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37 节 职业替身

第 37 节 职业替身

意识转换技术的诞生,催生了一个新职业:替身员。

只要给钱,我就能替你考试、打架、坐牢、分娩……承担除了精神以外的所有痛苦。

痛苦越大,风险越高,时间越长的单子,报酬就越高。

1

我接过最轻松的单子,是一个痛经的富二代小姐要去海边度假,跟我交换了意识,用我的身体毫无负担玩了七天。

全程我都被带在身边,等于是拖着痛经的身体,也在海边度了七天假。

完事我得到了三千五百块报酬。

我都转给了我妈,然后重新回到了意识互换器里:

“我爸下个月做手术,还差 3 万块钱,有什么适合我的单子?”

AI 助手说:“有个怀孕 8 个半月的女人,想在孕期最后一个月的分娩替身,预产期在下个月 25 号,报酬 3 万。”

“不行,时间来不及。”

“那就没有符合你要求的了,除非你接替死单。”

“不接替死单,求你再找找,有没有能商量的客户?”

AI 助手安静了一分钟。

“找到了,有个感染了 NH8 病毒的女人,要进行 3 个月的隔离治疗,报酬六万,她愿意提前付款,前提是报酬打五折,只有 3 万,接吗?”

NH8 是最近才出现的一种病毒,目前为止,40 岁以下的感染者还没有死亡案例。

我才 15 岁,应该没什么危险。

我一咬牙。

“接了。”

2

不到 7 平方米的玻璃病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子和坐便器。

玻璃上有我的倒影,穿着蓝白病服的臃肿身躯,黑白相间的卷发,暗黄的皮肤上长着一颗颗紫色的痘疮,两只手被绑了起来,因为医生怕我忍不住用手抓破那些痘疮,导致全身发炎。

NH8 是一种神经皮肤病毒,感染者的皮肤会发生各种变异、溃烂。

如果是在古代,感染者的身体会从外到内烂掉。

但幸好现在是科技发达的时代,只要及时救治,就能抑制病毒的生长,直至将其消灭,让感染者痊愈。

就是这一过程伴随着巨大的痒、痛以及精神折磨就是了。

我此时就经历着这一切,更让我难受和恐惧的是,我犯了一个逻辑错误。

我原以为自己才 15 岁,不会因为 NH8 有生命危险,却忽略了这个身体的主人,已经超过 40 岁了!

我现在要依靠着这副年迈的躯体,抵御病毒的攻击,而她原本的主人此时正在我年轻的身体里快活着。

恐惧和懊恼在我心里交织着,这应该是个替死单的!

所谓替死单,就是做那些有生命危险的人的替身,如果在这期间客户的身体死了,那我也会跟着死,而客户则会得到替身的身体。

所以替死单的价格非常高,但很少有人会接。

为什么才 15 岁的我要做种工作呢?

还是因为发达的科技,能直接把知识传进人的脑子里,学校就失去了作用,人踏入社会的时间大大提前。

在知识储备完全相同的情况下,就只能拼智力,拼背景,我智力一般,背景更不好,就只能干这种出卖身体的活。

3

隔离的第十天,我已经下不了床啦,四肢无力,连视神经都被影响,眼前像是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

而我的身体像是镶嵌着一颗颗红宝石,有冬枣那么大,被薄薄一层皮裹着,稍微一碰就疼得要命,我每天必须靠打麻药才能睡着。

第 17 天,我连呼吸的力气都没了,必须靠输氧和输液才能维持生命体征,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医生叮嘱我说:“你现在很危险,一定要保持求生欲,想想你的亲人、爱人。”

当天晚上,我停止了心跳,然后被抢救了回来。

我才 15 岁,我还有大把的生命没享受,才不要便宜这个肥婆!

医生给我戴上了一个 VR 头盔,我能通过脑电波信号控制它听歌,玩游戏,跟别人聊天,它能帮我解闷,更重要的是转移我对痛苦的注意力。

第 26 天,我再次停止了心跳。

然后又被救了回来。

在生死分界线上反反复复了五次后,病情开始好转。

我身上那红宝石般的痘疮开始变软,像烂熟了的柿子,然后一个个破裂,流脓。

我感觉剧痛无比,也感觉到,身体里渐渐又有了力气。

隔离的第 89 天,我痊愈出院了,得益于强大的医美技术,我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疤痕。

我立刻联系了那个肥婆。

电话里传来一阵清脆欢快的声音,那是我本人的声音:

“你没事呀……太好啦,离换回身体还有一天呢,你来富仙酒楼找我吧。”

4

当我在一间金黄色的豪华大包厢看到我自己时,差点没认出来。

脸变圆了,油光满面,腰粗了一大圈,起码比三个月前重了二十斤。

对方仔仔细细打量了我两圈,满意地点了头。

“不错,看起来很健康,皮肤上也没留疤,还瘦了点。”

我恭敬地说:“您觉得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可以交单了。”

“别急,不是还有一天吗?小妹妹,吃了饭没?”

