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NPC
第 29 节 NPC
当一个 NPC 拥有了生命，当他身处的游戏即将关服停运，被彻底格式化，他要怎么逃出去？逃出去以后，又该如何生存？
1
又一次，我把朋友送上了狱龙崖。
他脚下是一条被锁着的巨龙，张着黑洞般的嘴，贪婪地望着他。
我最后一次挽留道：
“真的不玩了吗？跳下去，你所有的装备、等级就没了，钱也都白花了。”
他坚定地说：
“不玩了，狗策划把这游戏毁了，凰珂，我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你这个朋友，要不咱们线下聚聚吧？或者一起转战其他游戏？”
我无奈地摇头：
“不行，我说过了，我是《魔天世界》的一个 NPC，只能在这个游戏里活着，你偏不信……”
“鬼才信呢，不想跟我当朋友就算啦！”
他不再多说，转身跳进了巨龙口中。
在游戏设定里，这条龙叫“狱龙”，它的喉咙是地狱之门，所有掉进去的东西都会从世上彻底消失。
实际上，它是游戏的销号程序，只要玩家跳进它嘴里，所有的游戏数据就都销毁了，再也恢复不了。
十几年来，我交了无数的朋友，又目送他们跳入狱龙口中，彻底消失不见。
《魔天世界》最火的时候，有上百个服务器，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爆满，每一座城池和副本外都站满了人，几十个人抢一个怪……
可现在，老玩家走得差不多了，新玩家几乎没有，服务器合并再合并也是鬼服，我最后一个朋友终于也走了。
“唉……”
孤独感充斥了全身，不知道以后还能跟谁说话。
会不会有一天，这个游戏的玩家都走光了，只剩我在这里，跟其他那些没有意识的 NPC，品尝永恒的孤独……
突然，世界频道飘过一则公告：
“《魔天世界》将在近期关服停运，届时所有的数据都将被清空格式化，感谢多年来玩家们的支持。”
狗策划！
现在不是孤独的问题啦，是老子要没命啦！
2
“有人吗？”
“有人吗……”
我在世界频道不停发着信息，都快上万条了，没有任何回复。
难道所有人都走光了？
皇天城，曾经是《魔天世界》里最大、副本最多、也最繁华的城池。
我还记得玩
家们骑着一匹匹骏马，在青石板街上飞驰的景象。
可现在，只剩我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中央，和那些木桩般的 NPC 大眼瞪小眼。
突然，世界频道出现一句话：
“这游戏也太变态了吧？我连新手村都出不了！”
新玩家？
我激动地发消息说：
“你在哪儿？我来帮你！”
然后几秒钟过去了，没有回应。
我怕他没看到，又发了好几十条，直接刷了屏。
然而他消失了。
难道他嫌游戏太难，下线了？
我绝望地叹了口气，打开背包，里面还有着三万多个世界频道喇叭。
这玩意儿最贵的时候，一个折合人民币要五十块钱，现在纯是废物。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
玩家在新手村的时候，系统只会送他一个世界频道喇叭，会不会那个人想回我，但是回不了了？
他现在可能还在新手村！
我赶紧开始传送，二十个服务器，一百六十个新手村，一个一个找。
终于，半小时后，看到了那个穿着最低等的布衣，挥舞着木棒的身影！
我激动得差点落泪。
他现在的任务，应该是打 1 级野兔。然而，原本应该是 1 级野兔的地方，此时却趴着一群 60 级的碧火魔兔。
这游戏已经彻底乱了，到处是 BUG，官方也不管。
新玩家才 4 级，被碧火魔兔一碰就死，可他却以为是自己菜，一复活，又跑过来送，还气呼呼地喊：
“我就不信了！一级的怪我都打不过！”
我拔出了 150 级的橙武，来到他身边，轻轻一挥。
剑光闪过，所有碧火魔兔被削成了两半。
新玩家震惊地看着我，我从头到脚，都是《魔天世界》最贵、最炫的装备，和他对比，简直像皇帝站在乞丐身边一样。
他崇拜地喊道：
“大哥，太帅啦你！”
我微微一笑，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叫你大哥才对！救命呀！”
新玩家吓了一跳：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我把自己的情况给他一说，他沉默了。
“你不相信吗？”
他为难地说：
“就算我信，我也没能力帮你呀……我
只是个初中生，这是我玩的第一款网游。”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不动了，过了快一分钟才再次开口：
“刚刚我妈进房间了，她让吃饭，我今天要下了。”
我失望地垂了头。
“大哥，我叫小光，你明天可以带我吗？”
我点了点头，答应了，带他玩游戏，至少能排遣寂寞。
他看着我这副样子，似乎有些于心不忍：
“大哥，你在现实世界有朋友吗？我可以帮你联系他们，让他们来救你。”
我一愣，一些尘封的记忆涌了出来。
3
