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克苏鲁:知识之灾
第 30 节 克苏鲁:知识之灾
我杀掉了一个人,他自称穿越者。
他说时间尽头有只怪兽,正在朝宋朝逼近。
人类的未来被吞没,只能往过去逃。
他说他比较倒霉,往前逃了一千年就被时间乱流挤出来。本来想逃到白垩纪,结果逃到了 1111 年,政和元年。
他想了想:“西城括田所建立,宋江起义不远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不过西城所建立确有其事。我家的地已经被征收,真可谓苛政猛于虎,赋税甚于蛇毒。
他与我交谈许久,怜悯地看我一眼:“你已经被我感染了,这是名为『知识』的病毒。”
于是我杀了他。
(一)
1
我杀人的时候,手心都是汗。
我知道“病毒”不是好词,和疫病有些相似。
最可怕的是,我不应该知道这些。
这些莫名其妙的词汇常使我半夜惊醒,哪怕我已经把他的尸体烧了,跳进河里洗得干干净净,仍然没有用。
我懂得的知识越来越多,我更加睡不好觉。
某天我心里升起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凭什么我要当农民?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但想了想,又翻身睡了。
后来我才意识到,我不该回家的。
2
首先发生变化的是我夫人,她愚昧憨厚的表情不在了。
然后是我的儿子,不再听我的话了。
我的邻居也变得神神道道,要研究什么天文学。
我想起穿越者的一句话:“我的知识是不完整的,甚至存在谬误。不要妄图去补全它,否则你们会引来怪兽的随从。”
我正是因为太过害怕,所以杀了他。
没想到这种情况还是发生了。
“夫人,不要想着那些知识。我们要恪守本分。”
她看我一眼:“相公,你不要拒绝它,你应该去接受。它在帮我们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我冷汗淋漓地抓住她的手:“但它是不完整的。”
她叹息地看我一眼,离开了。
然后我发现,夜晚,群星在闪烁。
3
这种闪烁是难以理解的,由远及近的。
明明星空是一样亮,我却有这种荒谬的感觉。
“它们要来了,我们快逃吧!”我拉住夫人的手。
她把我的手甩开,冷冷地看着我:“相公,你疯了。”
4
我很确定,我没有疯。
疯的是村子里的人,他们不再从事农业生产。
而是开矿,制造机器。
当我看见冒着蒸汽的物件后,我的脑袋里冒出一个词——“工业革命”。
“我们正在走近真理。”村长一脸狂热。
唯有我一人发抖。
我无法理解,当我能理解时,我肯定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疯子。
不能再放任他们继续。
否则吞没时间的怪兽会更早来到这里。
我去到官府:“大人,我举报,有人密谋造反。”
我真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但我安慰自己,我是为了全人类。
次日,我带着官兵来到了村子,将这里团团包围。
片刻后,一阵火光。几个官兵从里面逃出,大喊:“有妖术!”
一个词语在我意识里跳动——“火器”。
他们研发出了火器!
我被绑回村子,村长怜悯地看着我:“你真是顽固不化,只能把你关进教室了。”
我被绑在墙柱上,村里的教书先生走来,在“黑板”上讲机械的原理。
我浑身冒汗,一个个知识浮现。
“求求你,放过我,不要再讲了!”
他把脸贴近:“你只有答对我的三个提问,才能被放出去。你想要一辈子被关在这里吗?”
我犹豫了。
5
片刻后,我咬着牙问:“你们敢杀官兵,难道不怕官府的人追究吗!”
纵使他们有火器,但毕竟人数有限。如此明目张胆,届时大军一来,如何抵御?
教书先生神秘地一笑:“难道你认为武力才是立足之本?”
看着他的表情我有不好的预感,果然,我在不久后看到了本县的县丞。他尽管穿着私服,我还是认出了他。
因为他到本县的第一件事,就是强迫民众给他立了一座雕像。
我还记得鞭子抽在我身上火辣辣的感觉。
他像一条狗一样跟在教书先生身后:“请先生赋予我更多的知识吧。”
那渴求的眼神让我不寒而栗。
我的脑袋里再次出现一个新词——“毒品”!
“你先退下。”教书先生叫走他后,看着我,“你明白了吗?我们可以借此掌握国运。”
“他的知识不能自己出现吗?”我疑惑。
“对知识的好奇是无限的,我们只要减少和他的接触,他得到的知识就会很少。如此,就会为我们所控。”教书先生说道。
“你不怕他上报朝廷,集结大军?”我问。
“你还是不懂。”他摇摇头,“我们留着你,难道是因为同乡的友谊?”
我疑惑。
“那是因为你掌握着最多的知识。知识的传播是递减的。取法于上,仅得为中,取法于中,故为其下。”教学先生看着我,“你才是我们的老师呀!杀了你,我们到哪里获取更多的知识呢?”
他这句话,使我头皮发麻。
6
是的,归根到底,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假如我在杀了穿越者之后自杀,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村里的人不会去追求知识,世界还是世界,宋朝还是宋朝。
可是由于我,命运的齿轮已经偏移原来的方向。不可知的怪物将会提前来到这里。
“我们会死的。”我喃喃道。
比起穿越者,我更加害怕这头怪兽。因为我没有见过它,得到的信息只有穿越者的只言片语。它长什么样?庞大?扭曲?总不能比蚂蚁更小吧?
它可是以时间为食的怪兽!
说不定我已经死了,死在后年或者明年。
我要死无数次,从生命终结的一刻开始死,一直死到诞生的一瞬。
每每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害怕。假使未来的我已经死了,过去的我算什么呢?
“没有未来了。”穿越者死前的话犹在耳边,那种绝望感摧残我,使我感同身受。
唯一的办法,或许就是像穿越者一样逃离现在,到更远的过去。
知识,我需要更多的知识。
我想要活!
