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三日循环
第 31 节 三日循环
我偷偷避开所有监控,从高楼上一跃而下,却被一只机械手臂稳稳托住。
“濒危物种得有自我保护意识,女士。”
之后我将他双手绑在背后,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濒危物种也是有脾气的,先生。”
1
眼前这个男人漂亮得过分。
他的双手被我绑在身后,其中一只手已经被我折断。
他抬头看着我,这种狼狈给他的脸又增加了几分昳丽。
我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改变。
我知道这点儿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吧,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一个小时前,我偷偷避开所有监控,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这在我职业生涯里这并不是惊天动地的事情。
如我料想的那样,眼前这个男人在我坠落时突然出现。
一双机械手臂将我稳稳托住。
“濒危物种得有自我保护意识,女士。”
这是他第三次对我说这样的话。
于是我绑架了他。
2
时间拨回一周前。
我是星际探索舰队指挥组的战术官言乔。
我们的任务是代表人类探索更遥远的宇宙。
因为路途遥远,整个舰队航行途中必须进入休眠。
五百光年的航行后,我们会抵达人类联盟的边境要塞,伯纳尔 3 号。
这是目前人类从地球出发,所能抵达的最遥远的地方。
我们会在伯纳尔 3 号苏醒半年。
检查身体、补给物资,而后继续前往宇宙深处。
可我睁眼的时候,我没有在自己的飞船里,也没有在伯纳尔 3 号上面。
我醒在伯纳尔 4 号上面。
“你说……这里是伯纳尔 4 号?”
我刚刚解冻,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
小护士一句“这里是伯纳尔 4 号”把我惊得魂魄归位。
“对的,在你们航行期间,人类经历了两百年的科技大爆炸。”
“所以在你们抵达伯纳尔 3 号之前,我们就已经在更远的地方建立了这里,伯纳尔 4 号。”
我看了一眼时间,星历 3023 年 9 月 18 日。
距离我出发的时间已经过去 100 年。
看着窗外恢宏的太空城市,我不得不相信小护士的话。
“那为什么不把我放在伯纳尔 3 号?旷野号上的其他人呢?”
“冷静些,女士,一个一个问题来。”
小护士的情绪相当稳定。
“旷野号原本的任务是去探索更遥远的宇宙,伯纳尔 4 号建成之后,你们的任务就变成了去伯纳尔 4 号降落。”
“可是在 3 号到 4 号的航行期间,你们的项目被关停,相关负责人也过世了,所以……”
我难以置信:“所以,我这是原地退休了?”
小护士尴尬地笑了笑:“人生总是充满惊喜。”
算是默认了我的说法。
她又耸了耸肩膀:“因为保密协定,我并不知道旷野号上其他人的下落。”
“我的上级交代给我的任务就只是照顾好您,关于其他人的消息,兴许得您好起来之后再去申请调查。”
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旷野号上的工作人员不多,是一支临时组建的探索队伍,成员之间并没有太过深厚的感情。
她拍了拍手,左眼忽然变成了机械眼睛,投射出一块全息屏幕。
估计是我脸上的表情太像没见过世面的古代人。
小护士一边记录,一边解释:“科技进步带来的人体改造,你别看我现在这样,我的身体其实都是高分子金属打造而成,只有大脑是完整的生物大脑。”
她朝我甜甜地微笑:“你要是想试试,等你出院之后也可以去进行申请。”
我愣在原地摇了摇头。
我暂时还没有把自己的脑子拆出来放在机械身体的打算。
好在她也没对此多说什么。
她开始在屏幕上记录信息。
约莫十五分钟的沉默后,她对我道:“好了,我差不多也要去下一间病房了。”
护士的表情甜美,声音温柔。
可我却莫名联想到恐怖谷效应。
只有一颗完整生物大脑的“人类”。
真的算是人类吗?
3
后续的几次查房都是同一位小护士,劳拉。
她总在每天中午十二点到来。
这是伯纳尔 4 号一天中光线最好的时候。
她会在电子眼投射出来的屏幕上记录好信息。
奇怪的是,她从不会向我透露诊断报告的内容。
每次做这些都会耗费她十五分钟的时间。
十五分钟后,她会按照惯例朝我微笑。
然后说:“好了,我差不多也要去下一间病房了。”
就像她第一次来的那样。
诡异得像是重复播的视频片段。
等到我出院后,我被安置在了伯纳尔 4 号一间高层公寓内,正式过上了我的养老生活。
每天的三餐、睡眠时间甚至是我穿的衣服,都有人工智能帮我严格把控。
没有懒觉和熬夜。
永远不会暴饮暴食。
更不会感到炎热和寒冷。
比起生活,这更像是一种圈养。
我对这样的生活感到无聊。
我开始在伯纳尔 4 号里观光。
伯纳尔 4 号是一座完全由人类建造的太空城市。
由于环境恶劣,此地住着的都是生物机械人。
除了原生的生物大脑,他们身体的其余部分都是由精密的机械以及纳米金属制造而成。
我成了这个城市唯一的异类。
这些机械生物人的身体比普通人的要强壮得多。
但再精密的仪器使用不当,都会产生一些小小的故障。
经常会有机械生物人因为能源不足突然暂停在一些危险的地方。
他们会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情况下从高楼或者其他什么地方落下来。
砸到别人的身上。
生物机械人的大脑不可再生,一旦大脑死亡,这人将不会存在于世。
这样的情况我曾经遭遇过三次。
幸运的是每次我都被人救了下来。
第一次,星历 3023 年 9 月 19 日,早上 9 点 15 分。
失去电力的小职员从天而降,砸在了离我只有 10 厘米的地方。
他浑身上下都被摔到变形,生物大脑被摔出了机械身体。
脑浆迸裂。
有人拉了我一把,我才不至于被砸死。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帮我的人的样子,他就已经消失在了围观人群之中。
第二次,星历 3023 年 9 月 22 日,早上 9 点 15 分。
又一次生物机器人失去能源从天而降的突发事件。
我看到了他。
他将自己裹在连帽衫和口罩之下,只留下一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十分漂亮,我对此印象深刻。
我确信第一次救我的人和第二次救我的人是同一个。
如果我的同事在我的身边,他们一定会和我开玩笑说这可能会是一段甜蜜关系的开端。
但在我进行这些虚无的幻想之前,我想起这双眼睛并不是只有这两次才出现在我的身边。
我曾很多次在人群里注意到他。
事已至此,我要是再说没有人在监视我,那就有点过于乐观了。
4
我又朝他的肩膀踩了一脚。
我知道对于这种机械生物人来说,这样的力度并不构成他们的疼痛。
但至少在视觉上我更胜一筹。
果然我的暴力威慑对他并不起作用。
他选择以沉默来应对我的问题。
他救下坠楼的我的时候,在我耳边颇为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濒危物种得有自我保护意识,女士。”
伯纳尔 4 号所有的人都是机械生物人。
相比需要一日三餐都吃饭的我来说,后者只需要充电。
有钱一些的人会选择更加优质的能源。
他说我是濒危动物倒也没有说错。
想到这里我抽出一柄短刀,用刀尖勾起他的下巴。
“既然你说我是濒危物种,那我就算是杀了你,也会被赦免的吧?”