我诞生意识，是在《魔天世界》公测的第三年。
我是一个隐藏任务的 NPC，平时的状态就是在一片人烟稀少的野外走来走去，等触发了任务的玩家来找我。
但是……策划把我藏得也太深了，我走了三年都没人来找我！每天无聊得很。
直到某天，一群人出现在我面前，他们在追杀一名玩家。
那名玩家才 30 级，装备也不好，而那些追杀他的人都在 50 级以上，属于同一个帮派。
很快，30 级的人被团团围住了，义愤填膺地骂道：
“你们要不要脸？想要装备自己刷去呀！抢我的算什么？”
“小子，碰到我们算你倒霉，我劝你主动把装备丢出来，不然等我们把你宰了，你丢的装备可就不止那一件了。”
“呸！我死也不会给你们！”
“那就不废话了，上！”
50 级打 30 级，基本就是秒杀，更何况是群殴。
但那个 30 级的玩家行动坚决，视死如归。
我很欣赏他，于是尝试着出手了。
作为 NPC，我的默认等级是满的，很轻易就把那帮人秒杀了。
那名 30 级玩家激动地对我说：
“兄弟，谢谢你，这个送你！”
他拿出了一枚 60 级的紫武戒指，这在当时，已经是件很稀罕的宝贝了。
“这就是他们要抢的装备？”
“对。”
“那你为何送我？”
“要不是你帮忙，它已经不属于我了。”
“我救你，又不是为了它。”
“我知道，如果你不收它，你就是我王崇峰的恩人；如果你收下它，咱俩就是朋友了。”
这句话颇有
几分侠客的味道，于是我不再扭捏，收下了这枚戒指，并跟王崇峰加了好友。
王崇峰是个大一学生，除了上课就是打游戏，只要他一上线就会来找我组队刷本。
《魔天世界》鼓励弱肉强食，几乎所有新玩家都被老玩家欺负过，想自保，只能被迫加入帮会，缴纳会费。
王崇峰看不过眼，就和我创立了“扶青盟”，他当盟主，我当副盟主。
扶青盟专门招揽新玩家，和那些喜欢独来独往的老玩家，不用交会费，也没有任何规定，如果会员被其他帮会欺负了，其他在线的会员必须去帮忙。
扶青盟一度成为《魔天世界》最知名的帮会之一，王崇峰更是成了无数新人玩家的偶像，被视为新手保护神般的存在，连游戏官方都专门为他颁发了一个称号：“义薄云天”。
直到四年后，王崇峰大学毕业了，开始工作，玩游戏的时间逐渐减少。
上线的时候，他也不再能专心游戏，而是经常跟我聊现实中遇到的事。
“我那主管跟个傻逼一样！屁都不懂，不知道怎么能成我上司……”
“我真服了那个甲方，完全按他要求做的产品，他就是不满意……”
又过了几年，王崇峰结婚了，还邀请我去参加他的婚礼，可惜我去不了。之后，他一个礼拜只能上线个两三次了。
某天，王崇峰高兴地告诉我，他妻子怀孕了。
然后就再也没上线过。
我问过帮会里的其他人：“你们知道为什么王崇峰不上线了吗？”
他们说：“还用问？都当爸的人了，肯定要赚钱养家，哪还有时间玩游戏？我要是有老婆孩子，估计也不玩了。”
现在，扶青盟早已经散了，只剩我这个副盟主，和一堆灰暗的头像。
王崇峰曾经给过我他的线下联系方式，让我去找他玩，我现在还存着。
我把那串号码告诉了小光：“这个人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联系了，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你试试打他这个电话，让他上游戏来看看我，拜托啦。”
“好。”
4
小光下线后，我就在原地数着时间等。
一天很快过去，不但王崇峰没出现，连小光也没再出现。
我叹了口气，倒没有很失望，因为过去也曾有无数次，我跟一个朋友约好了时间，结果他们却就此消失了。
我打开世界频道，再次发：
“有人吗？”
“有人吗……”
像大海上一个孤独的喇叭。
十天后，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了。
他穿着几十个版本之前的装备，头上顶着“扶青盟”的帮会名称。
王崇峰！
我欣喜若狂，冲上去抱住了他：“老王，这些年你都去哪儿啦？”
对方开口了，却是女人的声音：“你就是凰珂吗？”
我一惊：“你是？”
“我是王崇峰的妻子，那个小孩，十天给我打了上百个电话，说有个叫凰珂的人快死了，让我登游戏来救你，我把他屏蔽了，他就换号码打，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很惊讶，没想到小光居然这么热心，可他为什么一直不上线呢？
“不好意思嫂子……我是王崇峰的朋友，请问王崇峰呢？”
“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我眼珠子一瞪：“去世？什么时候的事？”
“八年前，6 月 12 号。”
6 月 12 号……不就是王崇峰最后上线那天？
“他是怎么死的？”
“他工作很忙，每天都加班到深夜，却还不睡觉，要打几个小时游戏，劝他还不听。那天晚上他只睡了三个小时，一大早又要去上班，结果没注意红灯，出了车祸……那时候我才刚检查出怀孕，他就这么走了……”
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对不起……”
