跟她绝交,只能把她约出来,然后求她说:“瑶瑶,从现在起,不管过去多久,如果我不联系你的话,你千万不要来找我,更不能报警,知道吗?”
李裳瑶奇怪地问:“怎么?你被人追杀了?”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具体原因等我们下次见面时再解释,我这辈子只求你这一件事,答应我好吗?”
“既然你这么严肃……那好吧。”
“谢谢。”
非常顺利地
,恋人、工作伙伴、朋友,都搞定了。
我心满意足地回了家,开始联系二手平台,把我的家具和一些贵重的数码产品卖掉,这是为了给我孩子多留点遗产。
深夜,我躺在床上,听着身体里那逐渐强大的心跳,我知道它会要了我的命,但依旧感到欣喜,这是我的基因赋予我的使命,我必须完成它。
几天后,我看着空了许多的出租屋,有些惆怅,因为我很喜欢这里,曾经还想过要是赚了钱就把它买下来,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我拿起手机,跟房东大妈说要下个月退房,房东说这间房子已经卖给别人啦,连同我的租约也一起转给了对方,她去跟新房东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帮我退回一点租金。
我道了声谢,放下手机,开始收拾剩下的物品,基本上能扔的就扔掉,尽量不要留下任何我存在过的痕迹,就是还有一些属于柳岸辰的东西,像内裤、鞋子、刮胡刀,不知该怎么处理。
突然,门铃响了。
我开门一看,穿着纯黑西装,如一棵瘦挺的树般的柳岸辰就站在外面。
不等我问他来意,他先问道:“你要退房?”
“对呀……你怎么知道?”
他强硬地走进了房间,扫了几眼空荡荡的地板:“你以前不是说很喜欢这里,想把它买下来吗?”
“那又怎么样,我还喜欢布达拉宫呢,有用吗?你来得正好,把你留在这的东西拿走吧。”
我把装着他物品的箱子捧到了他面前。
柳岸辰却没有接:“退房之后你想去哪?”
“不关你的事。”
我的语气非常冰冷,像在跟陌生人说话一样,因为我想干净利落地与柳岸辰断绝关系,不留一点情面,情况一旦变得拖拖拉拉,对我不利。
柳岸辰眉头一皱,明显生气了,沉声说:“上次我跟全家人都说了你会来参加宴会,我奶奶还特地给你准备了一个大红包,结果你却没来,搞得大家都很失望。”
“关我屁事,我本来就没答应要参加你家的宴会,而且我们已经分手了,还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你不会真以为,随便在手机里说两句话就把我甩了吧?”
“我们又没结婚,难道还要办什么手续不成?你要是不甘心被甩的话,就当是你甩了我也成,我无所谓。”
“你……”柳岸辰怒视着我,感觉下一秒要破口大骂,却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别催了,我马上回公司!
”
他放下手机,压着怒气对我说:“我最近手头事多,等处理完了再来找你……我警告你,咱俩把话说清楚之前,别想着偷偷溜走,就算你溜了,我也有的是办法找你!”
“等等,把你东西拿走!”
“就放在这吧。”
“我可不负责哦,等我退房以后,这些东西会被新房东扔掉。”
“我就是新房东。”
“啥?”我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把这套房子买下了,本打算在你生日那天送给你的。”
柳岸辰轻轻丢下这句话,离开了房间。
看着他渐远的背影,我叹了口气:看来想跟他断绝关系没那么简单了。
我关上门,继续整理物品,没过多久,门铃又响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打开门,只见李裳瑶紧张地站在门口,一看到我,直接扑了上来:“太好啦,你没事!”
我问道:“怎么了?”
“你上次说的那些话,我越想越不对劲,怎么会突然不让我找你?还特意告诫我不要报警呢?这几天你又一直没联系我,我就担心你出事了。”
我有些生气地说:“你明明答应过我,不找我的。”
李裳瑶却毫无愧意:“咱俩这么多年好朋友,我怎么可能说不找就不找你?说句难听但是实在的话,你无父无母又没结婚,我要是不管你,你死在出租屋里都没人知道。”
她走进房间,然后惊讶地说:“你在搬家吗?搬到哪去?怎么没告诉我?”
“你如果真当我是好朋友就别问了。”
“这是什么话?”对于我的态度,李裳瑶也有点生气了。
我只能无奈地说:“瑶瑶,我真的有不能告诉你的苦衷。”
李裳瑶看着我,叹了口气:“其实从小到大,我都觉得你好像有事瞒着我,但是你不说,我也不会逼你,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件事想告诉你……我怀孕了。”
我惊讶道:“是你男朋友的?”