她把我拉到了一张座位上,我面前是几十道精致、昂贵的菜肴,我平时一个礼拜的伙食费可能还抵不上其中一道。

“吃吧,你现在是我的身体,我能亏待我自己吗?”

我不再客气,夹起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肉,放进嘴里。

肥婆笑眯眯地说:“好吃吗?好吃就多吃,不够再点。”

吃完饭后,肥婆带我去了很高档的 KTV,然后夜店,然后很贵的夜宵,然后五星大酒店……

每一个地方的人都我大开眼界,肥婆对我的态度也非常好,就像我是她女儿一样。

直到第二天,交单时间到了,肥婆却没有跟我去替身公司的意思,而是亲切地牵着我的手问:

“小姑娘,玩得开心吗?”

“开心。”

“只要你不跟我换回身体,我的钱随便你花,你以后每天都能过得像昨天那么开心。”

我警觉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犯法的!”

“什么犯法,只要你我不说出去……”

“不行!我不愿意!”

肥婆微微一笑:

“你不是有个刚做完手术的爸爸吗?我查过了,他的病很难治,将来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只要你答应我,你爸的医疗费我全包啦……别急着拒绝,回去问问你爸妈的意见。”

5

我跟肥婆换回了身体,心事重重地跑回家,看到了妈妈和……爸爸的遗照。

“怎么回事?手术失败了吗?”

妈妈面色平静地说:“医生告诉你爸,就算手术成功了,他也痊愈不了,后边还要住院、吃药、没完没了,你爸不愿意拖累你一辈子,所以选择了安乐死。”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炸了,感觉天旋地转,直接坐到了地上,泪水决堤而出。

“爸……”

我爸是个很害羞的人,从小到大,从没说过爱我的话,却总是竭尽全力对我好。

他干过程序员、快递、代驾……全都被机器淘汰啦,而那些新兴职业他又干不了,最后只能待在家,做些零工度日。

我还想以后赚了钱,让他和我妈享福,却没想到……

我抱着我爸的照片,泣不成声。

妈妈安慰我说:“莹莹,你不用太难过,你爸走的时候很轻松,一点都不难受,以后你就为自己而活,这也是你爸的心愿。”

为自己而活……

我咀嚼着这句话,眼神渐渐坚定。

以后再也不当替身了!这跟拿自己的人生换钱有什么区别?

6

我爱画画,从小我就觉得身体里住着一个梵高。

但是在 AI 绘画盛行的年代,百分之九十九的画师都没了收入,只有那一小撮的天才还能糊口。

现在我立志,要成为那一小撮人!

于是我夜以继日地画,就算没人认可也不放弃,终于……

我揭不开锅啦。

这时,一个从豪车上下来的老女人走进了我的画室。

她 50 岁左右的样子,却穿着粉色的皮裙,走的朋克少女风,看起来非常别扭。

她对我喊道:“想不到,张莹莹,你真的在画画!”

我愣住了。

“你是……”

“我是韩楚菲呀。”

我呆住啦。

韩楚菲是我的好朋友,年龄比我还小几个月。

“你这是……”

“我跟这老太婆交换了身体,现在我是富婆啦哈哈!”

我瞪大了眼睛:

“怎么个交换法?”

“我跟她签了 30 年的身体交换协议,在此期间,我能住她的豪宅,开她的豪车,每年还能拿到一百万奖金。”

“你疯啦!”

“谁说的?我想得很清楚,与其作为一个贫穷的年轻人活着,不如当个年迈的富人。”

“你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是你人生中最漂亮、最健康,有最多可能性的黄金 30 年,等于是把自己最好的人生都卖给了那个老太婆!”

“切!什么黄金 30 年,世上健康漂亮的人多啦,有几个有钱人?