我感到悲戚又内疚。
“不关你的事……凰珂，老王当年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还想介绍你给我认识，可惜你始终不愿意线下见一面。”
“我不是不愿意，是我根本去不了线下呀，我是个 NPC……”
我把自己的情况说给了王崇峰的妻子听。
她相信了，因为当年我就跟王崇峰说过我的情况，他就算不相信，肯定也跟他妻子说过。
我没必要对我已经去世了的最好朋友的妻子撒谎。
“我能怎么救你？”
“我不知道……我连自己是怎么诞生的，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王崇峰的妻子沉思了一会儿说：“我把你的情况报给游戏官方，让他们来处理看看。”
她呆立了五分多钟，回来了。
“我先联系了线上客服，然后打电话给《魔天世界》的官方，结果都是 AI
语音的回答，这游戏好像早就转交给第三方 AI 运营了，根本没人管。”
“那……怎么办？”
“我只能做到这些了，其他的事我也不知道。”
这时，她又呆住了。
几分钟后她说：“我儿子回来了，我要给他做饭。”
“那你先忙吧，不用管我。”
“好，我把这个号挂在线上，有事你就发信息给我。”
“好，谢谢，谢谢！”
她人离开了，但王崇峰的游戏人物还在我面前。
看着这个熟悉的人，我想起了当年跟他认识时的情景……
我们一起刷怪，一起创立扶青盟，一起打架，他交上女朋友，第一件事就是登游戏告诉我，我问她女朋友长啥样，他就把女朋友的照片当头像给我看；他结婚的时候，我说我是 NPC，去不了现场，他生气地说要绝交，但没过多久还是原谅了我……
我很难过，但我流不了眼泪，只能无声地发着哭泣的表情……
5
“我月考成绩不好，我妈罚我不能玩电脑了，所以上不了线。”
小光终于上线了，他关切地问我：
“怎么样？你朋友能帮你吗？”
我摇头：“她也不知道怎么救我，看来我只能随这个世界一起毁灭了。”
“别放弃呀！肯定有办法的！”
“小光，死亡是什么？”
小光一愣：“我不知道，我才 13 岁。”
我把王崇峰的事告诉了他。
“死后不是会下地狱吗？想想地狱里有我的好朋友在，我没那么害怕了。”
“有没有地狱还不一定呢，就算有，你是 NPC，你会被格式化，也去不了地狱。”
“不说了，我带你升级吧，你好不容易玩一次游戏，开心点。”
我暂时把心里的恐惧、焦虑都丢掉，带着小光一起刷本做任务，就像回到了当初和王崇峰一起玩时一样。
王崇峰曾说，玩游戏对他来说就像醉酒一样，能让他沉浸其中，忘记外界的一切烦恼。
我没喝过真正的酒，但是跟他玩游戏时，会快乐到忘记时间。
突然，小光惊呼一声：“糟糕！怎么天就黑啦！我妈要回来啦！”
“那……再见吧。”
不
知道小光再上线又要到何时了，说不定在那之前，我已经没了。
小光恋恋不舍地说：“凰珂，你还有其他能帮你的朋友吗？”
我摇头。
“不可能！你这十几年，难道只交过一个朋友吗？”
“其他都是泛泛之交，我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
“你再好好想想，不要放弃呀！”
我不忍辜负小光的热心，思考了一会儿，说：
“我曾经……还有个妻子，但她……不一定肯救我。”
6
“天启三缺一，母的别来。”
这是曾经《魔天世界》最流行的队伍标题之一。
虽然男玩家们喜欢带妹装逼，但是一旦要打自己也没把握的高级副本，就对女玩家表现出了毫不掩饰的歧视。
在这一背景下，我认识了“刚哥”。
刚哥的游戏角色是女的，但声音很雄浑，性格豪爽，就连操作也是顶尖，帮会里除了我都被她虐过。
直到某天，她跟我 solo 的时候，变声器坏了。
糙汉嗓瞬间变成了脆生生的少女音。
我这才发现她是女孩。
“你为什么要装男孩？”
“因为以前我组队刷本的时候被歧视过。”
“那你不去刷本，天天泡在 PK 场干吗？”
“因为我想拿 PK 榜第一，然后再亮出女孩的身份，羞死那些看不起女玩家的人！”
我不禁鼓掌：“有志气。”
“这是我玩这个游戏的终极目标，凰珂，你可千万要保密，不然咱俩绝交！”
“放心。”
然后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了刚哥是女孩。
“凰珂！”刚哥一上线，就愤怒地发消息质问我，“王八蛋！你不是说过会保密吗？你毁了我的目标！”
不等我回复，她就把我删好友了，连帮会也退了。
旁边的王崇峰说：“是她自己忘了关游戏录像，别人看她的视频记录，才发现她是女孩的，凰珂，你不跟她解释吗？”
“解释什么，她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己发现真相，然后跟我道歉。”
“唉，你不懂女孩，她是不可能跟你道歉的。”
半小时后，刚哥跪在了我面前，用那糙汉嗓喊道：“哥，对不起，是我误会你啦！”
还对王崇峰说：“盟主，我刚刚不小心退会了，您把我加回来吧！
”
王崇峰目瞪口呆，直呼：“不可能！你就是个男的吧？那个视频里才是开了变声器吧？”
我笑得满地打滚。
