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我穿越成了小红帽
第 12 节 我穿越成了小红帽
我穿越成了小红帽。
但我穿过来的时候,故事已经进入尾声。
猎人已经把我和外婆救了出来,大灰狼也揣着一肚子石头奄奄一息。
母亲皱着眉为我包扎,我一把夺过药箱,拔腿就跑。
我要救那头狼。
1.
此刻,距离我穿越过来,不到 1 个小时。
猎人英勇救下我和外婆,并绅士地护送我们回到小镇。
一切惊魂未定,我隔着庭院的篱笆打量周围,顺便看了眼我的救命恩人。
与故事书里的插图不同,猎人看上去很年轻,长相俊美,皮肤白皙,脚踩高筒马丁靴,戴着西部牛仔的大檐帽子,一杆猎枪挎在肩上。
他并未进屋,礼仪周到地与母亲行了告别礼。
怎么看都像一个外出游猎的贵族公爵。
母亲也这么念叨,情绪很激动。
她手里拎着药箱,准备给受伤的外婆做包扎。
我脱掉身上碍事的红色斗篷,趁她不备,抢过药箱,拔腿就跑。
从小红帽的记忆里找到了最短路线,我径直往外婆家跑去。
绝不能让那头狼死掉。
东郭先生的血脉在驱使我行动?
不不不,我是为了我自己。
陪了我 5 年的狗子去世,身为兽医,我却救不了它。
我哭到第三天的时候,姐妹拉我去市立动物园散心,她说那里有头狼跟狗子长得一模一样。
我去看了,真的很像。
我还想再靠近一点的时候,它却突然越过护栏,冲我张开了血盆大口。
再醒来,我正被人从狼肚子里往外掏。
惊恐之中,有道声音响在耳边:你是小红帽,只有再被它吃下肚,才能穿回去。
离了大谱。
但只能一试。
我得赶在猎人活剥狼皮之前,把它救下来。
我先猎人一步赶到外婆家的时候,床上的狼还喘着气。
太好了,还来得及。
深吸一口气,我开始了救助工作。
肚里的石头搬出来,再清理血污,准备缝合的时候,门外传来愉悦的口哨声。
是猎人。
不能让他发现。
仓皇之中,我拖着昏迷的肉食动物躲进了杂物间。
那里有通向地窖的入口,窖藏着许多外婆珍藏的古书和美酒。
也是小红帽小时候捉迷藏最喜欢的藏身之地。
可狼太重了,我拖拽它的时候,手链挂上了地窖入口的木板,手绳绷开,串在绳上的宝石落了一地。
救命!真的是越着急越出乱子!
我拿出双十一抢单的手速,飞快捡了回来,猎人的脚步正好也迈进来了。
我悄无声息地合上地窖的盖板。
猎人可能没想到猎物会被人捷足先登。
他搜寻了整个屋子,粗重的鼻息和愤怒的脚步声在我头顶晃过。
在短暂的停留后,他骂了句脏话,接着就开枪了。
再然后就是一片乒乒乓乓东西倒地砸碎的声音。
对不住了,救命恩人!
直到脚步声远去,我才意识到,更麻烦的还在后面——
我出不去了。
我猜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入口的盖板上,我推不开。
重伤的狼肚皮大开,等待缝合,一分一秒也不能再拖下去。
我决定就地施救。
光线太差,昏暗中的缝合善后很艰难,晕死的动物发出痛苦的低鸣,我也战战兢兢。
一是怕它就这么死了,我前功尽弃,再也回不去了。
二是怕它不死不活,在这种状态下咬我。咬死了还好,咬不死,算谁的?
好在我的心在颤抖,手却很稳,整体进行得很顺利。
收拾完,我还用多余的线串好了手链。
刚戴好手链,狼就睁开了眼,它敏捷地用前爪把我摁倒在地。
算上小红帽本人,一天之内血盆大口靠近自己三次,这体验也没谁了吧。
真够倒霉的。
我自暴自弃,打算睁着眼睛见证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刻,却被一道金光闪得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眼前的狼没了。
多了个黑发如墨、眉眼深邃的英俊男子。
这……小红帽原本是这种乙女故事?
惊异的瞬间,手腕和脖子便同时被箍住,对方手劲儿大得几乎可以捏碎骨头。
“靠。”我呼痛。
这人应该还是神志不清的,迷蒙着眼神凑近我嗅了嗅,嗓音低沉地嘟囔了句:“是你。”
是我,小红帽,你主动送上门来的食物。
仿佛听见我的内心,男人补了句:“一会儿我就吃了你。”
这么说来,他就是刚刚那头狼了?
“
谢谢。”我顿时感激不尽,艰难出声,“但你能不能先松开手……”
我快被掐死了。
难道这头狼不爱吃活的食物?
没有人给我回答,我陷入了黑暗。
2.
再醒来时,我躺在一间既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里。
床尾搭挂着一件大红色的斗篷。
一个中年女人叉着腰在床边踱步,一个老太太坐在另一边垂泪。
是小红帽的母亲与外婆。
“小红帽,瞧瞧你做了什么!”
我的视线甫一与母亲相遇,就如同点着了 200 吨炸药一般。
她暴跳如雷,眼睛和皮肤都洇着层薄红。
“你既不会淑女行事,又不听我的话。就在昨天,你再一次跑到了狼出没的森林……”
外婆打断:“好了梅林,别说了。”说着握住我的手,“小红帽没事就好。”
“母亲,你惯坏她了!”
外婆继续落泪:“你说得没错,这都是我的错……”
“这当然是你的错!”
母亲的怒火已经燎原,她开始了漫长的说教。
我一动也不敢动,小心翼翼地消化着一个尴尬的事实。
狼没有吃掉我。
而我作为小红帽,搅乱了这个家庭的平静。
小红帽的外婆老态龙钟,脸上堆叠的褶皱里藏着岁月的无数秘密,这位老人落下的眼泪,似乎都饱含着岁月的重量。
可她因为护着我,像个小孩儿一样遭受着训斥。
我想起了自己的外婆。
也是这样一个护短的小老太太。
我一声不吭地听完女士的发言,生涩开口:“母亲,我错了。”
外婆有一丝怔愣,也许没想到我会如此坦诚。
“我以后都听你的话,做个乖乖女。”回握住外婆苍老的手,“我保证。”
“你最好如此!”母亲冷哼,“成年礼将近,你要是再敢惹出乱子,就等着给我和你外婆收尸!”