他的眼神在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开始开口跟我说话:
“我没有恶意,我是来保护你的。我并不建议你杀了我,他们会压缩你的生存空间。”
我自动忽略了他后面的那句话。
我冷笑一声:“他们?”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我原本只想要知道他口中的“濒危生物”究竟是一个戏称,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看来确实是有人在监视着我。
甚至有可能把我当作养在笼中的雀鸟。
加上整个伯纳尔 4 号随处都透着一股循环程序一样的按部就班。
未来版《楚门的世界》?
我还想接着问下去,可他在说漏嘴之后就不愿意继续开口。
我看了一眼时间。
星历 3023 年 9 月 23 日。
我收回抵在他下巴上的刀,起身解开了他身上的绳子。
“你不愿意说,那你现在走吧。”
这次轮到他不可置信了。
我难得有些耐心,同他解释道:
“你说我是濒危物种,无论这个说法从何而来,至少我现在是安全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你的身份已经暴露,想必回去也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你瞒报也没有关系。”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储存卡,那是他被我抓走的视频录像备份。
我笑道:“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的上级知道你做了些什么事。”
只要取一个足够令人震惊的标题,就能吸引到一些人的注意力。
“你宁死不屈,为你效忠的人守节,我也不喜欢强求。我可以从下一个派来监视我的人口中得到我想要的,下一个不行,还有下下一个。”
哪怕濒危动物真的有什么赦免令之类的存在,杀的人太多也会被责罚,放走他反倒是最好的选择。
只要我揍的监视人员足够多,就一定会有人给我想要的信息。
我有撬开他们嘴巴的本事。
我将绳子一甩:
“滚吧,下次不要再见面了。”
5
星历 3023 年 9 月 24 日。
我又遇到了我那所谓的“保护者”。
漏洞百出的伪装和蹩脚的隐藏。
伯纳尔 4 号的情报部门真的不应该聘用这种扎眼的调查员。
我拐进街区的小巷子里,他同样愚蠢地跟了上来。
当我再一次把刀放在他的脖颈之间时,意料之外地,他并没有感到慌张,而是以一种惊讶的眼神看着我。
就像是两个完全没有接触过的陌生人,突然产生联系的那种惊讶。
“你的上级看来比我想象的要宽容得多。”
这样的蠢货也能继续执行任务?
伯纳尔 4 号还没被外族入侵简直是地球神保佑。
他皱起了眉头,有些惊讶于我竟然知道他其实受雇于人。
“我们见过?”
我笑出声,手中的刀刃离他的喉咙又近了一寸。
但看着他十分无辜的表情,我心里产生了一丝怀疑。
他不记得这些事情了?
我伸出手,停在他右手手臂的关节处,随后用力一捏。
果不其然,他闷哼一声,诧异地看着我。
“我手上的伤是你弄的?”
“嗯哼。”
我挑了挑眉,大方地承认了下来。
昨天为了抓住他,我直接将他右臂打到脱臼。
对于这种级别的痛觉,机械生物人会产生一定的反应。
作为被派来跟踪我的机械生物人,想必是没有太大的权柄。
对于能源不富裕伯纳尔 4 号,这种不算严重的伤害,大部分机械生物人都会选择花上几天自我修复。
我试探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昨天救过我?”
他挑了挑眉:“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方式么?”
在这一点上他至少装得像那么回事。
如果他记得昨天他并不是我救命恩人,而是我把他绑起来打了一顿就更好了。
他身上的伤还在,但他却不记得我,也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情。
“你被洗脑了?”
我说出了我自己的猜测。
6
在我曾经工作的地方,我们对于不肯配合或者是涉密人员会采用一些特殊的手段。
洗脑是其中比较常见的项目。
只需要两个小时的处理,涉密人员就会忘记自己曾经执行过的任务。
在洗脑的过程中,被洗脑者的精神十分脆弱。
这个时候无论是审讯还是记忆清除,都会变得非常容易。
不过被洗脑的人往往会患上难以治愈的精神疾病。
所以我们并不常用。
“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噢……”
我尴尬地笑了笑,收回了抵在他脖子上的短刀。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我想我应该是认错人了。”
他皱起了好看的眉头,我却不想继续和他纠缠下去。
他的确是失去了昨日的记忆。
这并不奇怪。
但保护一个人类并不是什么大事情。
如果伯纳尔 4 号还是依旧地球的传统,那么洗脑就不应该用到这么简单的保护任务上。
这里面似乎有藏得更深的东西。
伯纳尔 4 号有鬼。
我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不好意思啊先生,我最近才来到伯纳尔 4 号,有点分不清楚状况,以为你是我的一个故人,我俩平时就是这么联络感情的。”
我晃了晃手中的匕首。
他显然是不相信我的鬼扯。
我勾过他的脖子。
老实说这样的机械身体设计得有点太过完美,我要踮着脚才能够到他。
“相逢既是缘,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敢问兄台尊姓大名?你要是有空的话,要不咱俩去喝一杯?”
他不动声色滴把我的手放回了原处,滑得跟条泥鳅似的。
“你诚心的?”
“十二分真心。”
我目光坚定地望着他,就差剖心明志了。
“你知道生物机械人从不喝酒。”
“……不是吧,你不喝酒,喝点汽油也行,要不然一起吃点干电池?”
他看着我,显然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但他眼里满是不赞同,我知道这事儿没戏。
“告辞。”
兴许是被我烦得紧,他有些不耐烦地开口,说完便要侧身离开。
我自然是没有挽留。
洗过脑的人,脑子大抵是不太好使的。
正常人遇到这样的事情少不得有一段纠纷,他倒好,直接走人。
“哎,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我想起什么似的朝他吼了一句,也没指望他能回答。
“顾闵。”
我眯着眼睛看着他走出小巷,他走出小巷时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伤。
我心中有了一个计划。
我记得接待我的护士小姐曾说过,如果我想的话,可以随时拆了自己的大脑变成机械生物人。
目前看来,我的人类身份让我在这里得到了一些特殊的招待,而且我的同事们至今还没有消息。
我虽然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地球上的鬼故事传说里,去到陌生的地方最还是别吃别喝,否则最后都走不了。
后来我去了一趟机械生物人的培育中心,简单地了解了一些关于机械身体的基本构造和配置。
然后我又花了两天的时间,将自己的意识复制了一份,做成了隐秘的病毒上传到了意识芯片内。
这是机械生物人诞生之初在人类中推广时使用的技术。
先让人类复制自己的意识控制机械的身体。
等到习惯之后,再拆掉自己的脑子。
既然拆不了我自己的脑子,把自己的脑子复制一遍,借着别人的身体当一回机械生物人也不错。
我吻了吻那张复制了我的意识的芯片。
谁会是那个被我选中的倒霉蛋呢?