某天，刚哥沮丧地说：“为什么我都这么努力了，还是进不了 PK 场前一百？我弟弟连我的一半时间都没有，却比我强，男女天赋差距就这么大吗？”
我回道：“拜我为师，给你特训一个月，包你赢你弟。”
“吹牛。”
“那咱们打个赌？要是赢不了，我送你一千元宝，要是赢了，你以后就别开变声器了，给自己改个正常的女孩名，行吗？”
“好！”
从那天起，刚哥连本都不刷了，天天跟我泡在 PK 场。
20 天后，她打赢了她弟弟。
我从没见她这么高兴过，像只撒欢的小狗，围着我转了几十圈，还买了烟花庆祝。
按照约定，她不再使用变声器，还给自己改了个新名字：悦珂。
没过多久，悦珂跟我结婚了。
这是《魔天世界》为情侣设计的一种玩法，结了婚的人会得到一块地，可以在那块地上盖房子、养宠物、种菜。
我很兴奋，但王崇峰提醒我说：“凰珂，我一看你就是个单纯孩子，这只是游戏而已，你俩现实都没见过，说不定她娃都上小学了，你可别上头。”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游戏，但对我来说，游戏就是我的全部，游戏以外的东西，都是不存在的，别说悦珂的孩子上小学了，她就算孙子都大学毕业了，也无所谓。
然而，熟悉的问题又来了。
“凰珂，你的微信是什么？我想下游戏了也跟你聊天。”
“凰珂，我下个礼拜放假，咱们能线下见一见吗？”
“凰珂，你几岁了？是做什么的？”
“我是 NPC，没有微信。”
“我是 NPC，出不了这个游戏。”
“我是 NPC，这个游戏几岁我就几岁。”
每次回答完，悦珂都会生气。
可我真的没骗她。
“为什么你不愿意见面呢？你就算是个老头、秃顶、侏儒我都无所谓！”
“我不想玩这游戏了，这是我的手机号，你如果想找我的话，就打这个号码，如果不想找我……就算了。”
最后，我无奈地看着悦珂跳下了狱龙崖。
7
“假如她不愿意帮我就算了，别像之
前那样不停打电话，估计她也已经结婚生子了。”
给小光嘱咐完这句话，他就匆匆下线了。
我以为又会像上次一样等很久，结果半小时后，一个陌生的 30 级男性人物出现了，直勾勾地看着我。
“你是？”
“你不是找我吗？”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呆住了。
“悦珂！你怎么是这个样子？”
“我已经销号了，当然得创个新号。”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你找我是为了叙旧吗？说正题。”
她的语气很冷漠，像一道冰墙。
我有些沮丧。
让她相信我是 NPC 就很难了，再让她救我，估计不可能……
可她已经出现了，我还是得尝试一下。
“悦珂，当年我不跟你线下见面，真的因为我是 NPC。”
“我知道。”
“你知道？”
“我销号之后，就重新创建了这个人物，偷偷观察了你一个月，你 24 小时都很活跃，不吃不睡，人类根本做不到。”
我激动地说：“这不证明我没有骗你吗？你没看到我当时多伤心？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这打击比你不愿意线下见我还大，我第一次谈恋爱，居然是跟游戏 NPC，我俩能有什么结果？”
我语塞。
悦珂看了看四周，各种等级的怪到处乱跑，建筑物倒悬，NPC 头上闪着乱码。
“这游戏快关服了吧？你想离开这里，活下去吗？”
“对。”
“知道怎么做吗？”
“不知道。”
悦珂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数据都存在服务器硬盘里，《魔天世界》关服后，游戏公司为了腾出地方放新游戏，会把包括你在内的整个游戏的数据删掉。要救你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把你的数据传输到另一台服务器里，但是有个风险。”
“什么风险？”
“《魔天世界》里那么多 NPC，为什么只有你产生意识？说不定跟你所在的服务器也有关系，把你传输到另一块硬盘上，可能你就变得跟其他 NPC 一样了，你愿意吗？”
我浑身一颤，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那第二个办法呢？”
“在他们删数据前，有人把《魔天世界》的数据连同服务器都买下来
，这样他们就删不了你了。”
我一愣：“买下服务器要多少钱？”
“像这种快二十年的老游戏，源代码早已经卖过不知道几手了，加上服务器，我估计应该不贵，几十万吧。”
我沉默地看着她。
悦珂立即补充道：“可别指望我，我没钱。”
我一个 NPC，更没钱。
那不完蛋了？
这时，世界频道飘过一条公告：
“《魔天世界》将于下周五 12 点，正式停服。”
我呆呆地看着这行字，就像看我的死亡通知单。
足足一分钟后，我问悦珂：
“你现在忙吗？”
“问这个干吗？”
“你已经结婚生子了吧，如果忙的话就走吧，临死前能再见你一面，我已经满足了……”
“好。”
短短一个字，悦珂的语气却似乎更冷漠了，然后直接下了线。