“废话,我跟他打算下个月结婚,你来当我的伴娘吧。”
于情于理,我都拒绝不了她。
她拉起我的手说:“等我的孩子出生以后,让 ta 认你做干妈,这样你就有亲人了。”
“谢谢……”
李裳瑶的话让我既感动又无奈,我知道,就算我说跟她绝交,跟她断了所有联系,她也一
定会满世界找我,我都能想象到她心急火燎报警,到处登寻人启事的情景。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我前公司的编剧主任,我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喂,婷婷呀,告诉你个好消息,你之前那个古装电视剧的剧本卖出去啦,而且制作公司表示,要用最高的拍摄规格,但是需要你配合做一些工作。”
“我已经离职了,不关我的事。”
“可是制片公司指定要你这个原作者来协助,你虽然离职了,可是以前签的合同还有效,必须配合,如果不履行的话,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就算躲到天涯海角,法院也会找到你。”
“你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要讲契约精神,好好干,你写的电视剧上映之后,你身价也会水涨船高,不好吗?详细的事情来公司讨论吧,你的办公桌还给你留着呢。”
我无奈地放下手机,是我高兴太早啦,恋人、朋友、工作伙伴,居然一个都没断干净!
2
我来到公司,见到了那个买下我剧本的制片人。
“您需要我配合什么呢?”
“我们导演很喜欢你的剧本,但是对其中一些情节不太满意,需要修改,我们还打算在全国海选演员,要你这个原作者参与选角,等正式开拍以后,还要你跟组,根据现场情况和导演指示进行临场创作。”
“这怎么说也得大半年吧……我水平有限,这些事情交给其他编剧不行吗?”
“我们公司真的很看重这个剧本,认为这会是一部年度大戏,没有谁比你这个原作者更了解这个故事的看点和人物啦,你放心,我们会给你业内最好的酬劳,而且这部戏一旦大火,你就一跃成为著名编剧啦,前途无量。”
一听到“著名”两个字,我顿时一激灵。
“等等!其他事情先不谈,这个剧本,绝对不能署我的名!”
制片人一愣:“为什么?”
“我已经……不打算干这一行了,不想留下任何痕迹。”
制片人奇怪地说:“编剧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职业吗?为什么不想留下痕迹?不过署名权是你自己的,你不想要,我们也管不着。”
“你们公司一定有自己的编剧吧,让他们负责这个剧本,署名权给他们,我只拿版权费,不行吗?”
制片人眉头一皱,明显不高兴了:“其他编剧不可能比你这个原作者更了解这个故事,我们导演相中这个剧本时,就同时相中了
你这个人,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参与制作的话,这剧本我们就不要啦……”
旁边的编剧主任立即喊道:“别!张制片,您放心,这个剧本的版权属于我们公司,她是跟我们签过合同的,必须配合您!”说完他还瞪了我一眼。
“那你们先协商好,下次来,我们就签正式合同了。”
制片人走后,编剧主任对我怒斥道:“你是跟钱过不去吗?”
我低下头,沉痛地说:“主任,跟你说实话,其实我……检查出了胃癌晚期,已经活不了多久啦,接下来的日子,我想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
编剧主任愣住了,然后问:“有医院的检查报告吗?”
我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报告单,递到他手中。
主任仔细地看了报告单几眼,然后死死盯着我说:“我有个朋友在医院放射科工作,我带你去他那检查,要真是癌症晚期,我就当合同作废。”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然后生气地说:“你什么意思,难道我会拿这种事骗你吗?”
“决定你合同是否生效的人是我,你总得让我对你的信任有个依据吧。”
“我……”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心虚地低下了头。
“好哇,想给我装病!”
主任把检查报告扔回了我面前,然后把一份合同书翻了出来,指着其中一条说:“这是当初你签的合同,看清楚,你有义务配合制片方工作,否则就是违约,我们能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他的语气又软了下去:“但是放心,只要你好好工作,获得的酬劳和回报,绝对超过你想象,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吧,别意气用事。”
我心里哀叹道:再高的酬劳又怎么样,我的时间不多了。
离开公司后,我整理好情绪,约了李裳瑶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瑶瑶,我可能当不了你的伴娘了。”
“为什么?”