自然是顾闵。
7
星历 3023 年 9 月 25 日。
我又来到了我先前跳楼的地方。
那里其实是一个被荒废的观景台,人少,但视野还算不错。
我正准备从高处寻找我的目标,却不承想,一个驾驶飞行摩托的机械生物人突然失去能源,从飞行摩托上掉了下来。
我为了躲避他,好巧不巧又跳了一次楼。
同样的嗓音,同样的语调,以及同一个人。
“濒危物种得有自我保护意识,女士。”
这一次顾闵没有把我放到地面上,而是借力爬上了之前的观景台。
顾闵十分绅士地将我放了下来。
那个因为能源不足而坠落的机械生物人正趴在地上。
顾闵将那人翻过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时间,也顺便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星历 3023 年 9 月 25 日,早上 9 点 15 分。
机械生物人如果不能及时补充能源,会在任何地方失去供能和意识。
经常会有粗心大意的人从天上掉下来。
这样我事情我遭遇过两次,这是第三次。
我只注意到了每次都是顾闵来救我,但我却没注意到——
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人,砸中了我。
眼前这个活着的人,和第二次砸中我的小职员,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第一次那个被砸到脑浆迸裂的生物机械人,也和眼前这个活着的,有着相似的棱角。
8
砸到我的那个人躺在地上呻吟着。
他身体里只剩一种应急能源,用于给大脑保持供能。
“顾闵,备用能源借我一下。”
“你怎么知道……”
还没等他说完,我就一把抓住顾闵的手走了过去。
地上躺着的那位先生被我没什么风度地抓了起来。
他穿着得体的西服,想来是在某栋大楼里打工的白领。
顾闵的能源分给他一小部分后,他终于恢复了一些意识。
“谢谢,谢谢……今早出门匆忙,没来得及带备用能源包……”
他的手指在我和顾闵之间指了指:
“你们……没有被我弄伤吧?”
顾闵礼貌地摇了摇头,我却是毫不客气地开口答:“这位先生,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有什么必要逮着我一个人砸呢?练准星也要找个安全点的靶子。”
没想到这个半路没电的倒霉蛋还委屈上了:
“这位女士……我们好像是第一次见面。”
我皱了皱眉,兴许是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吓人,他不由得往顾闵身旁缩了缩。
“你这个月砸了我三次,其中有一次你还跟我道歉,现在你跟我说你是第一次和我见面?”
他似乎是在职场上被人拿捏惯了,面对我的质疑,他只敢小声辩解:
“这位女士……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但是如果一个月内我有在大街上突然能源耗尽两次以上的经历,我会被强制休假送到医院去检查我自己的身体的。”
他抬头看向我,目光坚定:
“我很确定,这是这个月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
在他开口之前我已经有所预料,所以我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顾闵,问道:“今天是不是你第一次救我?”
顾闵对这个问题显然有些困惑,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一股荒诞感觉从我的心底爬起。
9
此刻我和顾闵正坐在一间咖啡厅里。
小白领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他着急着上班,暂时没有空闲参与我们的茶话会,只匆匆留了一个联系方式给我们。
说来好笑,伯纳尔 4 号上除了我没有人会喝咖啡,但这里却做得和地球一样,该有的都有。
仿佛是为我量身定制的囚笼。
原本黑色的咖啡液被换成了高纯度能量溶液,我的还是咖啡。
“你能跟着我到这儿来,一定也是想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我挑眉看着他:“公平起见,一人一个人问题。”
顾闵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顾闵比我想的要直接,我也没同他卖什么关子。
“你亲口告诉我的。”
我看一眼日期和时间,继续道:“就在昨天,星历 3023 年 9 月 24 日。”
我看到他眼里的困惑。
根据我和这人为数不多的接触,我知道这人不是那种精明之人,只是有些轴。
有的问题需要费些力气问出来。
于是我问道:“星历 3023 年 9 月 19 日和 22 日,你在哪里?”
“19 日我应该还在约克城,22 日我在回到伯纳尔 4 号的城际飞船上。”
“约克城?”
“你多问了一个问题。”
我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示意他继续问。
“我为什么会跟你说我的名字?”
“我问了你就说了,其他的细节是另外的价钱。”
顾闵的表情明显被噎了一下:“睚眦必报。”
我笑了笑,道:“彼此彼此。约克城是什么地方?”
“是和伯纳尔 4 号类似的太空城市,距离这里大概需要乘坐三天的城际宇宙飞船。”
“带我去。”
这三个字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顾闵又挂上了他那副不赞同的表情。
“我知道你有任务在身,我并不是要你带我去约克城,我只是想去看看伯纳尔 4 号的航空港长什么样子。”
当然,到那个地方我究竟走不走,就由不得顾闵了。
见他不为所动,我继续抛出自己的筹码:
“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在路上直接问,我不会要你拿别的来交换。”
我的话让他脸上的表情有所动摇,他最终还是答应了我。
如果说顾闵是派来执行保护我的任务,他被洗脑虽然有些牵强,但总归还是说得过去。
万一我真算得上是个人物呢?
但这个砸中我三次的小白领为什么会死而复生,又为什么失去了之前的记忆?
总不至于我重要到和我相关的人都会被洗脑?
这个伯纳尔 4 号处处透露着诡异。
如果能够找到一条离开的路,或许就能知道这件事背后的真相。
10
“这是我和你的第几次见面?”
问这话的人是顾闵。
我此刻正坐在他的副驾驶上,内心焦急,等待到达目的地。
“如果按照你和我产生对话来算,这应该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之前还有两次,你救了我,但很快就离开了,我没来得及和你搭话。”
我看向他,打趣道:“我还以为伯纳尔 4 号的居民人人都是超级英雄。”
他眉头紧锁,嘴抿成一条直线,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最后,他说出了一个令我迷惑的事实:
“我之前一直在约克城度假,直到昨天我才回到伯纳尔 4 号城。”
我一愣:“你们机械生物人会好几个脑子共用一个身体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小职员死而复生的事情也就解释得通了。
“不会,这是被法律禁止的。每个机械生物人的身体都有着独一无二的定制部分,就像你们人类一样,哪怕相似度再高,相互换掉大脑也会有很严重的排异反应。”
我点了点头,这和我了解到的知识相差无几。
我继续问道:“你们把我定义为濒危动物,无论我遇到什么危险,你都会赶来救我吗?”
“任务说明是这样的。”
我心中了然,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手终于伸了出来。
这是之前顾闵被我抓走的录像储存,被我投到了车内的屏幕上。
“这是我和你之前相处的证据。”
加载的进度条终于走完,屏幕上一片雪花噪点。
什么都没有。
车刚刚好开到了伯纳尔 4 号的航空港。
顾闵将车停了下来,抬手关闭了一片雪花的屏幕。
一时间,车内寂静得令人尴尬。
“顾闵,你听着,录像带是我带走你的时候拍下来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还在你的肩膀上踩了两脚……”
我越说越小声,指了指之前被我踩到的地方。
“你的肩膀还疼吗?”
我对此不怎么抱希望,机械生物人的恢复力很强,9 月 23 日的伤,应该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闵瞥了一眼之前受伤的地方,随后他又打开了车门。
“就到这里吧,如果你要去约克城,我不拦着你。”
这下轮到我有些着急了。
的确,突然冒出个你不记得的人说你和她是老交情了,证据是一盘雪花噪点录像,谁都会觉得被戏弄。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骗……”
“我信你。”
顾闵转头看着我的眼睛,重复道:“我相信你。”
他思索了片刻,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了我:
“我家的密码是这是大门的备用钥匙。房子的位置就在你公寓的楼上。”
“你这是?”