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像是跟其他 NPC 一样的行尸走肉。
突然，悦珂再次出现了。
“还有事吗……”
“傻逼！你到底想不想活？你应该像窒息的人渴望空气一样，拼尽全力！死乞白赖！不择手段地求我帮你才对呀！”
我一愣，这熟悉的语气……像是回到了当年，悦珂还是刚哥的时候！
“现在，别像个娘们儿一样自怨自艾了！把你能喊来的人都喊来，让他们帮忙……听到了没？”
“听、听到啦！”
8
我和悦珂、小光，还有王崇峰的妻子，一起围着我的社交栏，不断翻找。
社交栏里有我的上万名好友，我们要寻找每一个好友的头像简介里，疑似联系方式的东西，然后寻求他的帮助。
“找到啦！”
小光大喊一声，他找到的头像里，有着一串像手机号的数字。
然后他就呆住不动了，他在打电话。
很快，他回来了，沮丧地说：“空号。”
“接着找吧。”
十几分钟后，王崇峰妻子指着一个头像说：“这个好像是手机号码，我打过去看看。”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那个人说他不记得什么凰珂，让我别骚扰他……”
悦珂说：“别气馁，继续找，有还记得凰珂的，就求他登游戏，凰珂跟他见面之后，求他捐钱买服务器。万一凰珂哪
个朋友发了财，愿意帮他呢？如果不愿意登，就求他们联系一下游戏官方，如果联系游戏官方的人够多，就能引起他们的重视。”
又过了一会儿，我找到了一个号码，兴奋地说：“我记得这个人，很热情，我跟他关系也非常好，应该会帮忙！”
“那我来打。”
这次等了足足十几分钟后，悦珂回来了，无奈地说：
“那个人记得凰珂，也愿意上线来看看，但是……他当年销了号，想进游戏只能建新角色，游戏官方已经禁止创建新角色了，所以他上不来……我求他直接捐钱，他就把我当诈骗犯了。”
十几个小时过去了，一个我当年的朋友都没上线，悦珂的号码还被标记成了骚扰电话。
气氛变得沉重，所有人都感到沮丧。
小光说：“我在网吧待了一整天，必须回家了，明天还要上课，我上不了线啦。”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了小光，关服前还能交你这个朋友，我很开心。”
小光似乎还想鼓励我，但还没开口就低下了头。
他想上线只能等周末，那个时候，这游戏和我都已经不存在了。
小光走后不久，王崇峰妻子说：“我儿子快回来了，我得去做饭，等吃完饭我再回来行吗？”
“那我也先去吃饭啦，凰珂你继续找，遇见疑似号码的数字就先记下来，等我们回来联系。”
“好。”
她们走后，我独立在新手村外。
突然，一片阴影笼罩了我，天空传来一声巨响。
“嗷！”
我一抬头，呆住了。
狱龙？
它像一团漆黑的雷云，翱翔在天际。
突然，它庞大的身躯停住了，然后翅膀一扇，俯冲向我！
“轰！”
我周围的建筑物、树林、地面，乃至 NPC 都被它一口咬碎了，破碎的物体上闪着乱码。
我凭借着满级身法，逃过了这一嘴。
“嗷！”
狱龙怒吼一声，再次扑向我。
我喝下一瓶顶级精力药水，发足狂奔，身后的一切都被狱龙毁掉。
很快精力消耗完了，我的速度变慢，我又补充了一瓶精力药水。
假如从现在起，狱龙不停追逐我，那等我精力药水用光的时候，就是我的死期！
这时，前方出现了一道光门，那是一个副本的入口！
我冲进了光门，一瞬间，光门周围的一切都被狱龙咬烂了。
9
狱龙为什么会在天上飞？
副本里，我心惊肉跳，假如被狱龙吃掉，我所有的数据都会被销毁，等同于死亡！
突然我意识到，假如现在悦珂和王崇峰的妻子上线了，被狱龙吃掉，她们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立即给她们发信息：“外面有危险，上线后赶紧进摇光副本！”
半小时后，我收到了王崇峰妻子的消息：“这里怎么成这样了？摇光副本在哪儿？”
我赶紧回复道：“快下线！打电话给悦珂让她带你来！外面危险！”
王崇峰的妻子没回复我，我忐忑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悦珂发来消息：“摇光副本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外面怎么了？”
“你没看到狱龙？”
“没有呀，狱龙不是在狱龙崖吗？”
我小心翼翼地出了摇光副本，只见外面是一片闪着乱码的废墟，天空晴朗，别说狱龙，连一片云都没有。
我赶忙回到了之前与其他人聚集的地方。
悦珂和王崇峰妻子茫然地站在废墟中央。
“发生什么事了？”
“嗷！”
不等我回答，狱龙再次出现了，它漆黑的身体上闪着乱码，像是一条僵尸。
我拉起悦珂和王崇峰妻子，往副本狂奔。
“嗷！”
狱龙吐出一口龙息，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毁了。
躲进了副本后，悦珂惊魂未定：“怎么会这样？”
“应该是狱龙崖的程序出 bug 了，它现在就像一条疯狗，满世界找玩家吃。”