“我就愿意用那 30 年换自己当个有钱人,你看你,饭都吃不起啦,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我来找你,本来是想带你一起玩儿的,现在看来算啦,你肯定玩不起。”

7

我又躺进了意识转换器里,因为实在揭不开锅啦。

“我需要 3000 块,有没有适合我的单子?”

AI 助手说:“张莹莹,欢迎回来……有一个替人坐牢一个月的任务 块,还有替护林员守三个月林区,报酬 2700。”

我以为我听错啦。

“没搞错吧?替人坐牢只有 3000?以前这是两万以上的单呀!”

“你不在的时间里,越来越多人进入了替身业,竞争加大,单价比过去低了很多。”

“这……完全不划算呀!我还不如去扫大街!”

“确实不太划算,如果你急着用钱,替死单的价格依旧坚挺,或者可以考虑我们新推出的替身保险单。

“所谓替身保险单,就是客户每年向你支付一定金额,平时你什么都不用做,一旦他出了危险,你就必须跟他替换过来,直到他脱离危险。”

“这跟替死单有什么区别?”

“保险就是看运气,运气好的话,你等于白捡钱。”

“唬谁呢,我不干!”

我咬着牙离开了替身公司,大不了找其他工作,又不是不当替身就活不下去!

8

一个月后的大街上,我妈捧着扫帚,跟在清洁机器人后面,把机器人没扫到的犄角旮旯清理干净。

这就是她和现在大多数人的工作,因为机器人已经成为了各行各业的主力,人们能做的就是给它们打打下手,赚点生活费。

像替身这种新兴职业,很多人都是干不了的。

中午,妈妈用她半天的薪水买了两份盒饭,跟我坐在街边吃:

“莹莹,你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跟妈一起打零工吧。”

“我爸用命给我换来的新生,不应该浪费在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上。”

她叹了口气,把一张卡交到了我手中:

“这是我们家最后的积蓄啦,你拿着。”

我好心痛,把卡推了回去:

“妈,不用,我有办法。”

我回到了替身公司,对 AI 助手说:“给我接替死单。”

9

“咕嘟~咕嘟~”

一睁眼,我呛了一大口水。

冰冷、沉重的海水挤压着我的脸和全身,周围是五彩斑斓的珊瑚礁,以及各种不知名的鱼群。

这里是 20 米深的海底,这个客户和她妹妹来这潜水,结果脚被珊瑚礁卡住了出不去。

她妹妹丢下她去求救,然后好几个小时都没回来,她的生命体征渐渐变弱,于是触发了之前买的替死单。

替身公司把我和她的意识通过无线传输,做了对调。

我看了看氧气瓶含量,还能支撑 40 分钟。

那名客户跟我对调之后,会立马把我的位置汇报给救援部门,如果救援队能在 40 分钟内赶到,我就能得救,如果赶不到,那我就会死在这。

此时我的心情非常平静,淡定地看着一群蝴蝶鱼在面前游弋着。

因为在决定接替死单那刻起,就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我情绪越稳定,氧气消耗得就越慢,能为我争取更多的时间……

半小时过去,我始终抬头望着海面,期盼有人影出现,可却始终什么都看不到。

“咚咚~咚咚~”

终于,我的心跳抑制不住加快了,情绪紧张了起来。

难道我这么倒霉,第一次接替死单就要死?

我想起了我妈,我要是死了,她应该也能继续生活下去,就是会很孤独。

我还想起了那个要和我长期换身体的肥婆,还有韩楚菲,如果我同意换身体的话,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了……

不对!我爸用主动结束生命的方式,换我活出自己的机会,哪怕死,我也绝不能让自己的一生都沦为别人的替身!

又过了几分钟,氧气已经所剩无几,我感觉头晕眼花,喘不上气了。

但是心底却很坦然,因为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我的视线也逐渐模糊,浑身无力,像一只塑料袋在水里飘着……

晕倒的前一刻,我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向我游来……

得救啦?

10

“咕嘟~咕嘟~”

等我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还在海里,而我的氧气瓶变成了满的。

怎么回事?那个救我的人呢?

我向四周看去,哪有半个人影。

救援队不可能只有一个人,他是谁?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的氧气足够我呼吸 4 个小时,等到救援队赶到啦!