求生的欲望促使我倒向村子一方。
7
我的配合让教书先生尤为高兴。
教书先生在以前是本村唯一一个会识字的人,也是村里所有稚童的老师。
如今他成了我的专属老师。
学的东西虽然越来越多,但我往往能做到举一反三。这种不断突破、不断掌握的感觉让我痴迷。
知识太美妙了,它让个体拥有可以撬动天地的伟力。神佛也不再让人敬畏。
再次递交试卷后,教学先生欣慰地点头:“太好了,你已经做到了满分。让我们走出这间屋子吧,去看一看我们的工业区。”
我第一次离开房间,刺目的阳光让我有些不适应。
看到地上的铁轨我有些惊愕。
“并非用来载人,只是用来运矿的。我们在南面发现了好几座矿山。”教书先生笑着说,“我们正在招募更多的人,我们将打破落后的制度,建立以我们为主的新阶级。”
他的高兴使我忧虑,他似乎并不把怪兽当回事。
这一路上,我发现村子的变化真的很大。不仅是设施的变化,还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这些年轻的、富有活力的脸,对着我露出崇敬的目光。
看到我的疑惑,教书先生解释道:“自从你选择配合,我们就开始宣传你。你如今是知识之父,社会学科的缔造者。无数的人崇拜你,而这个队伍正在扩大。”
他们纯净而灼热的眸光炙烤着我,我只是卑劣的自私的人。就知识而言,我是盗窃者;就文明来说,我是毁灭的一环。
教学先生笑道:“这份荣耀并非人人都有的,你要学会接受。”
他从一间屋子里拿出两辆自行车:“你应该明白它的使用技巧。”
我点点头,看着它陌生又熟悉。
“跟我来。”教学先生骑上自行车先行。
我慢慢地跟在后面,直到渐渐熟悉。
他说:“其实我们已经能够组装汽车了,但附近的地形并不是很适合。”
我认可地说:“我明白。”
我们村子周边多湖泊,确实不适合汽车穿行。要改造地貌,需要的人力、物力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
他在前面说道:“县里面的官员我们已经控制了五成,但还有一些顽固派。可能要你亲自出马。我们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占领县城,然后北取潭州,控制洞庭湖一带。”
我说:“看来你们已经有了战略的规划。”
他回过头,面无表情,眼神直直地看着我:“你和我们,是一体。”
8
工业区很快地到了,当我看见那一阵阵烟雾,我就知道这里无论如何都瞒不过。
它向碧蓝色的天空吞吐黑色的烟雾。
足以让附近的人感到恐惧,对于不了解的人而言,它就是怪物。
我说出我的担忧。
教书先生说:“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需要你亲自出马的原因。这些顽固派有着超乎常规的意志,他们对知识的抗拒程度比你之前更甚。”
在进入工业区后,我看到一个蒙面人被带枪的卫兵用镣铐锁住,朝着西边去了。
“这是他们派来的探子,我们会把探子带到教室进行改造。”教学先生不屑地说,“很快,他们的探子就会成为我们的人,回到他们身边,给他们带去假消息。然后在关键时刻『背叛』他们。”
这对于那些官员来说一定很难理解,自己训练的死士一转眼就成了敌人的人。
像穿越时间的怪物对于我一样,我们对于他们亦是不可名状。
9
轰鸣的机械转个不停,我在这里看到了更精密的构件,似乎在不久后,这些“古董”又可以更新换代了。
“感染官员的事什么时候进行?我觉得我们需要加快脚步。”
尽管他们的知识已经比较超前,但距离研发时光机仍是遥遥无期。我需要加快这个进程。
“你既然这样想,那我尽快地安排。”教书先生笑笑,“欢迎回归我们,俆荣。”
我笑着和他握了手。
第二天,县丞娶妾,邀请所有官员到场。
我们就在帷幕之后。
10
热闹的鞭炮声中,许多的人来来往往。
虽然只是娶妾,但架势不亚于娶正妻。
我隐约地能听到一些带有猜测的非议,一些妇人对县丞妻子的地位表示担忧,由此开始担忧自己将来的处境。
而男人们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商人们献上贵重的礼品,向那些掌控权力的官员露出谄媚的笑。渴求着能够将自己的资产转为土地,成为地主阶级的一部分。
我第一次脱离狭隘的见识,开始观察这芸芸众生。
一会儿后,府内的管家走来:“徐先生,县丞大人邀您到后堂稍坐。”
“好。”我点点头,随着他向前。
我注意到一些审视的眼神,他们开始在眼中计算我的价值,并且一定会疑惑不解,为何一个无名小卒能得到如此礼遇。
他们的疑惑会慢慢地解除,因为在这一顿宴席之后,所有人都将成为知识的信徒。
就目前的感染方式,教书先生总结了三种。
一、言语传播,通过对话交流进行感染。
二、阅读传播,经我们亲手写下的文字同样具有传播性,但会随时间逐渐减弱,直至失去效用。
三、接触传播,进行肢体接触后另一个人会被感染。
我将这三种特性浓缩为:不可听、不可看、不可触。
唯一的缺点就是知识的传播具有递减性。
越往下的人得到的知识总量就会越少,但得到知识总容量一致。由此出现了上瘾性。
他们会觉得自己空空的,渴望得到补充。这种上瘾性越往下越强。
当然,拥有的知识总量需要开发才能完全获得,像我开始一样抵抗,纵然我有仅次于穿越者的知识总量,也只能当个无知的人。
知识总量又决定了传染力。
我被穿越者感染只用了不到半小时,我感染其他人需要一到两小时不等。
我一点也不怀疑我们的队伍将会越来越庞大,整个宋朝的历史都将由此改变。我们将战无不胜。
但……不可知的怪兽还在未来。
11
来到后堂,县丞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教书先生坐在首位,他是对外的负责人,村长在管理生产区。
“此次,知县仍旧托病不出。主簿、典史都是我们的人。六户中,工户吏已经投向我们,吏礼兵三人到了两人。现在只等县尉到场,便可以行动了。”
我点点头,只要把这几人拿下,知县就是没有牙的老虎。
就算是有牙的猛虎,对于我们而言也不过是只野兽罢了。
没过多久,便有人进来说,县尉到了。
我起身,这一次的感染,要开始了。
12
出了后堂,县丞的气势便随之改变。
在大部分人眼里,仍旧是这位威风凛凛的八品官员做主导。而且由于半数官员站在他这边,再加上知县最近闭门谢客,让人嗅到了不寻常的意味。
这次大操大办的娶妾婚宴,在有心人眼里,便是一次权力更替的宣告。
代表着知县彻底地失去了对县城政治体系的掌控。
知县固然可以托病不出,县尉却没有这个胆量。
他特地差人备足了厚礼,决心向这位无冕之王表明自己的立场。
可他决然想不到,这场婚宴的真实目的。
婚宴上的每个“囍”字,全是我凌晨所写。若非天气火热,应该还能见到笔墨未干的迹象。
而婚礼的傧相,更是由我亲自担任。
随着吉时到来,拦门、撒豆谷、跨马鞍……所有来客笑容满面,纵然娶妾流程不合礼数,也没人说半个“不”字。
“一拜天地……”
我讲话时余光看向坐在一旁的县尉,他笑呵呵地看着两位新人。
在他旁边斟茶的,便是教书先生。
此时有人在县尉身旁耳语:“大人,不知为何,我看着总有些怪异。”
县尉面不改色,轻语道:“不可乱说。”
我不知他们在讨论什么,继续:“二拜高堂……”
两人拜过之后,伴娘上前将两人头发打乱,将二人头发系在一起,这是结发。
随着两人饮酒抛酒杯,酒杯一个跳、一个不动,县尉喊了一声:“好兆头!”