“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就是怕你伤心,但是现在没办法啦。”
我面色沉重,把那张胃癌的检查报告递给了她。
李裳瑶可没有主任的心眼儿,看完检查单后直接泪崩了。
“怎么会……”
“这就是命吧噗!”
她像个孩子般扑进了我怀里,哭成了泪人。
我感到有些愧疚,但也没办法,只能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医生说我活不了几个月了,人生最后一点时间,我想一个人到处走走,安
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
“不行!”
李裳瑶猛地抬起了头,泪眼婆娑地说:“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一定会照顾你,陪你走完人生最后的时光!”
“这……不好吧,你都要结婚了。”
“不结啦!”
“哈?”
“你都要死了,我哪有心思结婚,直到你去世之前,我都不结婚了!”
“别,你未婚夫怎么办?”
“不管他!对了,我明天就辞职,专心照顾你!”
“不行不行!”我彻底慌了,“其实……我是开玩笑的,我根本没得癌症。”
“你别骗我了,这医院报告还能有假?”
我赶忙从包里拿出了九张一模一样的医院报告单,摊开在她面前。
因为打印店里十张纸起步。
“你神经病吧!”
李裳瑶怒斥一声,却依旧止不住眼泪,“为什么开这种玩笑?因为不想当伴娘吗?”
我解释道:“当然不是,我就是在短视频上看到这个玩笑,想模仿一下,看看你的反应而已……”
“神经病!”
“别哭啦,你肚子里还有小孩呢……”
我安慰了李裳瑶半天,还请她吃了一顿好的,她才勉强原谅了我。
跟她分别后,我失望地看着手上这堆花了十块钱打印的胃癌检查报告,气道:“垃圾!一点用都没有!”
这时,柳岸辰打来了电话:“你在哪?我终于忙完了,一起吃个饭吗?”
我报了位置,然后对着手上的报告单说:“求求你,发挥点作用吧。”
半个多小时后,柳岸辰带我来到了一家高级餐厅,落座之后,我发现他的面色非常憔悴,眼眶还有些红。
“你精神好像不太好。”
柳岸辰点头:“我亲叔叔被诊断出了胰腺癌晚期,我很难过。”
我一愣:“我听说胰腺癌是癌症之王,一发现就是晚期,必死无疑。”
“对,所以他想安乐死。”
“这也是种解脱……”
“不,我们所有家人都不同意!”
“?”
柳岸辰表情刚毅地说:“还没治过,怎么知道必死?我们家有的是钱,一天几十万也花得起,只要他不断气,就要一直治下去!”
我默默地把包里的医院检查单揉成了废团,彻底不指望它了。
“不说我的事
了……”柳岸辰把一本精装的册子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翻开册子一看,里面是各种精美的家装图,每张图的旁边还标注了设计师的信息。
“这是什么?”
“他们都是全国一流的室内设计师,你从其中挑一个你喜欢的,我让他负责装修你的房子,我不是说过吗,要把你现在住的房子送给你。”
我放下册子,柳岸辰的样子不像开玩笑。
如果他早几天把这个东西拿出来,我会高兴得发疯,可是现在却只让我感到惊慌和麻烦,因为他对我越用心,就表示我越难脱身。
果然,柳岸辰接着说:“我以前从没带过女孩子回家,那天,我想带你参加我奶奶的生日会,是因为……我真的有了娶你的想法,可是你却说要跟我分手,你不知道我那时有多生气……可是后来想想,是我没有提前问你的意愿,错的是我,我向你道歉,最近我工作很忙,忽略了你,你如果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无论是工作上的还是家里的,都可以跟我说,我会尽全力帮你……”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像个真诚的大男孩,我却听得皱了眉。
“柳先生,我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生你的气,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就是单纯地想跟你分手呢?”
“除非你给出一个让我心服口服的理由。”
“我不爱你了,这理由够吗?”
“不够,你本来就不爱我呀,因为钱才跟我在一起的,我在追你的时候,就很清楚这一点。”
我震惊地问:“那你为什么还想娶我?”
“我出生在一个富裕、和谐的大家庭,从小在长辈和兄弟姐妹的爱护中长大,我要什么他们就给我什么,所以我根本不缺爱,对我来说,我爱你,比你爱我更重要。”
“那我就更好奇了,你为什么爱我呢?”
“因为你给我一种特别的感觉,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形容,就好像你是一个外星人一样,跟所有人都不同,吸引了我。”
我一惊,没想到他的感觉这么敏锐!
“假如我铁了心要跟你分手,你会怎么办?”