自己的成年礼,再怎么不小心,也不至于得收尸吧。
虽然没太明白这个逻辑,但我至少理解了一个事实。
只要我做不到乖乖女,这个家就要倒霉。
而我不想连累外婆。
所以母亲和外婆受邀去隔壁小镇参加舞会时,我没有提任何要求,乖巧地送她们出了门,又淑女地提着裙子回了屋,挂上门闩。
当然,也没有盘算趁机出门找狼自投罗网这件事。
不就是当个淑女顺便嫁个人?
根本不放在心上的。
毕竟这个边陲小镇上,每年被狼掳走的少女不计其数,谁能知道,我的婚期和意外哪个先来临呢。
外婆临走时嘱咐我说:“不要随便为陌生人开门。”
母亲则恶狠狠地强调:“别忘了你正受罚关禁闭!”
夜幕四合,我后悔了。
我想出门……
找口吃的。
天可怜见,我从穿过来后,就没来得及吃一口饭。
母亲惩罚我,也没有给我留任何能吃的食物。连一片面包干都没有。
但院门外有棵苹果树,金秋时节,硕果正待人采撷。
我抬着脑袋思考,不知道淑女能不能爬树摘果子吃。
是的,我已经站在庭院里了。
从栅栏那边探过头来的枝桠和果子在呼唤我,它们让我打开篱笆门。
可外婆的叮嘱和母亲的警告让我不得不止步。
就在我天人交战的时候,一个苹果落了下来,正好掉进了我的怀里。
“……神迹?”
我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此刻却只想振臂高呼,感谢真主感谢上帝。
树上响起一声轻笑,蓦地一道黑影落地,立在篱笆围墙的外侧。
是猎人。
还是那双高筒马丁靴,裤筒上沾着泥泞的黑泥,他单手提着一只血淋淋的兔子,眨了眨同样泛红的眼睛,潇洒地向我打招呼:“晚上好,小红帽。”
救命恩人又救我一命。
我局促地放下苹果,施了一礼,然后指了指兔子:“打猎?”
“不,保护你。”
所以挂在我家门前的树上熬得双眼通红?
我十分过意不去:“猎人先生,谢谢你。但我以后都会听妈妈的话的,所以请放心。”
猎人皱眉:“你该叫我罗伊。”
我不确信,小红帽本人跟猎人是否已经这么要好,可作为淑女怎么能让他人不悦呢?
“罗伊先生,”我笑着改了称呼,“很感谢你的好意。”
道过晚安,我准备进屋。身后响起一道追问——
“你不邀请我进去坐坐?”
罗伊提了提手里的兔子:“你看,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我暗自翻个白眼,难道男生们觉得
,淑女喜欢血淋淋的死兔子?
3.
罗伊解释:“你家里没人,我或许可以帮得上你……做饭?”
我是想吃温热的食物,但是不想吃可爱的小兔子。
“谢谢,但我该睡觉了。”
猎人仿佛才意识到我的言外之意,他尴尬一笑:“恕我冒昧。锁好门窗,祝你晚安。”
我当然会锁好门,但不会关紧窗。
万一狼会爬窗进屋,岂不是两全其美。
虽然我完全没有考虑过,其他物种爬窗而来的可能性。
但当我进屋,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的时候,着实吓得不轻。
没有开灯,黑暗中的黑影撇开修长的双腿,懒洋洋起身,捡起滚落在他脚边的苹果,咬了一口,说:“嗯,味道不错。”
他向我靠近,月光悄悄入户,清浅的光亮中,他的眼睛闪着幽深的金绿,在黑发中像颗宝石一样闪耀着。
是狼。
我瞬间放心。
但实际上这种感觉来得毫无根据。
狼的鼻息贴近:“跟你的味道很像。”
那还等什么?!
“亲爱的狼先生啊,我可想死你了。”我搂着他的脖颈往自己身上带,“快来吃了我吧!”
“……”
狼挣脱开来,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动作甚至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窘迫。
救命,我都送上门了,还是不是肉食动物了!
我费解:“你不饿?”
狼局促地摸了摸鼻尖,又指指我:“你饿了。”
“我明白了!”我恍然大悟,“你不吃饿着肚子的食物?”
狼轻哼一声:“算你聪明。今天先饶你一命。”
别呀,我着急:“我让自己吃得饱饱的还不行么?”
眼前宝石一样的眼睛里闪过戏谑:“你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吗?”
没有,唯一的苹果还被你吃了。
但我不想放弃现在这绝好的机会,迅速计上心头。
我挖出厨房窖藏的土豆:“或许你能帮我做?”
是的,我不会做饭。
但我没想到原身小红帽也不会!
这也是母亲梅林不留食物也算惩罚的原因。
狼看着那两颗带泥的土豆,再看看我,翻身跳窗跑出去,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我:?
就算不想帮忙,也不至于跑这么快吧。
我望着土豆喟叹,为什么它就不能生吃呢。
肚子里发出的动静震天响,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时候,楼下又有了响声。
又有谁来造访了?
我披上斗篷,揣着外婆留下的手杖,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动静是从厨房传来的。
探头往里看去,一个颀长的身影在忙,明明是人形,却有条大尾巴露在外面,正左右摇摆。
食材似乎已经下锅,隐隐飘来香味。我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
这似乎惊动了厨子。他的尾巴迅速被收了起来。
“我刚刚去捕了头牛。”狼转过身来,俊脸略带尴尬,“……土豆炖牛肉,还需要再煮一会儿。”
我:“……”
“或许我可以问一问如此善良的狼先生,您怎么称呼?”
我趴在餐桌前狼吞虎咽的时候,想起来阿谀这么一句。
“兰斯。”后又低声补了句,“你可以叫我威廉。”
我侧首。
“我的乳名。”
我严正拒绝:“谢谢,兰斯就行。”
毕竟,我家狗子叫威廉二世。
狼跟哈士奇,撞脸我无能为力,但绝不能再撞名了!