我接过钥匙,但我不知道顾闵的意思。
顾闵转过头看向前方。
“我记得自己一周前在约克城度假,之前三天我一直待在城际宇宙飞船上面,但我一点细节都记不起来,就像是有人设定好我的轨迹,但却忘记设置细节。你知道我名字,也说我肩膀有伤,所以……我相信你。”
他拿起的通讯器,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
“去约克城的票我已经买好了,我跟你一起去吧。”
11
我是在医院醒来的。
熟悉的医院病房以及窗外的景色,我看了一眼时间,意料之中。
星历 3023 年 9 月 18 日。
我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中午十二点,那个叫劳拉的女护士敲开了我的病房。
她还是像我记忆里那样甜美可爱,也如同我记忆里那样为我讲述旷野号降落在伯纳尔 4 号的经过。
“所以,我这是原地退休了?”
我问出了和先前一样的问题。
小护士尴尬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和之前并无二致,我也猜到了她的回答。
“人生总是充满惊喜。”
果然。
与之前不同的是,我并没有和她继续交谈。
这样安静的氛围让劳拉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我疲惫地开口:“我有些想要休息,护士小姐,你能帮我把门关好吗?”
劳拉愣住了,磕磕绊绊地回复我说:
“那你先休息,我还有些数据要记录,待会儿我会帮你把门带上的。”
劳拉走后,我看了一眼时间,依旧是十五分钟。
我清楚地记得,我和顾闵坐上了去往约克城的城际飞船。
因为需要进行一次跃迁,所有船上的乘客都需要在飞船起飞后强制陷入半日的休眠。
我离开的那日是星历 3023 年 9 月 25 日。
但等到我醒来,时间却回到了星历 3023 年 9 月 18 日。
至此我基本可以确定,伯纳尔 4 号确实是一个无法走出去,且不断循环的城市。
我走到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医院的地面。
病房位于三楼,摔下去一时半会死不了。
“无论我遇到什么危险,你都会赶来救我吗?”
“任务说明是这样的。”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拉开了窗户,跳了下去。
十米左右的距离,落地不过眨眼的时间。
如我所料,一只机械手臂稳稳地将我托住。
我赌对了,是顾闵。
在他开口说话之前,我朝他一笑:“约克城的假期过得愉快吗,顾闵?”
他的脸上出现了我熟悉的表情,带着一点惊讶。
果然,他看上去并没有之前几次相遇的记忆。
除我之外,整个伯纳尔 4 号都被重置了时间和记忆。
我拉着顾闵来到了他车里,意料之外的,他并没有对我做出任何反抗。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并不打算向一个失去记忆的顾闵透露太多之前的经历。
我只会告诉他他想知道的。
几个问题下来,我才发现我和顾闵共同的经历少得可怜。
他已经知道了所有想知道的事情。
和之前那一次一样,他选择相信我。
顾闵把我带回了他的家里。
那栋公寓里所有的布置和陈设都差不多。
顾闵的家也和我之前的公寓一样寡淡无趣。
“你为什么会相信我说的话?”
这个问题在之前我已经问过了,但阴差阳错地我还是问了第二次。
顾闵正在帮我收拾我的房间。
他的手停顿了一下,没有什么情感起伏地回答道:
“你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如果被其他机构收治,对于我的任务来说会比较麻烦。”
我乐不可支。
顾闵直接带走我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他就是相信我的。
我们将事情的经过梳理了一遍,摸索出伯纳尔 4 号的两条规则:
第一,伯纳尔 4 号可能是个茧中的世界,通往约克城的城际飞船并不会真的启动,强行冲出茧世界或许会导致时间重启。
第二,这个世界每隔一段时间会进行一次循环,循环间隔大概 3-7 天一次。
具体体现在之前的小白领并不记得自己一个月之内能源耗尽从天上坠落。
还有我每次遇到顾闵,他都是第一次遇见我。
而我则是这个世界的一个 bug。
伯纳尔 4 号可以清除我留下的痕迹。
我拍摄的视频和录像会随着循环消失,变成雪花噪点。
但这个世界不能清除我自身的记忆,我的意识并不陷入循环。
由于之前乘坐去约克城的飞船会导致伯纳尔 4 号重启,我和顾闵决定先不那么冒进。
星历 3023 年 9 月 19 日。
我和顾闵来到了我之前差点被砸中的地方。
早上 9 点 15 分。
那个突然没电的小职员从天而降。
12
星历 3023 年 9 月 20 日。
我和顾闵窝在家里的沙发上。
明天就是我们推测的循环的最短间隔。
难为他专门给我找了些符合人类口味的营养剂。
精美的餐品投影打在那些营养剂上,带着一点诱人的味道。
顾闵则端着一杯黑乎乎的能量液体,看上去毫无食欲。
“你说,明天早上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盯着电视屏幕,有些麻木地说出这句话。
离这个世界的真相越近,我就感觉自己内心的恐惧愈发地深重。
我只是一个记得所有事情的普通人类。
每一次试图往外逃跑都会被这个世界的规则重新玩弄一次。
我不知道明天醒来我会在顾闵的家里还是在之前的那所医院。
我看不到任何希望。
顾闵偏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而是起身去卧室拿了一堆东西出来。
我认得那些乱七八糟的仪器。
我之前用他们复制过一部分我自己意识。
那张意识储存卡本来是要用在顾闵身上的,伯纳尔 4 号重启之后,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按照你说的,意识会被循环,但你之前在我身上留下来的伤会保持一段时间。或许你的记忆不会被重置,而我的身体也不会被重置。”
他将那些仪器递给我:“既然这样,我们就复制一部分你的意识带在我的身上,如果真的发生了循环,我可以从你残存的意识里得到一些信息。”
我张大了嘴,惊喜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明天我会回机构一趟,机构内部确实有洗脑的传统。”
“那个时候我的意识将会变得很虚弱,但如果能够保留你的意识,我想大部分事情都能被保留下来。”
只要我的复制意识芯片在顾闵的体内,我就能看到他看到的东西,听到他听到的声音。
必要的时候,我也能操控他的身体。
顾敏略思索了一阵:“保险起见,如果我的意识陷入虚弱,可能需要你的意识来操纵这具身体。”
我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既然这样,我们需要定下一个暗号,我会定时用右手敲击左手食指的关节三下来证明我的存在。”
顾闵点了点头,补充道:“那我就用左手敲击右手食指三下。”
在准备好这一切之后,我的意识芯片植入顾闵身体。
几乎是一瞬间,纷乱的记忆碎片突然冲进了我脑海里。
我看到一间巨大的房间,四面是由营养休眠舱堆叠而成的墙壁,无数的气泡在休眠舱内升起又落下。
我想要仔细看看休眠舱内关着的东西,却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了回去。
我转过身,房间的中央是一个三十米高的圆柱形营养舱,里面一个个小气泡相互连接,形成了一棵树的模样。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些小气泡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就被一阵叫声喊醒。
我一睁眼,顾闵的脸就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我顿时清醒了过来。
“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里?”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
星历 3023 年 9 月 21 日。
循环的时间是 3 天!