又一个小时过去,救援队依旧没来,身边那些游来游去的鱼群也不见了。

我正觉得奇怪,一条刀锋似的鲨鱼出现在不远处。

我浑身一颤,想移开视线,怕跟它对视上,可恐惧却把我的目光牢牢吸在了鲨鱼身上,直到它发现我。

完蛋啦~

那是一条体长超过三米的大鲨鱼,用那硕大的眼珠子看着我,好奇又警惕地游来了。

我仿佛变成了一座雕塑,连呼吸都忘了。

它围着我游了两圈,我能看到它锯齿状的牙齿和一开一合的鳃,然后它就游走了。

看着它渐远的背影,我才从脑中的知识里检索出,这是一条铰口鲨,被称作全世界最温顺的鲨鱼,爱吃贝类,只要不惹它,它就不会伤人。

我长松了口气,却依旧紧张,望着周围嶙峋的珊瑚礁,不知道待会儿又有什么危险的海洋生物出现。

此时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已经两个小时啦,救援队按理早该到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久后,我感觉身边的水变急了,就像待在溪水里般,能明显感觉到水流。

而我周围那些鱼呢,都不知道躲哪去了,一直不出现。

难道它们躲起来并不是因为那条铰口鲨?

又没过多久,水流更加剧烈,我仰头望向海面,没有任何阳光,像被一片翻腾的,黑漆漆的雾笼罩着。

难道是暴风雨?

强烈的暴风雨是可以影响海平面以下数百米的。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飘动起来,被卡住的膝盖感觉剧痛,潜水服像要被岩石割破啦。

水流还在变强,珊瑚礁间像刮起了旋风,我就像一块被卡住的塑料袋,上下翻飞。

我不知道暴风雨持续了多久,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中途休克了两次,等醒来时,被卡住的膝盖传来锥心般的疼痛。

它已经血肉模糊,不知道被磨掉了几两肉,而且快脱臼啦。

但这似乎让它与岩石之间产生了一丝缝隙。

我强忍着剧痛,活动着膝盖,想把它从岩石缝中抽出来,可是努力到头晕眼花,也没有效果。

还差一点点。

此时离氧气耗尽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不能再等啦。

救援队现在还没来,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继续等到氧气耗尽,他们也不一定会出现。

我得靠自己。

我狠狠咬住了牙,双手抱住岩石,整个身体一扭。

“咔~”

膝盖脱臼啦,整条小腿翻转了 90°。

我痛到浑身乏力,翻白眼,差点晕倒。

但我不能晕,除了痛,我那条腿完全失去了知觉,我用双手把它从岩缝中拔了出来,然后拖着它,游向海面。

浮出海面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我自己,站在一条救援船上,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身边还有一群穿着救援服,正准备下水的人。

然后就晕了过去。

11

当我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我问 AI 助手:“为什么救援队这么久才到?”

“我们被骗了,那个女的患上了绝症,命不久矣,就故意把自己卡在珊瑚礁里,然后百般推迟救援速度,想把你淹死在海里,她就能占据你的身体,幸亏她妹妹良心发现,偷偷给你换了新的氧气瓶,你才能活下来。”

原来如此,我长吐出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激灵。

“那我的报酬呢?”

“很遗憾,这件事被定性成了诈骗案,你的报酬没了……不过,我们公司愿意赔偿你一万元。”

我差点崩溃:

“开什么玩笑?我为了这个单子差点死!就拿一万?”

“没办法,公司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没有相关规定,这一万还是出于人道主义才给你的,你可以起诉那个客户,要她赔偿你,但那会耗费大量时间金钱,对你来划不来。”

我感觉呼吸困难,头晕目眩:

“把钱给我,我要回家……”

此时的我,只想躺在床上哭一场。

“钱已经汇到你账上了,另外,有件事你或许会感兴趣,鉴于目前愿意接替死单的人数太少,而且死亡率太高,公司决定,建立一个专门接替死单的精英小队,对队员进行免费、专业的求生训练,并且建立一支专门的救援队伍,这将大大提高替死单的存活率,我认为你很有潜质,想推荐你进去。”

我咬牙道:“求生训练?你们这样的大公司眼里,只有利益,会在乎我们普通人的死活吗?”

“放心,公司会给精英小队的每人提供千万级的人身保险,你如果死了,你的父母直接得到一千万元,就算公司真的不在乎你们的命,也会在乎这一千万呀,你仔细想想……”

12

一睁眼,一枚地雷在离我五米的地方爆炸了。

轰!