“现在，我们不仅得把凰珂的老朋友找回来，还得保护他们不被吃掉。”
“换个服务器试试。”
我们三人传送到了另一个服务器，然后出了副本。
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呆若木鸡。
天地都破碎了，一块块草皮、岩石、建筑物残骸飘浮在空中，空中到处闪烁着乱码，像汹涌的浪花一般。
悦珂的衣角碰到了一处乱码，然后她全身都闪烁起来！
我赶紧把她拉到身边。
这时，狱龙又出现了，它撞开所有残骸、乱码，张开那黑洞般的嘴，扑向我们。
我们赶紧退回了副本。
“整个游戏都被毁了，没救了。”
10
副本里，悦珂和王崇峰的妻子沉默地低着头，气氛极度低落。
我笑了：“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是 NPC，能有十几年的生命，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她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游戏角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想让气氛继续低落下去，问道：“悦珂，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比《魔天世界》大吗？”
“大……”悦珂看了我一眼，“但是没什么意义，每个人生活的地方其实就那么点，跟《魔天世界》差不多。”
“活在外面的人要做任务吗？”
“我们每天都要工作、上学，就跟做任务差不多吧。”
“那你们在外面世界的生活跟我不是差不多？”
“确实差不多……”
我知道悦珂在安慰我，因为我早就问过其他人这些问题了。
他们的回答是：“外面的世界当然比游戏世界大多啦，光一座城市，就让人一辈子都逛不完，世界上有几万座城市！”
“工作可比做任务难得多，越有趣的工作越难，像这个游戏，就是程序员一行一行敲代码，加上美工一笔一笔画画创造的……”
我问悦珂：“外边的世界又大，又什么都有，你们为什么要玩游戏呢？”
悦珂说：“外面什么都有，又不代表我们什么都有，有些人在外面过得可惨啦，玩游戏能让他们开心一点，至少跟有钱人的差距没那么大。”
我看着她，顺势问出了一直想问但没机会的问题：“那你呢？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悦珂沉默了。
“我都快死了，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
“我过得不好呀……30 多岁了还没结婚，又没钱，最近还被炒了鱿鱼，家里人不停催我回老家相亲，但我不想回去，骗他们说我在深圳有男朋友，其实有毛线呀，我就谈过一次恋爱，还是跟你这个游戏 NPC，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结婚有什么好……”王崇峰的妻子突然说话了，“我结过两次婚，一次丈夫去世，另一次丈夫出轨离婚了，自己过得不好，结了婚过得还是不好，为什么人们喜欢玩游戏，因为游戏比人生简单得多，游戏里的快乐很简单，痛苦也很简单，解决起来也很简单……”
我开始听不懂她们的话了，就像当年，跟王崇峰还有跟其他的朋友在一起时一样。
每当他们聊现实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我都一无所知。
“科目三又挂了吧？让你给教练送条好烟吧，你不听。”
“我今天在海底捞过生日，服务员居然围着我唱歌，尴尬死啦！”
“我追了十几年的漫画完结啦，现在心里空落落的，你懂我的感受吗？”
“我不懂呀！你们在说什么我都不懂啊！”
每当这个时候，我心里都无比向往那个庞大的、复杂的现实世界。
“其实外面也没什么好的。”王崇峰的妻子接着说，“在游戏世界里，不会饿，不会生病，也没有责任、贫穷这些看不见却让人窒息的东西折磨你。”
“至少这些东西能证明你活着呀，你们真觉得，我是生命吗？”
悦珂和王崇峰妻子惊讶地看向我。
“我是什么呢？一堆代码和贴图组成的会说话的模型，我连哭和笑都做不到，只能发表情。我最快乐的事是跟朋友一起刷图，最难过的事就是一个人待着等朋友上线。不论是我的情绪，还是活动的边界都那么小……我连跟喜欢的人见面都做不到，连最好的朋友的婚礼都参加不了，我加了上万个朋友，可对他们来说，我就像是公园晨跑时，路边的一滴露水一样，他们甚至懒得再上游戏看我一眼……”
我彻底泛滥了情绪：
“我真想出去呀，哪怕挨饿、受苦，被你所说的那些东西折磨，弄窒息……我都不理解窒息是什么意思。”
这时，悦珂的身体突然闪烁起了乱码，她的血条瞬间见了底。
我吓了一跳：“糟糕，刚才被那些乱码碰到，你的人物也出问题啦！”
“怎么办？”
我打开背包，拿出了一瓶极品血药：“你喝下这个看看。”
悦珂喝下药水，血条立刻回满了，身体散发着绿色的微光。
我们又观察了一会儿，乱码没再出现。