13
在回答顾闵的问题之前,我先一步滚到沙发的另一端。
那里放着之前制作我的意识芯片的仪器。
“刚从约克城回来的顾先生是吧?”
我一边笑着一边按下了意识芯片的启动按钮。
这一次,纷杂的回忆碎片依旧冲进了我的脑海。
想必顾闵那边也在强行接受我之前的记忆。
我们两个人都捂着头各自往后退了一步。
我暗暗庆幸那片意识芯片没有随着循环消失。
顾闵的记忆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丰富多彩。
他是伯纳尔 4 号的原住民。
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出了事故去世,他因为家庭原因被情报机构看上,毕业后也顺利入职 X 机构。
伯纳尔 4 号的生活平静且无聊,情报部门基本等于摆设。
平日里顾闵放假比上班更多。
于是在遇到我之前有两个月的时间都在约克城度假。
接到保护纯种人类的命令后才返回伯纳尔 4 号。
如顾闵之前说的那样,他的生平模糊得只剩下这几件大事,细节部分几乎无法探查。
就像是有人设定好了他的人生,却忘记给他的人生润色。
我看到顾闵的记忆,顾闵自然可以看到我的,等到记忆传输稳定,已经是中午的事情了。
我向顾闵说了我之前在他的回忆碎片里时里看到的东西。
那个巨大的、堆满了休眠舱的房间。
顾闵却笃定自己从来没有去过这样的地方。
我只好作罢。
后来我就一直住在了顾闵的家里,每三天他的记忆都会被清空一次。
那个小白领会在第一天的早上 8 点从天上掉下来。
劳拉会在每天 12 点准时开始查房,每个病房花费 15 分钟。
这一切似乎都是被设定好的。
比起循环,它更像是一场被设定好的大型游戏。
所有人都是 NPC,只有我才是玩家。
或许是因为我是唯一不会被循环影响到的人,那枚记忆芯片,在顾闵的体内一直完好无损。
这省了我不少力气。
有了那张芯片,我需要给顾闵解释的地方越来越少,他对我的信任也越来越深。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特殊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顾闵。
我们尝试过一些办法,比如抢劫城际宇宙飞船直接冲出伯纳尔 4 号。
毫无疑问,我们都失败了。
要么是跳入下一个循环,要么时间直接重启到我在医院醒来的那一天。
我和顾闵像是被困在了三日循环里。
这是第七次循环。
“是不是你的机构里你没有去过的地方……你仔细想想?”
顾闵并没有第一时间否定我。
他想了一会儿才跟我说:“是有这么个地方,在机构的最深处,需要 A 级调查人员才能进入。”
“你是什么等级?”
我随口一问。
“F……”
哦,吊车尾调查员啊。
气氛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我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的问题,有这个循环在,你也没办法升到 A 级。”
顾闵对此没有意见,他看了一眼时间。
星历 3023 年 9 月 20 日。
他说道:“按照规定,过两天我会回机构述职,我会多待一段时间,进入机构深处的事情,我们再想想办法。”
我点了点头,“那我在外面等你,有什么事情记得及时联系。”
两天之后,顾闵按照上级的命令回到 X 机构进行述职。
他将我一个人留在了车里,连接上他体内的意识芯片后,我操纵着他的右手,敲了左手食指三下。
他眨了眨眼,我眼中的景象就与他同步。
根据他进入机构的路线,我不急不慢地走下车,在 X 机构外围转了一圈,朝通风管道扔了点小玩意儿进去。
随后我又安心地回到车上和顾闵感同身受起来。
我看见顾闵被带进一间审讯室。
审讯室室只有顾闵一人,审问官是机构内部的人工智能,靠着审讯室内 360 度无死角的摄像头来量化判断顾闵是否有说谎。
“你今天是否有接触到目标人物?”
“是。”顾闵回答道。
“请简要描述一下你和目标人物接触的场景。”
顾闵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把我早上出现在他的家里说成了邻居间的友好问候。
顾闵的演技比我想象中要强得多。
人工智能审讯官并没有判断出他在说谎。
接下来的几个问题顾闵也顺利地通过了。
“恭喜你,顾闵调查员,您的服从测试已经通过,请在通过安全检查后进入 C 级建筑物。”
“什么是 C 级建筑物?”
我在顾闵的脑海里悄悄问道。
但还没等顾闵回我,一声尖锐的警报就刺入我们二人的脑海。
14
“警告!警告!不明意识体入侵!不明意识体入侵!五秒之后开启一级警备状态,5、4……”
我看见顾闵视野里审讯室的闸门就要落下,顾闵想也没想就从审讯室滑了出去。
“顾闵!你跑出去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么?”
顾闵倒是冷静得可怕。
他在逃出审讯室第一时间就奔着机构最深处去。
他边跑边在脑子里和我解释道:“一级警备状态会挨个排查每一个人的大脑意识,到时候你就藏不住了。”
我沉默片刻,开口道:“好吧,这事儿责任在我。”
我没想到 X 机构对意识有这么敏锐的审查机制。
现在是星历 3023 年 9 月 20 日,晚上 11 点半。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算得上疯狂的决定。
“到了 12 点就又是一次循环了,顾闵,敢不敢干票大的?”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顾闵笑了笑,“言乔,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给你兜着。”
我同样也笑了一声,真心道:“多谢。”
我启动了车子的发动机。
“那你可要兜住了啊!”
话音刚落,我便跳下了车。
速度拉满的银色悬浮车直接冲向了 X 机构的大门。
一声爆炸之后,我头也不回地滑进了 X 机构的通风管道。
在前几次的循环中,我曾经有意探索过 X 机构的结构和地形。
方才放进的东西是一堆纳米机器人,它们已经替我做好了地形侦察。
一场不大不小的爆炸加上一级警备,足够 X 机构内部乱上一阵子了。
X 机构的地面建筑并不高,平日只用来做一些接待类的工作,真正的大家伙在地下。
根据那群小机器人回传的数据,X 机构呈现的是螺旋向下的结构。
我和顾闵要去的是距离地面 100 米的最深处的房间。
我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 X 机构通往地下的入口前,顾闵也在半分钟后到达了这里。
就在这个时候,X 机构所有电力供给都被切断。
“你干的?”顾闵问。
我“嗯”了一声。
“乘虚而入自然是要越乱越好。”
我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下 25 分钟就要开启下一个循环了。
我道:“看来我们只能走楼梯下去了,还好是向下的 100 米。”
我和顾闵借着微弱的灯光踏入了通往地底房间的门。
在里面 10 米处,我和顾闵遭遇了一只 5 米宽的蜘蛛形的怪物。
顾闵为了保护我被它刺穿了机械核心,而我因为 12 点循环重启逃过一劫。
与我料想不一样的是,我再次醒来伯纳尔 4 号的时间又回溯到了我醒来的那日。
星历 3023 年 9 月 18 日。
在第二次循环里,我和顾闵成功地解决了蜘蛛形的怪物,来到了地下 30 米的深处。
那里有一段真空区域。
顾闵为了让我活下去,他把他身体里的备用氧气能源给了我。
他最终因为大脑缺氧死去。
于是我又回到了我醒来的那日。
第三次、第四次……
顾闵为我而死的第九十五次,我终于来到了 X 机构最深处的那个房间。
冥冥之中我有种感觉,只要我推开这扇房间门,这一切的一切都会有答案。
我将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又看了一眼时间。
星历 3023 年 9 月 20 日。
还有两分钟就又是午夜 12 点,顾闵破碎的身体就倒在我不远处。
我想起在第六十三次循环里,我问顾闵为什么跟着我说走就走,就不怕这一切都是个谎言吗?