气浪把我掀飞,而踩到地雷的士兵直接被炸得粉碎。

没错,我加入了替身公司的替死单精英小队,此时与一名上战场的士兵交换了身体。

我必须活到战争结束,安全退伍,才能换回身体,拿到报酬。

此时是一场攻坚战,我方的导弹已经把一座小镇扫荡了一遍,然后我们这些步兵负责进入其中,占领阵地。

残垣断壁间,到处是陷阱和没被炸死的残敌。

“哒哒哒哒!”

一串光鞭般的子弹扫来。

我立即躲进了掩体,而身边的三名步兵都被扫中,血溅当场。

“有机枪手!”

其他步兵们立刻朝机枪手的位置进攻,而我则趴在地上不敢动。

“你干什么!”

排长对我怒吼道:“怯战我就毙了你!”

我咬牙站了起来,辨别了一眼机枪手的位置,然后边射击边冲向下一个掩体。

我不是这两个交战国的人,它们的胜负对我毫无意义,我只想活下去。

问题是,我冲得太前,会被敌人打死,躲在后面,会被当作逃兵,被己方打死。

每场战役对我来说,都像在走钢丝。

为了躲避排长的审视,我一马当先,冲进了一条巷子里。

突然,有人影从一道破窗后闪过!

我提枪就射。

“砰!”

替身公司对我进行过射击训练,我的枪法比大多数专业士兵都准,子弹精准命中了埋伏的敌人的脑袋。

我谨慎地来到敌人的尸体前,确认周围没有其他敌人,而身后的队友们即将靠近。

我捡起他的枪,对准自己的小腿,深吸了一口气。

“砰!”

队友赶到时,看到了敌人的尸体,和腿部中弹的我。

排长下令道:“医疗兵送他回营,其余人继续前进!”

13

我躺在后方医院的一张病床上,医生细心地帮我上着药:

“不用担心,这种程度的枪伤,不用十天,你就能痊愈回战场啦。”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现在的医疗科技太强了,普通的伤病很快就能治好。

可我如果制造那种特别大的伤,控制不好可能就真没命了,就算活下来,要是给客人的身体留下什么后遗症,我也拿不到钱。

突然,我看到一群“蚊子”从远空飞来。

随后是尖锐的空袭警报。

“嗡~”

“敌机!”

“轰!”

一枚枚导弹落在了医院里,巨大的爆炸声盖过了所有的尖叫、惨号。

我拖着伤腿跳下床,拉起医生就跑,当我俩迈出住院大楼时,刚好一枚导弹落在了大楼顶。

“轰!”

滚烫的冲击波把我们掀飞,等我爬起来时,发现医生被一块两个篮球大小的碎钢筋混凝土块压住啦。

“救命~救救我~”他痛苦又恐惧地喊着。

我站在如流星雨般的炮弹中央,犹豫了片刻喊道:“我救你,你得帮我个忙!”

“我帮!无论什么我都帮!”

我跪在地上,膝盖发力,想把压着他的钢筋混凝土块推开,可无论怎么使力,混凝土块都纹丝不动。

“你等着!”

我转身回到了如火坑般的住院部大楼,顶着火焰,找到了一把铁锹。

我把铁锹当撬棍,终于把混凝土块从医生身上撬下来了。

“轰隆隆!”

周围不断有导弹落下,我只能祈祷它们不会落到我头上,医生痛哭流涕,跟我互相搀扶着,跑向防空洞……

一个月后,我痊愈出院,因为我让医生修改了我的病情,推迟了我出院的时间,但是不能太过分,免得其他伤员怀疑。

不久后我再次负伤,又进了医院,休养了快两个月。

八个月后,战争结束。

我总共在医院出出进进了六次,其中两次是非自愿的,差点丧命,不过好在,我活下来了。

14

当回到了暌违半年的身体那一刻,我的心情并没有放松,因为还在等待客人验收他的身体。

我还必须把这八个月来所有的受伤记录,生病记录告诉他。

24 小时后,我收到了一条转账信息,我的账户收到了一百万。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

“妈!我赚到钱啦!”

八个月没见,我妈还在扫大街。

我带她吃了顿好的,还给她转了五十万。

她问我:“你这钱是怎么赚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告诉了她。

我本以为她会骂我,让我辞职。

可妈妈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这钱我不能收……

“我不是说你这么赚钱不对,我知道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普通人想赚钱只能付出一切。

“既然这是你付出一切得来的,你就有资格独自享受它。

“妈现在过得很好,够吃够住,没什么压力,万一真有用钱的地方,我再找你要,你现在就拿这钱,做你最想做的事去吧。”

15

某高级酒吧里,我喝下一口又贵又难喝的酒,心里很难受。

前两天我自掏腰包办了画展,结果只有我妈来看,连那些散步的大爷大妈都懒得进来。

突然,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哟!你怎么在这?”