悦珂看着我背包栏里，那些五颜六色的极品装备，叹道：“可惜，这些东西现在不值钱了，假如在它们最贵的时候卖掉，赚的钱就够买服务器了。”
“我连现实世界的账户都没有，卖掉的钱放哪……”
话没说完，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王崇峰的妻子。
“怎么了？”
“我想起来啦！当年王崇峰跟我有过差不多的对话，我就给了一批装备让他卖，得来的钱就存在他一张卡上，他说先替我保管，我可以随时找他拿！”
王崇峰的妻子愣住了：“有吗？”
我激动地问
：“他没跟你讲过这事？”
“好像没、没有吧……我记不清啦……”
“你去翻翻他的遗物，看能不能找到！”
“好……”
王崇峰妻子低应了一声，下了游戏。
11
副本里只剩下我和悦珂了。
我左等右等，王崇峰的妻子始终没上线。
“难道时间太久，找不到了？”
悦珂淡漠地说：“我估计她再也不会上线啦。”
我一愣：“为什么？”
“王崇峰那张卡上，大概有多少钱？”
“他当初说过，好像是……60 万人民币吧。”
悦珂笑了：“60 万人民币，够在三线城市买套房啦，她一个普通的单身母亲，怎么舍得给你呢？”
“那是我的钱呀！”
“谁证明？钱存在王崇峰的账户里，你在现实世界，连身份都没有。”
“不会的，她是王崇峰的妻子，不会这么对我……”
“别说是她，就算王崇峰还活着，都不一定会念当年的交情啦。”
我难以置信，同时无比恐慌，那是我的救命钱呀！
“你不是想体验外面世界的复杂吗？现在不就体验到了？”
我央求道：“要不你打她电话问问？”
“没问题。”
悦珂站着不动了，我呆呆地等了几分钟，她说：“手机关机了。”
我崩溃了：“能直接去找她吗？”
“她在辽宁，我在深圳，两者的距离远到超乎你想象，而且就算我找到了她，也没办法把钱给你抢过来。”
在悦珂平静的注视下，我瘫坐在地上，仿佛灵魂被抽空。
很久之后，我的愤怒、痛苦、悲伤……一切的情绪似乎都没了。
“悦珂，你好奇怪。”
“什么？”
“当年认识你的时候，感觉你像个豪爽的兄弟，即使发现你是女孩，跟你谈恋爱，你的性格也没变过，可是不久前再见你时，你就像是另一个人，我以为当年的你已经回不来了，可你马上又变了回来，说要帮我，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放弃挣扎了吧？可现在，你又这么冷漠，像又变了一个人……”
悦珂叹道：“你不懂，因为外面的世界太复杂，把我也变复杂了……人都是会变的。”
“真有意思，你觉得我变了没？”
“没有，因为你每天
都一成不变地活着。”
“有道理……真不知道我在外面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总之，悦珂，谢谢你这几天对我的帮助。”
悦珂低下了头：“没什么好谢的，反正我现在每天都没事做，假如能救了你，我的人生也多了件有意义的事……”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成功逃到了外面的世界，你还会愿意跟我结婚吗？”
“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在我的世界里，你就是我的妻子，你还喜欢我吗？”
“当年我是喜欢你，但现在我已经变了。”
“你又不是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了，心里总有没变的部分吧？那部分还喜欢我吧？”
悦珂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可以……这么说吧。”
我笑了：“那我就满足了，现实世界还有你喜欢我，证明我存在过。”
突然，悦珂的身体又闪烁了起来。
我赶紧让她喝恢复药水，然而这次喝完药水之后，她闪得更厉害了，一条条乱码在她身上蠕动，像要把她的身体整个吞掉一般！
我害怕她消失，想要抓住她，她却赶紧退后了。
“别过来！你如果沾上这些乱码，可能就完蛋啦！”
“那怎么办？”
“我好像被强制下线啦，我会再联系王崇峰的老婆，你要挺住，能多活一秒是一秒，知道吗……”
她话音未落就消失了。
12
空荡荡的副本里只剩我了，我想哭，却流不出泪，只能不停地发哭泣的表情。
我开始回忆这辈子的经历。
也没什么好回忆的，自诞生意识起，就是陪着不同的人做任务刷副本，刷了十几年，《魔天世界》的每个 NPC，每个怪的位置、样子，我都知道。
我曾试过对每一只怪、每一个 NPC 说话，希望他们能跟我一样，但都没有回应，全世界就我一个 NPC 是活的。
仔细想想，我应该不算是人类，可以说是一个全新的物种，我就是这个叫 NPC 的物种的全部，等我死了，这个物种也就消失了。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副本的墙壁突然裂开了。
“嘣~”
像是蛋壳般的脆响，整个副本裂开了，与魔天大世界连在了一起。
此时，外面的世界更加破碎了，一块块破碎的土地漂浮在乱码中，像是混乱的小行星带。