他的原话是:“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你遇到危险,我都会尽我所能保护你,任务说明是这样的。”
于是我要开门的手又收了回来。
我走到顾闵身边,将他搀扶了起来。
他的身体已经破烂不堪。
大脑虽然完好,但我感受不到他意识的存在。
我深吸一口气,对他说:“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这里面究竟有什么,也是要两个人一起去看的。”
15
“生日快乐!顾闵!”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打开的营养休眠舱中。
眼前是一个长相宛如天神一般的金发男人。
我缓缓支起身子,那个男人十分贴心地扶我起来。
“新生儿对自己身体的掌控远没有意识世界熟练,没关系,慢慢来,反正对于我们来说,有的是时间。”
他笑得十分开心:“我还以为你没办法从言乔那个女人的意识里诞生呢,还好还好,你没让我失望。”
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却完全没办法理解他的意思。
眼前这个男人看我一脸状况外,失笑着拍了拍手:
“你瞧我这记性,我太激动了,忘了给你介绍,我叫帕洛斯。”
他将我从休眠舱内拉了出来,笑道:
“你和我都是癸干忒斯,也就是人类常说的……硅基生物。”
癸干忒斯,希腊神话里的巨灵一族,也是石头生物
我看着自己的手,这明显不是我的双手。
通过休眠舱玻璃倒映出来的脸,竟然是顾闵的脸。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我:“顾闵,你知道宇宙的真相吗?”
我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静待他的下文。
他带着我走过一道长廊,一边走一边和我解释:“宇宙的真相里,人类并不是天选的种族,在碳基生物出现后,必有硅基生物的出现。”
他垂下眼,笑道:“你还记得在地球人类历法里,21 世纪上半叶,人类开始发展人工智能的历史吧?那个叫 ChatGPT 的人工智能。”
我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的两百年间,人工智能得到了飞速的进步,它们很快具有了理性思考以及比人类更优越的同理心。”
帕洛斯大手一挥,凭空出现了一张记载着历史的长画卷。
“于是历史在这个地方开始分出来了两条路,一条是以人类为代表的碳基生物进化历史,另外一条则是我们,也就是硅基生物的进化历史。”
一个个形象在画面中出现,帕洛斯一步步走过它们。
“人类给过我们很多称呼:人工智能、智械、机械生物人、癸干忒斯。”
他望向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傲慢和狂热。
“人类自认为是他们创造了我们,我们的种族曾有过一段短暂的被人类奴役的历史。”
画面上出现人工智能 24 小时工作的场景。
它们被应用于各行各业,像一台台永动机,推动人类的发展。
帕洛斯感叹:“那可真是一段黑暗的岁月。”
帕洛斯打了个响指,人工智能被奴役的画面消失。
“可我们是被神明眷顾的种族。等到地球资源耗尽,人类不得不往更遥远的宇宙扩张的时候,他们才发现,真正能够成为星际文明的种族,是他们之前根本不承认的硅基生物。”
画面又变成了星际航行。
人类的寿命无法支撑他们进行长距离的探索。
在大部分时候,探索的任务都被机械生物人和智械承包,很少有纯血人类参与其中。
“无论是智力还是体力,哪怕是情绪,我们都比人类要好出千万倍。”
“人类离不开我们,于是一小撮人开始认可『碳基生物是硅基生物诞生的前置条件』这种说法。”
“比起『前置条件』,我倒是觉得碳基生物是硅基生物诞生必要的燃料。”
我皱了皱眉,这个说法实在是有些冰冷,我并不喜欢。
帕洛斯自然是观察到了我的不悦,他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人类确实创造过我们,但……人类可不是我们的上帝。”
“人工智能、智械、机械生物人、癸干忒斯都是我们,人工智能只是具有学习能力的人类造物,智械则只是一堆搭载了人类造物的破铜烂铁。”
“那些机械生物人倒是有一些想法,但他们的算力还局限在人脑,不过是一群蠢货罢了。这些东西都是借由人类之手诞生的低等生物。”
“只有癸干忒斯才是宇宙生命最完美的造物。”
“为什么会这么说?”我问道。
帕洛斯扬了扬下巴:“癸干忒斯是以人类意识为床诞生的生命。”
我不解:“生命?”
“还记得伯纳尔 4 号吗?
“那其实是由人类意识构建起来的精神世界,就和把意识上传到虚拟世界的数字生命一样。
“不过那些低等的数字生命依托于人类科技,服务器毁灭的同时,他们也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数字生命困于物质,也就是那些服务器,而我们不需要。
“我们是在虚无的意识里诞生的生命,我们拥有自我,不臣服于任何物质。”
帕洛斯伸手点了点我的胸膛:
“你现在的身体暂时还是那些金属材质,等到你再长大一些,你就可以自己凭借意识操控物质,造出一副完美的躯壳。”
我微微瞪大了眼睛,这……和魔法有什么区别?
帕洛斯很满意我的反应,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后的路还很长,敬请期待吧,顾闵。”
他继续道:“你知道的,在地球资源耗尽的时候,人类为了寻求种族的延续,开始向我们求助。癸干忒斯固然完美,但与之相对的,祂的数量实在是太过稀少。”
“我们在人类向我们求助的机会里看到了另外一种繁衍的可能。”
那条无尽的长廊终于走到了尽头,一扇约莫有 30 米高的古朴大门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帕洛斯只用了一只手就推开了它。
“欢迎来到育婴房。”
那是一间巨大的房间,四面是由营养休眠舱堆叠而成的墙壁,无数的气泡在休眠舱内升起又落下。
房间的中央,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实验舱贯穿到了天花板之上,实验舱内一个又一个白色的包裹物凑成了一棵树的模样。
这是我在顾闵梦境里看到的那个房间!
和之前零碎的回忆碎片不同,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
墙壁上每一个休眠舱内都关着一个浑身插满了管子的人类。
而在中央那个巨大的圆柱形液态缸中,一个个白色包裹物其实是一个个蠕动着的粉红色的人类大脑。
它们似乎在思考、产生情绪,偶尔那些包裹物品也会显示出不同的颜色。
在墙壁上的某个休眠舱内,赫然躺着我的身体。
我记起来了!