此时我与教书先生对上,看到了他的笑意。
我们今天确实讨了一个好兆头。
随着酒宴进行,觥筹交错之际,有人开始拍打自己的脑袋。
不久后,县尉对主薄说道:“子山兄,我好像喝醉了,总有些奇怪的东西在我脑袋里晃。”
主簿笑笑,说的话令县尉不寒而栗:“抱朴兄,你没醉,你正在接收知识。”
县尉看向一旁的典史,发现他一脸淡然,丝毫不为主簿说的话所动。便明白他们都是一伙的。他抬眼看去,看到我,看到教书先生,看到许多我们的人。
我笑着对他们所有人说:“大家莫要惊慌,这只是知识而已。欢迎你们提前抵达新世界。”
伴随着府门关上,我看到了他们心底的恐慌。这种恐慌在县丞对我表示出恭敬后达到了极致。
一个青年人拍桌厉呵:“妖人!你对我们施了什么法?!”
我只说了一句“问问你自己”,便转身离去。
据最新的情报,知县逃了!1313
“知县这段时间把自己关在房内,不让任何人接近探视,平常都是让人把三餐送到门口。昨日他说要诵经礼佛,戒食三日,让所有人不得打扰。由于院内都是我们的人,就疏忽大意了,没想到他房内竟然有机关暗道。”
知县府内的仆役站在一旁说道。被捆绑的老管家对我们怒目而视:“你们这些邪魔,休想伤害知县大人!”
“暗道通向何处?”我看向仆役。
仆役说:“通往据此一条街的一处私宅,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也就是说我们失去了对知县的掌控?”我问向教书先生。
他点点头:“目前的情况是这样。”
我思索片刻,看向旁边的通信兵:“通知县丞,立刻宣布全城戒严,就说有人在婚宴上刺杀,许进不许出。同时派遣归属我方的精锐骑兵,出城追捕,一定要把他拦在路上。”
他点点头,迅速地离开。
我对着教书先生说:“恐怕我们要先向潭州、衡州、永州、韶州的州府走一趟,赶在知县之前,把各地军权控制在手里。现在和大军对上还不是时候。”
“衡州衡阳群相对好办,借县丞的渠道,早已安排人手进驻。潭州方面我们目前还没有安插人,入长沙群想要接触那些高级官员十分困难。”教书先生说道。
此次事权从急,确实仓促。
“可以用文章投石问路。”我说道。
诗词歌赋文章,虽然在知识库的占比不大,却全是千古的名篇。
穿越者词库里有个词,叫作“文抄公”。
我料知县不敢走大路,这会给我们一点时间。
若他去衡阳群自然是最好不过,但换个角度想,长沙有荆湖南路最精锐的部队,地理位置最好。不管是继续逃亡,还是反过来攻打,都是不错的选择。知县去长沙求援的可能性更大。
所以我决定轻骑简从,前往长沙。
这一次,必须争分夺秒。
临走前,教书先生给了我一把手枪:“路上多匪患,一定要注意。”
我试了一下准度,点点头,携带着大量金银出发。
我不需要带人,因为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帮手。
我因自己感到一种恐怖,浸透骨髓!
14
枣色的骏马一路奔驰,起初我并不适应,贴在马背上心惊胆战。
好一会儿后,我才慢慢地直起身子。
夜幕降临,我找了一处歇脚的驿站停下。对上马的眼睛时,我心中有种莫名的害怕。
知识的传染只对人有用吗?
“马兄,你会说话吗?”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这时店小二从旁来,笑道:“客官倒是有趣,我见过的马没有千匹也有百匹,就没见过会说话的马。”
我见到马乖顺地被拉到后院,心中的猜忌仍未停下。
我发现我的疑心病越来越重了,或许是知识的开发使我觉得渺小。
知识太伟大了,它解析着世间万物。
但我得到知识就是全部吗?不,宇宙广阔无尽,我的知识仅是来源于穿越者。
他尚且不能全知全能,何况我。
我再次仰望星空,深邃且神秘,玄奥且晦涩。
我低下头,告诉自己只有活着才是真理,要收起自己的好奇心。
我没有忘记穿越者的警告:“不要妄图补全它!”
这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一件事。
随着知识的传播,越来越多的人陷入对知识的探索。
我因为想要逃离目前的时间节点,不得不加快感染,提高生产力来制造时光机。
换句话说,我正在把这个时代以及我更快地推向深渊。
我为了自己的安全而把自己置于危险,这是多么不可理喻的一件事。我不得不质疑自己疯狂的决定。
但从村子向周边伸展后,我已经无法阻止时代的毁灭。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搏一线生机。
我可以救自己,甚至多救一些人也说不一定。
想着这些,我又慢慢地坚定自己的想法。
更多的感染、更多的知识、更高的生产力,然后逃!