韩楚菲臃肿苍老的身体映入眼帘,身上还挂着各种名贵珠宝,像一棵难看的圣诞树。

我冷声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这里消费很贵的,你哪来的钱?”

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把我赚钱的方法告诉了她。

“唉,你说你这是何必呢?像我这样多好,无非就是样子丑点,腿脚不灵便点,但是安全呀,你这样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自己的命送掉啦。”

“起码我不做替身的时候还是我自己,你呢?”

“呵!我懒得跟你争,不过……你现在有钱了,会花吗?”

韩楚菲不屑地瞟了一眼我的酒,然后对酒保说:

“去,把我存在这的酒拿出来给她尝尝。”

我疑惑地尝了一口韩楚菲的酒,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味道好极啦,喝这样的酒,才感觉钱花得值。

韩楚菲得意地说:“朋友一场,我来教你怎么花钱吧,赌上性命挣的钱,如果享受不到位,就太可怜啦。”

韩楚菲拉上我,去了各种高级的场所,买奢侈品、看秀、吃名厨美食……

这真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畅快的一段时光,日夜颠倒,纸醉金迷。

直到替身公司给我发来下一单的任务,我告别了韩楚菲,准备去工作。

韩楚菲劝道:“别再接什么替死单啦,我推荐你去当富人的替身吧,天天都能逍遥快活,而且绝对安全,不好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害你。”

“不,你去找别人玩吧,如果这一单我没死,再联络你。”

16

十三年后,刚刚做完一单,回到自己身体的我躺在床上,很疲惫。

这一单是替一个新型癌症的患者做化疗,身上插满管子,每天都要换血、换内脏……经受非人的折磨。

我感觉精神像在油锅里炸了六个月,然后换来了几十万块钱。

好累……

做了十几年的替死单还没死,已经是老天保佑啦,我该不该退休……

这时,我接到了韩楚菲的电话。

“救命!”

“怎么啦?”

“她要杀了我……快来医院……”

我急忙赶到医院,见到了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的韩楚菲。

她现在的样子已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啦,浑身干瘦,双眼浑浊,看到我,激动得皱纹乱颤。

“莹莹……救我……”

“到底怎么啦?”

韩楚菲老泪纵横地说:

“我跟我那个客人,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见一面,互相检查身体有没有出问题。

“三年前,我发现她吸毒,这是违反替身合同的,不能做对身体造成永久伤害和违法的事。

“我很生气,要跟她把身体换回来,她哭着求我原谅她,保证没有下次了,还愿意赔我一大笔钱。

“我心一软答应了,可是上一次见面,我发现她还在吸毒!原来她给我的身体报告一直都是假的!

“我又生气又害怕,这次一定要跟她换回身体,她却不答应,我去跟替身公司告状,替身公司却也向着她,原来合同根本是屁,谁有钱谁说了算……

“然后最近一个月,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去过十几家医院检查,却查不到原因,我怀疑我……被人下毒了,我死了以后,那个老太婆就能完全占有我的身体。”

这时,一名医生路过。

我拦住他问:“医生,她到底怎么了?”

“从检查报告来看,她的身体很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韩楚菲歇斯底里喊道:“你眼瞎了吗!我这样子叫健康?我路都走不了啦!你看不见!”

“如果您不信任我们医院的检查,可以去别家医院再试试。”

医生面无表情地说完,直接走了。

我问韩楚菲:“你没有报警吗?”

韩楚菲的眼神更加绝望,用她鸡爪般的手用力揪着我:

“报了,可你知道吗……警察局、法院的高层都是替身公司的客户,他们根本不站在我这边。”

我呆住啦,浑身每一根毛孔都在冒凉气。

“莹莹,我不想死……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17

我一直在医院照顾着韩楚菲,盯着医生给她吃药,输液,但她的身体还是肉眼可见的不断变差。

“不行……我要回去……我不要死在这……”

我带韩楚菲离开医院,去了我住的地方,她原本住在她客人的豪宅里,有专门伺候她的仆人,此时却根本不敢回去了。

过了半个多月,韩楚菲死了。

医院没给出任何具体的死因,只说是“猝死”。

“猝死?她已经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你说她猝死!”