吃完最后的晚餐,我打个饱嗝,说:“兰斯先生,我吃饱了,到你了。”
兰斯不愧是狼,他耐心极了,直到我吃完,他都没有显露任何急切的神色。
最后还十分绅士地为我撤下了围在脖子上的餐巾。
而我餍足后,躺在沙发上,体会着即将做一个饱死鬼的微妙幸福感。
他欺身过来,温暖的手掌托起我的后脑勺,金绿色的眼珠闪着光,一点点靠近。
极近距离之下,兰斯的睫毛又密又长,漂亮的眼珠变得幽暗,他舔过我的脖颈,舌是略带粗糙的温热触感。
不知是吃得饱太饱脑子发昏,还是被诱惑在这种暧昧气氛里的缘故,总觉得心跳飞快,呼吸也阻滞。
总之,有些想沉沦,又有些想逃。
兰斯另一只手轻轻握着我的指尖,往他的腹部拽去。我能感到手指掠过了上方坚实的胸膛和腹肌,最后到达了那裹着纱布的伤口处。
“小红帽,我得感谢你。”兰斯低语,“是你救了我。”
真有知恩图报的狼?
我试探着让他报答:“那就吃了我吧。”
兰斯的气息陡然不稳,但他却拉开了和我的距离。
因为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4.
是外婆。
她拿着一把扫帚立在身侧,环顾整个客厅的表情极为严肃,问:“小红帽,谁来过家里?”
我从没有见过这种模样的外婆,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好像变身成了会黑魔法的女巫,就连她手里的扫帚,都越看越不简单。
我连忙摆手:“没有谁来过,外婆。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家。”
我才保证做一个乖乖女,自然不敢坦白说三分钟前还被一个狼人搂在怀里。
外婆猛地用扫帚扫过餐桌,怒目相向:“撒谎。小红帽根本不会做饭!”
餐具应声落地,盛着饭菜的锅反扣着,汤汁迅速渗入地毯,香味也飘散开来。
这香味如同耳光落在脸上,我沉默着。
“你一个外人,也根本不会知道,我的小红帽有哮喘,不能吃土豆!”
怪不得我一直觉得呼吸不畅,原来不是因为狼的诱惑。
庆幸的表情还没有放飞,又迅速被下一个重弹击中,我直接僵在原地——
外婆知道我是穿越来的?
大脑飞速运转,我却完全跟不上处理信息的速度,只呆愣地回答了上一句质问。
“食物是隔壁大娘说做多了,给我送来的。”
末了又补了句:“你知道的,我从穿过来到现在,一口饭也没吃。我实在是太饿了。”
外婆的面色终于有所缓和。
大娘是真有个大娘,昨天我抄近道的时候她还跟我打过招呼。
但她仍然强硬地重复:“你不能随便邀请别人进屋。”
说着把扫帚扔在一边:“我的魔法阵感知到有人入侵,我这把老骨头只好连夜赶了回来。”
我该先说谢谢吗?
还是赶紧追问为什么?
她是什么人,又怎么知道我是外人的?
很明显,这或许是跟书里的小红帽完全不同的世界,又或者当初我所读过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意识到这是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世界,我下意识害怕起来,甚至开始觉得,只有被那头狼吃掉,才是最安全的。
我敛着裙角,把外婆的扫把扶正。大气不敢出,以不变应万变,等着老太太指示。
“是我用禁术魔法召唤你来的。你可以叫我安吉拉。”
安吉拉外婆看上去非常疲惫,这让她瞬间老了十岁似的,她说:“我和小红帽都在狼肚子里的时候,她已经因为哮喘发作而死了。可她身上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老人似悲痛又似决然,道:“小红帽需要嫁给史密斯家族的族长。”
又把视线挪到我身上,带着哄人的口吻:“那是个有着百年历史的古老贵族,你不会受苦。”
“我有的选吗?”
“你也可以不这么做,”安吉拉笑了,“不过是小镇彻底灭亡罢了。”
等等,小红帽还是这种救世的故事走向?
但安吉拉的表情肃穆而悲壮,让我无法把这句疑问说出口。
但拒接包办婚姻的心情也是真实的,我问:“我能试着接触一下吗?”
安吉拉柔声答应了:“当然,这是你的选择。”
我难道不是没的选吗?
“好,我配合你。”
安吉拉入睡后,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阳台上的纱帘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我木然走过去,准备关好窗户。
却发现那里伏趴着一头皮毛油亮、体型壮硕的……哈士奇?
可能经过在楼下那一番超负荷运转,我的脑子已经彻底搭错线了。我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扑过去喊了声“狗子”。
我的威廉二世将来也会这么威武雄壮吧。
怀抱里毛茸茸的手感逐渐褪去,整个画风也变了。
变成我双手环着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的脖子,脸埋在对方颈窝里涕泗横流。
后腰上环过来一只有力量的臂膀,耳畔是兰斯的声音:“你是我的,不是别人的食物。”
我觉得他人话说得不太好。
一半纠正,一半信誓旦旦地表决心,说:“嗯!我必须是你的食物!”
所以球球了,张开您的尊口,赶紧给我个解脱吧。
5.
解脱是不可能那么容易解脱的。
相反,我离火坑的距离是越来越近了。
母亲递给我一个滴着族徽蜡印的信封,和颜悦色得如同迎春花,她替我拢了拢斗篷,无言目送我上了马车。
马车是史密斯家族派来接我的,目的地是史密斯的私人庄园。
据说在远离小镇的偏僻森林深处。
驾车的车夫像个木偶,不论我问什么,他都一脸木然,只留给我僵硬的背影。
作罢,那我便自己去观察,去感知。
百年传承
的贵族庄园,在我的刻板印象里,有华丽如宫殿般的城堡,有成群的女仆和穿着燕尾服的执事,有午后红茶和贝多芬钢琴曲。
然而踏进的这片领域,却让我有种参观中世纪贵族庄园遗址的错觉。
巨大的法国红杉遮天蔽日,昔日的辉煌被荒草和夜鸦侵蚀,建筑物的气派虽然很直观,但扑面而来的阴森和荒凉感也着实会让人汗毛倒立。
真的有贵族愿意居住在此?
马夫礼貌送我入内,再转眼就不见了,徒留我在原地瑟瑟发抖。
我犹豫着是往里走走看,还是直接打道回府。
正翘着脑袋张望,便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那人在修剪草坪。
猎人罗伊这次换上了白衬衫和连体背带裤,看上去温文尔雅,日光的映衬下,他的唇有了自然的粉红色,金色的头发也闪耀着动人的光泽。
我怀着他乡遇故知的心情激动上前打招呼:“罗伊先生,原来你还在这儿工作?”