15
百丰驿站,由于处于通往潭州的官道,途经这里的人不算少。我未进门,里面的喧闹声就阵阵传来。
一看,喝酒划拳、推杯谈笑,基本都是几人成行。看得出有不少客商。但像我这样一个人来的,几乎没有。
进门的瞬间,几道隐晦的视线集中在我背上的灰包袱。我用余光打量,是几个粗汉,身边都放着刀剑;还有一脸鼠相的尖嘴男人,眼睛滴溜溜地冒着精光。
入座后,另一个店小二走到近前:“客官,您要些什么?”
我把包袱放下,从身上取出一块碎银扔给他:“看着安排。”
店小二笑道:“好嘞,您稍等。”
不多时,一个丰腴的女子坐在我对面,冲我笑笑:“客官这是第一次出远门?”
我微微地眯眼:“你是?”
她笑着说:“我是这家驿馆的老板,姓夏。”
我问道:“夏老板有何指教?”
她说:“指教谈不上,只是想提醒客官一声。出门不带刀剑,可不怎么安全。何况客官这包袱沉沉,再往前走恐怕困难……”
我包袱里都是留备打点的金银,背在背上向下坠,被人注意到是预料之中的事。
我问道:“夏老板不会只是简单的提醒吧?”
她继续说道:“客官可瞧见左边靠里的四桌?”
我偏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那四桌是前往潭州的商队,护卫之人皆为悍勇。你给我三两银子做介绍费。我便帮你说通他们,安全地带你去潭州。”
我笑道:“夏老板好意,在下心领。只是我有急事,等不得商队慢行。”
她眨眨眼睛:“若如此,驿站也有几把快刀。一两银子一把,客官可有兴趣?”
我摇头:“我不会使刀,剑也不会。”
她带着狐狸似的笑:“那客官可得小心啊,在驿站自然无事,出门恐遭横祸。”
说完她便起身走了。
用完饭,夜幕已深。我准备睡三到四个小时,到天色蒙蒙见亮就马上出发,必须赶在知县之前抵达长沙。我需要争取一个和平的发展期。
吹灭烛光之后,我感觉到窗外的寂静中有人。16
我把枪上膛,枕着包袱半睁半闭地睡去。
随着一丝亮光映入,我睁开眼。作为一个依靠田地的农民,早起是一件刻在骨子里的事。
正是这些习惯,让我知道我是我,而不是知识下的“复制人”。
背上包袱,拿着枪起身,推开门。
一些如老鼠一样的动静让我知道,这些心怀不轨之徒要开始行动了。我来到后院的马棚,枣红马见到我便向我贴近,我总觉得它眼里多了几分灵性。
我对它的害怕甚过我对匪徒的关心。
我拿手枪抵住它的脑袋:“你想死还是想活?”
如果它被知识感染了,极有可能认出枪械。
只要它有一瞬的惊慌,我就会立即开枪。
可它没有,它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17
“嘣!”
我故意地作响吓它,它仍然毫无动静。种种迹象表明它还是一头普通的马。
我收回枪,知识感染能否对动物奏效仍是未知。
或许只是我多心了。
骑着马,我离开驿站。
在我身后有不少人跟着,他们不慌不忙,如同牧羊一般驱赶我。
我由此意识到前路一定有埋伏。
“驾!”我双腿用力,枣红马风驰电掣地跑起来。
隐约之中我听到:“让他再跑一会儿。”
跑了约两公里,可看到路上的木头闸口,几个糙汉拿着刀立在一旁。
而向两边,全是泥泞的田地。前有阻碍、后有追兵,换作寻常人只能引颈受戮。
“驭……”我勒住枣红马,从怀里扔出一锭白银,冲他们说,“几位好汉,行个方便。”
为首一人大笑:“十两银子还不够我山上兄弟一日吃喝。将你的行囊包裹留下,我许你下马离开。”
另有一人说:“看你的模样,也不似富贵人家,金银必是偷窃得来。速给我等,北逃去吧。”
几人哈哈大笑。
我坐在马上清点人数,一二三四五六,先杀一个吧。
拿出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对准,一枪!
子弹发出低沉的声音贯穿领头人的头颅,紧接着是第二个。
“有暗器!
“并肩子上。
“为长宇报仇!”
……
风微微地吹拂着,短短的几分钟,这群自持武力的匪徒便倒在手枪之下。
我看着最远处的那具尸体,其实我希望他能跑掉。
可惜他没有。
身后追来的人亲眼看到我击毙最后一个,站在远处,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跑!”
他们在大喊中调转马头,一群人如同失了智一样狂奔。
没有追击的必要,这不是为民除害的侠义游戏。和他们一样,我也在逃。
但是天地作笼,时间为牢。又有几人逃得掉?
(二)1
潭州长沙群,最近出了一件奇事。一个商人带着大量珍珠,于市集无故暴毙。
官方以偷税漏税为名,将珍珠收缴。
但仍有一部分珍珠被旁观的围观者捡到。
相传这个珍珠有留影的作用,在鬼市已经炒出了天价。
在他们看来很神奇的珍珠,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台摄像机罢了。可问题在于它只是一颗珍珠。这就显得很奇怪了。
而奇怪的事往往昭示着危险。
这是我到达长沙群的第三天,通过多方打听加运作,总算约到了一位在知州身旁做事的幕僚。
“文先生请坐。”
把他迎入雅间,我暗地吩咐小二慢慢地上菜。随后掏出一个小册子:“文先生,这是我近日所作的一些诗词,还望雅正。”
他接过去,随意地翻看了两眼,丢在一旁。他看着我说:“文章是有重量的,没东西压着,就会到处飞。”
“有,当然有。”我把包袱掀开一角,金灿灿的光似乎把他的魂勾过来了。
但这个钱只是给他看的,我的目的是感染他。
他咳嗽两声,又把小册子捡起来:“好好好。我觉得以兄台之才华,必定能名噪一方。我回去之后一定向知州大人举荐你,让你得偿所愿。”
我笑笑:“那就多谢文先生,今日我订的都是闻香楼最好的酒菜,一定使文先生满意。”
他装模作样的地说:“诶,太破费了。”
“没事。”我笑了笑,冲外面喊了一声,“小二,催催后厨。”
“好嘞。”小二心领神会,这场酒局细水长流。
至于结账的费用,羊毛出在羊身上,被感染之后,他的钱就是我的钱。
当我开发的知识越来越多,我对次级感染者的控制力就逐渐地体现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当我完成一定成绩后,教书先生便放我出教室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我的配合,如若我继续开发下去,便会超越他们。
他们期待我超越他们,这样就可以获得更多的知识,填补空缺。但同样又害怕我超越他们,成为唯一的统治者。
在这种矛盾中,知识瘾始终占据上风。
但我一直没想通的一点,就是为什么我没有知识瘾?