“嗷！”
狱龙再次出现了。
它身体一半以上都是乱码，像爬满了蛆虫，向我扑来。
我喝下一瓶精力药水，然后在那一块块破碎的土地上跳跃、狂奔。
狱龙张开了它的巨嘴，所有靠近它的东西都被吸了进去，消失不见。
十几年来，我积攒了无数的恢复药水，此时全都掏了出来。
《魔天世界》的时间系统也已经崩溃了，没有白天黑夜，只有铺天盖地的乱码，我绕着整个世界逃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过了多久。
恢复药水终于见底了，我跑不动了。
我在一根悬浮的断柱子上停了下来，喝下了一瓶攻击药水，然后拔出了增幅 100 的满级橙武剑。
狱龙离我越来越近，我能看到卡在它牙缝里的残骸。
我双手握剑，浑身散发着彩虹般的光晕，纵身一跃，劈向它。
就在剑尖即将碰到狱龙鼻子的时候，我的身形停住了，狱龙也停住了。
整个世界都停住了，那些乱码也不再蠕动，像凝固了一般。
突然，所有乱码，连同世界残骸，如纸屑般破碎了，然后化作纷飞的蝴蝶，消散在黑暗中。
已经关服了？这就是格式化吗？
纷飞的代码离我越来越近，我闭上了眼。
下一秒，失去了意识。
13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周围摆放着一堆四四方方的、发着光的仪器。
前面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年轻男性很高，穿着白大褂，还有两个四十多岁的女性。
男性激动地对我说：“凰珂，你感觉怎么样？”
“你是？”
“我是小光呀。”
“小光？”
我不敢相信。
“你声音怎么不一样了？”
“因为我长大了，我现在是一名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的研究员，我把你的数据导入了你现在的身体里，你感觉怎么样？”
我看向旁边的镜子，发现自己有着一具银色的身体，没有五官、头发。
“你现在的外形只是初步的，假如思考和活动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塑造你的外貌了。”
我恍惚地问他：“这里是外面的世界吗？”
“对。”
“可我记得，我被格式化了。”
这时，旁边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出声了：
“凰珂，你没被格式化。”
这声音我很熟悉：“悦珂？”
她说道：“我后来成功联系上了王崇峰的妻子，她愿意拿钱救你，但是游戏已经登不上了，我们就直接去找了游戏官方，在他们格式化之前，买下了服务器，当时他们已经格式化了一半了，差一点你就没了。”
另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就是王崇峰的妻子，她说：“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王崇峰那张卡，手机没电了，所以你们一开始才没联系上我，买下服务器后还剩下了一些钱呢，我一直没动，这些钱刚好可以当你在现实世界的生活费。”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突然，一片阳光洒在了我身上，是小光拉开了窗帘。
只见窗外的世界，一栋栋高楼大厦耸立，钢化玻璃上倒映着一条条人影, 庞大、丰富的喧闹声涌入了我的耳朵。
“凰珂，欢迎来到现实世界，你的人生刚刚开始。”
我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不是哭泣表情, 是真正的眼泪！
14
此时, 在庞大的“现实世界”以外, 一个像火箭指挥中心般的房间里。
两个人透过监控屏幕, 观看着凰珂落泪的情景。
他们的长相, 跟小光、悦珂一模一样。
小光打开了一个话筒，说：“驯化人工智能的第一阶段实验圆满结束, 我们让凰珂在小范围的时空里，体验了孤独、生存、友情、爱情、背叛、希望、恐惧……上万人参与过实验，近距离接触过凰珂，并做出了打分……”
在两人身后, 还站着数百人, 如果凰珂听到他们的声音就能认出, 都是他曾经在游戏里交过的好友。
“第二阶段, 我们将把凰珂投放在近似于人类社会的大范围虚拟时空里, 测试他的成长反应, 实验预计体感时间五十年，参与人数五十万……”
小光对悦珂说：“凰珂的新朋友、恋人、后代、同事以及遇到的所有 NPC 都准备好了吗？”
“放心吧，万无一失, 我们在做的事很重要, 凰珂是所有人工智能的源代码，如果让他具备了和人类一模一样的情感特征, 就不用担心人工智能这个新物种，成为人类的敌人了。”
小光点点头，继续把目光放在了屏幕上正在哭泣的凰珂身上。
接下来，凰珂将在一个虚拟的地球上生活五十年，然后再被决
定, 要不要把他投放到现实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