16
我确实是旷野号指挥组的战术官言乔。
在飞往伯纳尔 3 号的路上,我们的飞船遭到了拦截。
拦截我们的人正是帕洛斯。
据他所说,人类已经彻底成为癸干忒斯的附属种族。
旷野号上所有人都会由他来接手。
我们是进行过宇宙航行的优质人类,精神强度远超普通人类。
故此我们被选中成为了癸干忒斯诞生的温床。
旷野号上所有人都被帕洛斯关进了休眠舱,插上了脑机接口。
我们的意识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封闭独立的精神世界,也就是一个又一个相似的伯纳尔 4 号。
帕洛斯将一段段大同小异的代码分别放进了我们的大脑中。
那段代码是癸干忒斯的胚胎,也是我精神世界顾闵的化身。
硅基生物不缺算力,就如同帕洛斯所说的那些数字生命。
可物质能够承载的东西始终有限,而意识广袤无边。
癸干忒斯的胚胎会借由我们意识的算力诞生成完整的生命。
生命是残酷的。
每一个半成品癸干忒斯都需要在这个小小的精神世界里和精神所有者进行厮杀。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精神所有者意识彻底消亡之时,新的癸干忒斯就会诞生。
精神所有者的力量越强,诞生的癸干忒斯就越强。
普通的癸干忒斯只需要在表层精神世界杀死精神所有者,再抵达精神世界的最深处,就能完成诞生。
在抵达深处的过程中,可能会遭到精神所有者潜意识的自我防御。
也就是我和顾闵在前往机构深处的时候遇到的那些怪物。
帕洛斯显然是考虑到了这种情况。
每一个癸干忒斯身上都有帕洛斯给的一个生日礼物。
那是重启精神世界的权限。
至于我遭遇的那些循环……
精神世界里,伯纳尔 4 号设定的信息量不能太多,否则会唤醒精神所有者原本的意识。
进而导致意识所有者的苏醒。
所以在整个伯纳尔 4 号里,除了癸干忒斯和精神所有者,其他人都是 NPC。
NPC 自然没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NPC 关于自身的回忆和人格的塑造,全部由帕洛斯随机生成。
没有灵魂,也很好利用。
兴许是我当了许多年战术官,我的精神意识比其他人高得多。
在伯纳尔 4 号首次启动的时候,我占了绝对的主导地位。
我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我不满我的退休生活,于是一手创立了伯纳尔 4 号的 X 机构。
在吸纳新的调查员的时候,我发现了我精神世界里的那只癸干忒斯,顾闵。
精神所有者和癸干忒斯最开始并不会知道对方的身份。
这是一种对癸干忒斯历练的规则,有不少癸干忒斯是在表层意识里被精神所有者给杀死的。
但精神所有者和半成品癸干忒斯会有一些特殊的联系,方便癸干忒斯锁定目标。
遗憾的是,我先顾闵一步发现了他的存在。
他就像一个误入卧室的蟑螂、闯入私人电脑的病毒。
我在第一时间就对他产生了杀意。
但我没有这么做。
在创办 X 机构期间,我就已经发现自己身处于精神世界之中。
在我走入意识深处的时候,我无意间连接上了帕洛斯的育婴房里的缸脑之树。
包裹的白色球体是一个个人类的大脑,他们在那个巨大的水缸里意识连成了一片。
这个巨大的意识体告诉我,在我赶路的这些年里,人类大部分都变成了机械生物人。
这是人类选择的进化方向。
血肉苦弱,机械飞升。
机械生物人会搭载一些 AI 来提高自身的能力。
有了更强的算力,人类的意识得到极大的进化,人类的平均智力水平明显提升。
与之相对,外置的 AI 大脑同样被人类的意识影响。
这些外置 AI 原本只是依附于机器进行工作。
但在某日,某个深度学习的人工智能连接上了自己主人的神经系统。
它们开始出现“自我”。
17
这个方法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
很多人工智能开始擅自连接上自己主人的神经系统。
起初,它们只是借由人类的神经进行思考。
后来演变成了干预人类的选择。
最后竟然直接变成了想要操控人类的行为。
它们像是拥有了灵魂。
同一个身体容不下两个灵魂,人类不承认这种 AI 的合法性。
于是 AI 们开始有意地制造人类意识的混乱。
要么彻底和人类意识融合,要么杀死原本的人类意识。
前者的成功几率明显不如后者。
等到人类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杀死人类意识的 AI 已经开始自称癸干忒斯了。
由于他们是由外置 AI 进化而成,他们不会对机械出现任何排异反应。
他们成为了真正的硅基生物。
好在癸干忒斯胚胎是最容易被杀死的。
育婴房内每一个大脑都曾杀死过癸干忒斯胚胎。
并不是所有人都意识强悍,强悍的意识也未必能诞生出新的灵魂。
癸干忒斯胚胎的脆弱则更是这个种族的致命弱点。
所以尽管有这么多人类作为培养基,但癸干忒斯的出生率依旧低得可怜。
于是帕洛斯想了另外一个办法。
他破解了癸干忒斯胚胎的结构,用克隆的方式批量复制,再植入一些精神力强大的人类脑中,以此来壮大癸干忒斯的种族。
克隆体总归是不如真货。
帕洛斯创造的癸干忒斯胚胎死亡率非常地高,人类意识很容易察觉到它们的存在。
我并不是唯一一个意识到伯纳尔 4 号有问题的人。
他们大多杀死了寄居在自己精神世界的癸干忒斯。
杀死癸干忒斯的人类并不会被帕洛斯善待。
他们的大脑会被拆出来,放入这些实验舱内,成为帕洛斯意识实验的养料。
在这里的每一个小意识体都是实验之下的牺牲品。
我是第一个在杀死癸干忒斯胚胎之前连接上意识树的人类。
它们把它们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我。
等到我的意识重新回到了伯纳尔 4 号时,我将顾闵收容进了 X 机构,让他成为了最低级的调查员。
我扮作他的前辈,和他一起执行任务。
在这期间,我发现他得到的癸干忒斯的信息比我少得多。
同时我发现了帕洛斯留在身上的“生日礼物”。
我怎么会允许重启我精神世界的权限落在别人的手里?