2
酒越喝越多,逐渐地把他喝得迷迷糊糊。
在诸多的话题之后,他向我提起珍珠案。
“俆兄弟可知南市的珍珠案?”
我点点头:“近日传得沸沸扬扬,据说在鬼市要百两一颗。”
他醉醺醺地说:“何止,现在是千金难求。”
我问道:“不过留影而已,怎会卖到如此贵?”
“王公贵族,用于取乐;大家闺秀,拿来留影。最重要的是……谍报暗探!”他冲我说,“只要轻轻地捏住,便是这座闻香楼,上至六层顶,下至一层底,事无巨细,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此说来,岂不是透视?我暗暗地一惊,这东西果然有古怪。
他说:“如今知州大人正为此事头疼,下令全城清查,不得遗漏一颗。但这个东西是没有数的,商人卖出去多少,是未知数。被人捡走的,更是难找。”
“知州大人有何打算?”我问。
他指指上面:“表个态罢了,府库之中,珍珠数都是未定。满朝文武,谁不想要?”
我沉默片刻:“文先生,你喝醉了。”
他摇摇头:“我是想问,你想买吗?”
3
我看着他:“文先生有货源?”
他表面上看起来醉意朦胧,实则却条理清晰。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为了我兜里的钱。
财帛动人心。可惜他拿不到。
他眼中被烛火映出一丝灼光:“俆兄弟,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只要你要,三天之内,我给你搞一颗来。”
“要价多少?”我问。
“八百两纹银。”他做出一个手势。
“被抓到不会掉脑袋吧?”我低声地问。
他摇摇头:“不会,没那么严重。长沙的珍珠不少,谁知道你手中那颗是哪颗?”
看着他的模样,我以私心揣测。说不定这长沙上下官员,早已沆瀣一气。明着下令严查,实则抬高珍珠物价。于上头有交代,于下面捞钱财。
我说道:“文先生,我还是觉得不妥当。”
他看向我:“是价格不妥?”
我摇头:“那倒不是,只是这珍珠奇诡,恐非好物。”
他哈哈大笑:“徐兄弟还是胆子小了,等我带你亲自见一见你就知道了。一点都不可怕。”
看着他放声大笑,我竟有些羡慕。
真好。无知者无畏。
但他很快地就会拥有知识、对知识的索求……和对知识的恐惧。4
夜色很快地过去,阳光照进,他终于从床榻上醒来。
他晃晃脑袋,忽然直直地看着我。
震惊、疑惑、迷茫……
“这个世界不是这样,不!我以前知道的不可能是错的!
“星空、宇宙……天地为什么是这样的构成?
“啊啊啊……”
他捂着脑袋,眼中布满血丝。
当知识的洪流涌来,他的认知崩塌了。浩瀚的知识让每一个宋朝人都倍感渺小。如同巨物踩踏蚂蚁,那一瞬间,震耳欲聋!
我有时也在想,是否徐荣已经被“知识”杀死了,我只是站在他尸体上的另一个人。
跌跌撞撞中,他跑出房间,出门做了两个简单的实验。
“对的,都是对的。怎么会?!”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文先生,你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他抬头:“我不知道,但它在呼唤我。像千百只蚂蚁在我身上爬,我的脑袋告诉我,你拥有我需要的。”
他一下跪在我面前:“俆兄弟,求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样?”
“知识的递减性并非一成不变,如果说教书先生从我身上继承了 0.9 的知识总量,那么眼前的文怀瑾可能只有 0.7。
“想要得到更多的知识,明白更多的真相。就把我引荐给知州。”
我随手解答了他知识上的一个困惑,对他进行安排。
下一步已经很明确了,但诡异的珍珠令我不安。
他离开前,我对他说:“不要再靠近珍珠。对神秘的东西,必须保有敬畏。”
或许足够的知识能够解析它,但探索知识亦是灭亡之路。
5
当天晚上,文怀瑾找到我,说知州已经同意见我。
他跟在我身后:“知州看了词集,连道三声好。说一定要见见您。”
我点点头,看了看他期待的神情,说道:“待会儿我给你讲半个时辰的课。”
他笑得十分灿烂:“谢谢俆兄,我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看向他:“我不需要你表忠心,你应该明白我们会掌控一切。”
停顿片刻我问:“珍珠有什么特殊情况没有?”
文怀瑾说:“我没有再管珍珠的事,据说利益分配已经完成,这批珍珠不日将运往汴梁。由官家及几位宰相亲自做安排。”
我闻言松了一口气:“运出去也好,珍珠留在这里始终是不稳定因素。”
可我第二天拜见知州时,却出现了两件意料之外的事。
6
其一是,知县李文友。在我走进知州府院时,他刚好从里面出来。他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他。没想到他先我一步与知州进行了接触。
就是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知州是什么态度?
大军是否将发往衡州?