“我会再追你一遍,直到你答应我,或者我找到另一个特殊的、吸引我的人,如果你给我玩消失,我就雇最好的侦探,翻遍全世界也会把你找出来,你甩不掉我的。”
我又慌又怒:“你……不是个死乞白赖的人吧。”
柳岸辰平静地说:“你生气也没关系,讨厌我也没关系,我爱你,比你
爱我更重要,我宁愿你厌恶我,但是在我眼前,也不要你消失不见。”
“咚!”
“咚!”
我体内的两颗心脏同时剧震了一下,似乎连我的孩子都被他给吓住了。
我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看来用正常的方法是甩不掉他了。
3
跟柳岸辰分开后,我去了银行,把所有存款都取了出来,总共 30 万 7 千 5 百 36 块,是我这辈子全部的积蓄。
然后回到家,打开 word,开始写遗嘱。
“我活得好累,什么都不想做……”
“我好难受,感觉生活没有希望……”
身为一个编剧,按理说写个遗嘱对我来说是很简单的,可是连续开了好几个头我都不满意,因为自杀这件事,实在跟我现在的人物状态不符,搞不好弄巧成拙。
我郁闷地刷起朋友圈,不一会儿,看到了一组海边的图片。
我突然有了主意,立马出了趟门。
回来以后,我转发了那组海边的图片,并配了段文字:“这个季节的海边好漂亮呀,我明天也去拍一些照片。”
没过多久,李裳瑶留言说:“我也好想去海边,可是明天还要上班,不能等周末一起去吗?”
我回道:“我等不及啦,周末我再陪你去一趟。”
过了一会儿,柳岸辰也留言了:“要我陪你去吗?”
“滚,别毁了我的心情!”
第二天傍晚,我来到一处无人海滩,此时正是涨潮的时候,冰冷的海水一波一波冲刷着空旷的海岸。
我把手机架在岸上,打开定时录像模式,一脸开心地对着镜头说:“海边 vlog 正式开始!”
然后脱下外衣,露出泳装来。
我倒退着走入了大海,一边走,一边像个兴奋的,眼里只有镜头的小女孩般摆 pose,海水逐渐没过了我的大腿,我却浑然未决。
突然,一个浪花打在了我的背上,我尖叫一声,栽进了海里,然后退却的海水又把我往深海方向拉。
要是个一般的地球人女孩就真的被海水卷走了,但我不一样,我顺势潜入了水平面以下,潜泳离开了摄像头的范围,然后回到了岸上。
这样一来,手机就只拍到了我被海水卷走的画面。
接着,我
从包里拿出了另一套衣服、运动鞋、口罩和鸭舌帽穿上,包里除了这些,就只有那 30 多万的现金和一块平板电脑。
我背上包,对着依旧在录制的手机无声地说:“永别了。”
这算是对柳岸辰和李裳瑶以及公司领导的道别,也是对我以前的身份的道别。
我走到了一条马路上,站到了一个摄像头拍不到的角落。
不久后,一个散步的中年人路过,我走上去对他说:“大哥,我是从广西来深圳旅游的,手机被偷了回不去,您能帮我打个车吗?我把现金给您。”
那个人警惕地看了我几眼,摆手走了。
之后,我又求了五六个路人,终于有个年轻人愿意帮我,我给了他两千现金,他给我打了辆去广西某个小镇的快车。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路程,我在一条干裂的水泥路上下了车,水泥路的一边是田埂,另一边是茂密的绿林,前方是一座灰扑扑的集镇,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刚出生的时候,曾经在这生活过一段时间。
我并没有进入集镇,而是打了辆三轮摩的,对司机说:“师傅,去老觅村。”
半个多小时后,我在一条树林和田埂环绕的石村外下了车,依旧没有进村,而是踏上了一条被树枝遮挡的小路,进了树林。
我凭着记忆,又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裤子都被锋利的芒草割破了,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前方是一座被野草淹没的寨子,坐落着十几栋破败、空洞的老屋。
这里就是我出生的地方,由于太过偏僻,早在几十年前,它就被搬去新住址的村民们遗落在这。
我进入了其中一间屋子,里面有一张落满灰尘的木板床、一个土灶、几张缺腿的桌凳。
我蹲下身子,从床底下拉出了一个密封箱,箱子里放着一张发霉的席子,一些生锈的锅碗瓢盆,还有一包发黑的稻米,这些是我出生时用过的东西,已经废了。
我现在的身体状态已经不用吃东西了,但我的孩子需要。
此时已是傍晚,我来不及下山了,于是把背包当枕头,直接在那张木板床上过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我沿着原路又走了两个多小时,出了林子,在路边拦了一辆摩的,去了集镇。
我进了一家卖数码产品的小店:“老板,有充电宝吗?”