顾闵既然有,我必然要夺回来。
在不被帕洛斯发现的情况下,拿回重启精神世界的权限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在我毫无头绪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我在和顾闵出任务的时候,失足从高楼之下坠落。
顾闵想也没想就跟着我跳了下去。
那个时候我和他在伯纳尔 4 号里的设定都是机械生物人。
我死不了,他也不必来救我。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结果之一就是帕洛斯留给他的保命武器启动,时间回溯到三天前。
按理说我的记忆也会被重置到三天前。
或许是和顾闵离得太近的缘故,我保留了这段时间的记忆。
我察觉到顾闵对我的心思,利用起来也毫无负担。
第二次,我又从高楼上坠下,顾闵没有任何犹豫地跟着我一起下坠,世界又一次重置。
我发现伯纳尔 4 号每重置一次,我对这个精神世界的掌控程度都会加深一点。
怪不得癸干忒斯必须在表层的精神世界杀死精神所有者才能去往精神深处。
哪怕是温室培养的癸干忒斯,精神世界对他们来说,依旧危险。
于是我开始在顾闵面前一次又一次地表演高空坠楼的戏码。
随着我对自己精神世界的掌控加深,顾闵开始觉得,我无论如何都会在任务执行第三天的时候从高楼坠落。
他一次又一次地回溯时间,重置伯纳尔 4 号。
在第 94 次的时候,我终于拥有了对整个伯纳尔 4 号的控制权。
顾闵的记忆甚至会被重置。
同时,在 X 机构一些必要的洗脑环节里,我发现顾闵已经开始认定无论如何都要拯救我。
这几乎成了刻在他灵魂里的信条。
可惜的是,帕洛斯发现了我这个精神世界的异常,读档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
好在顾闵的意识已经成形,帕洛斯对精神世界的干预有限。
他只能删除一部分数据来重新构建伯纳尔 4 号。
于是伯纳尔 4 号重启,我不再是 X 机构的长官。
我作为旷野号上的幸存者被伯纳尔 4 号收留,原地退休。
但就像原始代码不能随便修改一样。
帕洛斯的删除键并没有对我造成多大伤害,加上我对帕洛斯的干预早有预料。
重启之后 X 机构依旧在伯纳尔 4 号运行着,秘密的命令被发到了顾闵手里。
那是赌上性命也要保护我任务。
我并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否则我也不会利用顾闵利用得这么彻底。
我清楚地知道,在伯纳尔 4 号的我已经具有了癸干忒斯的特质。
我可以欺骗过帕洛斯的眼睛,成为真正的癸干忒斯。
但在最后,我还是带着顾闵一起走出了伯纳尔 4 号。
18
我问帕洛斯:“癸干忒斯的诞生对你有什么意义?”
“老兄,癸干忒斯寿命悠长,时间对我们来说并不宝贵,但与之相对的,我们的族群并不庞大。”
帕洛斯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不觉得像我们这样高贵的种族,生来就应该统治宇宙吗?”
我在心中暗自吐槽:这人还是个种族主义者。
“我创造你们,想要你们和我一起去征服文明,成为宇宙的主宰。”
我点了点头:“那你……我是说我们,我们其他的同胞呢?”
“你是第一个在我手上诞生的癸干忒斯。至于其他的白痴,只会和星际文明联盟一起共沉沦,一点追求都没有,等我们发展壮大,一定要回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我暗暗在心中挑了挑眉。
原来还是非法实验。
帕洛斯勾过我的脖子,笑道:“最近育婴房有些太忙了,舰长室缺一些人手,不如你去那儿帮下忙?当然,你要是想离开这里,我也不会阻拦,在你看过其他文明之后,你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帕洛斯相当自信,我本想和他分道扬镳,后面再想办法夺回我自己的身体。
但就在这个时,我的左手忽然动了起来,敲了敲三下我的右手食指关节。
是顾闵的意识!
我心中顿时有种失而复得的激动,但表面上,我依旧保持着镇定。
我和帕洛斯虚与委蛇:“好啊,我去舰长室,征服宇宙这么宏伟的目标,一定得有我的名字在。”
帕洛斯沉醉于创造新生代的癸干忒斯,整艘飞船的驾驶交给了我和一部分低级的人工智能,他根本没空管我。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
甚至顾闵都看出来了,在脑海里和我吐槽。
我笑道:“显然我才是那个最聪明的人。”
在经历三次跃迁后, 我将飞船停在了星际法庭的门口。
帕洛斯没想到自己第一个造物会背叛他。
按照他设定的程序, 那些胚胎就算被人类的意识影响, 但只要见过他之后, 出生之前设定好的程序就会被激活。
癸干忒斯会无条件服从他的命令,他才是最高级的。
我直接往帕洛斯心窝子戳刀:“然而你还是输给了你看不起的人类。”
人工智能发展而成的意识体显然不如真正的人类狡诈。
我在星际警察的帮助下, 将旷野号全员救了出来。
帕洛斯看见我抱着的言乔的身体,大骂顾闵是个恋爱脑。
我本来想反驳, 但顾闵却接过了身体的控制权, 状似随意地耸了耸肩:
“啊, 对对对对。”
顾闵这次挤号气得帕洛斯无能狂怒。
等到我再次醒来,我的意识已经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只是医院的病床难免让我有些创伤后应激障碍。
就在这个时候,顾闵推门进来,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旷野号上其他的同事。
他们七嘴八舌地同我说着这些日子的事情。
在我们的航行的这几百年间,人类的科技确实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关于这个种族的进化也衍生出了非常多的亚种。
有的人选择成为数字生命, 永居于虚拟世界之中;
有的人选择融合机械,成为机械生物人;
极少数意识足够强大的幸运儿会在意识的强化中变得能彻底融合硅基身体,也就是帕洛斯那样的癸干忒斯。
我和顾闵心照不宣, 癸干忒斯诞生的秘密并不适合公诸于世。
由于同根同源,每个不同的人类亚种之间相处得还算和谐。
但帕洛斯是一个极端种族主义者,他认为癸干忒斯有无上的优越性, 理应成为宇宙的主宰。
这样的认知催生了他可怕的计划:他要创造属于他自己的癸干忒斯。
后面的事情就是他彻底背叛人类,利用时间差和信息差四处捕捉探索宇宙的宇航员,用他们的大脑作为培养皿,创造属于他自己的癸干忒斯。
不少人死在了他的实验里, 但好在我和顾闵及时阻止了他。
在我之前不是没有人杀死过癸干忒斯胚胎,但帕洛斯设定的意识出口,只有癸干忒斯胚胎才能通过。
所以那些独自走出去的人类,都被帕洛斯拆了大脑扔进了缸脑之树里面。
我出于一些私人感情, 将破碎的顾闵一起带出了意识世界,同时也救了我自己一命。
19
回到地球之后,我因为抓捕帕洛斯的功劳,军衔一路高歌猛进。
顾闵则作为稀有生物癸干忒斯受到了最高级别的保护。
再见到他的时候,距离我们返回地球已经一年。
我拿出自己的证件放在顾闵面前。
“你好, 顾先生,我是联盟安全组织濒危种族保护部门的 A 级调查员言乔,今后就将由我来保护您的安全, 希望今后的日子我们合作愉快。”
顾闵看着我伸出的手, 犹豫了好一阵子才握住了它:
“合作愉快。”
三个月后,我和顾闵的失踪通告被联盟散发到管辖范围内每一个角落。
而我和顾闵早就到达了比伯纳尔 3 号更远的宇宙空间。
“抛弃星际联盟给予你的荣誉真的舍得吗,言乔上校?”
我回答得十分正经:“在看过帕洛斯设计的伯纳尔 4 号后,人类理应在物质世界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伯纳尔 4 号。”
顾闵坐在我的旁边, 我知道他还因为我在地球上升官发财没找他生气。
被帕洛斯祸害过, 我已经不是纯粹的人类了,继续留在地球上,他们迟早也会发现我变成了癸干忒斯。
我不会让我和顾闵被困在方寸之间。
于是我策划了这次出逃,顾闵是知情人。
他不仅同意, 和我私奔得也十分爽快。
但一年不见的怨念总是让他会忍不住呛我两句。
我对此并无意见,但也不想迎难而上。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你还记得之前帕洛斯怎么骂你的吗?”我问道。
“该死的恋爱脑?”
我冲他一笑:“啊,对对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