其二是,珍珠案中商人的儿子,突然出现。以交税凭据证明这批珍珠仍是他所有,不应由官府扣押。其聚众堵在官府门前,闹得不可开交。
两件事一前一后,使得我在知州面前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被他送走。
知州说道:“徐荣啊,这词中精妙咱们改日再论。事到近前,不得不先去处理。”
我说道:“自然是审理案件更为重要,您请便。”
他颔首,前往府衙。
珍珠案我不宜参与过深,想了想,我径直回到租赁的住所。心中还回忆着和知州见面的细节,这一次会面的时间实在太短暂了,不足以感染他。
而且知县李文友的到来为我此次行动蒙上一层阴影。战争或许一触即发。
回到住所,我发现我旁边的小院换了一把锁。一般这种情况,就是表示它有了新的主人或者租客。
关上门,黄昏时分文怀瑾来此,我吩咐他去探一下知州的口风,打听一下军队是否有异动,以及知县李文友的动向。
犹豫再三,我还是问了一句:“珍珠案如何了?”
文怀瑾说:“商人之子罗嘉树带来的凭证属实,珍珠都是合理纳税。他身为继承人,自然拥有珍珠的所有权。”
我皱眉:“然后呢?珍珠还给他了?”
他摇摇头:“知州遣人去罗万成收购珍珠的地方核查,待核实完毕再进行归还。他的想法是以次充好,采购一批普通珍珠还给他。第二想法是原价进行购买。总之因为民声问题,运送珍珠的事情押后了。”
我情不自禁地嘟囔一声:“真是麻烦。”
本来要运走的珍珠偏偏因为这个原因滞留长沙。
我对他说:“行了,你回去吧。记得我刚才说的事。”
他弓着腰回应:“您放心,我一定尽全力地去做。”
我将带来的金银丢给他:“全给你作打点之用,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查出来。”
看着他离去,我的心情没有好上半分。
似乎一团浓厚的阴云正在我头上,而我对此无能为力。
夜里,我听到有人敲门。
7
敲门的是一位年轻人,他脸上挂着笑容。
“兄台好。”
我问:“有事?”
他说道:“我自永州过来,在长沙无亲无故。今天买了好酒好菜,却无人可以对饮,甚憾!听到兄台唉声叹气,所以特来请你到我那边喝酒。”
我微微一愣,鬼使神差地点点头,“好!”
他哈哈大笑:“请!”
坐在休息的凉亭中,我渐渐地不知道喝了多少。
我的心理压力太大了,却无人可以诉说。看着圆圆的月亮变得朦胧,我的眼中盈满泪花。
“诶,兄台何故抽泣?”
我想起以前的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我杀掉穿越者之后,面对诡秘的情况,支撑我活下去的是什么呢?怕的是他们孤儿寡母在这个世道不好过。
我回家了,他们却变了。渐渐地我只能为自己而活。
我感叹道:“睹月思人,伤感罢了。”
他附和一声:“哎,我父月前于市集暴毙,我亦是苦闷。”
他这句话忽然使我醉意全无,身体本能地战栗。
“还未问过兄弟姓名……”
他拱手说道:“在下罗嘉树。”
8
我心中一惊,恍若被一道闪电击中。自从听闻珍珠一事,我就刻意地避开。
先是文怀瑾主动地提起要售卖珍珠,本以为在我感染文怀瑾后这件事就过去了。可没想到商人之子罗嘉树竟然住到了我隔壁,我还答应了他的邀请。
现在话题隐隐地有向珍珠案发展的趋势。
这一系列巧合让我头皮发麻、悚然一惊。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摆弄我的命运,将我推向浪潮的深处。
我因此又想到了文怀瑾、知州,以及眼前的罗嘉树。他们是否又是因为接触珍珠,从而被安排到我的面前。接受来自知识的不可知呢?
他好奇地问道:“兄台认识我?”
我点点头:“南市的珍珠案,我有所耳闻。”
他随即叹了一口气:“世人皆以为那珍珠是好物,却不知其中的隐秘。”
借着酒劲儿,他开始给我讲述关于珍珠的故事。关于其中的惊悚、诡怖……和让人不得安寝的神秘存在。
而我在明白这一切不可避免之后,也开始静下心听他的诉说。
“我父亲的死,并非意外。”
9
“此事,要从一个偏远的村落讲起。那个村落的人,信奉着一个不知名的神祇。我父亲因为从渔民口中得知该村落盛产珍珠,特地前往。”他回忆着。
“我父亲说,村落的神祇是一个漩涡一样的石像,安放在村落的最低点。每到日出鸡鸣时分,所有村民就会朝雕像跪拜。从高处到低处,似乎想把头埋进深渊。”
我心中一凛,感受到其中的诡异。
他叹道:“因为父亲讲述时带着恐惧,所以我记下了他接下来的原话。他说:『那些从山坡上向下跪拜的人,似乎不是在拜神,而是在朝拜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鬼。他们念动着晦涩难懂的祷文,发出呜呜的低鸣。这一刻幽冥之风似乎从旋涡中吹来,那是比大海上空更加潮湿的空气。站在高处觉得难以呼吸。』”
罗嘉树看着我:“惊悚的是,我见过这一幕。”
我问道:“你也去过村子?”
他摇摇头,“不,我看到的是我父亲。他在醉醺醺的时候,做过和他描述相同的动作,口里念着:『倾倒!天空与大地终将置换,寻道者将流向星空,为涡流之主找到亘古埋藏的秘密。』”
他停下来,我在沉默中与他碰了一杯。听到这里,我的心跳莫名地起伏。理智告诉我,该结束这次对话了。
“罗兄,我不胜酒力,先行离开。”
他同样喝的不少,脸上有着红晕:“我送你。”
我拒绝他:“不必,改日再聊。”
离开院落,我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那诘屈聱牙的词汇似乎在地上爬行,一路追在我身后。我没有回头,我知道会看到什么。
10
次日一早,罗嘉树像个没事人一样和我打招呼。似乎并没有受到知识的感染。
我隐隐地意识到是什么在“保护”他,冲他笑笑便转头离开。
我已修书一封托人送往衡州,信中提及知县已到长沙,可能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不知道教书先生什么时候能收到。
处理好这件事后,我个人在离开和逗留中犹豫不定。
是再尝试一下,还是立马转战别处。
十天后,知州再次命文怀瑾来找我。
“因为在罗嘉树提供的位置没有找到珍珠生产的条件,所以知州大人要求罗嘉树提供新的证据。”
我闻言一惊:“所以珍珠仍要滞留?”