罗伊怔愣了一秒,随即耸肩一笑:“这只是爱好。”
“哦~”我不禁竖起了大拇指,“乐于助人这个爱好确实非常不错!您还不止一次地帮助过我……”
罗伊翘着唇角,安静地听我吹完一堆赞美之词,收回打量的眼神,说:“小红帽,你果然天真烂漫。”
“还好还好。”我回归正题,“你在这里帮忙的话,是否见过这里的主人?”
罗伊放下硕大的剪刀,说:“主人……逗猫去了。要不我先带你四处探探险?”
害怕让我理智:“……不太好吧?”
罗伊却意外地强势,他握起我的手,拉着就往里走,“别害怕,我可是你的猎人。”
难道外国人说话都是这么有歧义的吗?
罗伊也意识到了似的,他莞尔:“所以我保护你。”
贵族庄园要遛完一圈,可能得骑马跑上一天,这里没有马,所以罗伊很友好地徒步带我参观了庄园内的建筑。
史密斯家族可能是有信仰的一族,他们在城堡的偏殿内设置了一间圣殿。
圣殿四周皆是由高到低的长椅围着,中间留有一个圆形的平台,整体设计像一个缩小版的罗马竞技场。
我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罗伊却对向导的工作乐在其中,他邀请我一同站上去。
我想拒绝,但被不由分说地拽了过去。
我为猎人的身手震惊,也为他眼底闪过的笑意而感到心慌。
他绝不只是一个猎人那么简单。
果然,揽住我侧腰的手加紧了力道,我贴得他更近,罗伊凛冽的气息打在头顶,我听见他说:“很荣幸再次自我介绍,我是罗伊·史密斯。”
我腿一软,心乱如麻,我该打个招呼说“Hi,你好,未婚夫”吗?
殿外突然刮起大风,树影剧烈摇摆,殿内的光线变得影影绰绰,罗伊脸上的笑容也看不真切,他低下头,金色的前额碎发拂过我的耳朵,又回到我的鼻尖,痒痒的。
我闭着眼睛,周身僵硬,丝毫不敢动作,我怕一动,罗伊的唇就落下来了。
“小红帽,我真期待你的成年礼。”
啊,该死。他在暗示我!我一定脸红了!!!
因为安吉拉外婆说过,我的婚礼便在我生日当天举行,那天也是我的成年礼。
我想推开禁锢住我的人,却没想到罗伊一下子摔到了三尺之外,砰的一声砸在长椅上。
“?”
身后传来狼的低低怒吼,那是即将与对手厮杀时,滚动在喉间的低鸣,带着警告的意味。
是狼人兰斯。他不知何时闯了进来。
狼形态的兰斯眼神如炬,罗伊已经站起身,他整理好起皱的衣摆,准备迎战。
一人一狼的对峙。
千钧一发间,我冲了进去。
我也不想作死,但这是个机会。
如果劝架成功,能在贵族未婚夫面前刷一波小红帽家族的献身精神。
如果劝架失败,狼失口咬死了我,那我更是求之不得。
我算盘敲得噼啪作响,猎人和狼却不给我机会,他们同时把我往外推。
我重重砸在了地上,手掌擦破,血珠渗了出来。
狼“嗷呜”一嗓子,把还未回过神的猎人拍倒在地,咬伤了他的右肩。
下一秒,一个轻盈的跃起,它叼住我的斗篷,把我甩到背上,上下几个蹿跳,飞速逃离了这座城堡。
等等,这就是传说中的,狼掳走少女的桥段?
6.
停下来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临。
我睁开了眼,这是一间内饰古旧简约的木屋,隐约飘荡了松木的熏香。
兰斯始终保持狼身,毛发倒立,在角落里对我受伤的手怒目而视。
伤口已经好多了,可我不敢声张。
我等着他一口扑过来,然后咬破我的喉咙。
可我的腿都站
麻了,他也没有动作。
我试着往他的方向挪了两步,他就往后退了两步。
我再靠近一步,他又退一步。
我不解:“你掳我过来,不是想吃我吗?”
“……”
“你看,我完全配合的呀。”
“你这女人,少来这一套!”他眼神危险,“现在不要靠近我。”
又不是我要吃你,叹一口气,我无奈发问:“……为什么?”
“你护着他!”
兰斯终于变成人形,他的脸气得发绿:“你竟然护他!”
我也不敢狡辩说没有,只好沉默。
我的沉默越发激怒了这头狼。
“你明明说过是我的!”他咬牙切齿,“你这个不忠贞的女人!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敢情是要惩罚我?
我差点儿没笑出声,生不如死也有机会死啊。
既然回家有戏,那什么惩罚我都愿意接受。
然后我就被另一头狼带着七拐八绕,终于在部落的边缘,领到了所谓的“生不如死的惩罚”——
一头啼哭不止的幼小狼崽。
“……”我傻眼了。
“它已经嚎哭了一个礼拜了,整个狼族都束手无策。”
带路的那头狼变成人形,“我是狼王的管家,肖恩。”
“……狼王?”我偏头,“那……这里是狼窝?”
管家肖恩身形瘦长,戴着圆框眼镜,礼貌而克制地给了我一个白眼,然后小心地把狼崽送到我的怀里。
“母亲被猎人猎杀时,乔出生还不到 3 天。”
出于职业本能,我检查了狼崽的身体状态。
我告诉肖恩,乔现在营养不良,没有与同伴建立信任,恐惧。
管家忧郁地瞥了小狼崽一眼,消失在了树林里。
小狼崽饿着肚子,但它十分警惕,虚弱又凶狠。
我霎时被一种熟悉的伤感和怜惜击中,那年捡回来的二世也是这副模样。
想起我的狗子,再看看眼前的小“狗”子,我的使命感使我有了满满的幸福。
这哪是惩罚呢,明明是投其所好。
与失孤狼崽儿第一回合交战落幕,资深兽医赢得了胜利。
乔已经吃饱睡着了,我却因为这一天之中光怪陆离的遭遇而分外亢奋。
同时警惕着亢奋之外伴随着的疲惫,因为我不能在这种地方累到睡着。
临近满月,即使是深夜,也有躁动的狼在森林里跑动,偶有声声嚎叫。
我是想被狼吃掉,但限定只能是兰斯。
可我还是睡着了。
还做了梦。
梦里,我家狗子顶着威武的皮毛绕着我打转,像过去做过无数次那样,舔完我的脸舔我的手心,然后呜呜撒娇,伏在我腿边,求抚摸要抱抱。
我把小狼崽递到它眼前,告诉它,我们有新的家人了。
它却一口咬在我的手腕上,还开口说话:“你只能是我的。”
接着手里一空,狼崽儿摔到地上,我猛然惊醒。
猝然对上小狼防备的眼神。
它在离我两步远的屋檐下蹲坐着,瞪完我,又扭头看了眼身后的树林,然后飞快地躲进了屋子里。
很快,树林里窜出来一个人影,是昨晚的管家肖恩。
不是兰斯,我有一丢丢失望。
但肖恩明显喜出望外,他不复昨晚的冷淡,看我的眼神多了藏不住的热情。
“我今早才得知原来您就是小红帽!”