“如果你对我们医院的检查结果不满意,可以请其他医院来。”

我感到愤怒又无力,其他医院给的肯定也是同样的话术。

现在真正的韩楚菲已经死了,只剩下一个占据了她身体的丑陋富婆。

我不明白,这个富婆并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为什么能量那么大,所有医院、警局都包庇她?

这时,我收到了替身公司发来的新任务通知。

我想到一种可能性,瞬间冷汗直流。

18

我心情忐忑地来到替身公司,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我身边走过。

“杜长瑞!”

我喊了一声,他却毫无反应,继续往前走。

我追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方转头,用冰冷而陌生的眼光看着我。

“有事吗?”

“杜长瑞,你不认识啦?”

“你认错人啦。”

对方直接走了,留下我呆立原地。

我在参加替死单小组培训的时候,认识了其他组员。

十几年来,有些组员任务失败,死在了别人身体里,还有的跟我没交情,不怎么往来,唯独杜长瑞,我关注了他很久,经常会跟他联络。

因为他在我们之中是最出色的,智商、身体素质顶尖,所有的训练科目都满分通过,我把他当半个老师,甚至有点崇拜他。

他的性格也非常好,是个腼腆、温柔的男孩,喜欢收养流浪猫、狗。

为什么杜长瑞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而且还不认识我了?

难道……

我立即接入了替身公司的 AI 助手:

“替我查一查,杜长瑞是不是任务失败了?”

“对不起,你没有这个权限。”

“查这种小事需要什么权限?”

“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任务就行,别人怎么样不关你的事。”

我挂断连接,离开了替身公司。

19

“汪~”

“喵~”

一群脏兮兮的猫狗坐在草坪上,眼巴巴地看着一道门。

这里就是杜长瑞的家,这些都是他经常喂的流浪小动物。

我直接输入密码,进了屋。

杜长瑞也同样知道我家门的密码,因为我们都担心自己死在了某个任务里,约定活着的人要帮死了的人处理后事。

房屋的监控日志显示,杜长瑞已经四个月没回过家了。

我突然想起,四个月前,杜长瑞曾很开心地告诉我他接的新单子。

一个去原始森林探险的人迷了路,他要代替他走出来。

我们受过野外求生训练,替身公司又有专门的搜救组织,这个任务实在太简单啦。

等拿到那笔报酬,他就准备退休啦。

我当时还恭喜他,安全上岸。

现在看来,他任务失败了,身体被客人占据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杜长瑞的家里翻找了起来,看有没有线索。

不久后,我在他的电脑里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存的全是杜长瑞的视频日记。

我点开了最近的一个。

光着上身,面色惨白,眼眶泛红,精神状态很不好的杜长瑞出现在了我眼前:

“我八成是要死了……我早该料到,在榨干最后一滴油前,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那些有钱人想要永生……穷人就成了他们的容器……我的朋友、同事……几乎都换了人……只剩一个张莹莹,希望她能活得久一点……”

说完这句话,杜长瑞开始哭,我呆呆地看着他,脑子一片糨糊。

这时,我接到了替身公司的信息,是来催我赶紧接单干活的。

这次的单子很简单,报酬还很高。

有个去原始森林探险的人,迷了路,要我替她走出来。

20

当年在加入替死单精英小组的时候,我们签了一个合同。

合同上写着,若组员在任务途中身亡,公司会赔付一千万给家属。

这是我肯加入这个小组最大的原因,我若死了,我妈能靠这笔钱过得很好。

可合同里还有一条:当组员想辞职时,必须提前一单报告,否则须赔偿公司一千万。

我哪来的一千万赔它!也就是说,就算我现在申请辞职,也必须再接一次替死单,活下来以后,才能离开公司。

当时我根本没把这条当回事,现在看来,它能要了我的命!

我去找了我妈,把身上所有的财产都转给了她。

妈妈惊讶地问:“怎么了?”

“没事,跟以前一样,我要去做替死单,怕交换到我身上的人花我的钱。”

“那些富豪能看上你这点钱?”