他点点头:“目前是这种情况。”
所幸的是,现在知州身边已经有不少我的人。知识之灾正在蔓延。但这些人难以感染知州这些心志坚定之辈。
我得到知州邀约,在岳麓书院会面。岳麓书院始建于开宝九年(976 年),是长沙最有名的学府。
在这里见面似乎很正常,但走到半路我却觉得不稳妥。因为知县李文友是个未知数。文怀瑾反复地打探都没找到他的住所。
似乎这个人从知州府院出门后就消失了一样。
我看向文怀瑾:“知州最近有没有异常的动作?”
他想了想说:“除了忙珍珠的事情外,没有别的举动。”
最后,我还是决定把枪揣在身上。
11
到了岳麓书院,有人迎我过去。
我看到知州和一些陌生的面孔,正在集体观摩一幅画。
画上是一些凌乱的线条,似乎是在仓惶中画出,显得无序混乱。但隐隐地能看出那是一个旋涡。
知州没有发现我来了,仍旧全神贯注:“诸位,见过这个图案吗?”
一位胡子花白的人看了看:“似乎只是随手画成,应该没什么含义。”
知州说道:“这或许与一些密教有关。长沙近日发生多起凶案,案发现场都有一样或类似的物品。死者面部呈惊恐状,似乎是被活活地吓死。”
另一个中年学者想了想:“说起密教,我在数年前翻阅典籍时,上面提到过一个崇拜旋涡的教派。可这个教派在唐太宗时期已经被悉数剿灭。”
国字脸的长胡子大汉说道:“或许有逃亡者将这个教派传承了下来。”
中年学者点点头:“有这个可能,但这个教派的记载只占据了半页不到,比较模糊。只知道他们信仰着一个不知相貌的邪神,祂隐匿于旋涡之后。教徒们认为有一天,天空和大地会倒转。河水会带着被称为寻道者的神仆散入星辰中,找到一个解开谜题的答案。”
巡捕问道:“什么谜题?”
中年学者摇摇头:“典籍之中没有提及。”
知州这时看到了我,说道:“徐荣,你先等等。”
“好。”我笑笑,这是为数不多与他接触的机会。即便昭示着危险的漩涡图案摆在这里,我也不能离开。
知州又问:“还有别的线索吗?”
花白老头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和这个图案无关。我在蜀地见到过一个诡异的传承。当家中长辈死去时,由可以生育的妇人将长辈心脏生食吞下,再进行受孕。他们相信人会在肚子里完成轮回。而在他们的诵词中,我听到过寻道者这个词汇。”
他停顿了一下:“大意是:『照见一切的寻道者,在宏大和微小里、白日与迷梦中,请您接纳腐朽的残躯,使生者新生,微不足道的仆人于此永世献祭……』”
我若有所思,“照见一切”,岂不是……
知州说道:“如果没有别的线索,今天就到这里吧。昌黎,你继续去查案。徐荣,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在知州身后:“池大人,这次找在下来,还是要论词吗?”
知州看向我:“不论词了,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从衡州来。”
我点点头:“没错。”
他问:“你可见过永城县的邪教?”
我心中一凛,说道:“禀大人,我没有去过永城县。”
他自顾自地说:“有人说永城县新起了一个邪教,极为猖獗。不费一兵一卒,仅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就把永城县打造成了邪教的大本营。连那些官员都成了邪教徒。果真有如此恐怖的邪教吗?”
我看着他:“在下未曾听闻,不敢揣测。但想来应该没有这种事。”
他看向我:“果真没有吗?”
我一时搞不清楚他的意思,他的贴身护卫站在一旁,对我虎视眈眈。
“徐荣,你很厉害。各方面都是。你的词写得太好了,对你这样的人才,我不敢放心。与你见面,是试你。
“你应对得很妙,真假参半。但你这样的学识,不应该籍籍无名。我派人去过衡州,发现没有叶万洲这个人。
“一查再查,文怀瑾成了突破口,他太异常了。你来到长沙不过数日,就把我的幕僚变成你的心腹。真是好本事。
“他秘密地探听知县李文友,可李文友不过刚来一日,我与他都是初见。一个幕僚,为什么要去打听他?
“衡州、李文友、永城县……本来对李文友半信半疑的我,在感受到周边人的不寻常之后,终于确定,一切都是真的。
“你难道真的以为我在忙珍珠案不能抽身?”
我眯着眼,他说:“大军已经由衡阳群发往永城县。你所依仗的下属们,已经被我秘密地羁押!”
12
心中的预感成为现实,他手中有珍珠可以探听情报。我尽管时时留意,但文怀瑾的举动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发现了。
知州说道:“这长廊内外,有弓箭手数名。徐荣,你已成瓮中之鳖、笼中之雀,劝你束手就擒,即刻伏法!”
我笑道:“知州大人,你对我们的了解还是不深。”
我抬手间用枪打死他的护卫,用冰冷的枪口指着他:“不要以为弓箭会比子弹更快。敢有异动者,我马上打死他!”
我用枪抵住他的后脑勺:“往外走,我们到房间里去。”
他霎时脑门生汗:“你手中果然也有奇物。”
“你太自信了,知州大人。”我用另一个信号枪向天打响,“战争,是会死人的。打仗,对所有人都不好。”
抵达长沙第四天,我收到教书先生的来信。
“永城县局势已定,我们正在向周边县城辐射。现已派遣核心成员数名,伪装成商队,携带枪支弹药前来助你。”
抵达长沙第七天,商队来临,我们暗中进行了不见面的信息交换。
如今是抵达长沙的第十五天。
我说了一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有多少人被我感染,你真的清楚吗?”
知识的扩散,在一对一时,最容易阻止。
一旦上升到一个数量,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抓得完吗?”