他说:“小红帽女士,感谢您把乔照顾得如此妥帖。昨晚大家终于睡了个好觉。”
“不用感谢,”我摆手,凉凉道,“毕竟,我是来受罚的人。”
肖恩大惊失色:“怎么会呢!”
他说:“狼王陛下找回意识和能力,身形变换自由,都是托吃……您的福啊。”
应该是那天在地窖里发生的事吧。
“真不知该如何表达感谢。”肖恩激动到眼镜片都在发光。
小狼向外探了探脑袋,肖恩更开心了:“你给我们带来了希望。”
我盯着他,给了个提议:“真的想感谢我的话,我倒有个思路。”
7.
“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让你们狼王把我拆吃入腹。”
肖恩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瘦削的脸颊浮上可疑的绯红:“您虽然是人类,想法却是如此大胆奔放。”
我承认,主动向狼献身,确实是正常人类都不会去做的事,大胆可以理解,但何来奔放?
肖恩显然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可靠地唤来两头母狼,指了指我,用狼语叽叽呱呱一通安排。
临走时,还对我比了个大大的加油 pose。
我:好歹也算是赴死,倒不至于这么喜兴吧?
我在狼族部落的这片森林里泡了天然温泉,洗过花瓣浴,又被芭蕉叶扇了几扇子熏到人流泪的熏香后,赤身裸体地裹进柔软的纱织毯里,一路被牵着,小步迈进了狼王殿。
路上我恍然大悟一件事。
不是兰斯不吃我,而是吃之前,缺了洗净、去味、熏香、入味、再去皮等工序!
啧。今天总齐活了吧。
兰斯这次是人形的模样,身形高大,黑发微微遮在前额,金绿的瞳孔熠熠折射着幽光,他斜躺在宽大的榻上,挥退带路的母狼,声音懒洋洋地问:“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我撩开盖在头上的纱巾,露出半个肩膀,真诚地望着眼前俊美无比的狼王:
“我是不是看上去很可口,快吃了我吧~~”
狼王像是被火燎了屁股一样,从榻上弹坐起来,他别开眼神,复又看了过来。喉结滚动,像要干呕,却只能干涩地咳嗽。
“不至于这么倒胃口吧?”
狼王憋到脸红,终于能说话了:“你还未成年!”
我:???
难道跟吃羊羔一样还得限定几个月大?
我疑惑了三天。
这三天里,兰斯不再露面,更别提开尊口吃下我了。
而我除了陪小狼崽,没有见到任何人,自然也无从问出答案。
我怀疑兰斯是不是改口味吃素了。
他不愿意吃下我,我就真的只能嫁给罗伊了。
如果安吉拉说的是真的,还是件拯救小镇的好事。
没什么不好的。
不算件坏事。
我给自己催眠,不小心打碎了乔的玻璃奶瓶,手指被碎片划破,血流了下来。
乔竖起耳朵呜呜低吼,几乎与此同时,耳边一道劲风掠过,我被一只庞然大物扑倒在地。
他果然就在附近。
哪有狗子半夜陪睡的美梦,都是这头狼在装神弄鬼罢了。
我揪住他问:“既然一直逡巡在附近,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吃我?”
然而这次狼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它依然威风凛凛,但眼睛血红,似乎没有清醒的意识。
狼渐渐变成人,可还是不起身,只低压着我。
我力求速战速决,把血蹭到脖子和喉咙处,“求你了,一口咬断吧。”
红着眼的兰斯凑近,他舔舐我的脖子,气息炽烈,还用坚硬的獠牙抵着那层皮肉。
我承受着那层压迫感,期待下一秒被这锋利咬断脖颈。
可慢慢地,我还感觉到还有个棍子在顶着我的腿。
“……”
听说嗜血的狼确实会亢奋到崛起,这种生理反应可以理解……
但不能接受啊。
在我怂下来的那一瞬间,兰斯也痛苦地低吟了一声,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我愣了,看着他又幻化成狼,从我身上跳起来,像只落水狗一样狼狈地跑开了。
就这么不情愿吃我?
我甚至为此生出了一种失落和挫败感。
不是因为不能回家,而是其他别的什么原因。
我盯着手上的伤口,它比上一次愈合得更快了。
正诧异着,却听见安吉拉苍老的声音。她直接在跟我的灵魂通话:
“小红帽,计划有变,你不用做任务了。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送你回去。”
不用死乞白赖地求狼吃自己了?
我马上答应。
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报复心态。
安置好食物和小窝,我对小狼崽挥手道别。
可我刚一踏出这间屋子,管家肖恩便出现了,他面对着我,竟然还用手帕捂住口鼻。
好像我身上有异臭似的。
无视他的失礼,我开口道:“肖恩先生,我得回家了。”
“明日就是月圆之夜,你很危险,不能离开。”
如果今天不回去,明天我才真正的危险,因为我得嫁给一个不爱的人!
我在心里喊,不理会他的阻拦。
他指了指我的伤口,说:“你的血液和你的伤口,不觉得奇怪吗?”
8.
“难道你知道原因?”
肖恩噤若寒蝉。
我盯着肖恩的眼睛,严肃地重申一遍:“我的外婆喊我回家。我必须走。”
肖恩却像根木桩一样堵住我的去路。
“好吧。”我摊手,假装泄气,坐到屋檐下。
趁他不备,捡起地上还没收拾的玻璃碎片,再次割伤手心。
兰斯又出现了。
他似乎对我流血很敏感。
这次兰斯是以人形出现的,眼神也很清明,表情冷漠疏离。
我忍不住生气:“你听见了,我要回家。”
“回去嫁给他?”