我没再多说,来到替身公司,提出了辞职报告,然后躺进了意识交换器。

21

暴雨夹着树叶砸在我脸上,睁开眼,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植被。

我感觉头晕目眩,一摸额头,巨烫。

此时的我是一个 60 岁左右的老女人,穿着背心、运动裤,还发着烧,身处在暴雨的原始森林中央……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我努力辨认了方向,然后跑到了一处能避雨的岩石下。

巨大的晕眩感和寒气冲击着我,我浑身发抖,站不稳,眼皮也摇摇欲坠,看不清东西。

我脱下所有衣服,然后把地上没被淋湿的枯叶抱到了岩石最底部的夹缝里,接着全身都钻了进去。

感觉到体温在上升,我才放心地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冻醒了,因为水漫到了身边,把枯叶都打湿了。

头依然剧痛,但我已经能站稳了。

我检索着脑子里的知识,通过周围植物的朝向,辨认了自己的位置。

这里是亚马逊雨林的南部,只要一直往南走,躲开沿途的毒虫猛兽,保持身体能量……就能出去。

野外求生对我来说并不难,难的是现在这副身体发烧啦。

突然,我感觉胸口很闷,咳嗽了一下。

一口浓血喷到了地上。

我蒙了。

难道这不是发烧……是中毒?

是了,替身公司的人肯定清楚,我能走出这片雨林,所以让这个人提前吃了毒药。

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呀。

一股剧痛从腹部传来,像一条蛇在我身体里乱窜。

我痛到窒息,满地打滚。

结束了……我这辈子……只有小时候和画画的时候纯粹地快乐过。

含着血泪,我失去了意识……

22

在酒店一张温暖的大床上,我醒了。

我没死?

低头看到自己苍老的皮肤,证明我还在客户的身体里。

难道我运气逆天,被人给救了?

这时,一个西服笔挺,气质凌厉的老男人出现在我眼前。

我激动地说:“你好,是你救了我?”

老男人却摇头,指向一面镜子:

“不,是你妈妈救了你。”

看着镜子里那熟悉的模样,我呆住啦,不可思议地摸着自己的脸: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会在我妈的身体里?”

接下来他的话,成为了我一辈子的噩梦:

“你妈妈去找了替身公司,用她把你换了过来,现在,你妈妈死在了那片雨林里,而你用她的身体复活啦……”

“不!”

我崩溃啦,歇斯底里:

“为什么会这样!”

“母亲为了孩子牺牲自己,需要问为什么吗?”

“她怎么知道我会死?她怎么会找到替身公司去的?你是谁?”

“你妈妈是老了,又不是傻瓜,当她得知你在做替死单的时候,就做好了救你的准备, 所以她找到了当时在替身公司管理层上班的我,跟我签了一份协议,当你真正濒死时, 她就会把你替换掉。”

我瘫软在了床上, 难怪当初她听到我接替死单的时候,没有骂我,也没有阻止我。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暂停了, 外界一切的画面、声音,包括我的呼吸、心跳都不存在了, 除了镜子里的,我母亲的模样。

当初我爸为我而死,现在我妈又是一样,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23

那个老男人一直静静看着我, 直到我从完全的悲伤和绝望中抽离出一点。

“按照合同,你与替身公司, 以及你原来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你赚的钱都还在你妈的账户里,省着点花, 足以让你安度余生了, 但是你会开心吗?”

我看向他:

“你想表达什么?想让我继续给替身公司工作?”

中年人摇摇头:

“以你现在这副老迈的身体, 替身公司根本不会要你, 我是说, 你就不想报仇吗?”

“我只是个普通人, 怎么报仇?警察、医院……估计还有好多当权者,都被替身公司控制了。”

“你以为全世界的受害者只有你一个?”

老男人的眼中像有一团火, 指着自己的脸说:

“我的年龄并不比你大,现在却被人扔进了这副行将就木的身体里。

“还有好多好多人跟你我一样, 我们是战友。

“我们成立了一个组织,叫天平会,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报复!惩罚那些把穷人当容器, 贪得无厌的人!”

我神往地问:“要怎么做?”

“很危险、复杂,而且违法, 所以要大量的人,投入整个余生去做, 你确定要加入,我才会告诉你。”

他伸出了一只手。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 自己走出这个房间, 用你剩下的钱安度余生,第二个,跟我走, 加入天平会。”

妈妈牺牲自己换回我的命,一定希望我能安度余生……

可就算我再活五十年才去世,也只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

活着不是为了活得长, 是为了做最想做的事, 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这个人说的事。

我握住了他的手:

“我选第二个。”

“好,张莹莹同志,从此以后, 你每天的生活,会比接了替死单还危险、复杂,我们要你成为战士、政要、间谍、罪犯……你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