“有一万毫安的,98 块钱。”
我掏出两千一百块钱说:“我买二十块,劳烦你把它们都充满电,我下
午来取,多余一百四就当是电费,成吗?”
老板答应了。
我又找了另外两家数码小店,各买了二十个充电宝,都让他们充满电。
接着,我去买了一口行李箱,里面装了 30 瓶 500 毫升的矿泉水,还有五斤面包、香肠。
我花了近四个小时,把行李箱拖回了寨子,然后又回到了镇上,把那六十块充电宝拿上,又买了一张席子,一条被子,两套均码的运动服,然后回了寨子。
晚上,我坐在房门口,望着树叶簇拥的夜空,心想此时的李裳瑶和柳岸辰已经得知我的死讯了吧,李裳瑶肯定会很伤心,千万别对她的宝宝产生影响,柳岸辰会有何反应我就不知道了。
然后我开始回顾自己的一生,除了出生和现在这段时间以外,基本和一个普通地球人女孩没什么区别,有快乐也有过遗憾,虽然短暂,但却是一个地球人一生中最黄金的一段时间。
我睡觉的时候,像一个蛋般蜷缩在木板床上,孩子的心跳声更大了,像擂鼓一样,整个寨子都听得到,而我自己的心跳声则渐渐被吞没……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我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似乎一阵小风就能把我吹倒,新的心跳声澎湃有力,旧的心跳声已经微不可闻。
这代表时间到了。
我没有丝毫难过和恐惧,平静地把从深圳带来的平板电脑打开,插上充电宝,摆在床边,开始循环播放一个视频,视频内容是我自己录制的:通过肢体语言教观众如何使用平板。
这时,我感觉喘不上气了,头晕目眩,身上的能量正在迅速流失。
我大口地喘息着,把我之前买的面包和矿泉水拿了出来,颤抖着撕开了包装袋,拧开了瓶盖,然后把它们一起摆在了桌子上。
接着,我颤巍巍地坐回到床上,像是战士卸下厚重的铠甲般,艰难地把身上的衣服也都脱了,来不及脱袜子,我已经无力地瘫倒在了床上,再也动不了了。
万籁俱寂,只有新生儿的心跳声还在不断变大,像一颗充满了气跳动的篮球,而我的心跳声终于消失殆尽,一起消失的,还有我的体温和皮肤的弹性。
几个小时后,一条婴儿手臂粗的花蛇爬进了屋子。
它扬起三角形的脑袋,看着我,在床底逡巡了一会儿,然后爬上了床。
它又爬上了我的脸,从我鼻子上游过去,又爬到了我的肚子上,突然,张口咬住了我的胳膊。
两秒钟后,它松开了口,我的胳膊
上多了两个微小的牙洞,却没有流血,花蛇又在我身上爬了一会儿,然后索然无味地离开了房间。
又几个小时后,阳光炽烈,透过墙壁上大大小小的洞照射在我的皮肤上,我浑身发出玻璃一样的光泽。
我所有生命体征已经彻底消失,皮肤钙化,意识也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像是掉进了黑洞里,无限降落、沉沦,再没有时间、空间、思想的概念……
4
我在黑暗中游动着,游了不知道多久,突然有了意识,我知道我是我,却不知道我是谁,我要去哪。
直到一段潜藏在基因深处的记忆浮现而出,我是一个在宇宙中流浪的生命,当我来到一颗生命星球以后,会寄生在某个生命体内,等 ta 死后,从 ta 的身体里复活,然后我的下一代又会在我的身体里新生,我的生命短暂,但我的基因永生。
明白了这点后,我发现前面出现了一粒亮光,像是这片黑暗空间的出口,于是我奋力向它游去,游啊游,我很快摸到了出口,却发现,它实在太小了,连我的手指头都出不去,于是我用力扒拉,想把它掰开,让我出去。
“嘎嘣~”
老房里响起如蛋壳破裂般的声音,贺晓婷冰冷僵硬的身体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然后几根细嫩的手指从她的胸膛捅了出来,将她整个身体掰开了。
就这样,我出生了,我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男性,身材比我妈妈小了一圈,但我还能继续长大。
我好奇地鼓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世界,很快就被旁边正在播放视频的平板电脑吸引。
只看了视频一遍,我就学会了该怎么使用平板电脑,退出视频以后,平板桌面上摆放着另一个图标,我好奇地点开来看,里面是海量的视频资料,内容是地球社会的语言、常识、人文,科学……