“跟你没有关系。”
兰斯的声音听不清喜怒,他说,“你哪里
也不许去。”
他招来两个身形高大的人,把我锁进了木屋的偏室里。
我想向安吉拉呼救,但不知道该怎么做,而且自从上午那句匆忙的交代之后,她再没有给我发过任何讯息了。
入夜,月亮几乎盈满,狼嚎声此起彼伏,我的心情也无端躁动了起来。
似乎有危险的阴影笼罩在不远处,我必须回到安吉拉身边。
我试着唤乔过来帮忙,小狼崽却只是绕着门口打转,倒像是在看守我似的。
这小白眼狼。
透过木窗,冰凉的月光铺了一地,把这间木屋照得如同铜墙铁壁。
不会魔法,也没有武器,徒手做不了任何事情。
我趴在地上,几乎绝望。
却见一道鬼魅的影子悄悄映在了地面,我爬起来,对方捂得非常严实,声音也听不真切,他说:“我来救你。”
来人撬开了锁洞,与我保持三步远的距离,为我带路。
狼族隐匿得极深,出入地形也极为复杂,但黑衣人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沿途几乎没有遇到任何狼族的人,我突然不确定他的目的。
我站定,问:“你是谁?”
对方不说话,眯着眼睛,眼神冰冷地打量我。
“肖恩先生?”
捕捉到他在那一瞬间的动摇,我追问:“你为什么帮我?”
肖恩说:“你怎么认出我的?”
我指了指眼睛:“你近视,总会下意识地眯眼睛。”
“……”肖恩叹气,“你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笨。”
“……”
“我在帮我自己而已。”肖恩不再多说。
很快,我被带到了森林的出口,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能放回去了。
我对留在身后的肖恩施礼,感激道:“谢谢你,管家先生。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肖恩也笑得真诚,说:“不用如此客气,小红帽,我该谢谢你才是。”
我有为他做什么事吗?
正想着,眼前突然袭来一片黑暗。
我被人从背后逃进了布袋,然后塞进了马车,再之后,就没有印象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柔软的欧式大床上。
房间是豪华而陈旧的宫廷风装饰,窗帘拉得严实,屋内昏暗,能闻见厚重的灰尘味,以及隐约的血的腥气。
昏暗中立着一个人。
下意识地,我觉得那人是猎人罗伊。
“罗伊先生?”
“……”
虽然没有回应,但罗伊并没有掩藏身份的意图。
他背靠着墙壁,细微地抖着腿,似乎按捺着极大的怒气。
他的双眼因怒意弥漫而通红。
“你一身的狼毛!连发丝里都透着股狼骚味!”
而我只有两个问题。
“你绑我来的?”
罗伊好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不是狼把你送来的?”
好的,是他绑我没错了。
第二个问题:“我的外婆呢?”
罗伊耸了耸肩,抬脚向我踹来一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具干瘪的尸体。
是母亲梅林!
虽然惊骇,但我想验证内心的猜想,多问了一个问题。
“是你干的?”
罗伊并不回答,金色的前额碎发挡不住那双嗜血的眼睛,他弯起薄薄的唇角,隐约可见尖锐的獠牙。
一个苍老的身影从另一端昏暗中走了出来,是安吉拉,她披肩上的流苏轻轻抖动,我知道她在发抖。
“小红帽,你母亲告诫过你的,你却总是做不到。”安吉拉悲怆道,“她因你而死。”
我没想到梅林说“收尸”是认真的。
“你知道罗伊的身份?”
“……”安吉拉沉默了少许,又说,“你该有作为小红帽的觉悟。”
什么觉悟?
觉悟小红帽被叮嘱不能邀请陌生人进屋的原因吗?
觉悟这里是一个有狼人和魔法存在的世界吗?
还是觉悟百年历史的史密斯家族,是传承了一个世纪之久的吸血鬼一族吗?
我既有的三观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猎人罗伊一脚踹飞外婆,朝我扔来一颗宝石,那是从我手链上掉落的东西。
“老太婆,我可知道你的把戏。”
我不知道手链的作用,罗伊耐心解释:“你出生时,我们家族送给你的订婚礼物。”
他笑得邪佞,“手链里有禁咒,可以保护你免于狼人的诱拐。”
我摘下手链砸向他:“难道我该感谢你吗!”
趁他抬臂遮挡的瞬间,我跳下床,快步跑到窗边,试图拉开窗帘。
阳光能使吸血鬼的能力变弱。
这也是他伪装成猎人的最大极限。
可拉开窗帘后,室内依
然一片昏暗。
罗伊笑得肆无忌惮,他抬了抬下巴:“窗户早就被我钉满了木板。”
他贴近,大力箍住我的胳膊,獠牙顺着我的侧脸滑向脖颈,气息也如同一条毒蛇顺势而下,声音低沉邪恶。
他说:“我等这一天很久了,今晚你将是我的新娘。”
9.
罗伊把我甩到床上,他对着另一侧的昏暗吩咐道:“带她去清洗。你们狼人真是臭死了。”
我诧异,随即便听见管家肖恩温顺地回应:“好的,罗伊大人。”
罗伊冷哼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我跑去扶起安吉拉,观察她的伤势。
肖恩在哪儿都是称职的管家模样:“跟我走吧,小红帽。”
为了能够永生,肖恩背叛了狼族。
“我始终在恐惧死亡。”他把我和安吉拉锁到地下牢房的时候,剖白说,“乔的母亲离我而去时,我的恐惧达到顶点。”
“小红帽,你的血能让罗伊大人永生,而我,一旦得到传承,同样是不死之身。”
这人曾为我打开过锁链,现在又再次锁上。
他语调温柔:“所以你看,我真心地感谢你。”
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我扶着安吉拉小心坐下:“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吗?”
安吉拉沉默着摇头。
“不要妄想轻易用血召唤狼王,这会使你和狼王都变得不幸。”
肖恩丢下最后一句警告,砰地关上了大门。
地下牢房有一扇小小的天窗,能看见日落西山近黄昏。
满月升至中天,就是婚礼举行之时。
脑子很乱,但我知道,婚礼绝不会那么简单。
“小红帽是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天选魔法圣女。”安吉拉声音虚弱,“圣女的血液可以激发无限能力,每一任圣女都会在成年礼当天被吸干血液。吸血鬼与狼人始终在为了争夺圣女而厮杀。这一次,看来又是吸血鬼一族的胜利。”
“你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是守护圣女的魔女,直到她们完成自己的使命。”
“可你也是小红帽的外婆。”
面对我的质问,安吉拉笑得很狼狈:“数十年来,我每一天都在煎熬。看着小红帽一天天长大,我更是痛苦难安。”
而后,她又正义凛然地说道:“可是,只要吸血鬼得到最后的圣女,这场无止境的厮杀就能彻底平息。”
我嗤笑一声,并不接话。
“而且,罗伊伪装得太好了。除了圣女,他还不断掳来无辜少女当粮食,并把她们的死成功推到了狼族身上。”
想到狼王兰斯的窝囊模样,我气得捏拳:“真无能!”