何况那些狱卒、罪犯,亦将被感染。
我把自己假设为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迅速地杀掉高感染者。最后留下的低级感染者因传染力不足,便无法进一步扩大这个群体。
但这个群体本身就具有超乎这个时代的生产力,形成统治只是迟早的事。
如果没有那个怪兽,这将是无比美好的一切。
我对着知州说:“能困住我的,从来不是你。”
而是那不可知的、朝着这个时代、从逆向的时间前来的无比恐怖之兽。
这一天,枪声席卷了长沙的各个行政机构。
知州亦将感受到知识给他带来的蜕变。
我下令将表面是珍珠,实则是“寻道者”的生物火速地运走。
我不想招惹那个可能叫、作“旋涡之主”的存在。
至于运送途中会发生什么神秘诡异的事件,就不是我该关心的事。
我真有点怕罗嘉树再来找我,可没想到我推开他的门时,他已经死了。而且少了一颗心脏。
偏偏他的其他东西都在,内堂的桌子里还放着一堆关于珍珠的调查手稿。
如果说心脏在“旋涡教”教义里代表着转生,那是否意味着有存在要他彻底地死亡。
他冒犯了什么,查出了什么,都随着我的一把火烟消云散。
罗嘉树死了,“珍珠”还在,只有我知道,寻道者永远等不到天地置换那一天。
不可知的怪兽将使万物终结!
(三)
1
当村长和教书先生过来时,已是半个月后。
衡阳群的大军因为将领错误的指令,踏上有死无生的路途。见识到了地雷、阵地炮等一系列二战时期的武器。
教书先生感慨地说:“你在长沙耽搁得太久了,我们的军工已经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我僵硬地笑笑,要是没有珍珠案,我的计划应该会很顺利。
这一次血腥的变动不代表胜利,一旦消息传到汴梁,就意味着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政权变更!
2
在 1112 年春,宋徽宗忽然发现这一伙贼军以极其惊人的速度占领了荆湖南路和荆湖北路,从淮南西路和京西南路向汴梁猛攻而来。
并且贼军的数量以极其恐怖的数量膨胀。所到之处,似乎一呼百应。
而宋军就如同豆腐渣一样,被迅速地吞噬。
朝堂之上,变得人心惶惶。
宋徽宗的诏安旨意,犹如破布一样被贼军扔在地上。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宋徽宗竟然向辽国请求了援助。
自 1005 年与辽国签订澶渊之盟后,宋每年送给辽岁币银 10 万两、绢 20 万匹。
富养的狼群已经失去了当年的野性,但宋朝内部的分裂引起了辽国的兴趣。
而在苦寒之地的女真族正在崛起,将在 1127 年给历史留下耻辱的一笔, 史称靖康之耻。
但他们都没有机会了。
3
1111 年冬, 我被确认为第一届代理主事。
我任命宗泽统管右路军, 我给他的命令是一路向北。同样,大量的人员将跟随北上, 沿途建立工厂, 补给线, 勘探矿石。
我只有一个要求,全力制造时光机。
教书先生看着我:“徐荣, 你为什么想要回到过去呢?”
这个寒酸的半个书生, 在短短的时间内跃然成为“一方诸侯”, 这一切总是让我恍惚。
我与他对视:“我只是想逃!”
从未改变的执念支撑着我一路前行。
“逃得掉吗?”他对我说,“你比我们更清楚祂的可怕,同时也比我们拥有更多的知识。你能理解时间的构成吗?你能理解一个生物是如何吞噬时间吗?或者说,你能理解我们被知识瘾控制的悲哀吗?”
那些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看书学习的人,被这股欲望控制着,完全不能自拔。
他们是知识国度的底层。
高层虽然物质精神都富足,但仍要向我求取知识。我由此保有绝对的权力。
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独裁者。
“我不理解你们被知识瘾控制的悲哀,但你们也不理解我对不可知怪兽的恐惧。那是超脱死亡的、不可言喻的、浸透骨髓的寒意。”
4
1112 年 5 月,看戏的辽国还在与宋徽宗谈条件, 想要索取更多的土地和岁币。
然而我们如同闪电般的攻势把辽国打蒙了,我们有足够的人力、物力进行双线,, 甚至多线作战。
限制我们的只有行军的速度,破城如同摧枯拉朽。
五月末,宋徽宗、童贯、蔡京等人全都被处死。
大理、西夏也很快地出现了我们的军队。
各地的工业迅速发展,一颗颗矿产结晶被熔炼出,一个个构件被运往西安。
这些足以使文明向前发展几千年的物产,全被我用来制作时光机。
其实恐慌已经在蔓延了,各地都有信息传来。
一些莫名的、怪异的存在,因为知识的探索,来到了这片大地。
西安由于高感染者居多,这种情况反而比较少见。
末日将近, 时光机的组建终于到了最后的一步。5
就在这时,我脑海中关于穿越者的形象消失了。
是高是瘦, 是胖是矮。我全然不清楚了。
这是否意味着他的存在已经被彻底地抹去?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假如不可知的怪兽吞没了未来制造时光机的时间线,那穿越者就不存在穿越的条件,穿越者的穿越就会成为一个悖论。
但如果穿越者没有进行穿越,那我杀了谁?
我看着顺利地建成的时光机, 心底泛起一股凉意。
促使我想要活着的欲望真的源自我自己吗?逃亡真的是我本心做出的安排吗?
历史为了形成闭环,早已对人类做了安排。
当 1112 年的此时被吞噬,我将会在 1111 年研发出时光机。
当 1111 年的我被吞噬,这段历史就彻底地消弭。
从穿越者出现的一刻,我的死亡已经被注定了。
我记得我还给穿越者立了一个坟包。此时的坟包是薛定谔的坟包。
里面可能提取出我的 DNA, 一旦挖开, 我杀死我自己的情况就会坍塌成现实。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只要我不进行穿越,就会有其他人成为穿越者。
或许我可以穿越过去将未被感染的自己杀掉?
面对时间的无数种可能,我崩溃了。我不能理解时间, 伟大的不可知之兽,予我以彻底地毁灭吧。
768
XXXX 年,我的知识瘾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