我看了起来,几个小时后,我饿了,发现了桌子上的面包和水,我本能地辨认出这是可以吃的。
之后的我每时每刻都在学习地球社会的一切,困了就躺下休息,饿了渴了就喝水啃面包,平板电脑没电了,就换一块充电宝给它充电。
七天后,最后一块充电宝也枯竭了,而我也把所有视频都看完了。
最后一段视频,我妈妈还告诉了我,我之后应该怎么做。
看完之后,我就把平板电脑格式化了,然后穿上妈妈留下来的运动服,清理掉所有的“蛋壳”和垃圾,让这间老房恢复如初,等我的孩子出生时,这里说不定还能用。
然后我挎上那只装着现金的背包,离开了寨子。
我沿着山路来到了马路上,没有去集镇,而是按照妈妈的指示,进入了老觅村。
这个村子非常落后,住着几十个少数民族老人。
我偷偷观察着他们,然后挑选了其中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悄悄对他说:“大爷,您能帮我个忙吗?”
“我这把老骨头,能帮你什么忙?”
我从背包里掏出了两万块钱,说:“一定能帮,非常简单。”
大爷看着钱,眼睛都直了。
第二天,大爷领着我还有他的户口本去了乡派出所,对户籍登记处的警察说:“我这个曾孙子呀,出生以来就待在村子里,家里太穷,没给他上过学,现在长大了,要出去闯荡,所以要办个身份证。”
“大爷,他真是你曾孙?出生证明有吗?”
“这还能有假?唉,他娘当年是在家里生的他,直接难产死了,哪有什么出生证明。”
“那他爸呢?”
“十几年前外出打工遇上车祸,也死了。”
“没有出生证明,又没有直系亲属提供亲子鉴定证明,这很难办呀……”
大爷怒道:“我不就是他的亲人,我给他证明!这么一个大活人,难道不给他一个身份吗!”
“大爷您别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
我始终坐在大爷身边,一言不发,此时,只要表现得像个正常小孩就好了,其他事情,大人们会解决。
果然,经历了一番波折,我还是拿到了身份证,这代表我正式拥有了地球人的身份。
但这还不够,我在网上报名参加了成人高考,然后在集镇上租了个房子,开始备考,等高考通过以后,我还会考研,拿到研究生毕业证后,我会去一座我喜欢的城市,找一份我喜欢的工作……我妈妈当年就是这么做的。
某天,我来到一家数码小店,看到一对男女站在柜台前,男的一身高级西服,身姿挺拔,带着贵气,但面容憔悴,女的也穿着靓丽,身上带着大城市的气息,与这座灰扑扑的小镇完全不同画风。
男的把他的手机递到店主面前问:“老板,你见过这个女的吗?”
老板仔细瞅着手机,眉头微皱, 似乎在回想什么,但是几秒钟后,他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你再仔细看看。”
老板不耐烦地说:“真的没有,你不买东西的话就给其他客人让个位置。”
男人和女人沮丧地回头, 看到了我。
男人一愣, 上下打量了我两眼, 然后把手机递给我问:“小弟弟, 你见过这个女人吗?”
我摇摇头:“没见过。”
然后掠过他, 对老板说:“老板,买根数据线。”
我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 一直在后面打量着我。
那个女人小声问:“怎么了?”
“我感觉这个男孩……气质跟晓婷有点像……会不会是她的亲戚?”
“不可能,她亲口跟我说过,她没有任何亲戚,而且我跟她认识十几年来, 也没见她联系过任何亲戚。”
男人沉默了。
女人哽咽地说:“回深圳吧, 明天就是她的葬礼了……如果她已经死了, 我们再找下去也没有意义, 如果她是故意假死, 就一定有她的苦衷, 我们也不该再找她了,或许某一天,她会再次出现, 告诉我们为什么。”
之后便没了声音。
等我回过头来, 他们已经消失在了店里。
我跑出店门,向路两边看去, 只见他们上了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在人流涌动中驶出了小镇。
我长吐了一口气,从此以后,贺晓婷这个人彻底消失了,不会再有人找她, 而我也彻底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