安吉拉反驳:“狼王只是中了禁咒,无法继承意识和能力而已。”她拉着我空空的手腕,“我和小红帽被狼王吞下肚的那天,我感知到了狼王的不同。”
“于是我在手链上施了破解的魔法。这是我最后的赌注。”
我正想问是什么不同时,门被大力破开,被下了赌注的狼王披着月光走了下来。
兰斯并不急着靠近我,只冷着声音问:“着急回家?就这么想嫁给他?”
笑死,他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当然,至少罗伊不会拒绝我。”
“……你不许叫他的名字。”
“年轻人,抱歉打扰你们的甜蜜时光。”
安吉拉打断我们的对话,她定定地看着兰斯的眼睛,问:“觉醒后的狼王,我可以相信你吗?”
兰斯摸了摸鼻尖,从怀里掏出一串手链,说:“女士,十分感谢你的信任。”
安吉拉还想说什么,突然暴起了枪声。
措手不及的慌乱中,安吉拉缓缓倒地,兰斯也在如雨的枪声中局促闪躲。
我试图抱住安吉拉,她却抬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悲凉的笑意永远地僵在了脸上。
对于献祭小红帽,我想,她的负罪感是真实的吧。
而兰斯的动作越来越受掣肘,因为他始终闪躲在让我处于瞄射死角的地方。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只觉得他真的很笨。
既然我是最后的圣女,血液那么重要,罗伊又怎么会在婚礼前伤我。
但这种笨拙,又显得有些可爱。
猛然间,狼王身形一滞,他捂着腹部狼狈地僵立在阴暗处,咬牙道:“……银质子弹。”
银器会让狼人失去力量。
猎人罗伊终于现身,他款款走下来,对兰斯说道:“我们必须有这么一战。”
说着,他挥拳把兰斯砸倒在地,马丁靴狠狠踩住他的后颈,另一只脚则凶暴地踹着他的肚子。
我可能哭了,脸上一片冰凉。
猎人罗伊撇开不能动弹的狼,靠近我,他对我温柔地微笑,金发红眼看上去优雅又诡异。
“礼堂已经布置好了,观礼的客人既然也不反对,
亲爱的,开始我们婚礼吧。”
10.
我被换上血红的婚纱带进了圣殿,圣殿里铺满了带着露珠的红色玫瑰。
兰斯昏迷后又回到动物的形态,它耳朵耷拉着,硕大的尾巴也无力地下垂,腹部血肉模糊。
窗外满月,白晃晃的月光洒在玫瑰花上,弥漫着让人不寒而栗的血腥味。
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情绪应该是恐惧的。
安吉拉死了,兰斯也在一点点变凉,回家的路在眼前消失,而自己,马上就要成为吸血鬼的口粮。
可我此刻却也在止不住地难过。
躺在那里的兰斯让我想起了我的威廉二世。
二世也是这样。
我开车带它去近郊透风,却遇到了当地所谓的杀狗卫士。
我从不知道,对其他物种的恶意能够使人如此疯狂。
钳狗器、编织网和锄头让场面一度混乱,我护着二世挨了一锄头,二世便从我身边跑开了,但又绕着人们警惕地打转,它想护我。
等警察赶到现场的时候,二世已经奄奄一息了。
现在趴在地上的兰斯,如果不是为了我,他或许不必狼狈至此。
我身为兽医,救不回二世。
而现在,我是小红帽,有了天选的圣女之力,或许可以救兰斯。
此刻,无关回家与否,我只想被他吃下去。
“威廉,”我在圣殿中央的平台上喊他,“别死,来吃我吧。”
狼的喉咙里“呜呜”发出痛苦的低鸣声。
罗伊愤恨地上前,又是一脚,狼又抽动了一下。
优雅的贵族扭头,但他的俊脸已经扭曲,双目血红:“小红帽,这是你和我的婚礼。”
“可是我不喜欢这些带血的玫瑰。”我知道说这些没用,但还是忍不住。
“我也不喜欢你。”
罗伊笑出了声,他冰凉的指尖捏住我的下巴,用打量猎物的眼神看我:“真是遗憾,带血的东西,我以为你会喜欢。”
“……就像上次那只死兔子?”我挣脱他的桎梏。
“是的。那真是杰作。”他说,“你将是我最完美的猎物。”
他又露出獠牙,低头亲吻我的耳垂,我只觉得被一条阴冷的毒蛇咬住。
气息往下,他用舌尖掠过我的侧脸,下滑到颈项,我听见他如同恶魔般的低语:
“这一刻,我等了好久。”
下一秒,侧颈如同被钉入两颗图钉,火辣辣的疼痛感之后,脑子里便只余下一种恍惚感。
但我知道血在往外流。
罗伊是个真正的贵族,他像享用前菜一样,克制地绕开伤口,只舔舐着周围。
脸颊,耳根,侧颈,喉咙。
我在心里默念着时间。
十秒钟后。
罗伊捏紧自己的脖子,染血的红唇狰狞地大开,他伸手掐我,却软绵绵的,毫无力气。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掌,看着他滑坐在地,“罗伊先生,这一刻,我也等了好久。”
罗伊挣扎,想借力长椅坐起来,他艰难出声:“盐……”
盐,可以让吸血鬼无力化。
如同对付狼人的银质子弹。
外婆安吉拉在倒下时,曾恋恋不舍地拂过我的脸。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施下了魔法。
机警的猎人平常当然不会上当。
但无限接近成功的那一刻,任何人都会被触手可及的胜利冲昏头脑。
我拔下圣殿中的用来照明的蜡烛底座,狠狠插进罗伊的心脏。
但这并不能将他置之死地。
他还在挣扎,想要掐住我的脖子。
我知道那里的血还在汩汩往外流。
我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了。
我扶着长椅往兰斯的方向走去,但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兰斯不见了。
月亮被亭亭如盖的树木遮住了身影,殿内陷入一片漆黑。
我的内心一片慌乱。
他去了哪里!
黑暗中,有奄奄一息的人从背后搂住了我,箍住我的手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
“兰斯?”
我焦急地转过身,却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睛,闪烁着暴戾与仇恨。
是罗伊!
我推不开,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獠牙再次向我贴近。
然后他的脑袋无力地砸在我的右肩。
月亮又攀高了少许,月光便肆无忌惮地蹿了进来。
人形的兰斯站在罗伊身后,手里握着一把木质长剑。
怀里的人直挺挺地向一侧倒去,我冲过去抱住兰斯:“你没事……太好了。”
兰斯把那把长剑塞进我的手里,声音黯哑碎裂:“握紧它……逃……”
手里的剑,竟是安吉拉的扫帚把。
我丢开它,就着月光的亮度查看兰斯的伤势。
他
的头无力地靠在我的肩膀上,任由我试探他的伤口。
下腹埋了两颗子弹,好在并不深,有一颗的尾端还露在外面。
“我得把它们清理出来。”
兰斯没有回应,我侧首,却看见他金绿色的眸子激荡着漫天的疯狂。
我不该忘记的,他对血也会起反应!
可我没有闪躲,咬就咬吧,但愿死之前能把这该死的子弹弄出来。
脖子附上两片温热,与罗伊的触感不同,我只觉得心跳好快。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处理动物以外的伤患?
11.
子弹已经清理出来了,我还活着,还有意识。
但意识是迷蒙的,带着恍惚的飘飘然。
兰斯的动作逐渐粗暴,我被他扑倒在地。
身下是一片馥郁柔软的玫瑰花。
花刺扎到后背,我清醒了过来:“痛……”
兰斯终于抬头,他看上去好了很多。
深邃的五官被月光映衬得清冷而不近人情,但他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寻常地亢奋,鼻息、手掌和身体都在发烫。
似乎觉醒了一股神秘的力量。
“跑!”他用力推开我,又把剑扔过来,“在我失去理智之前,快跑!”
也许是失血过多,腿软得像陷入了泥沼,我踉跄着起身,拼命往外跑去。
笑话,当然要跑了。
我是说过愿意被狼吃掉,可是我不愿意被顶着根“铁棍”的狼“吃”掉!
刚刚的混乱之中,扎到我的不仅有背后的玫瑰花刺,还有戳在腿上的铁棍。
好在对史密斯庄园的地形还有印象,我抱着能杀死吸血鬼的木剑逃得飞快。
有被我的血液吸引的其他吸血鬼,但他们明显更怕我手里的武器,和我身上翻腾着的狼王的气息,谁也不敢靠近我。
临近庄园的出口,一路上都没有东西拦我。
但我还是被捉住了。
我以为我跑了很远,狼却几步就追了过来。
我最终还是被摁在地上摩擦,就在罗伊修剪过的那片草坪里。
从月落东山,到天光大亮。
从贵族庄园,到狼族村落。
翻来覆去,死去活来。
兰斯的低语始终回荡在耳边。
他说:“你成年了。”
又说:“你是我的。”
还说:“是你让我吃掉你的。”
最后说:“你真美味。”
靠。
我气得醒过来,身边蹲着一个小孩,正拿他小小的食指戳我的脸。
“妈妈!”
不可能是我生的吧?
新来的管家告诉我,距离上次的月圆之夜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狼王获得了圣女的眷顾,继承了力量,整个狼族都共享到了恩赐,大家都能够自由变换人形。
喊我妈妈的小孩儿是乔。
嗯,那怪不得。
我搂乔在怀里,问:“狼王呢?”
管家叹气:“得到力量的狼王调整势力圈,统领新的地盘,十分忙碌。”
忙着躲我才是真的吧。
深夜,我悄悄爬进兰斯的住处,悄悄是为了避开那些护卫。
必然是瞒不住狼王的。
毕竟,乔说,狼王给我盖了章,我现在全身都是狼王的味道。
盖章的人此刻正端坐在地上。
明明是头狼,却像只哈士奇一样老实巴交的,主动上前舔着我的手心。
“既然已经尘埃落定,可以放我回去了吧。”
“回哪儿?”
“回家。”我收回手,看着眼前的狼,“你知道我从哪里来的。”
既然安吉拉能暗中帮他,那他未必不知道我的真正来历。
狼耷拉着耳朵:“我如你所愿吃过你之后,你就不要我了?”
“……”说得好像我是用完就走的无情渣女一样。
我长叹一口气,坦率地说:“我不属于这里。”
“但你属于我。”狼沉思少许,说,“是我带你来这里的。”
“?”确实是他带我来狼族村落,可这有什么好说的?
“动物园里的那头狼,是被我控制的。”
“……”?!
“告诉你只有被我吃掉才能回去,也是我故意说的。”
“……”??!!
“我之前是只哈士奇,主人叫我威廉二世。”
“……”???!!!
“我也是穿越过来的。”
无数个问号和惊叹号泄洪般涌入我的大脑,但我只想仰天长啸一句话。
所以我这是被狗日了?
番外
我是兰斯,也是狼族的王。
我穿过来的时候,故事已经接近尾声。
小红帽和她的外婆已经被我吞进肚子里,我
甚至还得意地在外婆的床上呼呼大睡。
可这个故事,我爱的人曾讲给我听过。
我知道,狼睡着的时候,猎人会救出他们,而我会被杀死。
我正诧异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小红帽的外婆却跟我说话了:“你是狼王新的灵魂?”
我想告诉她,我跟狼王没关系,我只是只狗子。
她却不由分说地告诉我,她得到了预言警示,狼王新的灵魂出现,现有的格局便会打破。
我当时只是只狗子,听不懂那么多。
她却给我一个安抚的眼神:“你只是被禁锢住了意识和能力,当你觉醒,你会知道一切。”
我问我如何才能觉醒。
她笑得神秘,说,当你在这里遇到你的爱人。
我脑子里浮现出她的面容。
我走的时候她哭得那么伤心。
如果还能与她重逢,陪在她身边,为什么都愿意做。
“需要我做什么?”
时空的跨度很大,时间不对等。
我不过是睡了一觉,做了这样一个梦,再醒来,这个故事的齿轮便开始转动。
现在我爱的人正躺在我身边熟睡。
她满身都是只属于我的气味。
我把玩着她的发丝,轻轻在她耳边低语:
“所以事实就是,你根本没有回去的可能。”
“你只能陪在我身边。”
作者:金鱼